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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巫医在赞德社会中的地位

作者:美-EE埃文思-普里查德 当前章节:52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7

在结束对赞德巫医的描述之前,我将简短介绍一下巫医在赞德社会中的地位、巫医魔法的道德性、巫医特有的社会功能以及巫医显著的心理特征。

聪明的巫医在赞德社会中举足轻重。对赞德人来说,巫术是一个始终存在的威胁,而巫医不仅能够确定巫术在哪里而且能够抗击巫术。巫医能够治好病人,能够对任何人将要遭遇的危险发出警告。因为巫术能够摧毁人们所有的劳作成果,而巫医的魔法可以使人们免遭巫术的危害,所以巫医是人们的耕作与打猎取得收获的一个保证。魔法使巫医具有看透人的内心以及揭露人的邪恶念头的力量。一个行巫医的人自己就可能是博罗曼古或者说是巫师,如果是这样,他既有曼古又有恩古,也就是既有巫术又有魔法。他既能够危害人,又能够保护人,既能够杀死人,又能够治好人的病,所以他是一个能够博得众人敬畏的人。我们已经了解他在降神会上是如何要求别人尊重他,强使别人关注他,并努力使自己长期处于权威地位的。我认为任何一个赞德人都不能完全确定自己不是巫师,如果情况确实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没有人能够确信自己的名字不会在降神会上被揭露出来,这无疑会提高巫医的威望。我曾多次在降神会上观察阿赞德人的行为,我敢肯定巫医的表演使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相当兴奋。巫术就在这些人身边徘徊,因为巫医不仅看见了巫术,而且还用魔药抗击它;这些人周围到处是魔法在起作用,魔法投掷物从一点飞到另外一点;跳舞者处于狂乱的兴奋状态,而观众对跳舞者的这种状态也表示同情;观众眼前正在上演着两种精神力量的搏斗,即魔法对抗巫术。在这样的情景中,巫医的感化力达到了最佳状态。然而巫医作为魔法师的功能一旦停止,他的社会地位可以说并不会比普通人更高。

巫医的威望并不完全依靠其施行的巫医技术,也依靠个人在行业内的名声,但是他们对前者的依赖程度没有后者那么大。现在行巫医的人很多,但是很少有人成为权威。此外巫医的声名不只依赖内部传播的专业知识,例如占卜和魔法医术,它还依靠另外一点,即著名的巫医在别的方面也是著名的魔法师。许多行巫医的人也有其他方面的魔法,例如,巴格布杜马与伊瓦,即报复魔法与摩擦木板神谕。有的人可能拥有很多种魔法,但不是巫医,不过巫医在本质上就是赞德社会的魔法师,他们掌握各类魔药,他们的专长也就在于了解各类魔药。

然而阿冯加勒皇族和贵族的政治势力使巫医以及所有其他赞德魔法师的名声都显得无足轻重。贵族有意回避巫医活动,因而巫医活动完全是平民的实践,主要是平民对它感兴趣。巫医没有政治势力,而有政治势力和有抱负的平民不会成为巫医,所以巫医绝不会取得尊贵的社会地位。

即使如此,亲王还是很尊重巫医的,并且给他们提供赞助。和其他人一样,亲王也希望自己的利益不受巫术的危害,他们需要保护的利益范围甚至比一般人的还要大一些,除了作为户主、丈夫与生产者的利益,他们还有政治利益需要保护。被叫到宫廷去的巫医有一个特别的任务,就是告诉主人在他的王国和封邑里有什么动乱。因为亲王妻妾成群,所以比平民更容易受到女巫师的攻击。他与女人接触的范围较大,使女人产生不满的机会也要更多一些。

贵族资助巫医是因为巫医的魔法是好的魔法,其魔法不仅不伤害人,而且还使很多人免受伤害。它不仅不助长嫉妒和怨愤,而且还可以打击这些不良的情绪。所有的阿赞德人都认为巫医无害,每个人都称赞巫医的魔药。巫医之间确实有争斗,不过那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巫医不害人,所以人们对巫医没有敌意。巫医之间的争吵以及魔法争斗反而为阿赞德人提供了很多娱乐。

虽然魔药知识不能提高赞德巫医的政治势力和社会地位,不过巫医行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赞德社会分工的不同,这一点有其经济原因。一流的巫医不断地被叫到王宫中及有势力的平民家里或者亲戚朋友家里,这样他们不能够像不是巫医的人那样进行一般的经济活动,于是只得靠做魔法医师和占卜师来弥补经济上的损失,人们会用食物、工具或者金属值钱物等形式作为报酬支付给他们,而这些报酬形式之间也可以相互交换。

