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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请教毒药神谕中出现的问题

作者:美-EE埃文思-普里查德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7

我们理解魔法与神谕要比理解其他大部分的原始实践困难,正因为如此,研究魔法与神谕比研究那些容易阐释的习俗更有收获。任何一个欧洲人都能够很快理解甚至尊重对死人的迷信,不过对非洲魔法的描述在欧洲人看来仍显得非常荒谬。要找出导致以上两种不同态度的原因并不困难。尽管赞德信仰是错误的,不过由于我们的文化里包含着灵魂、来世以及众神这些概念,我们还是能够马上用我们文化中的词汇阐释阿赞德人对这些存在(entities)的信仰,并因而发现赞德信仰的合理性。不过在这条理解的道路上存在着许多陷阱,我们以为原始概念与我们的概念是一模一样的,这种想法首先会导致我们用自己特有的信仰去理解他们的信仰,然后导致我们通过闭门思考的方式或者通过自己的观点去阐释他们的信仰。但是如果我们在调查神谕和魔法的时候不用自己的信仰去理解赞德信仰,而采用陷阱相对少一些的调查途径,我们又会感到更加难以理解它们。

我曾对英国的许多人描述过上一章节谈到的事实,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都表示怀疑,甚至是鄙夷。从这些英国人对我提出的问题中可以看出,他们是在用现代科学的道理,或者说是用我们的文化来阐释赞德行为。这些英国人想当然地认为:阿赞德人像我们一样去理解毒药的性质;阿赞德人给神谕赋予了人性,它的智力使它能够像人那样作出判决,但是又比人具有更高的预知能力;神谕操作者操纵了神谕,他们的狡猾使不懂神谕操作的人一直保持着对神谕的信仰。这些英国人还问了下面的问题:既然第二个测试与第一个测试一致时神谕判断才算有效,那么如果第二个测试与第一个测试相矛盾,会怎么样?如果神谕的发现与实际发生的情况不符,会怎么样?针对同一问题,两个神谕给出互相矛盾的回答,又会怎么样?

在赞德地区考察的时候,我也曾针对这些问题以及其他问题提出过质疑,当时我还对那些在我看来很重要的方面进行了调查与观察,在本章节我将记录我对这些问题所得出的结论。在写下这些结论之前,我必须提示读者,我们分析的是行为而不是信仰。对于他们的神谕实践,阿赞德人自己没有什么理论,他们也觉得没有必要将它上升为理论。

根据不同的语境,我会把本吉这个词译为“毒药爬行植物”、“神谕毒药”以及“毒药神谕”,它们分别指代用来制作粉末状药物的爬行植物、粉末状药物本身以及神谕测试的整个过程。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在赞德概念中的本吉与流行于欧洲知识阶层的毒药的概念很不一样。对我们来说,本吉是毒药,但是对他们来说则不是。

本吉确实是由一种野生的森林爬行植物制成的,它所具备的性能,即它的自然属性,大概应该就存在于这种爬行植物中,但是在赞德人眼里,只有在准备本吉的过程中遵守了禁忌,并按照传统的方式使用它,它才能够成为用于请教神谕的本吉(除了用于请教神谕,在任何其他情况下,阿赞德人对这种东西都没有兴趣)。准确地说,在赞德观念中,只有加工过的本吉才是本吉。所以如果它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失效了,阿赞德人会说它“就是一种普通的东西,一种木质的东西而已。”

我经常问他们这样一些问题:如果他们没有致辞就给鸡服用神谕毒药,会怎么样?一只鸡在服用了常规剂量的毒药之后恢复了状态,如果他们再给它额外服下一份毒药,会怎么样?如果他们把毒药放进别人的食物里会怎么样?如果像我这样向阿赞德人提问,就等于是在问他们一些愚蠢的问题。赞德人根本不知道在以上的假设情况下会怎么样,并且对在这些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兴趣。没有赞德人会如此愚蠢,浪费好的毒药,去做这样一些毫无意义的实验,只有欧洲人才能够设想出这些实验。严格意义上的本吉只有在某个人不吃禁忌食物并且懂得传统知识的情况下,才能够具备功效,而且只有在降神会上才能够发挥功效。

我这样问过赞德人:在请教神谕的时候,神谕针对提出的问题给出的正确答案应该是不让鸡死,但是如果你一剂接着一剂地给鸡服用毒药,会怎么样?他回答说不知道确切会发生什么,不过他认为鸡迟早会被撑破。若是在问题的意思被突然逆转的情况下,为了给出正确答案,神谕就应该把鸡杀死,这个时候鸡当然肯定会马上死。不过他不赞同以下说法,即在所提问题的意思没有被突然逆转的情况下,额外的毒药剂量也会杀死鸡。我还问过一个赞德人这样的问题:你是否会为了迅速除掉某个敌人,向他的啤酒中放一把毒药?他回答说,如果没有对毒药进行致辞,毒药杀不死那个人。如果你没有按传统的方式采集并服用本吉,也没有按传统的方式对它进行致辞,任何赞德人都不会相信你能够用它杀死鸡或者人,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肯定。如果某个欧洲人作了一个测试,证实赞德观念是错误的,阿赞德人则会非常惊奇于那些试图做这种实验的欧洲人是如此的轻信。如果鸡死了,他们只会说,那不是好的本吉,鸡死了这个事实唯一能证明的就是本吉不好。

