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毒药刚刚采来时,人们会测试它是否有用,如果毒药杀死了所有的鸡,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时候人们会用安德吉作解释。如果一包毒药通过了测试,被证实为好的诺阿达,但是在后来的降神会上它却杀死了所有的鸡,这个时候人们就要寻求其他的解释,一般来说他们会把这种情况归咎于巫术。
如果毒药在初次的测试或者后来的测试中表现出无效,一只鸡也没有杀死,阿赞德人一般会归咎于有人打破了禁忌。现在毒药往往是从刚果的阿赞德人那里购得,这样就有经手人玷污毒药的风险,毒药一旦接触到不洁净的人,就会失去功效。我曾好几次看见成包的神谕毒药被扔掉。遵守禁忌是保持毒药功效的前提条件。我也听说,人们有时候会从名叫威里本吉(wiri benge)的小植物上采集毒药,其结果是这种毒药很快就会失去功效。我认为阿赞德人不经常使用这种解释。
我的一个信息提供人说:
“如果一个赞德人说毒药变坏了,意思是某个人在与女人发生性关系后接触了这个毒药;或者是某个人吃了大象肉后接触了这个毒药;或者是某个人吃了蔬菜姆博约后接触了这个毒药;再或者是巫师破坏了这个毒药。这些都是有关神谕毒药的事实。”
如同我的信息提供人所说,巫术经常被人们引为错误判决的原因,巫术还可以使神谕毒药无效,虽说神谕毒药无效往往是归咎于违背禁忌。在降神会上当神谕回答同一问题时杀死了两只鸡,或是它在同一降神会上已经杀死过一只鸡,而后来却在回答同一问题时让两只鸡都活了下来,一般说来这两种情况都表明有巫术作用。在这样的情景中,毒药显然是有效的,它没有给出正确的判决就有可能归因于巫术一时的作用。由于这个原因降神会也许会暂时终止,改天继续进行,人们希望改期后不再有巫术的干扰。巫师可能出于怨愤企图破坏神谕,或者因为有人是针对他是否造成了灾祸而请教神谕,这个巫师出于保护自己而破坏神谕。但是巫师只是暂时损害毒药,并不是永久地破坏它,剥夺它的神秘力量。如果某一包毒药曾经在先前举行的降神会上给出了正确的判决,而现在却出现了错误,阿赞德人就会说“有巫术。”但是如果神谕没有连续地出现多个错误,阿赞德人一般不会结束神谕,因为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巫术只在毒药处理某个具体问题的时候干扰一下毒药的作用,并不影响毒药处理其他问题。如果某个问题与巫师相关,巫师就会阻止神谕给出准确的回答,他不会对与他无关的问题进行干扰,也不会完全破坏毒药的功效。
有时候毒药会在某一天拒绝正常发挥作用,因为操作者处于不祥的状态,即阿赞德人说的“他的状况不好”,这句话的意思是巫术正在他身上发生作用,而他在与神谕毒药接触的时候把不祥传递给毒药,因而神谕的“状况”也不好。有时候他们会终止正在问的问题,转问神谕是否正在受到巫术的干扰。人们说,为了告诉提问者确实有巫术干扰,毒药当时就会杀死一只鸡,而在这之前毒药一直没有杀死鸡,或是在提这个问题之前所有的鸡都被毒药杀死了,此时却让这只鸡活了下来。此外,人们不会就一包毒药是否好而询问另一包毒药。
如果毒药在采来之后的第一次测试中没有正常发挥功效,而采集人确认自己遵守了所有他应该遵守的禁忌,而且毒药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可能玷污它的东西,这个时候它的无效就可能会归咎于别的原因,即毒药采集地的主人生气了。如果曼贝图人认为采集者没有付给他们足够的报酬,他们对采集者的愤怒就会影响毒药的功效。或者有人会说,在采集团体归来的路上,一定有某个外国人玷污了毒药,而采集者自己却不知晓。不过诸如此类的解释却很少被提出来,也很少被人接受。作出这种解释的人是想开脱自己的责任。
有时候也听说某一包毒药因为保存的时间太长而失去了功效。但是人们向我否认这种可能性,他们断言只有巫术或者违背了禁忌或者其他原因才能使毒药失去功效。
