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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请教毒药神谕

作者:美-EE埃文思-普里查德 当前章节:15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7

请教神谕的场所一般离家较远,或是在有深草和灌木遮蔽的耕地边缘地带,或是在灌木丛边缘即将播种的空地选择一角,这种地方没有灌木丛那样潮湿。选择离家远的地方是出于保密,为了避开那些没有遵守禁忌的污秽之人,也为了躲避巫术的破坏,神谕在丛林里不像在家里那样容易受到巫术的侵扰。

阿赞德人不在一天较热的时分请教神谕,强烈的阳光对毒药和小鸡都不利。如果是在上午较晚的时候请教神谕,装着小鸡的篮子就要放在附近的树荫里或者用草盖起来。毒药在烈日下搁置一段时间后,其药效会变得很强,这时候他们会说:“只给小鸡服用一点,就足够了。”请教神谕的时间一般是上午8点到9点,这个时候露水已经蒸发,坐在灌木丛里不会感到不舒服。那些经常请教神谕并且长时间举行降神会的老人偶尔也会在深夜请教神谕。他们会在女眷上床睡觉后,在家宅的中央举行这个仪式。除了新月出来后的第二天,任何一天都可以请教神谕。

神谕通过小鸡说话,如果没有用来验证毒药的小鸡,神谕毒药本身就毫无意义。每户赞德人家都有鸡舍,养鸡的主要目的就是用于神谕测试。从原则上说,只有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例如亲王的儿子或者岳父,才能杀鸡吃(即使在这种时候杀的也只能是公鸡或者是老母鸡)。鸡蛋也不能吃,要留着孵小鸡。人们把泥做成的容器或者篮子放在一间小屋,让小鸡在里面做窝,但是母鸡经常会把蛋下在灌木林里,如果幸运的话,这样的母鸡会在雏鸡的陪伴下昂首阔步地踱回主人家。不富有的普通赞德人家一般最多养有6只小鸡,很多人根本就没有鸡,有人也许有一只母鸡,还是别人送的。

小鸡刚生下来两三天就可以用于毒药神谕,但是阿赞德人更愿意选择出生时间长一些的鸡。但是在请教神谕的仪式上可以看见人们用各种大小不同的鸡,其中从小雏鸡到半大的公鸡和母鸡都有。如果可以辨别出鸡的性别,阿赞德人就只用小公鸡,除非当时他们没有小公鸡而请教仪式又要马上举行。他们不用母鸡是因为需要用母鸡繁殖小鸡。一般在降神会的前一个晚上,家里的男人叫小儿子去抓鸡,如果前一个晚上没有抓,就要在太阳刚升起,打开鸡舍的时候再抓,但是最好是小鸡还在鸡舍里休息的时候就抓出来放在篮子里。小鸡如果在早上被抓的时候跑了,逃到了附近的田园里,那就需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够抓到。三两个男孩在鸡后面追,所有的女人都看得出这是怎么一回事,邻居也会听到吵闹声,邻居中的巫师因此会跟上鸡的主人,并阻止神谕说出鸡主人所需要的信息。如果小鸡已经在神谕仪式上使用过,就不会出现这种困难,因为小鸡在一间野猫袭击不到的小屋里睡觉,在举行降神会的那天早上很容易就能抓住它。

老人说请教神谕的仪式不要用完全长成的鸡,因为它们对毒药太敏感,经常是毒药还没来得及考虑放在面前的问题,甚至还没有把问题听完,鸡就死了。所以小鸡服了毒药之后,不管是死亡或者是最后又恢复过来,都应该有一段承受毒药作用的时间,使神谕可以听到与问题相关的细节,然后给出一个深思熟虑的判定。

任何男性都可以参与请教毒药神谕,由于神谕很贵,他们给神谕提出的问题一般都与成年人的日常事务有关。小男孩只有在操作神谕的时候才出席。出席仪式的男孩通常是死了亲戚,正在遵守服丧期间的禁忌。成年人认为让其他男孩靠近他们的毒药是不明智的,因为一般男孩很难遵守禁吃肉与蔬菜的规定。

未婚的男子很少参与降神会,如果他有问题询问,他的父亲或者舅舅可以代他请教神谕。此外,只有结了婚的户主才有足够的钱财拥有小鸡和毒药,才有足够的经验办好降神会。上了年纪的人还说,一般年轻人都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们如果靠近了毒药,会使它不洁净。

请教神谕是那些有家室的已婚男人的职责,任何其他的职责带给他们的快乐都比不上这个职责。他们不仅会通过请教神谕解决个人问题,而且还会用它处理巫术、妖术、通奸和一些重要的公共事务,他们是神谕判定的见证人,其名字经常和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一个中年赞德男子如果拥有毒药和几只鸡,再加上一两个可以信赖的同龄朋友,他就会是一个很快乐的人,他可以长时间坐在降神会上询问这样一些问题:他的妻子是否忠诚;他自己和孩子是否健康;他的婚姻计划、狩猎及农业的前景如何;他改变房子的位置是否明智,等等。

贫穷的人既没有毒药,也没有鸡,他们如果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不得不请教神谕,就会说服一个亲戚、结拜兄弟、妻子娘家亲戚或者亲王的代理人替他请教神谕,因而替人请教神谕也成为社会交往的主要内容之一。