有一点可以肯定,阿赞德人认为鸡对本吉的反应以及本吉对鸡的作用并不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换句话说,他们认为这不是一个仅仅由物质原因控制的过程。同时对阿赞德人来说,神谕又不是一个他们都同意遵守的概率问题,就像转动一枚钱币的结果所代表的概率那样。实际上我们还可以追问,阿赞德人是否拥有某种概念,这种概念与我们谈起物质原因时的意思相近,然而所有我已经作过的描述——巫术与占卜术的生物特性与功能特性、巫医的治疗学都表明阿赞德人并没有这种概念。稍后我记载的魔法与魔法医术也将进一步表明,在疾病方面阿赞德人所说的和主要关注的是神秘意义上的病因与痊愈,而不是身体意义上的病因与痊愈。

然而阿赞德人仍然还是有可能对毒药的常识有一些粗略的了解。他们可能知道某些植物制品会使人或者野兽丧命,但是他们没有因此认为这种植物制品具有超理性的特性。阿赞德人大概是经常使用一些神秘的言语来陈述一些以观察和实验为基础的事实。既然这个令人困惑的问题与阿赞德人的毒药知识有关,我将围绕它作一些评论。

欧洲人经常认为阿赞德人以及南部苏丹的民族拥有毒药知识,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他们用毒药杀人的证据,将来也不太可能出现这种证据。在阿赞德人拥有的东西中,被确定具有毒性的就是本吉。在日常生活中,它在鸡身上,有时候在人的身上表现出杀死生灵的毒性,但是他们从未想过,把本吉放入食物里面就可以杀死人。尽管经常有人被怀疑使用某种不好的毒药杀死了邻居,但是没有人认为他们是用本吉作为杀人的手段,如果你把这种想法告诉某个赞德人,他会对你说,如果本吉用于这个目的,它就会失去功效。在毒药神谕这件事情上,阿赞德人只有神谕操作所必需的神秘力量的概念,这种概念把其他任何与毒药自然性质相关的概念全部排斥在外。我们发现赞德魔药也是同样的情形。

有一些赞德魔药确实能够产生预期的效果,然而就我的观察,阿赞德人并没有对能够产生预期效果的魔药与不能产生预期效果的魔药作质的区分。对他们来说,它们都是同样的恩古,即魔药,并以同样的方式用于魔法仪式中。在把毒死鱼的魔药扔进水里之前,赞德人会遵守禁忌,并对魔药念咒语;同样,为了让香蕉生长得快一些,他会对鳄鱼的牙齿念咒语并用鳄鱼的牙齿摩擦香蕉的枝干。毒鱼的魔药确实能够使鱼麻痹,然而鳄鱼的牙齿对香蕉却没有任何影响。同样,大戟树的乳状汁液是被用作毒药抹在箭上的,但是阿赞德人不只是敲击这种多汁植物,还要供奉它。猎人对这种汁液念咒语的方式就像他在对某种魔法药膏念咒语,把这种魔法药膏涂抹在腰部能够确保他们在投掷矛的时候既迅速又稳健。既然阿赞德人用同样的方式谈论、使用有毒魔药和无害魔药,因此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不对它们进行区分。 [22]

博格沃朱的事情已经在第二部 分中介绍过。当他给巫医同行熬制魔药吃的时候,有些巫医发现魔药极苦,而且还发现博格沃朱自己没吃。众巫医念叨这个魔药气味如何难闻,味道如何苦涩,暗示他们对魔药的怀疑。博格沃朱说:“所以你们才不敢吃”,于是他自己吃给其他巫医看。这里博格沃朱与其他巫医的意思并不是说这种魔药有毒,即我们概念中的有毒,他们要表示的是,从魔法与道德的意义上讲,这种魔药可能是坏的魔药,这一点将在下一章的 第一节 进行讲解。本书的第502-503页也记录了魔法医师治疗被蛇咬伤的病例,到时也会谈到同样的情况。

