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与巫医相比,神谕能更加令人信服地预测未来,披露现有的隐秘。巫医是一大片住户的侦探,帮助这些人家查明许多事情。巫医的主要价值在于基本上能清除巫术的气氛,因此在大型狩猎活动之前,阿赞德人会经常请巫医跳舞,因为这种狩猎是一个联合行动,有很多人参与,并关系到整个地区的利益。巫医通过仪式对不祥的神秘力量作出一个报告,并对这种不祥的力量发起规模不大的攻击,这种对巫术的公开抗击是合乎赞德社会常规行为模式的。降神会结束以后,人们会觉得巫术已经被吓走了,不敢再来干扰他们的活动。
阿赞德人认为作为占卜者的巫医只能够提供一些初步的证据,在所有的重大事情上,人们首先听取巫医的说法,然后把这个说法放在更为重要的神谕面前进行验证。如果某个人要采取什么公开的行动,验证就更有必要了。人们不能仅以巫医的话作为证据去报杀人之仇,其实人们也绝对不会特意针对这类事情去请教巫医。如果一个人仅仅凭借巫医的指控就给被认为是巫师的人拿去鸡翅,会被认为是很不明智的。被指控的人会嘲笑这个送来鸡翅的人,而且这样做丝毫损害不了被指控者的名声。所以阿赞德人说,与摩擦木板神谕一样,巫医是有作用的,因为他们能够迅速地回答很多问题,初步地筛选出怀疑对象,但是他们都不可靠。
本地图显示了阿赞德人及其临近部落的大概位置。
二
通过给鸡吃毒药来揭露事情真相的做法在非洲很普遍。阿赞德人认为巫术是肚子里的一种物质,他们是持有这种观念的非洲最东北部的民族,同时他们也是这种神谕在东北方向传播所抵达的最远的文化群体。而在英-埃属苏丹,阿赞德人是唯一使用这种神谕的民族。
毒药神谕使用的毒药是由一种森林爬行植物制成的红色粉末,人们给它加水调和成糊状物,如果把从糊状物中挤出来的液体灌进家养小鸡的嘴里,强迫它吞下去,小鸡一般会出现抽搐,有时候这种药会导致小鸡死亡,但是小鸡康复也是经常的事情,不过有时候这种药对小鸡没有任何作用。根据小鸡在被药物折磨过程中的症状,尤其根据它最后的生死,阿赞德人得到自己放在神谕前的问题的答案。
毒药是否具有植物性至今还没有确定。琼克博士认为它是一种植物或者灌木叶的浓缩物。 [1] 胡特罗(Hutereau)说它是由灌木的根部制成的。 [2] 拉吉阁下说得更为精确,认为它是藤本植物的根部。 [3]
毒药的化学性质已经被大致确定下来。我把一些神谕毒药带回了英国,让罗宾森教授(Professor R. Robinson)进行检测,他告诉我:
“本吉的数量不足,所以我不能确定其有效成分的性质。我能够得出的结论是,它的有毒物质具有生物碱的特点,似乎和士的宁有化学关系。差不多可以肯定它的成分不是单一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对它进行纯粹的离析很困难。因此我能够下的结论是,从许多反应来看,它像士的宁,它大概有两种或者更多的碱基。”
三
本吉,即毒药神谕,到目前为止是阿赞德人最重要的神谕,阿赞德人完全信任它的判定。如果毒药神谕的决定是在亲王的命令下获得的,这个决定无疑就具有法律的效力。从外地来到赞德地区的人听到毒药神谕的频率会与听到巫术的频率一样高,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人的安康出现了问题,阿赞德人马上会针对这件事情请教毒药神谕。我们在很多情形下会寻找事实来支持判决,或者通过权衡多种可能性来调节我们的行为,而在这些情况下阿赞德人则毫不犹豫地去请教毒药神谕,并且以绝对的信任听从神谕的指示。拉吉阁下写道:“神谕是社会生活中最为重要的制度之一。” [4] 胡特罗写道:“本吉控制着所有的公共与私人的事务。” [5]
整版图片十八
昂戈西的儿子梅卡纳(参见整版图片七)