年长的人掌握着毒药,这使他们拥有控制年轻人的巨大权力并且成为他们社会威望的主要基础之一。这些年长的人可以把年轻人的名字放在毒药神谕的前面,并根据神谕的宣判指控某个年轻人有通奸的行为。一个男人如果买不起毒药,就不能成为完全独立的户主,因为他不能够开创任何重要的事业,任何有关健康和福利的预测他都要依赖别人告诉他。在和年轻人交往的时候,神谕始终是年长者的后盾,因为神谕对于年轻人的问题具有权威性的发言权,而年轻人自己又不能直接请教神谕。

妇女不仅禁止操作神谕,而且不能做与神谕相关的任何事情。她们甚至不能谈论神谕。如果有女人在场,男人说起神谕都要用含蓄的词语。如果男人要去请教神谕,他会对妻子说是去看一看园圃或者编造一个类似的理由。妻子完全清楚丈夫要去做什么,不过她也不说什么。

毒药神谕是男人的特权,是男权控制的主要机制之一,同时它体现了两性之间的对抗。男人认为女人善于使用各种欺骗手段损害丈夫的尊严,博得情人的欢心,不过男人至少拥有一个优势——他们的神谕能够揭露隐秘的性关系。如果没有神谕的裁决,给新娘送彩礼也没有用,如果一个女人有意与别人通奸,即使最充满醋意的监视也无法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那么还有什么是女人不具备的?女人唯一害怕的就是毒药神谕。她们的奸情即使能够逃脱男人的眼目,也瞒不过神谕,因此据说女人是仇视神谕的。如果女人在灌木丛中发现了毒药,她们会用小便让毒药失去功效。我曾经问过一个赞德人,为什么他要把在神谕操作中使用过的树叶小心地收起来,然后扔进较远的丛林里,他回答说,这是为了不让女人发现,不让女人把它们弄脏。如果女人弄脏了树叶,藏在隐蔽处的毒药就会失去功效。

偶尔也有人知道社会地位高的老妇也操作毒药神谕,至少是也请教毒药神谕。当今一个著名的人物,恩吉厄亲王的母亲就请教过毒药神谕,但是这样的人毕竟是例外,很少见,而且她们总是颇有威严的人物。

当我们思考毒药神谕在多大的程度上制约社会生活的时候,我们应该马上就要想到掌握神谕使男人比女人具有多大的优势,还要想到,既然神秘力量能够深刻影响人们的幸福,那么切断妇女与神秘力量交流的主要途径会如何降低她们在赞德社会的地位。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断言,妇女在习俗上被禁止参加任何与毒药神谕有关的活动,这既是她们社会地位低下的最为明显的标志,又是赞德社会维持这种状态的手段。

人们若要以正确的方式举行降神会并懂得如何解释神谕的发现,就需要有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包括:使用多大剂量的毒药;神谕是否在正常工作;处理问题的次序是怎样的;用肯定方式还是否定方式提问;在给神谕提问的时候,小鸡要在脚指头之间或者在手里放多长的时间;什么时候摇动或者搅拌毒药;什么时候把毒药放在地上作最后的检查。他不仅必须知道如何观察小鸡的生死,还要知道如何准确观察毒药对小鸡的影响,小鸡如果正处在神谕的作用之下,它的每一个动作在有经验的人看来都是有含义的。为了向神谕说清楚问题,他还必须懂得措辞,既不能出错又不能含糊,对于一个可能要慷慨激昂地说上五到十分钟的问题,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个人都知道请教毒药神谕都有哪些内容,每位妇女都明白这个仪式的步骤。虽然每个成人都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为请教神谕作一些准备工作并且能够提问题,但不是每个人都熟练掌握了这门技艺。那些还是小男孩时就经常为父亲或者叔叔准备毒药的人,还有那些经常去宫廷并且不停地请教神谕的家庭的成员都是最能干的操作者。我问过一些男孩是否能够准备毒药并给小鸡服用毒药,他们往往回答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有些人非常精通如何对神谕提问,那些想请教神谕的人喜欢请这样的人陪自己做这件事情。

所有受到神谕毒药主人邀请的男人都可以参加降神会,但是他们如果在降神会之前的几天内和妻子有性生活或者吃了犯禁忌的食物,就应该避开神谕。遵守禁忌对于那些实际参加准备毒药的人就更为重要了。由于这个原因,毒药的主人,即本描述中被称作主人的人,一般会让一个服丧的男孩或者男人来操作神谕,这样的人无疑正在遵守禁忌,而服丧和神谕所要求的禁忌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有人突然生病,需要请教神谕,在这种情形下当事者一般事先没有遵守禁忌的时间,所以总是要请一个正在服丧的人操作神谕。我把准备毒药并给鸡服用毒药的男人或者男孩称作操作者,而被我称作提问者的人就坐在神谕的对面与神谕说话,要求神谕给出判决。提问者坐的地方离神谕有几英尺远,他也需要遵守所有的禁忌。一个人在请教神谕的时候可以同时是主人、操作者和提问者,但是这样的情况即使有也很少。赞德人都了解邻居中有谁正在遵守与死亡、复仇相关的禁忌,所以一般不难请到担任操作者的人。他的某个熟人如果在请教神谕前的一两天没有吃禁忌的食物,也没有与女人发生关系,那么就可以做提问者。如果一个人不洁净,他可以隔着一段距离与神谕说话,然而所有的禁忌最好都能够被遵守,一旦有不洁净的人与神谕接触,神谕的功效肯定就会被破坏——不洁净的人仅仅是靠近一下神谕都会产生这种效果。

