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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巫医行业对新手的培训.2

作者:美-EE埃文思-普里查德 当前章节:155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7

巴多博和博格沃朱有时候公开争吵,有时候暗地里在背后说对方的坏话,总之他们之间的不和在不断恶化。博格沃朱把卡曼加带到离我们居住的政府居民点大概两百码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僻静的草屋,博格沃朱将在屋里给卡曼加吐巫术痰,他们为此要作一些准备工作。我觉得这个小屋最初是为别的目的修建的,但是博格沃朱根据巴卡地区巫医的习俗在里面设了神龛,这个神龛和阿赞德人在家院中央为亡灵设立的神龛是一样的。他在神龛杯状的顶部放了两个葫芦,其中一个装着给卡曼加喝的巫术痰。这个草屋很小,神龛必然也很小,我没有看见。在离神龛几英尺的地上插着一节短桩,长而美丽的爬行植物 阿里卡(araka)把短桩的顶部和神龛的中部相连,阿里卡是一种巫医在仪式中经常使用的植物。在神龛底座的地面上有一个小洞,洞里面塞有抗击巫术和妖术的魔药,上面盖着泥土。

卡曼加由他的同行陪着去了这个小屋,在转述卡曼加对这个过程的描述之前,我必须再次提一下曼古这个词的意义。 我们已经知道,普通人一般都认为许多巫医自己就是巫师,与巫医受雇去搜寻的巫师没有什么不同,并且也知道巫医的神灵感应的真正源泉是曼古巫术,而不是姆比罗魔法。我注意到巫医很轻蔑地否认了这种对他们的含蓄批评,他们指出,在他们的圈子里也许有许多巫医具有遗传性,但是这只能表明巫术和魔法碰巧结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且巫医的预言能力和治疗的能力只能来源于魔药。

那么加入巫医社团的最重要仪式之一是师傅把巫术痰传给徒弟,这不令人感到惊奇吗?如果你就这一点质疑巫医,他会向你解释:巫师的巫术是一回事,巫医的巫术又是另外一回事;后者是一种和前者相似的物质,但它是魔药的产物,而前者是身体的遗传特征;后者用来保护人并治疗疾病,而前者旨在毁灭人。巫医的巫术痰源自一种名叫兰加的植物,巫医把它吃下去,在胃里形成一种物质,师傅把这种物质吐出来,然后徒弟再吞下去。卡曼加这样描述吞吃 曼古的过程:

“我和他们一起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问我想要什么魔法知识。我回答我希望他们给我曼古和扎帕达(zapada), [33] 我还想让他们教我亚古马 [34] 。他们对我说:‘好吧,就在这儿停下。’他们都去了小屋,把我一个人留在丛林外。后来他们其中的一个来接我,他过来抓住我,叫我把手放在眼睛上面,就这样我们到了小屋并且进了小屋。在进去的时候,他们用巴卡语说:‘克拉班,克拉班,马克拉克,’ [35] 然后其中一个人领着我围着神龛绕圈子。他们要我坐下来,我坐着,两腿向前伸着。博格沃朱说:‘给他眼里滴东西,给他眼里滴东西。’为了使我的眼睛睁得大一些,他们拉扯我颧骨上的皮肤。他告诉我他们将要滴到我眼睛中的东西会赶走身体内所有的‘冷’,这样我在作预言的时候就不会出错,在我跳舞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会是正确的。所有的‘冷’会离开我,返回到河里。随后他们把东西滴在我的眼里和鼻子里,滴完以后我就看不见东西了。

他们抓住我的头向后按,把下巴往下压,使我的嘴张开,然后对博格沃朱说:‘吐巫术痰。’博格沃朱发出干呕的声音:‘呜哦,呜哦,呜哦。’他们拍着他的腰背部,对他说:‘吐巫术痰,吐巫术痰。’他吐了出来,他们用一个小葫芦接着,又倒进我的嘴里,我吞了下去,但是没有全部吞下去,我把少量的吐在手上看了看,他们马上说:‘这可不好,这可不好,吞下去,赶快吞下去。’剩下的量很少,在他们的命令下,我就吞了下去,吞下去以后,我就开始感到特别难受,我干呕得很厉害。他们说:‘唉!这是因为你没有支付足够的矛,这就是为什么巫术痰没有马上平息下来而让你难受的原因。’

他们站在我的周围,对我说:‘告诉我们巴多博教给你的巫医秘密。’我回答:‘巴多博让我吃了魔药姆比罗,但是没有教我任何有关魔药的知识。’他们说:‘好吧,现在你必须学习怎样把病人身上的东西取出来;我们来教你。’而事实上他们事先已经在准备好的膏药里塞了一个小东西,然后把膏药放在神龛的旁边。 [36] 其中一个人说他觉得腿肚疼痛,于是他们把藏好的膏药指给我,要我当着他们的面给那个人治病,这样他们可以看我是怎样做的。他们告诉我首先要通过按摩用手感觉受伤的部位,我做了,而且发现那个地方是热的。他们又告诉我把膏药敷在上面,我也照做了。他们叫我拍打腿肚的两侧,把病症拍到表面。他们还要我说:‘克拉班,克拉班,马克拉克。’我照着说了并开始治疗这个病人。我把膏药拿下来,在里面寻找,在膏药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像小石头的物体,他们对我说:‘好啊,这就是巫术物,你看看吧。这就是你给人看病的方法。’