凡是重要的冒险行动阿赞德人都必须经过毒药神谕的批准后才去进行。它们包括重要的集体活动、所有的生活危机、所有严重的法律纠纷、一切严重影响个人福利的事情,也就是说,阿赞德人在进行凡自认为有风险或者有重要社会意义的事情之前,都要请教毒药神谕。
本部分提到了许多请教神谕的情形,在第三章 还要提供一些请教神谕的例子。前面在描述巫术和巫医的时候,我已经提到神谕所扮演的许多角色,在后面的章节里我谈论魔法、魔法医术与死亡的时候,还要经常涉及神谕。我不想对所有请教神谕的情况进行分类,因为这将意味着为赞德生活的各个方面的社会情形列一个清单,与其在这里对它们进行逐个描述,还不如在描述各个方面时再记录神谕在其中的作用,这样做会更为合适一些。虽然如此,在此先列举一些必须请教神谕的情况还是颇有益处的,读者能够从中清楚了解神谕对阿赞德人的重要性。我说阿赞德人在下面列出的情景中必须要请教毒药神谕或者某些其他神谕,意思是:如果某个赞德人不请教毒药神谕,他就违背了习俗,因而会有损他的社会声望,他甚至还会由此招致法律的处罚。下面罗列的情形都是一些典型的请教神谕的场合,在每种情况中请教神谕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对这些经常发生的请教神谕的事情我不仅有所观察而且有记录。
为了找出妻子没有怀孕的原因而请教毒药神谕。
在妻子怀孕期间,针对生产地点、妻子在生产时的安全、孩子的安全请教神谕。
在儿子实行割礼之前。
在把女儿嫁出去之前。
在送儿子去宫廷当侍从之前。
有家庭成员生病时,病人会死吗?哪位巫师使他得病?等等。
为了查明导致不幸的原因。
在过去亲戚死的时候。谁杀死了他?谁来处死这个巫师?等等。
在用魔法实施报复之前。谁将保持禁忌?谁将制造魔法?等等。
在有妖术的时候。
在有通奸发生的时候。
在采集神谕毒药之前。
在结拜兄弟的时候。
在出远门之前。
在娶妻之前。
在给亲王呈献啤酒之前。
在进行大规模狩猎之前。
平民在挑选新宅址的时候。
在接受欧洲人的雇佣或者允许家属接受欧洲人的雇佣之前。
在成为巫医之前。
在加入秘密会社之前。
在自己或者儿子上战场之前。
出现了对亲王不忠诚的事情。
在亲王宣战之前。
决定士兵的部署、进攻的地点和时间以及一切和战争相关的其他事情。
亲王在任命长官、代理人和其他官员之前。
亲王在搬迁朝廷之前。
亲王想知道一个公共仪式是否能够结束干旱的时候。
亲王要查明英国地区长官行动的时候。
亲王在接受礼物和贡品之前。
四
住在赞德地区的欧洲人非常有必要透彻地了解赞德神谕,否则他们的行为会出错或者使自己受到伤害,有些在欧洲人看来是固执粗鲁的行为,在阿赞德人那里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除此之外,一旦了解了阿赞德人拥有神谕毒药的必要性,就会明白他们为什么打破管理规章都要得到它。
如果一个赞德人没有神谕会怎么样?他的生活将毫无价值。巫师会使他的妻子和孩子生病,会破坏他的庄稼,会使他在打猎的时候一无所获。他作出的每次努力都会遭到挫折,他付出的每份辛劳都会没有收获,在任何时候,巫师都可能杀死他,他丝毫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有人可能会强奸他的妻子、偷窃他的东西,他怎样才能够确定谁是奸夫和盗贼,并向他们报仇?他知道如果没有毒药神谕的帮助,他就会完全在恶人的控制之下,毫无办法。有了神谕,他才有了向导和顾问。阿赞德人经常说:“毒药神谕不出错,它是我们的纸张。毒药神谕对于我们就像纸张对于你们那样重要”。他们知道书写技能是欧洲人知识与准确记忆的源泉,欧洲人用它记录所发生的事情并由此预测未来。每当赞德人的生活中出现危机,都是神谕告诉他应该如何去做。神谕为他揭露谁是敌人;告诉他在何处能够脱离危险,找到安全;向他展示隐藏的神秘力量;给他说出过去和将来发生的事情。没有本吉,赞德人确实无法生活。剥夺了赞德人的本吉无疑就是剥夺了他的生活。