与神谕接触的人都必须遵守的禁忌包括:

不和女人发生性关系; [15]

不吃大象肉;

不吃鱼;

不吃蔬菜姆博约;

不吃蔬菜莫罗姆比达;

不抽大麻。

除了以上的禁忌,还有一些人不吃浅色动物,那些与亲王的神谕接触的人就必须要遵守这一点。禁吃大象肉与鱼肉是由于吃过这些肉的人都会发出强烈的气味。姆博约与莫罗姆比达被列为禁吃的食物是因为它们分泌出黏糊糊的东西。人们把可吃的那部分摘了下来,但是它还会被有黏性的丝连着,必须继续扯断才行。烹饪以后它们就成了黏糊糊的一团,拉起来就像太妃糖一样生丝。一个人在接触神谕毒药,甚至只是靠近毒药神谕的前五六天,就要禁止性生活,并且三四天不吃忌食的肉类和蔬菜。但是在操作神谕之前,人们遵守禁忌的时间的长短不是固定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许多人认为禁止性生活的时间为五天,甚至是四天。一个人刚有过性生活,却被人邀请去操作神谕,他会说:“我吃了姆博约。”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是“性生活”的委婉说法。如果他纯粹就是不想被这件事打扰,他也会使用类似的托词。

主人不会给操作者与提问者付酬金。提问者几乎总是两种人,要么是主人自己,要么是主人的好朋友,这位朋友也想就自己的事情提问神谕,为此还带来了小鸡。感谢操作者倒是常有的事情,如果他是成人,在降神会上主人会送他一只鸡,并允许他用这只鸡在神谕面前请教一个问题。因为操作者一般是缠着服丧腰带或者复仇腰带的人,所以他经常问的是,复仇魔法会在什么时候击中它的目标。

为了使魔药不被人玷污,主人通常把毒药放在小屋的茅草屋顶靠里的一面。如果可能的话,这间小屋最好没有被女人用过,但是也不一定非得这样,屋顶虽然藏有毒药,但是女人如果不知道,也不可能接触到它。如果主人想亲手把毒药从屋顶取下来,他首先必须遵守禁忌,如果他自己不洁净,他会把将要操作神谕的男人或者男孩带进小屋,隔着一定的距离指出毒药藏在茅草屋顶的哪个位置。对于一小包毒药,茅草屋顶确实是一个理想的藏匿之处,连主人往往都很难找到它。在藏有毒药的小屋里不能抽大麻。把毒药放在家里,总免不了有被弄污或者被巫术破坏的危险,因此有人倾向于把它藏在丛林中的树洞里,或者建一个遮盖棚,把毒药藏在遮盖棚的下面。这种遮盖棚远离人们的居所,如果有人在丛林中偶尔看见了这种遮盖棚,也不会上前探看,害怕它盖着的是致命的药。巫术不大可能发现藏在丛林中的神谕毒药。我从未在丛林中看见藏在遮盖物下面的神谕毒药,但是我听说人们经常这样安放毒药。

神谕毒药不用的时候用叶子包着。降神会结束后,用过的毒药单独用叶子包着,不和未用的毒药混在一起。毒药可以用两至三次,为了加强药性,有时候在使用过的毒药中加一些新的。如果它很明显地失去了功效,主人就会把它扔了。

亲王的神谕是用来揭示部落里的重要事情的,例如判定刑事与民事案件以及决定是否应该为亲人的死亡复仇,所以为了使亲王的神谕毒药不被巫术破坏和玷污,人们会采取特殊的保护措施。一个亲王有两个正式的操作者监管毒药神谕,他们必须完全可靠,因为他们掌握了亲王的命运以及法律的纯净。如果他们违背了禁忌,整个法律体系就会变得腐败,无辜的人会被判有罪,而有罪的人会被判无罪。此外,亲王经常会很痛苦地发现在妻子和家臣之中存在巫术和妖术,它们非常有可能伤害他,如果神谕不能被准确地操作,亲王的生命就会有危险。亲王神谕的正式提问者也必须是一位无可挑剔的老实人,因为他独自掌管许多司法案件以及有关复仇的测验。这个人可以通过编造神谕判决而毁掉亲王的侍臣。最后,亲王神谕的提问者还必须知道如何就亲王的事务保持沉默。在赞德亲王的眼中,没有什么是比“泄露国王神谕的话”更为严重的冒犯行为,所以在国王的坟边杀死他年轻仆人的时候,其理由就是“他们最好死掉,免得泄露国王毒药神谕的话。”

每个代表亲王监管神谕的人大概工作一个月,然后回家和妻儿团聚,他的位置则另有人取代。这些人可以亲自准备毒药,但是一般不需要他们这样做,他们只需监督毒药的准备工作,然后把亲王想咨询的问题放在神谕前面,最后把神谕的答复告诉亲王。以前的实际准备工作一般由年轻的男人或者小男孩来做,他们独自住在国王宫廷后面的小屋里,在那里管理毒药和小鸡。在那些伟大的国王例如格布德威的宫廷里,作准备工作的一般是外族的俘虏,例如莫罗人、芒杜人等等。在小亲王的宫廷里,做这件事的则是侍臣的儿子,他们也在宫廷中当差。有时候国王的小儿子,即亲王,会管理这些小男孩,以确保他们看管好毒药与小鸡并能遵守禁忌。原格布德威王国的重要亲王现在还保留一至两个请教神谕的人,他们一般是老人。这些亲王会委托自己的儿子或者一个确实值得信任的赞德男孩准备毒药。现在一个重要的亲王每星期至少两到三次或是亲自或是派人请教神谕,然而过去的格布德威宫廷则每天都要请教神谕。

