当巫医的态度不再盛气凌人的时候,他们的语气会变得更不正常。一阵劲舞之后,他们开始说出秘密和预言,其声音就像发自能够从外界看见并且听见各种事物的某个中介物。他们用一种梦幻恍惚的声音传达这些通灵的信息,所说的句子很不连贯,常常是一串独立的词汇,没有语法关联。他们言语吃力,就像在半梦半醒中说话,或者就像说梦话。我们将会在后面了解到,导致他们这种样子的原因除了故作姿态,还有身体的疲惫和对魔药的信仰。
巫医这种表达方式会如何影响他们所说的内容?他们的启示和预言是以当地的流言飞语为基础的。我需要在这里重申:根据赞德信仰,拥有巫术只是赋予个人伤害同类的力量,但是并不等于这个人就有犯罪的动机。我们已经知道阿赞德人如何在大家普遍都有的情绪和情感中寻找巫术行为的动机,这些情绪和情感包括仇视、嫉妒、贪婪、吃醋、背后说坏话、诽谤等等,因此巫师其实就是个人的仇敌。如果遭受不幸,你马上就要想一想那些与自己关系不好的人,即在出现这个不幸之前因为某些事情对你有怨恨的人,他们可能就是巫师。既然在土著社会里,流言飞语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大家共享,而巫医就是本地区的人,他们对当地人与人之间的不和与争吵了如指掌。从远方来的巫医则在降神会之前和降神会之中就这些情况听取当地巫医提供的信息。所以如果有人问巫医,要他解释病因或者导致不幸的原因的时候,他们会说出某个对提问者怀有仇恨的人的名字,或者仅是提问者自己猜想的仇人的名字,说是这个人造成了疾病和不幸。一个巫医之所以能够占卜成功,是因为他运用技巧说出了听者希望他说的话。
占卜成功对于巫医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情,因为在赞德文化中有很多常见的怨恨,例如,邻居之间因为有很多接触,发生争吵的机会比起距离相隔较远的人家要多得多;在一夫多妻的阿赞德人家庭里,妻子之间有摩擦是很普遍的事情;而在侍臣之间,政治野心也肯定会产生冲突。巫医要依照具体情形,向他的顾客查问其邻居、妻子或者同伴的名字,然后一边跳舞一边思考这些人的名字,最后把其中一个作为巫师说出来,如果可能的话,巫医愿意用暗示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地说出这个名字。如果读者认为巫医是随意地猜出巫师的名字,那就完全错了。这种想法从赞德人的思想观点来看是很荒谬的,因为怨恨是巫术行为的根本动机,与随意猜测恰恰相反,巫医得知那些希望他的顾客生病的人的名字,或者有理由希望他的顾客生病的人的名字之后,必须通过魔法决定其中谁有力量对自己的顾客造成伤害,而且正在伤害这位顾客,即决定谁的腹部有巫术物质,所以巫医并不只是用诡诈的手段找出谁和他的顾客关系不好,然后说出这些人的名字,讨好那些给他付了钱又不能识破这个诡计的人。其实每个赞德人都完全清楚巫医是通过什么方式发现巫师的,但是巫医的做法,是阿赞德人文化中现有巫术思想的一个必然产物。
对巫医如何给出启示加以说明是颇重要的。我们已经知道,一个行业巫医听到问题后,并不马上回答,而是先说一段冗长的废话,在最终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废话可以从中午持续到太阳落山。他首先盘问顾客,希望知道顾客的邻居和妻子的名字,或者和顾客共同参与某项活动的人员的名字。在此要注意这些名字是由顾客提出来的,而不是巫医提出来的,所以这里面包含着顾客自己的主观选择。
巫医也会通过大量使用本行业特有的专断言语,使听众形成一个合适的思想框架来接受他的启示。巫医从顾客口中获得多个名字之后,他就说自己将针对这些名字跳舞。跳完第一轮或者第二轮舞蹈之后,他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重述问题,并向顾客保证很快他就会弄清楚所有事情。他昂首阔步来回走动,告诉观众他们在当天一定会知道真相,因为他拥有强大的魔法,它绝不会让他失望。并且他还会提到他以前做过的并且已经实现的预言。继续跳过一阵舞蹈之后,他用否定的方式给出部分答案。