他们对我说那膏药就是姆比罗魔药。 [37] 我必须用小刀切开有病部位来为人治病,我还必须马上在伤口上涂上姆比罗。先取出巫术物,然后涂上姆比罗,这样病人就可以痊愈。他们对我说了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姆比罗、姆比罗,姆比罗才是伟大的医师,不要愚弄姆比罗。’他们就是这样很婉转地对我说的。 [38]

他们接着说,如果我在跳舞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盯着我看,我就可以判定这个人大概就是巫师;如果我在面向某人跳舞的时候,心脏突然停止跳动,就像受到惊吓一样,那么我可以认为那个人就是巫师;当我服了魔药跳舞的时候,头脑中想着某个人,朝着他的家宅的方向,我的心‘冷却’下来,那么我应该知道这个人可能不是巫师。他们告诉我,我如果想跳巫医舞蹈,就应该在地上划出一个圆圈作为分界线,然后沿着圆圈插上动物角,这样巫术就不能越过这个分界线。我还需要汲一罐水,放在一个动物角上,然后把一些姆比罗魔药放进罐里,魔药会在水中化开,表示出巫师藏在哪里。魔药在水中会现出巫师的眼睛,所以在跳舞的时候,我会回过头来朝水里看。水的表面会因为魔药而变黑一点,如果我面对它,它正向我的右侧聚拢,那就表明我的病人有好兆头,他不会死。相反如果它向我的左侧聚拢,那就表明我的病人兆头不好。

我还要再次观察,如果它呈圆圈浮动,说明我正在跳舞的这家里有巫师。如果我已经看出这就是事情的本来状况,我会跳一小会儿占卜舞,然后说出我的第一个预言:‘病人啊,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如果我这样说了,人们就会期待我在这一天从这个家里抓出一个巫师。如果我这样说了,我会再次开始跳舞,与此同时,我在头脑中反复思考我说过的问题。

他们对我说:‘作出一个巫医预言。’我于是说:‘我跳舞,一个人死去。’然后他们要我开始唱歌,我于是唱了下面这首歌:

Da nakpari na anzoro

Ako nate

E-e-e,E-e-e badiya ngbare

Da nakpari na anzoro

Badiya ngbare

E-e-e,E-e-e badiya ngbare

谁拿着手铃在哭泣

哦 我的母亲

呓—呓—呓,呓—呓—呓 我的同伴

谁拿着手铃在哭泣

哦 我的母亲

呓—呓—呓,呓—呓—呓 我的同伴。

他们对我说:‘停!’意思是说我应该让鼓手停止鼓声。我对他们说:‘我跳舞,动物死掉。’ [39] 他们对我说:‘够了。’他们告诉我:‘你听说过魔药兰加。从前有一位叫(纳)塞门尼的女人,她是一个巫医。在临终前她对朋友说,她一断气就把她剖开,他们将在她的体内发现兰加植物,她让他们把兰加植物从她体内取出来。她一死她儿子果真就把她剖开,并在胃内发现了兰加,这个兰加很大,在胃的右侧是蠕虫兰加,在胃的左侧他们发现了巫术兰加,而且还发现了风湿病兰加。魔药就是这样开始传播的,所以现在的巫医能够用它们治病。后来那些人把解剖开的胃重新放回到她的肚子里。’

博格沃朱问集会的巫医:‘谁有巫术兰加?’有人回答:‘没有,先生,我没有。’但是格邦迪回答:‘是的,我有。’博格沃朱说:‘是的,你见过巴卡人的魔药。’随即他转过来对我说:‘既然你吞食了巫术,就不要让任何人再拍你的背,不要背对着妻子睡。如果你偶尔打了妻子,过后要举起她的手臂,然后猛地往下拉, [40] 否则魔药会跟在她的后面,这是它的习惯。’”

卡曼加的培训正在逐步进行。他今天学了一种魔药,可能要一两个月以后才学习另外一种。巴多博尽可能慢慢地教,他每教一个知识,一般都要设法从卡曼加那里取得一些费用。因为任何人都可以表演巫医的歌舞,所以魔药知识才是加入巫医社团真正重要的因素。一个年轻的徒弟可能要经过很多年才能够学到师傅所有关于草药和树的知识,其中一部分要在他加入社团很长时间后师傅才会传授给他。但是为了使卡曼加在两年之内完成这个培训,我对他的培训工作施加了压力,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就无法了解这个培训过程。师傅除了要教徒弟魔药知识,还需要为徒弟提供一些动物皮和拨浪鼓作为最初的装备。

我认为巴多博和博格沃朱在魔药方面的指导完全是真实可信的,他们教给卡曼加的知识一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进行检验。除此之外,卡曼加自己也急于参照其他巫医来检测巴多博与博格沃朱传授的内容,他怀疑这两个人是否把所掌握的魔药知识全部传授给了他。在开始吃魔法餐,参加降神会以后,他遇到了很多巫医,因此他有机会把自己受培训的内容和其他已经独立实践的巫医的知识作对比。这些巫医中的很多人都是他在离师傅很远的地区碰到的,当时他在我的陪伴下在赞德地区四处旅行。