如果国王或者重要的亲王参加自己的神谕降神会,他会把上午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这件事情上,这个时候仆从会给他拿来烟管和烟草,有时候还有一罐啤酒。过去甚至是格布德威都会经常出席降神会,他一般坐在凳子上,当放在神谕前面的是他的私事时,他要么亲自和神谕说话,要么指挥操作者如何对神谕说话。

如果有人想让格布德威询问是否是某个巫师导致了他亲戚的死亡,这个人就会默默地在格布德威的面前放上一篮子鸡。稍后,格布德威就会把鸡交给他的神谕请教者,并且告诉他鸡的来由。请教神谕的人走进宫里,把鸡的主人拉到一边,向他询问巫师的名字。神谕给出判决之后,神谕请教者又在宫中寻找那个人,并把他带到一边,给他一个鸡翅,告诉他在确认那个巫师是否有罪的时候鸡的死活情况。国王的神谕请教者是一个重要的公众人物,在后来往往会被委任去管理一个省份或者地区。格布德威经常让自己信任的儿子,特别是里基塔与甘古拉代表他与神谕说话。

至于那些为亲王神谕作准备的人,有一篇较长文本的摘要提供了下面的信息:

被亲王选来准备神谕的人有责任保持嘴的洁净,亲王警告他不要吃这样一些食物:黏糊糊的东西、皮色浅的动物、非洲水羚肉(“因为非洲水羚死盯着东西看”)、红猪、大象、鱼、与老鼠颜色一样的非洲小羚羊、河马以及南非林羚。亲王要他吃皮色深的动物、芝麻、葫芦以及花生。亲王说:“服丧的人能够吃的东西你都可以吃。”除此之外,亲王还警告他不要和女人有性关系。他必须遵守这些禁忌,因为亲王可能会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候请教神谕:

“如果晚上有什么事不对,我叫你来请教毒药神谕。如果我的孩子在晚上病了,我会来叫醒你。出了任何不幸的事情,如我的某位妻子病了,我都会叫你请教神谕。还有一些事情,如侍臣的儿子死了,你也必须在当天晚上为我操作神谕,这样我可以就他的安康问问神谕。”

亲王告诉这个年轻人自己在赞德地区有着重要的地位,他同时代的亲王们都很信任他,总是由他来告诉其他亲王边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欧洲人有什么企图,而这一切只有在毒药神谕判断准确的情况下他才能够做到。亲王警告这个年轻人不要四处谈论请教神谕的事情,既不要与亲戚谈起,也不要告诉结拜兄弟和妻家的亲戚。亲王威胁年轻人说,如果他这样做了,他就必须死。亲王神谕的威望必须得以维护,而这一点又必须依靠操作者的德行:“我的神谕的判决,以及所有人的神谕的判决靠的不是命运,而是操作者的德行。”亲王还对年轻人说,以后发生的事情很容易就能够检测出他的德行。如果神谕说某个人会死,而后来这个人果然就死了,那么神谕的真实性以及操作者的德行是不言自明的。如果神谕说某个人会死,而后来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死,那么神谕的错误以及操作者的玩忽职守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亲王要一个男孩为他操作神谕,那个男孩就得一直操作,直到亲王认为他长大了,而这个时候亲王就会把他抓来杀了。亲王的神谕操作者不大可能从亲王的手中逃生,因为亲王害怕他把神谕的秘密泄露给其他亲王,所以他会杀了操作者,然后另找一个男孩取代他的位置。亲王杀掉这个男孩的原因是,只要他操作,神谕总是说真话。

亲王这样做是因为男孩死了就不可能把知道的事情说出去了。但是他在宫里却声称是这个年轻人与他的一个妻子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这样人们就会说:‘这个年轻人冒犯了亲王,所以亲王杀害了他。’人们因而不会反对让自己的儿子接手神谕操作者的职位。不过阿赞德人事后会明白亲王的真正动机,因此当一个男孩被亲王叫去操作神谕时,他的父亲会首先请教神谕,了解他的儿子是否会因为这个工作而丧命,如果神谕确认这个男孩将来要遭受不幸,父亲会把全家迁到别的王国,这样亲王就很难招到阿赞德人的儿子来做神谕操作者。亲王会转而起用从巴卡族俘虏来的男孩,因为亲王杀死巴卡族的男孩不会导致很多议论,人们只会说,亲王杀了一个外族男孩。”

但这里必须指出,亲王只是这样对待那些操作神谕的小男孩, [16] 而不会如此对待那些年长的给神谕提问的人。当亲王有非常私密的问题请教神谕的时候,他不会叫来专职的神谕请教者,而是亲自给神谕提问,对亲王提问这件事唯一知情的人就是准备毒药的巴卡族男孩。我不知道是否有很多男孩被杀,但是杀死他们在赞德习俗里被认为是合理的。库阿格比阿鲁这样讲述道:

“格布德威死了,这个时候甘古拉说最好杀掉神谕操作者姆比科布德威,这样格布德威的毒药神谕所作的预言就随着他一同死去。甘古拉派了五个人去杀他。

他们把他杀死以后,有两个人想吃了他,一个是阿班比尤罗氏族的班戈赞加,一个是阿吉蒂氏族的恩格巴尼。他们请示甘古拉说,他们想吃姆比科布德威,甘古拉准许了他们。他俩把他割开,恩格巴尼取身体的下半部分,班戈赞加取上半部分,两人把他全部吃了下去。

这样班戈赞加就把格布德威的神谕操作者姆比科布德威吃了,姆比科布德威是巴卡部落的人,相貌非常英俊,皮肤黝黑,牙齿雪白。他的两颗下门齿早已按照巴卡人的习俗拔掉了。姆比科布德威身材匀称,个子不高,但也并非矮小,他是一位皮肤非常光滑的年轻人。在贝吉的整个居民点里,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英俊的了。”

不管谁是毒药的主人、谁是操作者、谁是请教神谕的人,所有好的毒药神谕都是一样的。但是毒药的功效依赖于主人、操作者与请教者的谨慎和德行。正因为人们对亲王的毒药采取了最严格的防备措施,所以人们认为它比平民的毒药更加可靠。所有的本吉是同样的材质,然而人们在说的时候会用“我的本吉”或者“某某人的本吉”,他们还会说某个亲王的本吉完全可靠,而另外一个亲王的本吉不那么可靠。他们的这种看法的形成一部分是依据神谕宣判之后的事实是否证实了神谕的判断是正确的,另一部分是依据国王神谕的判断,国王神谕的判断才是最终的权威。过去的案件偶尔要经过省区长官的神谕的判决,然后再放到格布德威的神谕前面,格布德威的神谕可能会宣布省区长官的神谕给出的判断是错误的。

“所有的阿赞德人都说,格布德威曾经多次宣布他儿子的神谕判决是错误的。很多老人说他的儿子曼吉的神谕常常不准,他们也如此评价他儿子巴桑戈达的神谕。有三个儿子的神谕判决格布德威是完全接受的,他们是里基塔、甘古拉与巴格班德拉。他从未宣布过这三个儿子的神谕判决无效,但是其他儿子的神谕判决他都否决过。”

亲王因为在判决司法案件的过程中始终控制着毒药神谕,所以他拥有巨大的权力。如果没有通过亲王神谕的判决,阿赞德人就不能够对死亡与通奸进行合法的报复,所以宫廷是行为被证实为合法的唯一媒介,而国王或者他的代表是法律的唯一源泉。尽管神谕判决的过程是神秘的,不过这个过程是以国王的名义执行的,因此国王被赋予了完整的司法权,这种司法权与从更常识意义的司法体系中获得的权威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阿赞德人对神谕降神会总是很保密,除了可以信赖的朋友,他们不希望自己在询问私事的时候有外人在场。同样,除了可信的朋友,他们不会把将去请教神谕的事告诉其他任何人,请教神谕回来以后也是什么都不说。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某人要从家里起身去请教神谕,正在这个时候来了客人,而这个客人不是主人可以对之无话不谈的人。他不会告诉这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自己必须马上去请教神谕,而是会用托词让这个客人走,即使取消这次请教神谕的活动,他也不会说出自己当时的真正意图。

“那些请教神谕的老人总是满口假话。他们不愿意在他们请教神谕的现场有太多的人,因为他们举行降神会,要问的都是私人的事情。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问有关亲王的事情,他们想知道今年亲王是否会抓他,把他转给欧洲人。老人会经常就这些事情请教神谕。

如果某个他们不愿意在降神会上见到的人来到家里,而且这个人还看见他们正准备出门请教神谕,那么他们会再坐下来。如果这个人一待就是很长的时间,他们会分头从不同的方向离开,把那个人独自留在家里。

阿赞德人在与神谕有关的事情上非常认真,总是担心有人会把神谕的判决泄露给他人。如果你把神谕的话传了出去,他们从此就会就神谕的一切对你保密。

阿赞德人想悄悄地行动,不希望有外人出现在降神会上。他们想在神谕那里问及每个人,包括他们的亲王。他们不愿外人去看他们请教神谕,担心外人听见与亲王相关的那些很隐私的问题,然后向亲王告发他们。他们也想在神谕那里问及所有的邻居:也许他们正在酝酿一些小的计划。

阿赞德人在请教神谕的时候,不会漏掉任何人,即使是居于高位的人,他们也会同样问及,他们甚至会问及他们的主人甘古拉。他们会在请教神谕的时候说:‘如果甘古拉将要抓我,把我从宫中驱逐出去,毒药神谕就杀死这只鸡。’他们在请教神谕的时候,谁都不会漏掉。”

整版图十九

(左)操作者的右手在毒药中转动刷子,他将把刷子放入左手中叶子做成的过滤器里。他的左脚踩着鸡。

(右)操作者用左手使鸡喙张开,用右手把毒药塞入鸡喙。

在以上简短的介绍之后,我将描述如何给小鸡服用毒药。由于操作者先要作一些毒药方面的准备,他会带着一小葫芦水,在其他人之前先行一步。到了目的地,他首先用脚踩草,踩出一片空地,然后在地上挖一个小坑,中间垫上一片大叶子,把叶子弄成一个放毒药的小盆。他用宾巴草制成一把小刷子,用来给小鸡服药,他又用叶子做成过滤器,毒药的汁液是通过过滤器进入小鸡嘴里的。他再用叶子制成一个杯子,如果毒药需要加水,他就用这个杯子把水从葫芦中倒进毒药里。最后,他从附近的灌木上折下一些枝子,抽出它们的韧皮纤维,用作绳子系在食药而未死的小鸡的腿部,这样在当天的活动结束的时候,他可以很容易地就把它们带走。所有的人都到齐了,这个时候操作者才向毒药里加水。