如果提出的问题是关于孩子的疾病,他会告诉孩子的父亲,在他的妻子中有两个不必对这件事情负责,他将针对其他妻子是否应对这件事情负责而继续跳舞。如果提出的问题是关于粮食作物长势不好的,他会向耕地的主人保证,在其家宅某个方向的邻居不用对这件事情负责任,他会针对其他方向的邻居继续跳舞。我也见过几个巫医就打猎不成功的问题跳了半天舞。跳了很长时间后,巫医对打猎场地的主人(就是我自己)说,既不是女人也不是年轻人在破坏这项活动,他们肯定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查出真正的原因。他们又跳起舞来,在这次舞蹈结束的时候,他们提供的对此事负责任者肯定是已婚男人。就在当天较晚的时候,这些巫医说去年破坏了打猎活动的巫术还笼罩在打猎的场地,所以狩猎被破坏以后才进入狩猎场地的人是无罪的。又跳过一阵舞,他们停止鼓声大声宣布说发现了三个破坏狩猎的人,但是没有给出破坏者的名字。他们又接着跳舞,然后告诉观众他们发现了第四个破坏狩猎的人,并且已经查清,除了这四个人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人了。傍晚的时分,他们告诉大家这四个人之所以要破坏打猎,是因为去年人们没有邀请他们参与打猎活动,这引起了他们的怨愤。尽管在上午就把是谁破坏了狩猎这个问题提给了巫医,然而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才向顾客低声透露那些破坏者的名字。即使在宫廷中,这也是通常的程序。
很多时候巫医不说出破坏者的名字,他们经常用影射的方式给出启示,阿赞德人把这种影射的方式称为桑扎(sanza)。由于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一直没有真正进入巫医社团的内部,他们用暗示的方式传达的意思对我来说极其难以理解。我对赞德语言只有一般性的了解,这使我只能部分听懂用这种方式说的话,其实即使是本地人有时候也不能完全理解巫医的言语,当然提问者自己还是能够明白的。所有那些对民族学者来说毫无意义、对旁观者来说意义模糊的话,在提问者那里都能够被理解,他是唯一完全了解情况的人。有人问巫医是谁使他的花生苗枯萎了,巫医告诉他既不是他家以外的人,也不是他的大妻子所为,而是对大妻子怀有敌意的某一位妻子。这位巫医也许不会确切地说出是哪位妻子,但是这位提问者对这件事情自有看法,他完全了解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关系,了解她们在相处过程中的是是非非,以及近来搅乱了平静家庭生活的那些事情。他一旦知道不是外人而是某位妻子在使坏,他就能猜到她是谁,然后通过请教毒药神谕来检测他的猜想。然而不了解情况的外人就不能明白巫医说的这番话。以上只是一个简单的例子,但是完全可以说明问题。巫医的影射性的话语以及顾客对这些话语的理解通常会包含比这更多的内容。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外行人在询问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应该如何反应才能满足巫医的愿望。在开始的时候,提问者会在一定范围内选择巫医需要为之跳舞的名字,在结束的时候,他会根据自己所处的社会环境和自己的思考,对巫医的话给予部分的解释。我也认为,当巫医开始一点一点说出好似建议、甚至如同询问一般的启示的时候,他会仔细打量着他的说话对象,观察自己的回答是否与提问者心中的疑惑相吻合。这一点一旦确定,他的态度会因此变得更加肯定,不容怀疑。
我说过巫医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所揭示的就是询问者所希望的,而且他做得相当巧妙。巫医极少指控贵族阶层使用巫术,这就像平民极少针对贵族请教神谕。巫医可能会对重要的亲王说,这个亲王的家庭或者氏族成员企图运用妖术对抗他,但是他不会说那些人是巫师。不管亲王之间是如何地相互嫉恨,但是当他们与臣民相对立的时候,他们总是维护自己阶级的团结,不允许平民轻视他们的任何亲戚。我认为在过去巫医从来不会把贵族披露为巫师,但是现在我偶尔会看到贵族被指控使用了巫术,不过这些贵族和当权的亲王没有亲密的关系。