欧洲人并非总是能够明白为什么阿赞德人如此焦躁不安。他们会奇怪:为什么每个赞德人喜欢自己的住所即使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很远的距离;为什么有时候赞德人会离开原来的房子,然后另建一个;为什么他会选择住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另外一个地方,其实在我们看来他放弃的地方更适合安家;为什么他有时候离开家好几个星期,住在丛林中一个用草搭成的很不舒服的隐蔽处。阿赞德人离家住在丛林里是因为他们病了,并且毒药神谕告诉他们,只有藏在某个地方,要吃他们的巫师才找不到他们,这样他们才能康复。他们选择一个地方而不是另外一个地方作为宅址,是因为他们事先请教了神谕,特别是三棍神谕,神谕说他后来选的这个地方才是吉祥的。他们的家宅既没有破旧,宅子周围的地也没有变得贫瘠,然而就因为宅子里死了人,风俗不允许他们继续在这个宅子里住下去,或者因为神谕说,如果这个宅子继续住人的话,居住者就会死于巫术或者妖术。他们因为巫术的缘故才尽可能地住在离邻居远的地方,我已经解释过,巫师离他的被害对象越远,其效力就越弱。
所有与居住有关的事情,阿赞德人都要听从神谕的意见。当某个赞德人选择住在一个地方而不是另外一个地方的时候,他总是有神秘的理由,但是羞于给欧洲人作解释,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清楚地知道欧洲人不把他的神谕当一回事。我们丝毫没有料想到阿赞德人做我们的仆人,做教会学校的学生或是年轻人做警察时都要事先得到毒药神谕的准许,但是在一般情况下事实就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得到神谕的保证,即他们的儿子不会遭到厄运,阿赞德人就不会愿意让儿子住在离家远的地方或者进入一个新的生活轨道。
不仅是我们认为比较重要的社会事务阿赞德人需要请教神谕,针对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事他们也请教神谕。只要时间和机会允许,阿赞德人愿意就生活中的每一步请教某一个神谕,不管是哪一个。而这显然不可能,但是那些知道如何使用摩擦木板神谕的老年人通常会随身携带一个,一旦心中有疑问,就马上请教它以便解决自己的疑惑。欧洲人最好能够记住这一点,如果赞德人的行为与我们的意愿及劝告背道而驰,这时候往往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有关未来的信息。
赞德人请教摩擦木板神谕的典型场合是他去朋友家做客的时候。拜访结束,他问神谕,自己最好是在白天大摇大摆地走呢,还是在晚上偷偷地离开,为的是不让任何巫师知道他离开的时间,因为巫师会派巫术追他,使他在路途中遭遇不幸。如果神谕让他在晚上离开,他就会告诉主人,他要在天亮之前离开。朋友家里的其他成员也理解他的行为,不会为他的不辞而别生气。如果摩擦木板神谕对某个人说,他可以在白天离开,但是必须一路上留心巫术。这个时候他就从主人家溜达着出去,好像只是在近处走走,他一边走一边把一枝矛漫无目的地投向前方,所以路上看见他的人会认为他是在玩,很快就会回到朋友家,因为行远路的人不会在出发的时候闲逛。他一旦走出别人的视线,就会加快脚步,快速赶路。有时候他甚至都不会向主人告别,但是主人理解他没有告别的原因。经常有老年人来我家里做客,我款待他们好几天,但是他们在走的时候既不打招呼,也不表示谢意,我为此很生气。有人解释说,这是习俗,明确地表示告别有时候不太好。