但是我们的疑惑锁定在一个问题上——巴多博和博格沃朱都没有教卡曼加如何从病人体内去掉巫术物。他们把做手术用的魔药告诉了卡曼加,但是卡曼加得到的印象是,吃下这些魔药,他只能在病人的身体上切口子,随后把药膏敷在口子上,然后按摩伤口,使巫术物出现。巫医自然是很担心,唯恐我探到他们的行业秘密。然而如果卡曼加不是那么容易受骗,他可能会直接告诉巫医自己已经知道他们是在行骗,并且强使他们说出行骗的模式。因为我期望卡曼加会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试图说服他:这些巫术物——一般是小块的骨头和沙砾——是通过耍花招取出来的;如果想在这个行业取得成功,他有必要向师傅学习这样的骗术。然而他总是反驳我的观点,他说那些没有能力的巫医会通过行骗来弥补魔法的不足是千真万确,毫无疑问的,但是那些确实有魔法的巫医不会骗人。他的师傅倒是极聪明,他们甚至实验性地给他演示了手术过程,这已经在前文叙述过。

毫无疑问在我离开这个地区之后,这两个巫医本来会完成对卡曼加的培训,因为显然师傅必须要教卡曼加某些技巧,否则卡曼加会在从病人体内取东西的时候出现令人尴尬的失败,露出前所未有的破绽。然而到了培训的后期,我已经厌倦了巴多博的诡计以及博格沃朱的虚张声势。我不再给巴多博礼物,但是我还有一笔应付而未付的款项需要给博格沃朱,我答应如果他尽力培训卡曼加,我要给他10枝矛,这笔礼物很丰厚,可以与王侯赠与的礼物相比。博格沃朱的家离我们有一天半的路程,他这个时候想回家,要求我付给他礼物并让他离开。我强调说卡曼加还没有培训好,而他说他的徒弟已经学到了一切应该了解的知识。

当时我家里有位小男仆身体正好有些轻微的毛病,我建议就在那个晚上由卡曼加给他做手术。我对博格沃朱说,如果他的徒弟能够成功地完成这个手术,我会欣然给他10枝矛,并让他第二天早上回家。于是博格沃朱准备了用克波约(kpoyo)树皮制成的膏药,在卡曼加在病人身上切小口的时候,博格沃朱往膏药内塞进了一小块木炭。我坐在博格沃朱和卡曼加中间,师傅把膏药递给徒弟,我先接了过来,把它传给徒弟。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暗中摸了摸藏在膏药中的东西,一边假装随意查看膏药是什么东西制成的并对这种材料作评论,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把木炭块从膏药中取出来。我不能确定博格沃朱是否看到了我的这个动作,但是我想他会怀疑我摆弄膏药的动机,因为他面露狐疑之色。卡曼加按照巫医惯常的方式用药膏按摩了病人的腹部,然后去掉药膏,但是没有在药膏中找到任何东西,这对卡曼加而言的确是一个不妙的意外。卡曼加仍然在搜寻,希望能够把药膏中的小而硬的植物类东西确认为巫术物,与此同时,我从眼角观察到,博格沃朱也正在用手在地上搜寻着,希望再找到一块木炭来弥补手术出现的问题。我认为该是结束这件事情的时候了,我把卡曼加和他的师傅叫到几码之外我的小屋,在屋里我告诉他们,是我拿走了膏药里的木炭,我要博格沃朱解释木炭是如何进入膏药的。在开始的时候,博格沃朱假装不相信,要求看看那块木炭,他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很聪明,看出继续装假于事无补,而我们又在避人耳目的地方,所以没有费太大的功夫他就承认了自己的欺骗行为。因为他毕竟做了一些事情,我给了他两枝矛,第二天他就回家了,也没有讨价还价索要剩余的8枝矛。

骗局的暴露对于卡曼加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在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以后,他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完成巫医入会程序。起初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是一两天之后他就完全恢复了镇定,而且明显增添了几分自信,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在出这件事之前不具备的自信。此后卡曼加像他的同行一样就巫医做手脚的问题向我辩解,他的理由是,假装从病人的体内取出东西,例如,骨头、木炭块、蜘蛛、蟑螂,或者其他种种被认为是巫术物的东西,不能治好病人的疾病,真正治好疾病的是病人同时内服外用的 姆比罗魔药。如果说巫医的外科手术是假的,他们的药却是真的。值得注意的是,与其他的阿赞德人一样,卡曼加知道行骗是可能的,但是当发现巫医真是在行骗的时候,他还是感到非常震惊。

十一

在这个插曲之后,博格沃朱离开了我们,我们再次依靠巴多博。我们认为巴多博没有把专业技术教给卡曼加,他对此感到很不高兴,不过这种不悦很快就被竞争对手的离去所带来的愉快心情淡化了。他准备把最精的专业技术教给卡曼加,因为再继续瞒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对新入会者进行行骗技巧方面的培训非常重要,其原因有两个:一是赞德人对魔法医师有很多的怀疑,所以魔法医师在做手脚的时候必须谨慎,这样才不至于被人发现;第二,如果治疗要取得效果,它必须按传统的方式操作,人们认为传统方式能够避免欺骗,而且传统方式本身就能够激发病人对医生的信心。我们已经了解到,赞德人不会因为特别相信超自然的事物而相信巫医的疗效,然而他总是会用实际经验来检验他的怀疑是否属实。如果治疗以某一种方式进行,例如当巫医用宾巴草制作膏药的时候,巫医就是非常可疑的。但是如果这个巫医坐在凳子上,叫第三者来砍克波约树的韧皮纤维,用它制膏药,然后巫医用水漱口,并伸出双手让人检查,这样人们的怀疑就会打消。如果还有进一步的疑问,赞德人会用理性与实证的方式来解答这些疑问,他会给你提供一系列在他的社会经验中收集到的成功治好的病例。