巫医在披露平民为巫师时格外谨慎,这也不失为明智的做法,因为阿赞德人有时候无法平静地接受这种指控。我曾看见一位巫医轻率地指控某人为巫师,于是这个人从观众之中跳了出来,用刀威胁这个巫医。他的强烈反抗迫使这个巫医重新跳舞并承认了错误。这个巫医私下说,实际上他没有出错,收回原来的话只是为了避免当众吵闹,那个人就是巫师,他的行为就证明他是有罪的。
巫医经常在降神会结束,观众都回家之后,向一般的顾客私下揭露巫师的名字。他们尽量在众人面前回避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特别是回避直言巫师的名字。只有在指控妇女和无权势者的时候,他们提及其姓名的顾忌要小一些。必须要记住的是,巫医不愿意公布巫师的名字从而对巫师造成羞辱,除了因为想避免可能当场出现的大吵大闹,另一个原因是想避免自己和邻居出现不和,因为在降神会以外的场合,巫医就是一个普通人,他和邻居还必须得保持密切的日常交往。另外我们还要记住的是,巫医和行外人一样对巫师深信不疑。他们在降神会上跳舞的时候确实是安全的,因为他们服用了足够的魔药,并且非常小心防备巫师的袭击,但是如果他们没有了魔药的保护,并且不再设防的时候,他们就很容易被巫师置于死地,因为巫师要对他们公开揭露巫师的行为进行报复。从另外的方面讲,如果他们对顾客说出了巫师的名字,其他人也不一定知道他披露了谁,因为他们的顾客不会马上说出来,这些名字先要一个一个放在毒药神谕的前面进行证实,这样最终是毒药神谕的判定,而不是巫医使这个名字公开。即使巫医公开提到某个人的名字,也很少直接说这个人就是巫师。巫医只说这个人希望某个人生病,或者说这个人正在说某人的坏话。即使所有的人都知道巫医是在指控这个人使用了巫术,但是巫医自己不会直接这样说。
我们不难看出巫医给出的启示大多建立在当地的流言飞语的基础上,也不难看出在一定程度上巫医是在跳舞和趾高气扬四处走动的过程中,想出了问题的答案。我参加了太多的降神会,对于巫医的诡诈确定无疑。他们尽可能用含糊的语言陈述答案,他们给提问者提供的信息仅仅使他能够发现自己家里或者邻居家里的巫师,同时又把这个信息说得模棱两可,不会对指控的对象造成公开羞辱。巫医在努力维持这种平衡的时候,确实表现出他的头脑很机敏。巫医给出的启示在很多时候不是针对人的,例如他们会针对狩猎场地和耕地给出建议。
然而我强烈地感到,我们必须允许巫医在一定程度上使用直觉,而不要把他的话完全归于理性的分析。巫医和顾客两人一起在许多可能造成生病和损失的人中间进行筛选之后,巫医就开始针对留在记忆中的名字跳舞,直到能够决定是其中的哪位正在伤害那位顾客。我认为在第二个阶段的选择中,逻辑推理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如果你问一个赞德人,不管他是不是巫医,他都会告诉你,巫医针对他头脑中的三个或者四个可能的名字开始跳舞,他跳呀跳呀,直到此前服用的魔药使他意识到了其中某个人的巫术。这个选择确实不大可能更加准确,但是我相信在很大程度上巫医是在大脑处于无意识活动的时候选出其中的名字的。首先,他们跳舞跳到意识分裂的边沿,他们在由自己和其他人制造的音乐声中激动不已,以至于最后筋疲力尽。就我从巫医那里收集到的信息来看,情况是这样的:他们想着这个名字,不时地重复,除此之外让自己的头脑完全一片空白。突然间一个人强行进入巫医的意识之中,有时候是一个视觉形象,然而一般是随着生理变化而产生有关这个巫师的联想或者在头脑中出现这个巫师的名字。所谓生理的变化包括心跳的突然加快,开始呯呯地剧烈搏动。卡曼加成为巫医之后曾这样描述:
“一个巫医跳舞,并开始用眼睛看人;他的眼睛看到了一个确定的人,他的心脏因为这个人而颤动。他重新跳起占卜的舞蹈,希望能够对这个人继续进行思考,他的心脏还是因为这个人不停地颤动。因此巫医知道这个人就是巫师。当魔药控制了一个巫医的时候,这个巫医就会针对某个人开始跳舞,要是跳舞没有效果,这个巫医就会进入魔药的灵魂,然后开始关注另外一个人。巫医看见这个人,但是他的心并没有因为这个人而激动。这个巫医对自己说:这个人没有对人实施巫术。如果他从这个人的家的方向看见了巫术,他体内的魔药就会马上警觉起来。巫医对这个人的妻子逐一检查。如果这个人的某个妻子是巫师,巫医的心脏就会因为她急速跳动,然后他将当众公布这个启示。”