当场或许只有一个人,或许有好几个人会有问题向神谕请教。他们每个人都用镂空的篮子装着鸡来请教神谕。事先大家商量过在什么地方举行请教神谕的仪式,他们都知道应该在哪里集合。每个人一到就把装鸡的篮子递给操作者,操作者把它们放在身边的地上。担任提问者的人坐在鸡篮子的对面,如果这个人严守了禁忌,他与鸡篮子的距离就是几英尺,如果没有遵守禁忌,他需要离鸡篮子几码远。其他没有遵守禁忌的人会离得更远一些。

所有在场的人在坐下以后会低声讨论谁家的鸡先测试,问题将如何提出来。与此同时操作者把他身边的葫芦里的一些水倒进叶子做成的杯子里,然后又把水从杯子里倒进毒药里,毒药因此会产生泡沫。接着他用手指头搅拌毒药和水,直到它变成黏稠度适当的糊状物。按照提问者的指令,操作者会拿起一只鸡,把鸡翅膀往下拉盖住鸡腿,然后把翅膀固定在他的脚指头之间或者脚下。他的坐姿可以参见整版图片十九与二十,在图片中小鸡在他的对面。操作者会拿起草刷子,在毒药中转动几下,然后折叠着放在过滤器中。他把小鸡的嘴掰开,把过滤器的一端与鸡嘴相对,然后挤压过滤器,毒药汁液就从糊状物中流入小鸡的喉咙。操作者快速地上下摇动鸡头,强迫它吞下毒药。

就在这个时候,提问者按照鸡主人事先指定的问题,开始与小鸡体内的毒药说话。连续说了几分钟后,一般要给小鸡服下第二剂药。如果鸡不大,两剂就足够了,大一点的鸡要服用三剂,我知道曾经有鸡服过四剂药,但没听说有超过四剂的。提问者一直没有停止与毒药说话,他会把问题用不同形式反复提出来,不过总是用这样一个调子:“如果是这样的,毒药神谕就杀死小鸡”或者“如果是这样的,毒药神谕就放小鸡一条生路”。提问者有时会在演说过程中稍作停顿,给操作者发出技术性的指令——或是叫他再给小鸡一剂药,或是叫他上下移动脚,拉扯夹在脚趾之间的小鸡(这有助于摇动小鸡体内的毒药)。小鸡服下最后一剂药,这个时候提问者会继续对毒药演说并叫操作者提起小鸡。操作者抓住鸡腿,提起小鸡,让鸡面对着他(见整版图片二十),他偶尔会把鸡前后拉扯一下。提问者重复着他的致辞,似乎神谕的判决完全取决于他的口头。如果小鸡还没有死,他会继续说上一段,然后叫操作者把鸡放在地上。如果他们看见地上的小鸡还在动,提问者会继续对小鸡体内的毒药致辞。

毒药对小鸡产生影响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时第一剂药就会让小鸡丧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通常只有到操作者从地上拿起小鸡,用手前后拉扯的时候,它才会中毒很深。如果鸡这个时候快要断气,它会一阵阵抽搐,合起翅膀,口里吐出东西。小鸡经过几番抽搐之后呕吐,然后在最后一阵发作中断气。还有一些鸡显得不怎么受毒药的影响,操作者把它们前后拉扯了一阵后扔到地上,它们照常四处啄食。那些对毒药不敏感的小鸡一般一放回地上,就开始排泄。再有一些小鸡看起来并没有受到毒药的作用,但是一放回到地上,它们会突然倒下死亡。极少有中毒很深的小鸡会最终康复。

操作者手抓小鸡两分钟后,在场的人一般就会知道判决结果将是什么。如果小鸡看起来肯定不会死,操作者会在鸡腿上系上韧皮纤维,然后把它扔到地上。如果小鸡看起来必死无疑,操作者就不系纤维带子,直接把它扔到地上让它等死。小鸡死了,他们会拉着它的尸体绕毒药半圈,特意给毒药看。其后他们会折断鸡翅用作证据,然后用草把死鸡盖上。人们把那些没有死的小鸡带回家,并解开它们腿上的带子。一只鸡在同一天不会使用两次。

提问者的致辞没有固定的内容,至于对神谕说的话必须怎样讲也没有固定的程式。因为每个问题的内容各不相同,显然也不可能有固定的模式。并且如果小鸡的命长,提问者对神谕不停地说话,时间会超过五分钟。虽然没有固定的模式,但是在每次请教神谕的仪式中,提问者会在致辞的语调、形象化描述、对神谕的赞美、提问方式等方面遵从传统的模式。由于多次听这样的致辞,我能够针对生病、婚姻以及其他经常被问及的主题很轻松地写出得体的致辞词。