只要你有过一次陪伴巫医出去看病的经历,即使你不相信他治病的效果,至少你会很信服他的技巧。就你观察到的,你看不出任何欺诈行为,他做的每件事都显得很光明正大。在赞德地区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你会获得充足的证据证明巫医这种治疗方式的效果。每位当地人都能够令人信服地从自己的经历出发,给你描述他自己或者他的亲戚如何通过从体内取出骨头和虫子而治好了病的。如果一个巫医没有治好某人的病,这个人还会去看另外一位巫医,这就如同我们对我们就诊的第一位医生不满意,会去另找一个医生。卡曼加在加入巫医社团之前病了几个星期,他看的第一个巫医为他取出了很多小东西,但是他的病情并没有因此好转。据卡曼加说,这是因为巫医没有把他体内的巫术投射物完全取出来。在请教巴多博之前,卡曼加好像还看过其他巫医。巴多博说他的病很重,如果不马上治疗就会死。在巴多博之前他看过的巫医诊断他得了肺炎或者其他各类疾病,而巴多博说他的病是伊马万古(ima wangu),即腹部的疾病。巴多博让他服用了姆比罗魔药,给他进行了按摩,并且从他体内取出了两块骨头,然后叫他回家躺着睡一觉。但是卡曼加的病却越来越严重,而且感到很疼痛。他曾经听说有一个为人诚实、医术高超的女巫医就住在附近,于是决定就在那天晚上去拜访这位女巫医,女巫医说愿意帮助他。卡曼加给了她半个皮阿斯特,她准备了克波约膏药并摸了摸他的肚子,说:“天哪!你的肚子里有虫呀。”她接下来就要取出蠕虫,她先把膏药敷在肚子上,过了一小会儿之后用嘴吮吸他的腹部。她一共从卡曼加的腹部吸出七条蠕虫。卡曼加回到家里,感觉好多了。他的腹部凉了许多,不再感到疼痛,三天之后他恢复了健康。

我看到很多病例就是这样治好的。有很多次找我看病的阿赞德人终止了我对他们的治疗,去看他们自己的巫医,他们更信任巫医的魔药。有好几次,我把胃药给朋友吃,因为没有减轻他们的疼痛,他们后来就都去看了自己的巫医,回到家里,即使疼痛没有完全消失,症状还是减轻了许多。所以我们要记住,即使巫医有欺骗行为,但是他们的治疗方法在一定范围内是有效的。

读者可能会问,既然巫医知道巫术物是如何从体内取出来的,那么如果巫医自己病了,他是否会去别的巫医那里看病。我从未看见过巫医相互治病,但是当我问及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被告知这是可能的。总的来说我得到的信息是:如果巫医生了病,他会吃自己的姆比罗魔药,希望这样能治好自己的病。只有在病情严重的时候,他才请同行来看。从巫医的观点来看,巫医彼此之间不治病是符合逻辑的,因为他们认为治好疾病的手段是服用魔药,不是从体内取出巫术物,而巫医拥有的主要魔药是一样的。由于普通人不了解他们的骗术,他们会给普通人用这样的方式治病,但是他们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去治疗同行。

一般说来,魔法医师在病人的患部切开口子,然后或是按摩、敷药膏,或是用嘴吮吸出巫术物,做完这些后他会在伤口上面涂一些黑色的姆比罗魔药。在手术前后,他会在病人的上下嘴唇涂魔药。他自己还会很谨慎地吃下一些魔药,向病人证明服用的魔药对身体无害。病人在服魔药前就已经付了费,这份报酬被认为是保证魔药产生功效的前提条件,所以如果病人没有付费,魔药就不会对病人产生效果。

大部分跳舞和占卜的巫医也作为魔法医师行医,但是一些以魔法医师行医的人,其中大部分是女人,即使也跳舞和占卜,但是跳舞和占卜的次数很少。

此处只描述巫医如何从病人身上取出巫术物,而不涉及一般的治疗方式。巫医往往熟知可以缓解各种病痛的药物,但是这种知识只是作为巫医行业知识的补充部分。其实许多了解用于治病的药物的人并不是巫医,这一点将在第四部 解释。巫医的功能就两个,一是占卜,二是从病人体内取出巫术物。

十二

至于巫医如何在取巫术物的时候欺骗病人,是巴多博教给卡曼加的。在此我用卡曼加的话把这个过程描述出来:

“巴多博告诉我,在给病人治病前,我必须砍下一块托戈罗兰加(Togoro ranga),用小刀把它做成类似巫术物的东西。我必须把它藏在两个手指中间,或者把它藏在指甲盖下面。他说我必须坐着,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要做,让一个不是巫医的人准备膏药。当他递给我膏药的时候,我必须迅速接过来,用两个手指挤压它,并十分机敏地把指甲下的小东西塞进去。我必须确保这个东西顺利地放进了膏药,然后把药膏敷在病人患病的部位。