我发现当阿赞德人用我们所谓粗鲁和不可信的方式对待我的时候,其行为往往可以解释为他们是在服从神谕的旨意。我发现即使按照英国人的标准来衡量,阿赞德人通常也是彬彬有礼、行为可靠的,但是有时候他们的行为让人不可思议,这时候只有用他们的神秘概念才能解释清楚。阿赞德人在与人相处的时候通常是拐弯抹角,如果某个人行事遮遮掩掩,做的和说的正相反,他们不会认为这个人应该受到谴责,相反,他们会称赞他的谨慎态度,因为他在采取每步行动的时候都想到巫术,而且神谕一旦给出意见,他就会调整自己的行为。阿赞德人之间不必相互解释他们的反复无常,每个人都能理解导致反复无常的原因。但是对于欧洲人,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某个赞德人说,他要做某件事,但是后来什么也没有做,或者做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我们自然会谴责这个人撒谎、不可信。欧洲人对于神秘力量一无所知,因而不能理解阿赞德人在行动的时候必须要考虑的神秘力量。
在我最后离开赞德地区的前几天,我设宴邀请甘古拉,他是我住的那个地区的亲王,也是我的结拜兄弟。他接受了邀请,为了隆重地款待他,我专门作了许多准备。当鼓声响起来,舞也跳起来的时候,他的贴身侍从到了,告诉我他的主人因为身体不适不能来赴宴,为此他的主人深感遗憾。我为了接待他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这个消息让我既失望又生气。大概一小时以后,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甘古拉不来了,甘古拉却突然从一条少有人行走的林间小道来了,事先没打任何招呼。我想大概在他派出侍从之后,他自己就马上出发了。他参加了宴会,我们所有的人都为他的出席感到荣幸。他回宫要走很远的路,而且宴会不太可能在第二天中午之前结束,于是我叫他在我们的居民点过夜。亲王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并指定我们居民点的代理人为此作些准备,迎接他去家里过夜。但是大概清晨3点的时候,甘古拉不见了,他已经突然离开了,偷偷地沿来时的路回家了,陪同他一起回去的只有他的贴身侍从。在我们看来,甘古拉的行为不仅不可理解而且粗鲁无礼,但是从赞德观念来看,他的行为不仅可以理解,而且他能出席宴会就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了。在甘古拉出发前,神谕告诉他如果参加宴会,他有受到巫术或者妖术伤害的危险。所以他先让众人知道他取消了参加宴会的计划,这样可以使巫师和妖术师转移目标,当巫师和妖术师把注意力移到他家的时候,他却起身来到我家。他在宴会上出现,再次陷入神秘力量导致的危险之中。他先说要在我们的居民点过夜,并让代理人为接待他在家里过夜而作充分的准备,这样他就把巫师和妖术师害人的行动引向代理人家里,而自己则悄悄溜回了家。阿赞德人说“他的情况不好”,意思是说他的头上正笼罩着不幸,重要的是这个不幸和我的宴会有关系。他的做法不是要让我失望,而是要与对他构成威胁的巫师和妖术师斗智。
此处需要指出,阿赞德人请教神谕的热切程度各不相同。我经常看到有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更加强烈意识到来自巫术的危险,而且更加依赖魔法和神谕来抵制巫术的影响。因此有的人即使在做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之前,也喜欢请教神谕、吹魔法哨或者进行其他魔法仪式,而另外的一些人只针对重要的法律事务以及真正的危机才请教神谕,例如,婚姻、重病以及死亡,这些人只在迫于社会压力的时候才请教神谕。在法律程序中,每个人都必须使用毒药神谕,因此欧洲人了解毒药神谕在赞德法律中的位置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要了解赞德法律程序,必须清楚地知道毒药神谕是如何操作的。