据说亡灵偶尔也会使毒药失去功效。人们说如果某人在刚果采集了神谕毒药,但是一时疏忽,没有拿出一部分作为第一批成果奉献给父亲,亡灵可能就会因此破坏毒药。据说离我家不远的某个政府居民点有一个头人因为拒绝给亲戚分一些毒药而使他的毒药失去了功效。也许第一个案例中父亲的怨愤,以及第二个案例中亲戚的不满,与亡灵的力量都是一种制裁,它们与曼贝图人的愤怒一样能够影响毒药的功效。
一位老者代表他的亲王执行官方的神谕测试,有时候在鸡吞食神谕毒药之后,他可以从鸡对药的反应中猜到神谕正受到妖术的作用,并因此推测神谕对所提出的问题不会给出真实可靠的答案。如果鸡不住地往地上瘫,好像是要死了,后来又飞了起来,这个时候提问者就会马上终止对神谕提出关于通奸或是其他的问题,转而采用一种迂回的询问方式问神谕,是否有妖术正在影响它。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认为,这种方法足以阻止妖术的影响从而可以使神谕承认它正受到妖术的控制,不过从来没有人给我提供过这种解释。这位进行神谕测试的老者对神谕说:
“毒药神谕,让我测试的这个人有许多妻子;毒药神谕,如果这个人几个月来没有与妻子睡觉,就杀死这只鸡;如果他与她们睡过觉,就让鸡活下来。”
人们认为一个男人不可能几个月不和任何一个妻子睡觉,所以这个问题本身是很荒谬的,但是神谕能够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真正的问题,并且知道这个老人要问的是妖术问题。
“他们用这个男人妻子的事情委婉询问神谕有关魔药的问题。如果鸡死了,就表明这个人几个月以来没有与妻子睡觉,老人们因此就能知道他用了妖术。”
这位老者也许会使用另外一种方法。他拿出自己的小刀,把它放在毒药神谕的前面,对它说:
“毒药神谕,这把刀子你看见了,我去某个人的家和他结拜成兄弟,如果此后他会把自己用于毒药神谕的魔药给我看,你就杀死这只鸡。”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毒药神谕,如果我去某某人的家,用这把刀子与他结拜成兄弟。我向他要什么礼物,他就得给我什么礼物。如果我要他给我影响毒药神谕的魔药,他会给我吗?如果他给我这种魔药,就杀死这只鸡。”如果鸡死了,这位老者就知道自己在请教神谕中问及的那个人使用了坏的魔药,因而阻碍了神谕给出真实的判断。这种魔药叫泽伦邦多本吉(zerengbondo benge),人们只把它用于法律案例借此躲避有罪的判决。我非常怀疑这种魔药是否真的存在。据说魔法师在油中烹制这种魔药的时候会在罐中搅拌它并且口念咒语,要求魔药在别人就他的罪行请教神谕的时候,确保回答他是清白的。我的信息提供人说,如果某个人必须得喝下神谕毒药,这种魔法也帮不了他。有位信息提供人还提供了这样一个事例:某位老人与格布德威的一位妻子通奸,在神明进行裁决的时候不得不喝下神谕毒药。人们认为这个老人有影响毒药神谕的妖术,然而他还是死于神明的裁决。人们说过去任何被证实使用了这种魔药的人都要被处死。
最后一点,任何毒药在使用的过程中都会损失功效。一般说来,一个人为降神会准备的毒药量要比实际测试使用的量要大。在降神会结束时,毒药的主人会把剩下的毒药收起来,与未使用的毒药分开储存。毒药一般至少能够使用两次,质量好的毒药有时候能够使用三或者四次。阿赞德人有时候会把未用过的毒药与用过的毒药混合使用。毒药的功效最终总会耗尽。阿赞德人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不过他们也只是说:“它的功效已经耗尽了”,而不会进一步探讨导致功效失去的神秘原因。
七