首先我应该在病人的上下嘴唇涂上一些姆比罗魔药,然后饮一口水,漱漱口,吐出来。在这之后我给病人按摩,去掉膏药,把膏药拿在手里,在里面寻找巫术物。找到巫术物以后,我必须把它拿给大家看,他们看见以后会说:‘呵!真想不到!那就是会害死他的东西。’

一个巫医大概会把同样一个巫术物用三次。他会把它从膏药中取出来放在附近的树桩上,并警告所有的人都不要碰它。然后他又把它取下来,再次藏在指甲盖下面,第二次用它表演外科手术。一个骗术高超的巫医大概要把同样的巫术物使用三次。

关于巫术物,他们这样对我说:‘巫医给病人看病就是骗病人,说是从病人体内取出了巫术物,实际上根本没有。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讲,是巫医把魔药放入病人的口中,并在疼痛的部位切了口子,在口子上抹了药。’这个病人痊愈以后,人们会说这个巫医真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医师,但是真正治好病人的是魔药。巫医给人治病,如果病好了,靠的完全是魔药。不是巫医的人会认为痊愈是取出巫术物的结果,只有巫医知道真正治好病人的是魔药。普通人不可能知道真实的情况,只有巫医自己知道,但是他们严守这个秘密,因为他们的治疗是骗人的,他们不向外传播这个秘密,只告诉已经吃过他们魔药的人。

他们使用蜘蛛时,先去掉蜘蛛的头,然后用一个小棍把红色的汁液放进无头的蜘蛛体内,这种红色的汁液是在巴库勒树(Bakure)上切一个口子后取出来的。 [41] 这个蜘蛛体内注满了红色汁液,这个时候他们用两个指头把它拿起来,在给病人看病的时候塞进膏药。给病人按摩了一会儿后,他们去掉膏药,发现了膏药里的这只蜘蛛,随后把蜘蛛出示给大家看,说:‘呵!看,这个蜘蛛肚子里满是病人的血。’他们用两个指头挤压蜘蛛的肚子,肚子爆裂巴库勒树的汁液就流了出来,不过那是巴库勒树的汁液,绝不是病人的血。巫医正是用巴库勒树的汁液来欺骗普通人的。

有一种昆虫在中空的草内繁殖(mbepe),它们的繁殖方式就像蛆一样(agbire)。巫医切开中空的草,取出蛆,然后在地上挖一个小洞。他先把蛆藏在动物角里面,然后在地上插上一个角,并把另外一个角插在另外一个地方,而那个小洞就在两角的中间。 [42]

他把昆虫放进小洞,并迅速地把动物角插回到地上,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病人。 [43] 他拿出克波约药膏,放在那些蛆的上面,然后对病人说:‘来,躺下。’病人躺下来,肚子对着地上的那个小洞。巫医饮了一口水,喷出来,接着开始按摩病人,他按摩了很长的时间。按摩结束,他对病人说:‘现在你起来吧。’接着他用手舀出水 [44] 和克波约,在克波约中寻找,发现里面有昆虫。他对病人说:‘呵!这就是会害死你的病,就是这些阿基里马(Akirima)。’ [45]

随后巫医拿出一把小刀,在病人的肚子上切了几个横向的刀口,接着拿出动物角,插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拿起病人的双手,把它们放在动物角的边沿上,从上向下往病人的手上涂抹姆比罗魔药(他用双手抓住病人的双手)。病人先是紧紧抓着动物角,后来巫医让他松开手。巫医把一只脚踩在病人的脚上,举起病人的双臂,猛地向下拉,并告诉病人:‘跑过去,用脚踢树干。’这个病人跑了一小段路,用脚踢树干,阿基里马虫于是就粘在了树上。

巫医取出一种名叫恩迪基塔克波里(Ndikitakpori)的小老鼠的肠子,把它切短,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后来有人为了让巫医找到阿比斯(Abise),就请巫医来跳舞。阿比斯是一个人的里基克沃(Likikpwo),巫师为了害死某人,他会把这个人的里基克沃从身体内取出并藏起来。他们说:‘我们召一个巫医来吧,让他通过跳舞找到里基克沃。’ [46]

巫医听说自己将要去跳舞并寻找被巫师取出而且藏了起来的里基克沃,他于是带上了老鼠的肠子,手握手铃的柄,而老鼠的肠子就藏在他的手掌和柄之间。他跳舞跳了很长的时间,与此同时他对藏在手掌内的老鼠肠子进行调整。巫医把那些里基克沃被巫师藏起来的人们召集起来,让他们来到室外的空地上,然后围着他们跳舞,并扯了扯其中一个人的鼻子。他命令人们在这家院子中央挖一个洞,这样他就可以从洞里面取出里基克沃。洞挖好了,巫医让那些里基克沃被取走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坐在洞的上面,并在他们坐在洞上时重敲每个人的膝盖,然后用手背打他们的头顶和后背。然而事实上里基克沃一直就在巫医的手掌心里。