我们知道现在的法律程序在原则上必须有证据、法官、陪审团和证人,而过去毒药神谕单独承担了这些角色的大部分内容。在过去,巫术案与通奸案是两类典型的案件。巫术案完全由神谕解决,因为只有借助毒药,神谕的神秘力量才能发现神秘的行为。死者的亲属把巫师的名字告诉亲王,而亲王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名字放在自己的神谕前进行确认。巫师因为犯罪要付的赔偿在习俗中有明确的规定。对于赞德人来说,所有的死亡都是谋杀的结果,这是赞德文化中最重要的法律程序的出发点,因此阿赞德人很难理解在他们看来如此显而易见、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为什么欧洲人就是不承认。
至于通奸案,应该是可以找到证据的,但是实际上这样简单的案子很少有。当奸夫和奸妇在树林里或者当奸妇的丈夫外出奸夫和奸妇在她家里发生关系的时候,时间就是短短几分钟,当场发现的几率很小。怀疑妻子有奸情的丈夫依照的唯一确切的证据是由毒药神谕提供的,因为即使妻子为自己的不忠行为感到悔恨并把情夫的名字告诉了丈夫,但是情夫还是可能否认这个指控。丈夫确实也可以在亲王面前强调其他证据,但是他的指控主要以神谕的判断为依据,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证据。被指控的人在为自己辩护的时候,更多的是表示愿意做一个恩格布(ngbu),即神谕测试,而不是强调证据不足。他被要求从宫廷选出一个有财产的正规侍从,然后要这个侍从把通奸的问题放在神谕前面,由这个侍从给他测试。这个侍从代表亲王行事,他的神谕的判决就能够最后定案。在赞德人看来,这是解决通奸案的最完美的办法,阿赞德人不同意欧洲人判案的方法,因为他们认为神谕测试是唯一可以证实是否有罪的方法,而欧洲人却不允许使用。
提出指控的丈夫和被指控的人都认为神谕测试是解决通奸案的最完美的办法,丈夫这样认为是因为他们往往不能够给政府的法庭提交有说服力的通奸证据,而毒药神谕的宣判就可以使丈夫获得确定的证据;被指控为奸夫的人也这样认为,这是由于在没有得到真正具有可靠权威的毒药神谕的证实的情况下,有女人宣称他们是奸夫,他们也会因此受到谴责,但是赞德亲王绝不会单凭一个女人的话给某个男人判刑。众所周知,迫于丈夫的逼问和暴力,妻子会说出无辜男人的名字来保护自己的情夫。这个时候丈夫必须做的事情就是请教神谕,如果神谕说他的妻子不忠,丈夫就殴打妻子,直到她说出一些政府法庭能够认可的证据。然而无辜的男人这方却没有什么途径可以证实自己是无辜的。
我们这些不相信毒药神谕的人会认为我们建立的法庭才是公平的,因为它只认可我们认为是证据的证据。我们自以为我们允许当地人掌管了这些法庭,它们就是当地人的法庭。而阿赞德人则认为,他们不能够接受仅和案件本身真正有关的证据才是证据这一观点,也不能够接受掌管司法的亲王舍弃信仰,照搬欧洲人的法律原则,因为这些法律原则根本不符合赞德习俗。
五
赞德人如果遭受不幸或者面临家庭困境,就会责怪别人。如果感到不舒服,他就确信有巫师在噬咬他的器官,如果不能确定谁是巫师,他就会死去。哪怕妻子稍显沉闷,或者比平时高兴,或者只是在什么方面和平日有所不同,他就确信妻子是另有所爱,然后暗中生气,苦思冥想是谁在让他戴绿帽子。赞德人知道有人对他心怀恶意,说他的坏话,但是也知道这些人会掩藏恶意,只有当他和他的朋友都不在场的时候才说他的坏话。他知道令人难以预料的事情以及危险总是围绕着他,虽然它们不完全是神秘力量造成的,但是神秘力量仍是主要原因。不管其原因是不是神秘力量,神谕都能够揭露出使用神秘力量的巫师。这个赞德人必须要做的就是通过神谕查询巫师和通奸者的名字,从而了解到在邻居中哪些是他的仇敌。