把赞德理念与赞德行为调和起来或者把不同的赞德理念调和起来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阿赞德人说人们有时候会在死鸡内的毒药清除掉后食用鸡肉。这种要在清除毒药之后才食用鸡肉的行为说明他们知道本吉的自然属性,但是在其他的情形中,他们绝对不承认本吉的这个属性。死鸡的主人会除去鸡的胃与脖子,然后把鸡做成食物。我的信息提供人说,他们尽量清除死鸡体内所有的毒药。我不清楚是否有很多的人吃这种鸡肉,但是肯定有人吃。也许这样的行为并不多见,因为原则上用于神谕的鸡都太小,不适宜烹制成食物。一般说来,当鸡翅膀被砍去以后,其他部分就会被扔掉或者放在树上给鸟吃。再者,年轻人不会吃神谕杀死的鸡,所以吃鸡的说法只适用于老人,而且仅仅适用于对食物不挑剔的老人。对于有人吃死鸡这种说法,我曾经表示过不可信,当场就有人问我:“又没有人对它念咒语,吃死鸡对人能有什么害处?”梅卡纳曾经对我说,一个老人吃了死于神谕测试的鸡,这个时候如果还对他肚子里的神谕毒药念咒语就有点可笑了。他提出有人会这样说:“如果某某(说出一个老人的名字)昨天晚上与妻子睡觉,毒药神谕就会杀死他。”我认为梅卡纳在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很认真,但是把他的玩笑话与前面那位赞德人对我的反问一起考虑,我们会发现赞德思想关注的是神谕毒药的神秘属性,而不是它的自然属性。

但是清除鸡身体内的毒药确实又表明阿赞德人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神谕毒药的自然属性。实际上,他们已经了解的事实足够说明本吉在自然属性上就是毒药,不管是否遵守禁忌,不管是否念咒,它都能起到毒药的作用。也就是说,如果一个欧洲人受过教育并且没有受到赞德文化的影响,那么他在了解这些事实的基础上会马上得出这个结论。根据拉吉阁下的描述,毒药爬行植物的一种——安德吉之所以有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安德吉鸟吃了这种植物的花以后会死。 [23] 稍后我们会发现,一些阿赞德人认为毒药的质量会随着时间下降,而且所有的阿赞德人都已经发现某种毒药会比其他的药性大;把毒药放在太阳下,会加强药性,把毒药用水稀释,会降低药性。他们知道,狗吃了死于神谕的鸡也有可能死。(他们可能还认为神谕仍然在狗的体内发挥作用,正在回答先前给它提出的问题,但是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人们在食用被神谕杀死的鸡之前要清除鸡体内的毒药,是因为害怕毒药在他们的体内回答问题,从而杀死他们。我一点也不怀疑赞德人会为解释他的行为而给出一个如此典型的神秘原因。)

没有实验室的实验,我们就不可能了解神谕发挥作用的规律。所观察到的事实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有些鸡死去而有些鸡活了下来。事实上,在相同的条件下,阿赞德人的行为与我们的行为非常相似,他们观察到的东西与我们观察到的没有什么区别。例如,他们发现某些毒药药性很强,某些相对较弱,从而根据毒药的功效强弱决定剂量的大小。人们在降神会上经常听见“这个药的药力不够大”、“给鸡服用的药已经够了”等等类似的话。但是阿赞德人完全被不可抵挡的信仰控制住了,因而他们既不做实验,也不对测试之间的矛盾、不同神谕的判决之间的矛盾、神谕判决与实际经历之间的矛盾进行总结。如果我们要理解为什么面对同样的证据,阿赞德人不能够得出与我们同样的结论,就必须意识到他们关注的是毒药神谕的神秘属性,而对毒药神谕的自然属性没有兴趣,所以不愿意费心考虑其自然属性。在他们看来,爬行植物并不是要在仪式中使用的最终制成品,因而爬行植物很少进入与神谕有关的思想体系中。如果阿赞德人的思想不是锁定在本吉的神秘属性上,如果他们的思想不是完全被其神秘属性所吸引,他们也会认识到自己已经知晓的事实的含义。只有当他们的信仰与他们所观察到的事实被同时列在民族学专著里面的时候,信仰与事实之间的矛盾才会成为被抽象过的引人注目的矛盾。

经过数月的观察与打听,凡我能够发现的与神谕有关的事实我都收集了,并且在这些笔记的基础上写成了有关赞德神谕的一个章节,因而我很容易地就能看出赞德思想中的矛盾。然而在真实生活中,零散的事实不能够形成一个整体的概念,所以当人们想起本吉的时候,他想到的肯定是我在此处所记录的种种细节。这些细节会随着情境的不同而变化,而且不可协调。因此那些对我们来说显而易见的矛盾,阿赞德人却毫无察觉。即使赞德人意识到有矛盾,这个矛盾一定是很特别的,他完全能够轻易地借助他的信仰对它作出解释。

显然,如果阿赞德人像受过教育的欧洲人那样认为本吉就是天然的毒药,那么神谕系统就会毫无意义。我曾经向阿赞德人质疑他们对毒药神谕的信仰,他们有时候会直截了当地维护自己的信仰,有时候会就信仰的某个无关紧要的方面含糊其辞地说很多,对于任何令人怀疑的情形他们都这样处理。阿赞德人有时候还会礼貌地表示遗憾,但是他们总是会由于语言障碍而说不清楚,因为在他们的文化中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怀疑,所以也就无法用他们的语言表达清楚。