我认为这个叙述清楚地说明,一个巫医在跳舞的时候,并不只是仔细考虑指控这个或者那个人可能带来的好处,毫无疑问在一定程度上他是作了这样的考虑,但是显然他也可以自由地作一些无意识的联想。
九
巫医在占卜的时候运用的是他的整个身体,而不只是嘴。他针对提出的问题跳舞,其舞蹈和阿赞德人一般的仪式舞蹈有着明显的不同。巫医的舞蹈热烈,动作强劲,而且舞者心醉神迷,而一般的仪式上的舞蹈节奏较慢较平稳,舞者比较拘谨。后者是集体表演,而前者是个人的表演,按照传统的动作和节奏组成。确实也可能出现好几个巫医一起表演的情况,他们在这样跳的时候,一般采用大致相同的动作,例如,站成一条线,随着锣和鼓的节奏踩着相似的步子。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经常自己组成一个专业合唱团,在表演者独唱时给他伴唱,形成一个支持的氛围。在降神会上一般只有一个巫医“为问题而跳舞”,最多也就两个巫医同时跳。只有一个巫医表演的降神会是很常见的。
巫医的舞蹈是我见过的最为热烈的表演艺术。一旦我习惯了他们特有的服装、奇异的手势,并且把他们的动作视为有节奏的表现形式,我就开始注意到他们的演出是多么精彩。他们主要靠脚指头跳舞,并总是随着歌声和鼓声的节奏扭动双脚,做出各种他们能想到的姿势。为了吸引观众的注意,个别表演者偶尔会单独做出一些怪诞的动作。例如,我曾经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两腿向前伸开,他用这个姿势表演了很长时间。这个姿势要求他运用臀部的肌肉推进自己,这种由表演者自己设计、用来吸引观众的动作很少见。从原则上讲,巫医要按照统一的动作跳舞。巫医必须跳舞是贵族不愿成为巫医的又一原因。别人跳这样的舞蹈是一种得体的仪式表达,但是对于贵族来说可能就是有失尊严的表演。在那些个别的有女性巫医参与的降神会上,女巫医只是以她自己的平静的舞蹈进行伴舞。她不会模仿男人强劲的动作,如果她跳劲舞,会被认为是不合礼仪的行为。
注意到下面一点也是很重要的:巫医不仅跳舞,而且用手铃和拨浪鼓打造自己的音乐,这种音乐和锣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其效果不仅使表演者激动,而且令观众兴奋。这种兴奋激动的场面很适合占卜。音乐、有节奏的舞蹈、怪异的面部表情和服饰,所有这些都构成适合展示神秘力量的氛围。观众热切地观看表演,随着音乐晃动头部,甚至低声重复歌曲,这纯属自娱,而不是为了加大伴唱的声音。如果读者认为这个仪式的过程充满敬畏的氛围,那就大错特错了。 [11] 与之相反,在场的每个人都很高兴快活,说话打趣的声音不断。但是巫医行业的成功无疑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不完全依靠观众已确定的信仰,而是通过把观众强行带入感官刺激之中,使观众更加容易相信巫医。
整版图片十五
一位巫医在恩多鲁玛亲王的王宫占卜。恩多鲁玛坐在凳子上,詹克博士坐在他旁边。(取自《1879-1883年非洲旅行记》,威尔黑姆,詹克博士著。)
此外,我们还必须记住,观众并不仅仅观看富有节奏的表演,他们还观看魔法的固定程式。这个程式不只是跳舞,它还是一场和邪恶力量进行的斗争,其中一部分是和邪恶力量的直接斗争,另外一部分只是象征性的斗争。只有明白降神会上的舞蹈之后,才能真正理解降神会公开反击巫术的全部意义。有的观察者仅仅记录了对巫医提出的问题,以及巫医的回答,那么他就遗漏了巫医获得答案的整个过程,甚至答案本身。巫医的舞蹈是“针对问题跳舞”。