他对一个灵魂(mbisimo)被巫师藏起来的人说:‘从洞上面起来。’(他一直坐在那里,两腿盖着洞口,他现在抬起双脚,把双腿移到一边。)巫医猛地扑到洞口,紧握着手铃的双手在洞底摸索,突然他大声喊叫说找到了里基克沃。他说:‘看!巫术把这个人的里基克沃藏了起来,看!就在这儿!’在场的人非常惊异,说:‘呵!这个巫医真是个奇人,巫师拿走了这个人的里基克沃并藏了起来,而巫医找到了它。’但是事实上巫医是用老鼠肠子来骗人,在跳舞的时候,他一直把老鼠肠子藏在手里。”

我已经描述过了,或者说卡曼加已经描述了巫医欺骗病人的一些方法。这些骗术简单却很巧妙,它们行之有效是因为它们“取出”了人们期望从身体内取出的那种东西。巫医总是以这样的形式从病人体内取出巫术物。所以阿赞德人通过这样的小物体来想象在人体内起作用的巫术,这就好比如果我们的外科医生总是在阑尾手术之后,给病人的亲属出示一个木炭块,我们就会把阑尾炎想象成木炭块,并且要求每个这种手术都取出这样的木炭块,最后取出木炭块就成了一个医生诚实可靠的标志。除了我所描述的,巫医也许还有其他的欺骗手段。我直接看到的方法只有两种,而其他方法则来自别人的口头描述。我看见的两种方法中的一种是在手中藏物(在手指之间、在指甲下面、在手掌和手铃之间),至于另外一种是巴多博传授的方法,我和卡曼加一起做了一个实验对它进行了检测。我们从巴库勒(bakure)树上取了一些树皮完全浸泡在水里,然后把它放入藏在丛林中的一个坛子里,巴多博曾经说过,树皮中会出现红色的小虫。大概10天后,树皮中果然出现了红色的小虫。后来有一次卡曼加就用这种方式采集到了蠕虫,这样他可以通过从病人体内取出这些虫子而使病人相信他的治疗很成功。

整版图片十七

(1)正在为卡曼加的掩埋仪式挖坑。

(2)卡曼加被掩埋。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双脚伸出人群中央的地面。在图中最左边戴着草编帽的人因通奸而致残。

巫医行骗的手段很高超。有几次我明明知道巫医在骗人,因此仔细观看,想看出哪怕是最细小的破绽,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们特别留意尽量避免让别人产生怀疑,并因此采取一些手段,例如洗手、把手伸给别人看、用水漱口以及让外人为他们准备膏药。在治疗病人的整个过程中,他们始终表现得诚实而镇定,显得很职业、很自信。

他们还有一个骗人的手法,不过我一直不清楚是如何操作的。我几次看见我的一个女邻居给人治病,她在看病之前先漱口,漱得很彻底,可以说不可能在嘴里藏住任何东西,但是她在漱口之后马上就从病人身上吮出5到10条蠕虫,大概是一次一条。我猜想这个女人有一个固定的提供幼虫和蠕虫或者其他巫术物的来源,它们藏在她的园圃里,以备随时急需。我知道不会有人在请她给人治病之前告诉她具体的看病时间,然而她却还是从病人体内吮出那么多条虫子。

十三

在描述巫医的入会仪式的最后这一部分,我必须要说一下仪式性掩埋。这样的仪式我曾看到过两次,一次是卡曼加被接受加入巫医团体的时候,另外一次还要在这次之前。在这较前的一次,我没有带相机,用来说明这个仪式的照片(整版图片十六、十七)都摄于我的屋外。这就是为什么照片上场地很开阔,魔法师比一般情况多的原因。阿赞德人的宅院一般要小一些,出席吸收新入会者仪式的巫医通常不超过10个或者12个,而来到我家的巫医可以多至15到20个。但是除了空间和巫医人数的差别,我目睹的这两次仪式没有根本的不同。

在我第一次见过的那个吸收新入会者的仪式上,巫医先花数个小时跳舞,然后在举行仪式的那户人家的中央挖了一个坑。这家主人和他的妻子,还有新入会者的父亲来到坑前,每人喝一口啤酒,喷到地上,祝福新入会者的职业道路顺利无阻。接着巫医开始跳舞,稍后他们把魔药从一个小的树叶滤器里倒到新入会者的手指头和脚指头上,然后挤出同样的液体放进新入会者的鼻孔,而新入会者向前倾,以便使液体流出来。最后他们挤出液体滴入新入会者的眼睛。接着,新入会者俯卧,弯腰,使身体的上半部分进入坑内,再在身上盖上席子,在席子上堆上土,身体的下半部分则伸在地面上。他把这个姿势持续大概半小时,与此同时,巫医们在新入会者身体的上方跳跃、舞蹈。其中有一个巫医偶尔会把头伸到席子的下面,和埋在下面的新入会者说话,然后撤去席子。仪式快要结束时,别人把新入会者扶起来,此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众人又帮助他坐到跳舞场附近一个由树叶做成的椅子上。

卡曼加的入会仪式和这个大致相似,鲁本作为目击者对此进行了描述:

“把卡曼加纳为新入会者的那一天,许多巫医都来了,他们大概有13个人。巫医开始跳占卜舞,跳了很长的时间。太阳开始向西偏的时候(大概下午两点),在场的资深巫医巴多博叫另外一个巫医在院子中央挖一个坑。他们挖完坑(大概三英尺深)后折下香蕉叶,放在坑内和坑的边上。