阿赞德人跟我们一样观察毒药神谕的作用,不过他们的观察总是从属于他们的信仰,甚至融入他们的信仰,并且被用来解释与维护他们的信仰。读者也许可以想出一个论据来彻底摧毁阿赞德人对神谕力量的断言,然而问题是这个论据一旦用赞德思维方式来理解,就会转而支撑整个赞德信仰。阿赞德人的神秘思想具有极强的黏合性,是一个相互关联、富有逻辑的网络。它很有条理,与感官经验从来没有明显的冲突,相反,感官经验似乎总是证实神秘思想的合理性。阿赞德人沉浸在神秘思想的海洋之中,只要谈论毒药神谕,他们都必须用神秘的言辞来表达。

我们可以假设阿赞德人已经意识到本吉就是毒药,也可以假设他们愿意接受毒药在不同的鸡身上产生的偶然性作用,但是如果这种假设不能够解释阿赞德人对毒药神谕的信仰,我们还可以通过假设阿赞德人对毒药神谕进行了拟人化来试图理解他们的毒药神谕信仰。如果阿赞德人给赞德神谕赋予了思维,它就不比特尔斐神谕 [24] 更难以理解。问题是阿赞德人并没有对毒药神谕进行拟人化。因为阿赞德人直接对神谕说话,所以在我们看来,他们肯定把神谕看作了人化的存在。但是把这个问题用赞德语言说出来就显得非常荒谬。一个 博罗(boro),即一个人,有两只手,两只脚,一个头,一个肚子,而毒药神谕全然没有这些特征。它既不呼吸,又不运动,也没有生命,只不过是一个物而已。阿赞德人没有关于毒药神谕的理论,他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产生功效,只知道它确实有功效。他们认为神谕一直是存在的,而且一直像现在这样发挥作用,因为这就是神谕的本质。

如果你坚持让赞德人解释为什么毒药神谕能够看见遥远的事情,他会说因为毒药神谕的姆比西莫,即灵魂,能够看见遥远的事情。但是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毒药神谕有灵魂,它必须是有生命的。在此我们需要解决一个难题——当土著语词汇译成英语的时候总是会出现困难。我把赞德词姆比西莫翻译成“灵魂”,是因为比起其他英语词汇,“灵魂”这个词在我们的文化中所表达的意思与姆比西莫在赞德文化中的意义更加相近一些,不过这两个词表达的概念并不完全相同。在这两种语言中,这两个词在使用的时候分别带有许多引申意义,在翻译中既保留原来的表达方式,又不造成意义上的混淆与严重歪曲已经是不可能的。阿赞德人在说毒药神谕有 姆比西莫的时候,其意思大概就是“它起作用”或者像我们所说的“它是活的”。你问他们毒药神谕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他们回答说:“它有灵魂。”如果你问他们是如何知道毒药神谕有“灵魂”的,他们说,是因为毒药神谕能够发挥作用。阿赞德人正是用通过提及毒药神谕的办法来解释神秘行为,而姆比西莫这个词描述并且解释了神秘状态中的所有行为。

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赞德语言表达了四种性:“阳性”(masculine)、“阴性”(feminine)、“动物性”(animal)以及“中性”(neuter)。“动物性”类别中的大部分是有生命的东西,少部分为私人使用的物品与装饰品、亡灵以及最高神。“中性”包括无生命的东西,除了白蚁神谕外的所有神谕都归属这个类别。白蚁神谕属于“动物性”,而其他神谕则是物质中介。

我们在探讨摩擦木板神谕与白蚁神谕的时候,其中阿赞德人显然根本没有把神谕当作人。摩擦木板是人用木头制造出来的工具,它只有在被当作神谕看待,然后按照一定的方式进行操作的时候才是神谕,如果有人没遵守禁忌,它即刻就只是一个制成一定形状的木板而已,没有任何预示未来的能力。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来讲,白蚁肯定不是人,它们就是白蚁,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只要对待它们的方式是正确的,人们就赋予它们神秘力量。换句话说,在我们的概念里,白蚁的神秘力量是阿赞德人主观赋予的,因为阿赞德人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毒药、摩擦木板、白蚁、三根棍子只不过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或者昆虫,但是它们能够听见人们对它们说的话,并且能够预示未来,揭示现在与过去的事情。它们只要被用在仪式中,就不再只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或者昆虫,而是成为了神秘的中介。 [25]

既然神谕的力量是人赋予的,那么它们也就有可能失去这些力量。如果有人违背了禁忌,神谕就只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昆虫或者小木板而已。对于阿赞德人来说,在仪式之外的通常状态下,以上神谕都没有神秘意义,例如,他们会把白蚁当作食物。