在降神会开始之前,表演者服用一些魔药,这种药物使他们能够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并且使他们能够承受极度的疲劳。有巫医告诉我,如果他们事先没有吃下魔药,就根本不可能承受跳舞导致的劳累。魔药进入胃里,跳舞使药物摇动起来,传送到全身各个部位,成为活跃的中介,使巫医具有预言的能力。魔药在这种活跃的状态中告诉巫医谁是巫师,甚至能够使巫医看见巫术的精神散发物呈亮点状四处漂浮。巫医与这些邪恶的力量进行猛烈的搏斗,他们前后跑动,猛地停顿下来,仔细聆听某个声音或者急切地搜寻某个东西。突然他们其中的一个人看见有巫术在邻近的园圃里面,但不是巫医的人看不见,这个巫医向巫术跑去,从他的手势中可以看出他的决心和对巫术的厌恶情绪。然后他迅速跑回来,从动物角里面取下一些药物,又跑到巫术停留的地方,把药物涂抹在那里的庄稼和树上。他们经常以这样的方式跑到灌木丛中,沿着草丛中的小径或者从白蚁山的顶部寻找巫术。
舞蹈的每个动作像言语一样充满了意义,所有的蹦跳都包含着很多内容。一个巫医在某个观众的前面跳舞,或者盯视某个观众,看到这些的人都认为巫医看见了巫师,因而被关注的对象会很不自在。观众从来无法很确切地理解巫医行为的意思,但是他们一般能够从他的行为中体会巫医的所感和所见。巫医的每个动作、每个手势、每个怪相都表现出他们正在和巫术进行搏斗。我们如果要全面理解舞蹈的象征意义,显然就必须知道巫医和非巫医的人对舞蹈意义的解释。
在观众中肯定有巫师,而这些巫师自然会很仇恨正在搜寻他们的巫医。巫师会想办法让巫医的脚沉重起来,这样巫医就会很容易疲倦,不能很好地跳舞。巫师还通过阻止观众进行伴唱来破坏巫医的合唱。他们力图使鼓手陷入糊涂,这样鼓点就不能和歌声舞蹈的节奏保持一致。当然最为重要的是他们要迷惑表演者,使他们不能正确地占卜。而巫医则通过舞蹈与念咒语尽力与巫师搏斗。当巫医被严重激怒的时候,他们甚至可能会把骨头块扔到巫师的身上,然后再取出来,以此向所有的人表示自己对巫师的警觉。如果有人不像其他观众那样恭敬地坐着,而是以一种优越的、屈尊的态度站着观看巫医的表演,巫医会表示反感。他们会愤怒地盯视着这些人。如果这些人还是没有即刻坐下来,他们就会向这些人投掷骨头块,这样晚上被投掷物击中的人回到家里时,就会略微感到身体不舒服,并因此使他想起自己曾做过的不好的事情。当巫医击中了某个人,他会走到这个人的前面,很夸张地拿走投掷物,如果是从这个人的前额拿走的,投掷物一般是黑色的甲虫。被击中的那个人说巫医从他的身上取走了一个巫术投掷物,而其他人则认为因为这个人是巫师,巫医才向他投掷。每个人都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来解释这种行为,这并不重要。
当巫医要射向某个人的时候,他会抬起腿,猛地朝着目标踢出去。人们会经常看见一个巫医向另外一个巫医如此踢出投射物,尤其在两个巫医紧张决斗的时候,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景。两个巫医向前进入跳舞的场地,警觉地看着对方,先作几个预备性的单脚跳,然后开始剧烈地跳舞进行决斗。突然间其中一个抬脚把东西踢向另外一个巫医,被射击的人灵敏地一转身,踢过来的骨头就擦身而过。被击的人又以同样的方式打击对方进行报复,对方同样也会躲过投射物。在两个巫医较量的过程中,观众都避免站在射击方向,害怕骨头或者投掷物的碎片万一错过目标,射到自己身上。如果参战的一方射中了对手,他会走上前,带着明显得意的神气取走射击物。这样的打斗一般是巫医为了在观众面前炫耀他们的能力而上演的假冲突。但是当戏中的主角相互嫉妒,这种表演经常就会带有敌意的性质。如果这种同行之间的对抗破坏了这项活动的娱乐性,第三个巫医会在两个对手中间跳舞,上下挥舞手势,示意他们平息下来。当我们乘着牛车在比属刚果旅行的时候,卡曼加曾在这样的对抗中取得过一次成功。当时当地有一个巫医认为卡曼加的出现是侵犯了他们的行业利益,颇为不满,因此他们俩进行了一场持久的筋疲力尽的对抗,在打斗的过程中卡曼加使用了魔法投射物,把对手的帽子和脚镯打落下来。如果两个巫医之间的对抗是友好的,打斗的目的只是制造观看的效果,那么两个巫医往往会在打斗结束之后走上前去互相握手。
十
阿赞德人的舞蹈几乎总有歌曲相伴。巫医在开始跳舞之前,先随着手铃的节拍唱着歌昂首阔步,四处走动,然后有锣鼓加入进去。当巫医把歌唱了两遍或者三遍以后,表演者、合唱队的男孩以及成年的观众就会明白他的歌词和曲调,然后用交替轮唱的方式轮流吟唱这首歌:巫医唱一节,在场的其他人重复一节。当观众快要结束他们的应答的时候,巫医又重唱这一节,这样巫医和观众的歌声会有些重叠。一首歌通常会包含需要反复吟唱的一小节。