有时候毒药在鸡的体内是以神秘方式发挥作用的,这时人们如果要对鸡的反应作出正确的解释就需要有丰富的经验。有时候一只鸡在经历神明裁判后好像是活了下来,但是后来在草中四处奔窜的时候却死了,有的鸡甚至是在主人带回家以后才死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鸡先是倒在地上,眼看就要死了,而后来又活了过来,不过有人告诉我,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实际上我也听见过姆比拉吹嘘,他曾对一只显然已经咽气的鸡如何热切地正确地念咒语,最终使这只鸡活了过来。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年轻的阿赞德人并不总是知道应该如何对它们作出解释,但是年纪较大而有经验的人很少不能对鸡的反应作出解释。即使神谕给出的判决不清楚,人们也不会介意依然按照神谕的旨意去行事。
如果鸡的死亡过程非常缓慢,而且后来又突然活过来,这就意味着在操作者的头上笼罩着不祥的影响力,即“他的状况不好”。鸡可能会在漫长的死亡过程中出现阵阵抽搐,好像是毒药正在犹豫是否要杀死它们,这种情况的意思大概就是巫术正在努力影响神谕。
神谕必须以肯定的或者否定的方式回答问题,不过它有时候会了解到问题之外的信息,因而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提问的人。例如,人们问神谕,如果某人要远行,他是否会受到巫术的干扰,而神谕知道的情况是:这个人不会受到巫术的烦扰,但是在他离家的那段时间里,他的家人会受到巫术的侵犯,或者他本人会受到妖术的袭击。再例如人们问,某个人在这个月是否会生病,而神谕知道他在这个月不会生病,但是在下个月会生病。神谕在回答所提问题的同时还会尽力把这些事实告诉人们。
八
我们还将了解到以下这一点——阿赞德人是在神秘观念的框架里根据经验采取行动的。如果我们没有办法进行化学与生理分析,而又想得到阿赞德人想得到的结果,这个时候我们也会不得不采取与阿赞德人相同的行动方式。他们一旦把毒药从它生长的森林中带回来,就要用鸡对它进行测试,看一看在它的影响下是否会出现一些鸡活下来而另外一些死去的情况。如果人们没有先确定服用毒药的鸡既不是全部死去也不是全部活下来,就直接使用毒药是很荒谬的,在这种情况下请教神谕只是一出闹剧。每个降神会中的测试必须体现内在的前后一致性。如果前三只鸡都活了下来,阿赞德人就会有些担心,并马上怀疑神谕没有正常发挥作用。但是如果之后第四只鸡死了,他们就会感到满意。他们会对你说:“你看,毒药是好的,它让前三只活了下来,但是杀死了这一只。”尽管阿赞德人的行为是仪式性的,但是行为之间具有一致性,虽然他们在解释自己行为的时候提供的原因很神秘,但是这些原因也具有理性上的连贯性。
如果阿赞德人的神秘观念能够使他们对所观察到的事物进行概括的话,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觉察出他们的信仰没有根据。对此他们自己就提供了所有必需的证据。他们说有时候会通过问一些愚蠢的问题来测试那些他们担心已经被玷污的新的或者旧的毒药。在月圆的那天,他们会给一只鸡服用毒药,然后这样对毒药说:
“毒药神谕,针对那边的两枝矛告诉小鸡,我将要升上天空,如果今天我能用矛刺中月亮,就杀了这只鸡,如果今天我不能刺中月亮,就请毒药神谕放这只鸡一条生路。”
如果这个神谕杀死了鸡,他们就知道这个毒药已经被玷污了。或者他们会这样说:
“‘毒药神谕,你告诉这只鸡,我将要去取太阳,如果我把太阳带回来,你就杀死这只鸡;如果今天一大群人聚到我家中看太阳,如果我把太阳放在地上,人们看见了地上的太阳,就杀死这只鸡。如果这不是真的,如果我不能带回太阳,就让鸡活下来。’(如果鸡死了,那毒药就是不好的,因为没有人能够拿到太阳。这是一种迂回的对神谕的说话方式。)”
他们还用类似的测试验证摩擦木板神谕。
“他们欺骗摩擦木板神谕说:‘摩擦木板神谕,如果我派一个男孩去我父亲家,他会把我放在那儿的10支矛带回来吗?’他们开始操作神谕,如果答案是“会”,意思就是矛在父亲家里,你会因为摩擦木板神谕撒谎而放弃它。”