魔法与神谕都有它们自己的属性,而且它们的属性与我们思想中的分类是不一致的。毒药神谕能够像人一样听到咒语,像国王一样判案,但是它们既不是人也不是国王,只不过是一种红色的粉末而已。我必须重申,阿赞德人自己并没有关于神谕的理论。虽然神谕能够揭示不为人知晓的事情,但是阿赞德人没有觉得有必要解释为什么神谕有这样的能力。他们从来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毒药神谕之所以能够成为神谕,是因为毒药对不同的鸡产生不同的效果。看到一只鸡死去,而另外一只鸡活了下来,欧洲人马上就会想这是因为一只鸡服用的药剂量比另外一只大,并且得出结论,神谕判断取决于操作者。实际上欧洲人倾向于猜测是操作者在骗人,不过我不同意这种猜测。给鸡服用的毒药的剂数以及每剂的量确实各有不同,即使同样大小的鸡并非总是服用同样的剂数。通常一只小鸡服用一到两剂,半大的小母鸡或者小公鸡服用两到三剂,一只完全长大的鸡有时候服用四剂,但是任何观察过操作者的人都会发现,有时候在同一个请教神谕的仪式上,操作者给一只半大的母鸡服用了三剂,而给另外一只同样大小的鸡只服用两剂,或者给一只小鸡服用了一剂,稍后又给另外一只同样大小的鸡服用了两剂。

但是因上面的情形而认为这是欺骗则完全是对操作者的误解。如果是欺骗,那么欺骗的目的是什么呢?现在毒药神谕已经不再被认为是确定谋杀与通奸行为的证据,它不再是司法判决与获取利益的工具,现在给它提出的问题一般只是有关提问者及其家人的健康与福利。提问者想知道,是否有巫术正在威胁他的利益,如果有,谁是这个使他遭受厄运的巫师。欺骗行为不仅不能够帮助提问者,只会毁了他,因为欺骗不能够使他找到正在威胁他的巫师,化解自己的厄运。他还会因此找错人或者根本就不能够确定是谁,虽然知道厄运即将来临,但是无法逃避,以至最终成为牺牲品。仪式中的欺骗行为完全与提问者的利益相违背,甚至还有可能导致他的死亡。甚至在婚姻这样的问题上,欺骗也会导致不幸。例如某个赞德人想与某个女孩结婚,他从神谕那里得到了准许的判决,这对他应该是有利的,但是因为有欺骗行为,这个判决可能不准确,实际上他的妻子会在婚后不久死去。

不过要注意到一点,请教神谕的是一个人,而神谕操作者是另外一个人,神谕请教者的情感与目的与操作者的狡猾相比就会显得无足轻重。在下一章我们将会明白,这种评价对于摩擦木板神谕可能是恰当的,但是对于毒药神谕,它并不贴切,原因如下:(1)操作者在公共场合进行实践,他的观众,其中包括对正在请教中的争端或者问题感兴趣的各方人员,就坐在离他仅几英尺远的地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他的动作,主要也是为了监督他的行为;(2)我多次观察过请教神谕的仪式,在我看来,操作者显然与我或者任何其他观察者一样,并不知道测试的结果将是什么。根据操作者的行为、言谈以及表情来判断,他只把自己当作一位机械地为神谕提供服务的人,而绝不是一个指挥神谕的人;(3)有时候神谕的请教者就是神谕的操作者。如果一个人相信阿赞德人对巫术与神谕的信仰,那么他就会认为欺骗是一个极端愚蠢的念头;(4)我还见过这样一些情形,当时鸡不死会对操作者有利,结果鸡却死了,或者鸡死去会对操作者有利,结果鸡却活了下来;(5)赞德社会不存在一个专门的操作者阶层。操作者不是一个团体或者秘密会社。大多数的成年男子都知道如何操作神谕,任何想操作神谕的人都可以做这件事情。如果一个人实践过你知道的骗术,你就不可能再用这种骗术去骗他;(6)操作者一般是12岁到16岁的男孩,在这个年龄段,他们已经知道并且能够遵守食物方面的禁忌,同时他们岁数还小,也能够遵守性生活的禁忌。从原则上讲,这些男孩不关心那些提给神谕的成年人的问题,除此之外,在赞德地区,他们是最不可能知道如何行骗的人;(7)在针对同一问题进行两次测试的时候,神谕的判决经常自相矛盾;(8)阿赞德人不知道本吉就是毒药,因此根本不知道有这种行骗的可能。人们在谈论摩擦木板神谕的时候会说有人利用它骗人,但是没有人听说过有什么可以表明某人对毒药神谕进行了不正当的操作。

实际上当我就这一点质疑阿赞德人的时候,他们很少能够明白我所问问题的含义。如果你问一个赞德人,一只小鸡一般服用一到两剂药,假如给它服用三到四剂药,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他不会察觉到你的问题有着微妙的含义,他会回答说,如果有人这样做了,他就是没有正确地操作神谕。他根本就没有明白你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因为你问的是某人做了别人没做过的事情会发生什么,而他对假设的行为毫无兴趣。在我与他们共同居住的最初一段时间里,他们常常对我说:“你不会明白这些事情的。无论你给鸡服用多少剂本吉,都不会改变神谕的判决。你对神谕说:‘某某人病了,如果他能活下来,毒药神谕就杀死这只鸡,如果他会死去,毒药神谕就让这只鸡活下来。’如果这个人会活下来,无论给鸡服用多少剂毒药,它都死不了。”(原文如此。——译者)他们就这样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很显然他们并没有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努力维护自己的立场。