巫医们带来卡曼加,让他在坑边平躺着,巫医围着坑站成一圈,然后起劲地舞蹈并跳了很长的时间。后来巴多博要卡曼加从手臂上取下姆比里(mbiiri)拨浪鼓,从头上摘下帽子,然后让他趴在坑边的地上,把头伸进坑里。他们用香蕉叶把他盖起来,然后用土压住叶子。(有一部分香蕉叶没有用土盖住,巫医可以掀开叶子把头伸进坑内,看一看卡曼加,并和他说说话。)

新入会者在坑内,所有的巫医都站在坑的边上。其中有一个巫医跨在新入会者的双腿上站着。他们还唱了很多富有含义的歌曲。

众巫医用魔法哨轻敲新入会者并吹响魔法哨,他们在这样做的时候说,如果新入会者做了对不起老巫医的事,他们就会杀了他,如果没有给他们足够的礼物,他也会死。众巫医轮流针对这件事情吹魔法哨。”

卡曼加在坑里的时候,他的一位兄弟,一个妻兄、两位表亲、一两个朋友和我走到坑边,扔下矛、刀、戒指、手镯、脚镯、旧的锡制品,比属刚果钱币、埃及皮阿斯特硬币和半皮阿斯特硬币。在这种场合也有人送锄头、谷物、芝麻和鸡。巫医认为这些礼物够了,这时候他们才让卡曼加从地下起来,因为坑里面令人窒息,所以他感到眩晕、筋疲力尽,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巫医让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给他挤了一些药水。至于如何上魔药,他自己给出了很好的描述:

“我们跳巫医的舞蹈,直到太阳落到那边,这个时候巫医说,他们要埋我。他们先挖了一个坑,在坑底铺上香蕉叶,他们把我带到坑边,让我在地上把身体展开,头部和上半身进入坑内,双腿伸到坑外。巴多博要我把胳膊肘放在坑底支撑身体,否则我会因窒息而死。后来他们在我的四周堆土,并让我保持那个姿势。鼓声响起,他们开始跳占卜舞蹈,他们跳呀、跳呀、跳呀,后来在坑边围成一圈站着,我听见了他们的手铃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巫医过来,把头伸到芭蕉叶下面的坑内,要我调整好姿势,以免闷死。他还说,他们把覆盖物拿走以后,我要敏捷地跳出坑外,说完这些,他就走了。他们继续在我的上面跳舞,跳的时间真长,在这段时间里,我待在地下,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我听到金属物的碰撞声,那是有人往坑边扔东西,即送给巫医的礼物。我的耳边回响着人们发出的“哩哩哩哩哩哩”的嘈杂声。巫医认为礼物足够了时才把我身边的土移走,让我从坑里出来。他们让新入会者待在坑里,是想得到更多的礼物。我从坑里出来,刚一睁开眼睛,连周围的人都看不清,我耗尽了气力,很虚弱,待在坑里差点让我死了过去。刚开始的时候,巴多博取出一个小哨,对它念咒语说:‘你,魔哨,如果卡曼加能长期从事巫医行业,把你扔进坑内,你就保持直立;如果卡曼加不能长期当巫医,把你扔进坑内,你就在坑底侧倒下来。’他把魔哨扔进坑内,魔哨直立在坑底。巴多博向其他巫医喊道:‘来看这个魔哨,它直立着,是个好兆头。’(这个魔哨仪式是在掩埋之前举行。)

他们要我休息一会儿,等身体恢复之后再跳舞。我在一旁休息,他们则继续跳着……(卡曼加在此处讲述了两个巴多博用来骗人的方法,一个是从他的胃里取出毛虫,一个是锤击放在他胸部的碾石,在此略去,不再重述。)后来巴多博对其他巫医说:‘朋友们,天色晚了,我们来给他的眼睛和鼻孔滴上魔药。’于是,他们在地上铺好叶子,抓紧我并让我背朝下躺在叶子上面,然后要我闭上眼睛。他们从树叶滤器中取出一些液体,基桑加 [47] 往我的鼻孔里滴了一些,接着用嘴冲着我的鼻孔使劲吹,发出‘弗、弗、弗’的声音,液体因此浸入我的脑袋。后来他们把液体滴进我的眼睛里,眼睛一下感到剧痛难忍。与此同时,他们所有的人围着我跳舞。他们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这个时候我几乎已经被这种液体折磨得死去活来了。他们对我说:‘现在把头往这边转,现在把头往那边转。’我按他们的指示完成了这些动作之后,他们又命令我把棕榈果拨浪鼓系在手腕上,和他们一起跳舞。于是我就开始和他们一起跳舞。”

十四

这个仪式具有招纳新入会者仪式的典型特征。新入会者在举行仪式之前都要遵守两三天禁忌,其中包括在腰间绕上一根用达克普瓦(dakpwa)树的韧皮纤维制成的细绳;不能有性生活;不能吃多种食物。在这之后新入会者才进入死亡、掩埋和复活这一仪式过程,不过阿赞德人并不用死亡、掩埋、复活这些词语来对这一过程进行描述。