这种社会分工的不同还有仪式方面的原因。巫医在降神会上为很多人表演,如果他们不作这种表演,每个观众就要自己请教神谕并采用各种形式的保护性魔法。在降神会上,当地人委托巫医照看他们的利益,而巫医则密切关注巫师,揭露巫师的企图并且打败巫师。凡遇到重要的事情,每个赞德人要么自己运用魔法,要么给专业人员付报酬,让他代表自己举行仪式。我们可以把巫医看作一个特殊的中介,他们不时地被人请去,总的任务就是查出邻近地区的巫师的行为,以保护人们免遭巫师的伤害。

我们还必须记住,只有在仪式中,也就是当巫医是占卜者和魔法医师的时候,他才有这样特殊的社会作用。在其他的场合,在他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一个做日常的事情,享受一般人的快乐的普通人,和那些不是巫医的人没有什么角色上的差别。当他没有以巫医的身份出现的时候,人们也不会把他看作巫医。在降神会之外,他的言谈举止也不会像占卜时那样。在一般的社会接触中,阿赞德人向来泰然地面对巫医,他们不害怕巫医,就是因为巫医有占卜和治疗病人的能力。只有在很少的仪式性场合,他们才把巫医看作是占卜者和魔法医师。

社会劳动的分工还有其心理因素。巫医的心态在某些方面显然和不是巫医的人会有所不同。首先巫医的普通常识要渊博一些,他所从事的行业使他有机会了解大量的植物和树木,而行外人并不完全了解这些植物和树木的用途。此外,他的行为模式要比行外人丰富很多,从前面我所描述的降神会就可以看出,巫医不是用常人的方式去行为和感知的。除了那些和赞德社会其他社会成员一样的行为模式之外,他还需要有不同的行为模式,这些行为模式的内涵与习得方式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全新的。巫医的社会关系也更多样化一些。他比当地大多数的人外出的次数多,走得也更远。当他走进别的社会群体的时候,他不仅是一个普通的来访者,有时候还兼有魔法医师或者占卜者的身份。当他去亲王的宫廷或者有钱平民的家里跳舞的时候,他在专业方面的地位使他享有特殊的待遇,这样他和主人之间就可以形成较好的关系,这种关系不是一般社会地位低的普通人能够取得的。他们的社会关系越是多样化,也越是因此变得复杂微妙。最后一点,如何从病人的体内取出巫术物是巫医行业内的秘密,这个秘密使他们与那些和他们共同生活的其他社会成员分割开来。前面我描述过,人们对巫医从病人体内取出巫术物颇有怀疑,这种怀疑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由于巫医自己不相信能够从病人体内取出巫术物并把这个信息传给行外人。不管巫医如何成功地保守自己的秘密,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和行业以外的人都有着紧密的联系,因而行外人也必然受到巫医内部人员的影响。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巫医对社会群体的其他成员保守了这样一个秘密,也许我们因此也想了解,对其他事情的性质他们是不是并不比普通人更有鉴别能力。我并没有作出过这样的结论,不过巫医们的能力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相信任何一个熟悉阿赞德人的人会经常在他们中间发现魔法师高手,甚至是很成功的巫医。一般说来,那些急切地想成为巫医的人比一般的赞德人更加渴求知识,并且拥有更大的社会抱负,虽然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论证这个结论,但是我认为这个结论是可能的。新的社会行为模式必然使巫医进一步完善人格,如果要圆满地完成巫医活动,他们需要机敏老练、敢作敢为,而且要有先见之明并熟谙人的情感变化,能够对身边的情况随时作出快速的反应。从我个人认识的几位巫医来判断,我完全能够肯定地说,他们所显示出来的才能超过了大多数的普通赞德人,其全面的社交能力、把握新情况的能力,打动人与支配人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他们不仅在执行仪式功能的时候聪明机警,而且还掌握了丰富的习俗与经济方面的知识。

尽管赞德巫医拥有行外人所没有的知识,然而他们与其他学识略少的人一样对魔法深信不疑。起初我还认为他们应该在一定程度上明白自己的占卜术和魔法医术不过是一些荒唐的东西,但是不久我就意识到他们并没有真正明白这一点。他们知道自己在欺骗行外人,但是并不知道自己也在被自己的无知欺骗着。就像行外人使用晦涩的语言来表达对巫医的怀疑一样,巫医用晦涩的术语来陈述他们的巫医知识。他们知道从病人身上取出巫术物是骗局,但是又深信自己用魔药治好了病人。他们知道应该射入别人体内的巫术物其实就藏在手里,但是他们又多多少少还是认为自己通过精神的投射物把对手射伤了。在此我们遇到了一个在别处也要碰到的问题:知识和误解纠缠在一起。这一点在巫医的占卜方式中尤其明显:他们似乎作了非常精确的推理,对出现仇恨的可能性作了恰到好处的估计,然而和他们的顾客一样,巫医坚定地认为吃下的魔药能够使自己判断谁是巫师。巫医表现出了敏锐的智慧,如果不像行外人那样受到思维模式的限制,受到巫术、神谕以及魔法体系的禁锢,他们的智慧会促使他们对巫医行业产生怀疑和幻灭。在作为巫医实践的时候,他们的思维有别于行外人,但是这种时候毕竟是有限的,一旦脱离了这些特殊场合,他们的思维就会被局限在同样的文化模式里。