因为歌曲和平常的言语在功能上有很大的不同,因此要确定歌曲的意思往往就非常困难,巫医的歌曲尤其是这样。有身份的巫医有他自己的总曲目,他经常在这个曲目的基础上添加新的,而新成为巫医的人则乐于推广师傅所作的歌曲。那些不会写歌的人会剽窃同行的成果,剽窃并不构成问题,因为阿赞德人还没有版权意识。对于歌曲的全部意思,往往只有歌曲创作者本人知道。歌曲的意思深藏在意象之中,别人不可能完全理解。显然在说话的时候每个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对说者来讲他所说的意思和听者理解到的意思存在差别,不管它是多么细微,但总还是存在。而歌曲使用了意象,这种差异就会更加大一些,只有那些了解产生某个言语或者歌曲的特有语境的人,才可能正确理解这个言语或歌曲。如果歌曲中运用了委婉语,其目的并不是为了表现得体,而是为了不让歌唱者以外的人明白歌曲的含义。也许除了歌唱者之外的少数人也懂得歌曲的影射意义,这个时候歌曲具有两重意思:一个是显而易见的意思,每个人都知道;一个是隐性的含义,能够理解它的人数很有限,有时候甚至只有歌唱者自己知道。巫医的歌曲包含了对某些人的各种微妙的影射,如果这些人听懂了,就会对他们造成伤害。就观众而言,歌词大概就是和有节奏的声音组合相一致的一些音调而已,但是为了记住这些音调,巫医还是需要给这些音调赋予较明确的意思。和一般的非洲歌曲一样,巫医歌曲有多种多样的语音和语法变化,例如省略和同化。
我将列举几个歌曲作为例子,说明它们的内容如何与整个降神会的仪式程序相关联。歌曲的意思和它所伴奏的舞蹈一样与这些仪式的目的相联系。它运用与舞蹈同样微妙的方式进行表达,例如,巴多博曾经这样唱过:
Kuru o,du mo na ngume,ngume nabiriko ro.
老鼠哦,你和沙子在一起,沙子正在弄脏你(?)。
我不能确定,在平常的赞德言语中,照这个小节的语音和语法说话是否是可能的。 [12] 巴多博认为,这一小节对他来说无论如何是有隐含意义的,对于别人也可能有隐含的意义,这个隐含的意义是:坐在一家之主(正是他请来了巫医)旁边的那个人正在欺骗这个主人。这首歌也有可能只在某些时候传达这个意思,在一般的情况下它只是一首歌而已。在当前的某个情景中人们不会追究它的隐含意义,但是在被创作出来的特定情景中,它一定具有隐含意义。我不清楚前文这首歌的表面意义(有关老鼠、沙等等)和隐含意义(对主人的欺骗)的关系。 [13] 而在下面这首歌中,表面意思和隐含意思很清楚,能够理解这首歌的阿赞德人比较多:
Saka aume oo eee,ani asungu na ri ni saka aume.
擦掉眼泪,哦,哦,咿,咿,咿,我们和她一起坐下来,擦掉眼泪。
这首歌中的“她”是一位死者的姊妹,即最感悲痛的人。这首歌可以解释如下:“当一个人病危,而巫医已经无力治好他,就开始唱这首歌。这首歌向所有的人表明,这个人没救了”,即巫医为其健康状况跳舞的那个人没救了。尽管阿赞德人认为,演唱者的头脑中一般有一个隐含的意义,但是有时候一首歌与巫术和魔药的关系只是泛泛的,并不特指某个人或者某个情景。以下这首巴多博称赞自己的歌曲就能说明这一点:
Ee,Badobo o,ani amera na ngua.
哎,巴多博,哦,我们将随着魔法去漫游。
这个小节是说,巴多博是一个有名的巫医,他将被人请到很远的地方去行使巫医的技能。不过还有一些歌曲与魔法、巫术完全不相关,这些歌曲的意思与各种社会事件有关系,与在跳舞的时候以及啤酒会上所唱的歌曲相似。在此我举一个例子:
Nyemu de nimangi re yuru oo wa nzanga,nyemu de nimangi re yuru oo wa nzanga.
深夜,对女人的欲望占据了我的心,哦,哦,我就像疯了一样,
深夜,对女人的欲望占据了我的心,哦,哦,我就像疯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