整个掩埋仪式似乎都带有来自异域的特点,它也许是从临近的民族引进的,我认为它是从巴卡民族引进到赞德民族的。阿赞德人也说它不是本地的习俗。这个仪式确实表现出一些外来的特征,而且与赞德巫医师徒之间就常规魔法进行传承的主要方式没有什么联系。我想即使现在,也不是所有的巫医都要先经历掩埋仪式,许多老巫医毫无疑问也没有这样做过。也许这个仪式进入赞德地区的时间相对比较晚,我认为它现在仍然不具备普遍性。 [48] 但是有一点应该再次强调:巫医的能力不是来自掩埋仪式,而是来自魔药知识。有人认为掩埋一定是一个新添加的仪式,它被嫁接到某个古老习俗里的方式在赞德文化中很典型。赞德文化可塑性很强,这个特点令赞德文化能够非常容易地吸收外来习俗。

我们还观察到另外一个更加古老的招纳新入会者的仪式,在这个仪式中新入会者让自己的脚穿过树干,这一习俗也被认为是来自外族。有人说阿西巴里人和安格巴加人(Angbaga)是这个仪式的创始人。出现这种仪式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是有此种仪式又是可能的,而且我们还可以肯定阿赞德人认为这个仪式就是按前面描述的方式进行过。即使论据是虚构的,我们还是可以把它看作招纳新入会者仪式的早期模式。

巴多博的父亲从安格巴加人那里学来巫医的技能,所以巴多博在被纳入巫医社团的时候采用了古老的仪式。巴多博说:

“我的魔药知识完全是父亲教的。我的父亲是位了不起的巫医,他说自己年岁大了,如果他的魔药知识在死后留给了外人就不好了,所以他要我陪他去一条河边,在那里他要教我魔药知识。

他在河边给我介绍了各种魔药,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学会了辨认各种形状的树和植物。后来他要我用矛戳藤,我把矛刺向藤,在拔矛的时候却拔不出来,藤卡住了矛,我用力拉,结果拉出一条长藤。

父亲对我说,如果我是外人,不是他的儿子,他不会无偿地介绍这些魔药,只有给他付了20枝矛,他才会教这些知识。

我使劲往外抽我的矛,还是没有从长藤中抽出来,我让父亲来抽,他一下子就抽了出来。

父亲对我说,如果我只是一个一般的巫医,不是他的儿子,他会要我去踢某种树,如果我踢这种树,脚就会留在树里面。他说我首先要说出家中快死的那个亲戚的名字,他才会让我把脚从树中移开。 [49] 而我会说出那个将要死于这种魔药的亲戚的名字,这样我就能够把脚从树中抽出来。如果我没有这么做,父亲就让我把脚留在树里,而他则自己回家。

父亲告诉我,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所以他会把所有的魔药知识传给我,他还说,我只能把这些知识告诉那些付足了费用的巫医。”

据说现在新入会者吞食巫术的独特方法是巴卡人的习俗。人们说以前的情况是新徒弟和师傅两人来到河里,徒弟在水里或站或躺,让嘴保持在水面,师傅把巫术吐在水面上,巫术就随着水流进徒弟的嘴里。

现在的巫医通常使用的占卜罐同样也是巴卡人的器具。如果一个顾客要求巫医查看一下自己的安康状况,巫医会把一些黑色的魔药膏放进水里,当药膏落进水里的时候,水的波纹在提问者某个邻居的方向破开,那么就是这个邻居在危害提问者的安康。如果魔药膏只是溅起小小水花,没有水波,而且它还在水里旋转,那么造成危害的人就在提问者自己家里。

还有一种叫马卡马的工具以及有些巫医随身带着的用来射击巫术的小弓箭也来自巴卡人。我提到过,巫医行业使用的许多魔药都来自巴卡人和安格巴加人,另外一些则来自其他民族。

还有一些创新源自赞德文化内部,我在赞德地区停留的时间不长,在此期间,我所在的地区就有巫医采用了新的跳舞模式。在降神会上我多次看到一些巫医采用新的行为方式,过后就有徒弟和同行仿效,慢慢地这些新方式就会在某个地区变得普遍起来。但是我的这个记述不关注这些小的差异,从总体上提一提巫医的常规行为模式有哪些文化上的和个人的根源也就足够了。

十五

前面提到过巫医之间存在竞争,我还描述过他们在降神会上如何在跳舞方面一比高低,如何设法向同行投掷巫术物,从而使他们不能够继续跳舞、不能够有效地进行预言。在描述卡曼加加入巫医社团的时候,巴多博和博格沃朱的竞争始终贯穿在我的叙述中。现在要进一步谈及这种同行之间的嫉妒。实际上师傅教给新入会者的许多魔药都具有保护自己、挑战同行的功能。入行不久的巫医之间一般不会有嫉妒,但是某个人一旦在巫医行业取得了声誉,肯定就会对本地区老巫医的利益造成威胁。这些老巫医在行外人群中积累了行医的经验,而且在行外人群中获得了财富和声誉,他们因此会嫉恨别的巫医来抢夺自己的利益。以博格沃朱为例,因为他来自外地,所以当地所有行医的人都对他怀有敌意,认为他侵害了当地巫医的利益。即使在博格沃朱到来之前,巴多博和另外一个叫阿伦沃的巫医之间也暗藏敌意。阿伦沃住在我们的居民点,他是从离居民点大概有一英里的家搬来的,因此除了来自外地,还有其他的导致巫医间产生嫉妒的原因。总之,巫医之间的嫉妒是阿赞德人众所周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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