很难知道年轻人选择进入巫医行业时主要是受了什么动机的影响。那些喜欢对这种行为冷嘲热讽的人说,他们这样做是因为想得到钱财,不过这种观点难以让人接受,因为即使是著名的巫医,除非把魔药知识卖给招收的新徒弟,仅靠占卜术和魔法医术不能给他带来多少钱财,巫医加入本行业所花的费用要经过很多年才能挣回来。就我的印象来说,人们想当巫医的最为重要的动机是想获得魔药知识以及渴望展示自我。

许多阿赞德人都强烈地渴望拥有魔药,他们抓住每个机会获取新魔药,因为魔药不仅能对抗巫师和妖术师,提供安全保障,而且能给人带来权威感,使他能够以魔药的主人自居。巫医都乐意认为自己拥有别人没有的魔药。

那些对宫廷和政治生活没有兴趣的人,就没有什么机会在公共场合做到引人注目,然而巫医职业却能够提供较多的这样的机会。降神会是巫医引起公众关注的一个场合,他担任的角色可以使他处于优越的地位,并且可以举止夸张。大部分的阿赞德人羞于像巫医在降神会上那样跳舞唱歌。甚至当人们在其他场合一起唱歌跳舞的时候,有些巫医也会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害羞。有机会展现自己,而且这种展现又能得到社会的赞赏,是一些年轻人选择巫医作为职业的巨大动力。

有些人直接从父亲那里继承巫医这一职业,还有少数人从舅舅那里继承,不过父亲只会给一个儿子传授魔药。我发现,父亲会挑选一个在他看来最适合做巫医而且对巫医行业也有兴趣的儿子,如果儿子没有对仪式表示出强烈的兴趣,父亲从来不会强迫他吃下魔药。

我没有听说有年轻人因为太愚笨而学不好或者做不好巫医,从而无法取得做巫医的资格,所以巫医不马上接受年轻人为徒弟,而是先要着重询问年轻人是否真的愿意学习这个行业是颇有道理的。只有那些有学习热情,真正坚持这个选择的人才会被纳入巫医社团。

只有考虑到巫术信仰,才能真正理解巫医,这就好比要真正理解警察就必须要把犯罪活动结合起来进行考虑。就像每位警察是犯罪活动的专业指针(professional indicator),每位巫医是巫术的专业指针。巫医的舞蹈是抗击巫术的公开表现形式,是一种更有说服力的表现形式,因为它具有更大的公开性和戏剧性,能够有效地维护和灌输巫术信仰。如果没有巫术信仰,就没法理解巫医,而巫术信仰也要依赖巫医、神谕和魔法,这几个方面之间存在着相互作用。实际上巫术是从一个方面,而神谕、魔法和巫医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构成了同一个信仰的两个不同侧面。正是神谕、魔法和巫医的表演和参与揭示出巫术是导致不幸的原因,而阿赞德人正是通过参加巫医的降神会、使用魔法以及请教神谕了解到了巫术的范畴和性质。

* * *

[1] 和我一样,拉吉阁下也强调这一点。《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96—97页。

[2] 皮阿斯特(piastre),埃及、苏丹等国的辅币名。——译者

[3] 拉吉阁下,《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100页。他说如果巫医在晚间跳这种舞蹈,他们会在余火未尽的木块中走过。而我则没有亲眼见过他们展现这种技艺。

[4]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男人在与某个女孩结婚的时候要送给她父亲许多矛,因为女孩到了男人家必须做很多事情,包括生孩子。

[5] “ki”在此处被拉吉阁下翻译成“brille”,它的意思可能是魔药在巫医的胃内颤动。

[6] 拉吉,《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100—101页。

[7] 此处的页码是指英文原书的页码,即本书边码。书中提到的本书页码均为边码标号。——译者

[8] 括号内的评论是在降神会之后我在赞德朋友那儿探听到的。只有最后的那个评论是我自己对当时情况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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