给鸡服用的毒药在剂数上有差别是因为人们在操作神谕的时候对此有着一定的严格规定,不同大小的鸡应该服用多少剂毒药一般有一个数目,不过神谕回答问题必须通过鸡,鸡是神谕表达判决的唯一途径,所以如果人们能够看见毒药在鸡身上作用的过程,他们会感到比较放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确定毒药听见了问题,考虑了问题,并且正在回答问题。因此如果某只鸡服用了两剂毒药而没有任何效果,尽管对于这样大小的鸡,两剂药是一个常用的量,他们还是会给它服用第三剂。如果这个鸡仍然没有反应,他们于是会明白神谕通过让鸡活下来已经给出了一个清楚的判决,在没有任何限定条件的情况下已经回答了问题。在同一天同样的毒药杀死过其他的鸡,因而人们认为它是好的本吉,它如果想杀死鸡,完全是能够让鸡致命的。

我观察到阿赞德人有时候用于第二次测试,即金戈的毒药比第一次的少,他们这样做并不是想欺骗谁,而是不愿意浪费珍贵的毒药。第二次测试的目的是为了确认神谕在第一次给出答案的时候其运作是正确的。既然在第二次测试中用一剂或者两剂毒药与用三剂或者四剂毒药能够同样清楚地显示这一点,那么多用毒药就是对好毒药的一种浪费。尽管某种大小的鸡一般要服用两剂毒药,然而在用作验证的测试中,阿赞德人却只给这种鸡一剂毒药,因为他们通常的提问方式是这样的:他们希望神谕给出的答案是杀死第一只鸡,让第二只鸡活下来。正因为如此,当欧洲观察者看见用于第一次测试的毒药多于第二次测试的时候,他们的脑海中就会产生种种怀疑。

在第一次考察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观点——有关欺骗的推测完全是没有根据的。我们似乎可以把在第一次测试中鸡死去,而在第二次测试中鸡活下来的现象归因于毒药剂量的不同,但是我认为,阿赞德人自己并不知道正是这种规则上的弹性,即允许改变鸡所服用的毒药剂量,解释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有效判决。我还想过一些事情,例如,如果某个人想与某个女孩结婚,神谕马上杀死了鸡,针对这个男人是否应该与这个女孩结婚给出一个确切的有利答案。在第二次的验证测试中,他希望鸡活下来,因而可能只给鸡服用一剂药,其实同样大小的鸡在一般的情况下是应该服用两剂的,不过他的行为也没有违背传统程序。同样,如果神谕让第一只鸡活下来,给出了一个不利的答案,他会在第二次测试中让鸡服用足够的常规剂量,因为他希望鸡死,这时他的行为也仍然符合习俗。

如果赞德人在诸如婚姻的问题上得到了他想要的判决,他可能会想“对已经满意的事不要再管了”,并且觉得让鸡再服用一剂药可能会更改答案。如果神谕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他会想“唔,恐怕神谕没有发挥作用,为什么不再试一剂药呢?”虽然他们在言谈中表达了这种意思,但是其表达方式总是很隐晦。在第一种情形中,神谕给出了判决,不需要再特意用毒药验证这个判决;第二个情形是,毒药没有对鸡产生作用,因此不能确认毒药是否在鸡的体内发挥作用。阿赞德人认为不同剂量的毒药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但是这只是一种神秘的感觉而已。在两次测试中使用的两只鸡的大小相同,却服用了不同剂量的毒药,这样的情况也只是偶然发生。

如果没有进行生理测试,我们实际上也不能够想当然地认为毒药的剂量就是生死的决定条件。仅仅依靠观察肯定不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

出席降神会的人,尤其是那些与请教神谕有关的当事人,可以针对鸡应该服用多少毒药以及如何处置鸡给出指令,人们认为这样的行为是妥当的。在前一个章节提及的降神会上,基桑加显然希望那只大鸡活不成,但是在鸡服用了两剂毒药以后,他没有要求再给它服用更多的剂量,因为鸡在服用了第二剂毒药以后反应很明显。因为这只鸡很大,我建议他们再给它第三剂,他说为了取悦我,可以这样做,但是这样做也没有什么用处,如果毒药神谕想让鸡死,用两剂药与用三剂药没有什么不同,都可以轻易地杀死它。他向我指出一些我也曾经看到过的情况,即有时候一剂药就可以杀死一些鸡,而有时候两剂药对鸡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在参加这次集会的时候,我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就是要把使用的毒药剂数观察清楚,因此我特别注意操作者的每个动作,从而对这一次降神会上每只鸡服用了多少剂毒药了如指掌。很显然药剂量不是决定死亡的唯一因素。服完第一剂药后,八只鸡死了三只,服完第二剂药后,余下的五只仍然活着。单剂量并不比双剂量更致命,因为如果单剂量比双剂量更致命,那些服用了双剂量的鸡在服完单剂量以后就会死了。