提问者的主要职责是确保神谕完全理解给它提出的问题,并且确保神谕了解与所提问题相关的一切事情。他们在对神谕说话的时候十分注重细节,与人们在有国王出席的法庭上所看到的情形一样。这意味着他们会追溯许多以前发生的事情,提及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内出现的可能有助于阐明问题的每个细节,这还意味着他们会把一些事实串成一幅和谐统一的事件图,并且把整个论说安排成一个严格缜密、符合逻辑、前后有序、相互关联的事实及推理网络,阿赞德人能够很精彩地做好这件事情。提问者还会反复而小心地提起请教神谕者的名字,并且伸出手臂把这个人指给神谕看。他还会提及这个人的父亲的名字,也许还有他族人的名字,他所居住的地方的名字,甚至在致辞中提到的其他人,他都会一一同样地给出详细介绍。

在一段对神谕的致辞中,不同指令会交替出现。开始的句子是概要说出问题,明确要求一个肯定的回答,而结束语却是命令的口气:“毒药神谕杀死小鸡。”接下来的句子又是概要说出问题,明确要求一个否定的回答,然后结束语又是命令——“毒药神谕不要夺去小鸡的性命”。接下来神谕请教者会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明确要求一个肯定的答案,他的指令就这样交替进行下去。如果旁观者认为提问者遗漏了某一点,他可以打断提问者的致辞给予提醒,随后提问者就会补充上这一点。

提问者会手拿一根细软的枝条,盘腿坐着,一边向神谕提问,一边敲击神谕前面的地面,直到致辞结束才停止敲击。在表达观点的时候,他经常借助手势,和在王宫中的做法一模一样(见整版图片二十一)。提问者有时候会拔一些草,然后把草拿给毒药看,并解释说哪些事情不希望毒药考虑,说完之后把草扔到身后。他可以通过这个方式告诉神谕他只希望神谕考虑妖术,不希望它考虑巫术问题。巫术是温吉(wingi),即不相关的事情,他要抛在身后(参见第367页)。下面援引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明此种说给毒药神谕的致辞。有一个男人想与某个女人结婚,他就此事请教毒药神谕:

“‘毒药神谕,我想与那个女人结婚,她会成为我的妻子吗?我们会一起建立家庭吗?我们将一起共度岁月吗?毒药神谕,听着,杀死小鸡。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像被挑破疖子一样精神不振——一个人的疖子被挑破以后,会什么也吃不下——这就是有关那个女人的事情。如果我注定得不到她,不能和她结婚,毒药神谕,听着,让小鸡活下来。否则,毒药神谕,不要欺骗我;你会把她嫁给我,她会真正成为我的妻子,如果你针对我妻子这件事情作了这样的判决,我会因此赞美你。但愿你说话就像扎基里和莫拉格邦迪 [17] 那样直率。毒药神谕,杀死小鸡。这不是真的,毒药神谕,她不是我的妻子。尽管你和格布德威一样凶猛,如果你知道那个女人成不了我的妻子,毒药神谕,你就别让这只小鸡死去。毒药神谕,不要让小鸡因为我而发出叫声,让它为那个女人,即某某人的女儿发出叫声。毒药神谕知道她就是我的妻子。我将和她一起过日子,过10年; [18] 我将大大赞美你的判决,毒药神谕,我会说毒药神谕告诉了我关于妻子的事情,因为它的判决,我们现在在一起过日子——如果我应该这样说,毒药神谕,你就杀了这只鸡。哦!这不是真的,毒药神谕,她不会成为我的妻子;你是毒药神谕,尽管你和格布德威一样凶猛,毒药神谕,别让这只小鸡死去,既然我不会与她结婚。毒药神谕,别让这只鸡死去。’

毒药神谕思考了这个问题后肯定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于是毒药神谕发出一声大叫,如同班金佐人(Banginzo) [19] 在独木舟中发出的吼声,并像一个威猛的雄性野兽把小鸡的阴茎拉出来,彻底制服了它,然后把它杀死。毒药神谕使小鸡竖起了羽毛,他们把鸡递给了神谕,并且说神谕必须解决这件事情,只有得到神谕允许,这只鸡才能够康复。毒药神谕伤害了小鸡,它发出“扎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 [20] 看来关于女人的这件事情是件好事,因此神谕杀死了小鸡。”

以上的文本理解起来比较难,因为对毒药神谕的致辞以及对鸡的动作的描述都使用了特殊的措辞。其中意象的使用也应该引起特别的注意。在与神谕说话的时候阿赞德人经常使用类比以及迂回的说话方式,因此如果要询问某个男人是否与人通奸,就要以下面的方式来提出这个问题:

“毒药神谕,毒药神谕,你在鸡的喉咙里,这个男人的身体贴着女人的身体,紧紧地抱在一起。他知道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她知道他是怎样一个男人。她扯下巴迪厄布(Badiabe,一种可以用作毛巾的叶子),在他旁边打水(用于性交之后的沐浴);毒药神谕听着,杀死小鸡。”