虽然通奸不是神秘行为,但是我们需要通过使用“神秘”这个词来区分我们与阿赞德人对事实的不同看法,我们认为通奸是事实,而这在阿赞德人看来是与赞德本土思想不同的错误想法。按照阿赞德人的思维,巫师与通奸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事实上,巫师通过派出巫术灵魂行动,而通奸者用他的身体犯罪,然而因为在作案现场看见通奸者与察觉巫师一样困难,所以通奸者和巫师一样不是人们能够一下就确定的对象。对于阿赞德人来说,二者的行为模式不同,但是二者的行为都具有隐秘性,不过二者都能被毒药神谕揭露出来。我们已经了解到,当赞德人获得巫术的证据的时候,他会飞奔到自己的神谕那里,把怀疑对象的名字放在它的前面。同样,如果赞德人怀疑妻子有外遇,而妻子既不认罪也不说出情夫的名字,那他就会提起一篮子鸡,开始针对他怀疑的年轻人询问神谕。如前所述,除了神谕的判决,在赞德地区很难通过其他途径证实通奸行为,因此神谕也是妻子捍卫自己忠诚品质的主要途径,与丈夫一样,妻子、情夫也深信神谕的力量。
尽管我在讨论请教神谕所产生的问题的时候,通奸这个主题就会闯入头脑,但是我无意继续强调神谕在通奸案上的法律作用,在本书中我主要想把神谕作为神秘信仰和仪式的一部分来探讨,并查考神谕与巫术、魔法的关系。本书最后一节将谈论死亡,在那里我们会最为清楚地了解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因为在死亡这一情况中,这三部分像不同的几股绳拧在一起,可以说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但是从中心点出发,我们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它们之间相互依赖的关系,不过它们在所有的点又是相互交错的。
六
在考察阿赞德人请教神谕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很困难,我发现在考察的过程中,获得信心的最好方式是像阿赞德人那样遵循请教程序,也像他们那样严肃地对待神谕判决。我总是备有毒药,一是自己家里要用,二是邻居要用。此外,我们根据神谕的判决来管理我们的事务。可以说与我了解的阿赞德人一样,我发现这是一种管理家庭和事务的理想方式。对于阿赞德人来说,这就是理想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们唯一能够理解的生活方式。毒药神谕提供的意见是唯一令全体阿赞德人信服、不用争议的事情。时不时有朋友和邻居要我允许他们带着鸡来请教我的神谕,当然是针对他们遇到的麻烦,我总是很高兴他们这样做,因为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示。此外,我还有机会在很多场合考察别人的神谕是如何起作用的。在数月之中,我反复考察过请教神谕的情景,获得足够的机会去熟悉技术细节和具体的诠释。如同考察巫术信仰,毒药神谕的考察不需要专门的信息提供人。我可以直接观察,如果某一点没有完全明白,我可以用试探的方式收集任何一个成年赞德人的意见。可以说,用于考察摩擦木板神谕的方法与此是完全一样的,而考察白蚁神谕的方法与此也大致相同,其中只是稍有区别。
不过以下几个方面的信息我主要甚至是完全依靠口头形式来收集:神谕毒药的收集过程;给人服用毒药的情况;国王的法庭在司法程序中使用毒药神谕的情况。给人服用毒药的现象现在已经没有了。虽然法庭程序在某种程度上还在使用毒药神谕,但是已经不再是法庭程序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我曾经非常想考察收集毒药的过程,为此进入了比属刚果进行探险,但是由于患上了痢疾和疟疾,最后不得不拖着极度虚弱的身体失败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