此外,鸡的大小也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根据前面的描述,一只很小的鸡服用双剂量以后活了下来,而一只大很多的鸡服用单剂量以后却死了。其中最大的一只鸡,几乎已经完全长成,虽然最后恢复了状态,但是在服用双剂量之后反应很强烈,而一只很小的鸡在服完双剂量之后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症状。我经常看见两只鸡服用了同等剂量的毒药,大鸡死了,而小鸡却活了下来。

我仔细观察过每剂药量的大小,并且认为每剂药的药量是不同的。给一些鸡服用的毒药很有可能比给另外一些鸡服用的毒药要多,但是我没有证据证明大剂量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一只鸡实际吞服了多少毒药主要由偶然因素来决定,因为蘸药的刷子有时候会多取一些药,有时候会少取一些药。然而没有人会注意到药的剂量是多还是少,或者花些许时间考虑这件事情,不过我敢肯定药剂量的区别不是故意造成的。

在冗长的请教神谕的过程中,因为蒸发的缘故,人们需要经常往毒药中加一些水,我们可以这样假设,只要没有添加毒药,原毒药在降神会开始的时候比结束的时候更有可能使鸡致命。而阿赞德人倾向于把大部分的第一次测试集中在降神会开始的时候进行,而把大部分的验证性测试集中在降神会结束的时候进行,他们回避把两种测试交叉进行,这样稀释过的毒药在验证性测试中很有可能杀不死鸡,由此神谕给出的答案就是人们所希望的。然而在前一部分记录的一系列请教神谕的测试并不能够证实我们的这个假设,尽管在这个降神会中所有的测试都没有中途添加新毒药的情况。我在此重新回顾一下这些仪式,并把鸡的生死状况记录了下来。

测试顺序

第一次降神会

第二次降神会

第三次降神会

第四次降神会

第五次降神会

第六次降神会

第七次降神会

第八次降神会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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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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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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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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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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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表格表明死亡与存活是交替出现的。死亡与存活的概率似乎比较持平,在49次测试中,22只鸡死亡,27只鸡存活。在这8个降神会中仅有7个完整的测试,也就是说,针对同一问题进行了第一次测试与验证性测试。在这7个完整的测试中,4个是成功的,3个是无效的,因为两次测试的判决相互矛盾。我没有把间接的测试计算在内,例如,当神谕说,如果巴米纳继续住在恩多鲁马的居民点,他就不会死,阿赞德人则会把这个判决理解为对前两个判决的确定,即如果他继续住在老宅或者新宅,他都会死。又如,当神谕宣布,除了梅卡纳妻子的祖父的妻子们,没有别人威胁梅卡纳妻子的生命,这个判决也是对前一个判决进行确认,即她正处于这些女人制造的危险之中。神谕说如果甘古拉知道了我们的拜访计划,我们中间就不会有人死,这个说法也是确认了前一个说法,即如果甘古拉没有得知我们的拜访计划,我们中间有人会死。此外又如在第七个降神会的第七次测试,阿赞德人有时候会用一只鸡同时确认两个已经完成的测试。因为鸡的死亡或者存活还要受到鸡的反应方式的限制,所以有时候通过对神谕作用的特殊解释,可以避免出现自相矛盾的情况。总之对前一个判决进行确认的次数要比对同一事情直接进行两次测试的次数多,对同一事情直接进行的两次测试包括一只鸡死亡,另一只鸡存活下来。

阿赞德人意识到在处理诸如巫术与通奸等民事纠纷的时候,被选来请教神谕的人有可能会对民事争端采用别样的方式进行欺骗。赞德人认为,一旦给鸡服用了毒药,就不可能改变神谕的判决,所以请教神谕的人不会暗中在毒药上做手脚,但是他有可能在根本没有请教神谕的情况下杀死鸡并剁下鸡翅膀。阿赞德人说这种事情有时候会发生,不过出现这种事情的机会很少,因为做这个测试的老人通常会带两三个目击证人,而且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没有获得公正的测试,可以诉请国王进行裁决,如果国王的毒药神谕宣布这个人是清白的,国王会派人把那个作测试的老人叫来,说他是一个骗子、一个撒谎的人,再也不准从事官方的神谕请教仪式。

一个名叫库阿格比阿鲁的信息提供人告诉我,甚至连格布德威的官方神谕请教者偶尔也会被怀疑有欺骗行为。当他请教神谕的时候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国王的侍从在场,被指控的一方没有代表出席这个降神会,因此他比别人更容易做手脚,受害的一方可以到王宫面见格布德威,将一把刀放在脚下,说:

“格布德威,(我)在此发誓。让他们当着您的面请教神谕,对神谕说,如果他们在请教神谕的时候行为公正,就杀死这只鸡,如果有欺骗行为,就让鸡活下来。”

当格布德威的官方神谕请教者在进行这个仪式的时候,格布德威通常不会出席,但是若有人这样向他发誓,他会叫来心腹侍从,要这个侍从当着自己的面准备毒药、给鸡服用毒药。库阿格比阿鲁说,如果毒药神谕宣布前一个测试为公正操作,而上诉人却没有因为在缺乏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就给格布德威立誓而遭到重罚或者处以死刑,那的确就是因为上诉人的运气好。但是如果神谕宣布前一个测试没有正常操作,上诉人会用一个女孩或者20枝矛从格布德威那里买回自己的誓言,同时格布德威派人叫来他的官方神谕请教者,尽管这个请教者必然求情说,他的操作是诚实可靠的,不过是因为巫术或者妖术的作用,神谕才给出错误的判决,但是格布德威还是会解除他的职务。然而我没有记录到任何有关官方神谕请教者因为欺骗被解除职务的例子,因此对是否真有这样的事情还颇感怀疑。然而重要的是,人们认为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或者有可能发生。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有人通过假装把药倒入鸡的嘴里来行骗,不过他也承认这样行骗非常困难。

当神谕的答案自相矛盾时,阿赞德人作何解释?因为阿赞德人不明白毒药的自然属性,他们不可能对出现的矛盾作出科学的解释;又因为他们没有对神谕赋予人性,他们不能把这种矛盾解释为神谕的意志;再又因为他们不愿行骗,所以他们不会为了避免矛盾而操纵神谕。人们似乎正是如此去安排神谕提供最大数目的显而易见的矛盾之处。我们已经知道,在请教重要问题的时候,人们不会接受单一测试的结果,如果神谕给出的是一个有效的判决,它必须杀死一只鸡,而让另外一只鸡活下来。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神谕经常杀死两只鸡,或者让两只鸡都活下来,这两种情况在我们看来都是无效的,但是阿赞德人的观点则相反,他们对所出现的矛盾丝毫不感到奇怪,并且认为出现这样的矛盾是必然的。尽管自相矛盾,但是神谕出现的错误以及给出的有效判决在阿赞德人看来都证实了神谕的绝对有效性。当神谕被神秘力量干扰的时候就会出错,而这正好说明如果排除神秘力量的干扰,神谕的判决将会何等地精确。

赞德人向神谕提出问题时一般面向神谕而坐。如果神谕在回答某个问题的时候,先说“对”,然后又回答“错”,赞德人不会因此感到困惑,他所受的教育已经为他准备了多种现成的说法来解释神谕答案的矛盾之处,他会从中选择一个与当前情境最相适应的解释。他在作出选择的时候经常借助鸡的异常行为,因为鸡服下毒药会有反应。他们对信仰有主要与次要两个层面的解释,次要层面的解释会把失败归于以下原因:(1)采来的毒药种类错了;(2)没有遵守禁忌;(3)巫术;(4)长有毒药爬行植物的那片森林的主人生气了;(5)毒药的时限;(6)亡灵生气了;(7)妖术;(8)使用方法。

如果在第一次降神会上,神谕没有区别地杀死了所有的鸡,一只也没有放过,他们就会说所用的是“愚蠢的”毒药。在降神会上更多的时候会出现毒药没有对鸡产生作用,这时候他们会说所用的是“弱的毒药”或者是“死亡的毒药”。如果连续有四只中等大小的鸡对毒药没有反应,他们会终止降神会,随后扔掉毒药。毒药一旦失去功效,就不可能再储藏它,然而如果毒药的功效过于强烈,它会在放置一段时间后变得正合适。阿赞德人的正合适的意思就是具有区分性。有时候一组鸡看起来对毒药丝毫没有反应,这个时候他们会给其中一只鸡服用常规剂量,同时直截了当地向神谕提问:“如果你是好的神谕毒药,就杀死这只鸡;如果你是没用的神谕毒药,就让鸡活下来。”如果这个毒药是“好的毒药”或者“剧烈的毒药”,它会即刻产生功效。

如果毒药的功效过于强烈,是因为这种毒药采自错误的爬行植物。毒药爬行植物有两种,一种叫诺阿达(Nawada),一种叫安德吉。安德吉根本不考虑对它提出的问题就杀死鸡。它甚至在提问者没来得及陈述问题的要点或者还没有对它说话的情况下就把鸡杀死了。如果有这种情况产生,也无须寻找原因,根据鸡的反应,人们马上会知道杀死鸡的毒药就是安德吉,他们用叶子把它包起来,放在隐蔽的地方,等上几个月,让它“冷却”下来。如果几个月之后,它仍然很“愚蠢”,他们或是扔了它,或是探察是否有巫术或者其他原因导致毒药不能给出正确的判断。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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