小鸡在受折磨的时候,人们十分关注它的状态。这个时候男人必须拉紧并且抚平系在腰间的树皮布,以免露出生殖器,就像有亲王或者岳父母在场,必须坐得很得体,而且大家说话的声音很低,就像有长者在场。实际上,除非与请教神谕的程序直接有关,任何其他交谈都应该避免。如果有人想在仪式结束之前离开,他会拿出一片叶子,往叶子上吐一口唾沫,然后把叶子放在他坐过的地方。我曾经看见一个人为了抓回从篮子里逃走的小鸡而离开座位一小会儿,就因为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他在自己坐的石头上放了一片叶子。在有毒药神谕的场合,必须把矛平放在地上,不能够直立着。阿赞德人在降神会上非常严肃,因为他们提出的问题对于他们的生命与幸福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除去一切特殊的情况与特殊的理解,请教神谕所包含的问答体系并不复杂。这个仪式含有两次测试,第一次测试被称作班巴塔西马(bambata sima),第二次测试被称作津戈(gingo)。如果在第一次测试中鸡死了,那么用于第二次测试的鸡必须活下来;如果用于第一次测试的鸡活了下来,那么用于第二次测试的鸡必须死,只有这样的判决才被认为是有效的。一般说来,问题的提法是这样的:神谕在第一次测试中杀死鸡,在第二次测试中让鸡活下来,这就意味着神谕给出了肯定回答;神谕在第一次测试中让鸡活下来,在第二次测试中杀死鸡,这就意味着神谕给出了否定回答。但是这个提法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问题的提法正好相反。鸡死这件事本身不是一个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回答的肯定与否取决于提问的形式。下面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常用的提问方式:

A.

第一次测试:如果X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就杀死鸡。如果X没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就让鸡活下来。鸡结果死了。

第二次测试:毒药神谕通过杀死鸡宣布X有通奸行为。如果这个宣告是真的,让鸡活下来。鸡结果活了下来。

结论:这是一个有效判决。X有罪。

B.

第一次测试:如果X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就杀死鸡;如果X没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让鸡活下来。鸡结果活了下来。

第二次测试:毒药神谕通过让鸡活了下来宣布X没有通奸行为,如果这个宣布是真实的,就杀死第二只鸡。结果鸡死了。

结论:这是一个有效判决。X无罪。

C.

第一次测试:如果X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就杀死这只鸡;如果X没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就让这只鸡活下来。结果鸡死了。

整版图片二十

(1)操作者在对神谕说话时凝视着小鸡。

(2)抓在操作者手中的小鸡正奄奄一息。

第二次测试:毒药神谕通过杀死鸡宣布X有通奸行为,如果这个宣判是真实的,让第二只鸡活下来。结果鸡死了。

结论:这个判决相互矛盾,因此无效。

D.

第一次测试:如果X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就杀死鸡;如果X没有通奸行为,毒药神谕就让鸡活下来。结果鸡活了下来。

第二次测试:毒药神谕通过让鸡活了下来宣布X没有通奸行为,如果这个宣告是真实的,毒药神谕就杀死第二只鸡。结果鸡活了下来。

结论:这个判决相互矛盾,因此无效。

在两次测试中,一只鸡必须死,一只鸡必须活,这样判决才能被接受为有效。如果两只鸡都活了下来,或者两只鸡都死了,这个判决就是无效的,那么还必须就这件事情再次请教神谕。如果有足够的神谕毒药,而所问的问题既重要又紧急,那么就可以在同一个降神会上再进行两次测试。然而测试往往会因为以下的某个原因而不能够在同一个降神会上完成,这一点将会在随后的一览表中得以展现:

(1)两个测试中的一个已经完成或者可能在未来的降神会上进行。有时候两次测试之间隔了很长的时间,原因在于人们认为第一次测试的结果就已经构成开始行动的理由,而在事情进展一段时间以后,他们还必须进行第二次测试。例如,一个男子与一个姑娘订了婚,这位男子只根据第一次测试的结果,就开始给姑娘的父亲送矛作为聘礼,他把验证性的测试拖到几个月之后才进行。而姑娘只有在两次测试都完成之后才会来与他永久地住在一起。(2)因为事先已经请教过某种不太重要的神谕,作为对这个神谕判决的验证,一次毒药神谕的测试就够了。(3)阿赞德人经常认为一次测试就够了,尤其当神谕果决地给出回答,毫不犹豫地把鸡杀死的时候。这样的方式能够让他们节省神谕毒药。例如,某个身体健康的人在月初请教神谕,神谕给他确切答复说他不会在本月生病。他很满意这个保证,也就不再浪费毒药让神谕确认已经清楚表达的判决。(4)许多判决的被确认信息都包含在神谕对其他问题的回答之中,例如,某人问,如果他的亲戚遵守了报复魔法的禁忌,巫师是否会死。神谕回答说“会死”。他然后问,在遵守禁忌的这个期间,他的这个亲戚是否会死。如果神谕回答“不会”,这个回答实际上就是对前面那个判决的确认,因为这位亲戚的生命与报复是否完成是联系在一起的。后文的判决一览表以及对它们的解释能使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点。(5)有时候同一只鸡被用来确认不同的问题。如果在回答两个不同问题的时候,神谕杀死了两只鸡,人们就会让神谕不要杀死第三只鸡,这样它就可以用来同时确认前两个判定。(6)当一个严肃的问题并不紧急,阿赞德人有时候仅知道神谕是在正确地运作就满足了,得到这个保证之后,他们在思想上就只准备接受一个神谕判断,第二次判断因此省去不做。这样可能会出现在一次降神会上问了五个互不相关的问题,神谕先通过让鸡活下来的方式回答了前四个问题,然后通过杀死一只鸡的方式回答了第五个问题。这表明某一小捆毒药的作用是有区别性的,因此前四个判断也可以被认为是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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