刺中月亮或者把太阳带回地球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毒药说它们可以完成这样的任务,就会马上暴露这个毒药无效。那位测试摩擦木板神谕的人知道在父亲的家里根本没有自己的矛,所以如果摩擦木板神谕预言男孩会把矛带回来,就是暴露出它在撒谎。
人们看得出这些测试中的好玩之处,因而有人也会对白蚁开玩笑。例如有人往白蚁的排泄物上插了两根枝条,既没有对白蚁念咒语,也没有叫它们通过吃掉一根枝条,留下另外一根枝条来预示未来,而是保持沉默。如果这个人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白蚁啃掉了一根或者两根枝条,他会说白蚁啃噬枝条是因为它们饿了,而不是作为神谕中介来回答提给它们的问题,因此他再也不会向那一堆白蚁请教问题了。
然而阿赞德人根本不可能认识到神谕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不过他们无视这个事实并不是因为愚蠢,实际上他们在解释毒药神谕的失败以及它的不稳定性的时候表现出了巨大的才智,并且在实践中检测毒药神谕的时候也表现得很积极。他们无视这个事实是因为他们的才智以及对神谕进行检测的热情受到了仪式行为模式以及神秘信仰的影响。他们在这些模式所限定的框框里面能够表现出巨大的智慧,但是一旦超出这个框架,他们的智慧就无法发挥作用。或者可以这样说:在用来表达信仰的模式里面他们能够进行缜密的推理,然而他们既不能够在这个模式之外进行推理,也不能够进行与信仰相矛盾的推理,他们没有其他的方式来传达他们的思想。
不过当阿赞德人的信仰在指导行为的时候,信仰不可以与客观世界中的经验有明显的矛盾,或者当信仰指导行为的时候,信仰必须能够提供一个让人在理性上感到满意的解释来说明矛盾仅仅是看起来如此的或者是由某些特殊条件导致的。读者自然也想知道,如果后来所发生的事情证实毒药神谕的预言是错误的,阿赞德人会说什么。神谕说某件事情会发生,但是事实上却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对于这种结果,阿赞德人不会有任何惊异,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事情并不能够证实神谕是无效的,相反,它证实了他们对巫术、妖术以及禁忌的信仰是何等地有根据。在这个具体的情景中,神谕不可靠完全是因为它受到了邪恶力量的破坏,神谕判决之后发生的事情正好证实了在早先的情境中有巫术出现。阿赞德人与我们一样能够清楚地看出神谕预言的要发生的事情与实际发生的事情之间的矛盾,然而他们除了对个别毒药的不准确性作出解释,从来不会从总体上对神谕进行片刻的质疑,他们认为每一包本吉都是独立的神谕,如果某包毒药被玷污了,它的不洁不会影响到其他包内的毒药。
即使神谕没有被巫术或者不好的魔法拽离那笔直的预言轨道,也还有其他的原因同样可以用来解释神谕的失败。某人从事一项冒险活动,这个人针对这个活动是否成功去请教神谕,在他请教神谕的时候并没有巫术威胁神谕,但是巫师还可能在这个人请教神谕与开始活动之间的间隙实施巫术,所以一个人不可能对未来有绝对的把握。
阿赞德人与我们一样很清楚,他们需要对神谕所作的没有兑现的预言给出解释,然而他们由于完全陷入神秘观念之中,所以必须运用神秘观念来解释这个失败。如果经验与某个神秘观念之间又出现了矛盾,他们还会借助其他神秘观念来解释。
九
通常人们没有机会证实神谕是错误的。一般说来,如果神谕对所提出的问题给出了判决,询问者就予以接受,不会通过实验的方式对判决进行检查,所以神谕给出的答案不大会因为随后发生的实际情况而受到质疑。如果有人问神谕:“假设我在某某地方修房子,我会死在那里吗?”或者问神谕:“在割礼典礼中,某某是我儿子的保证人,我的儿子会死吗?”,如果神谕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是“会”,提问人就不会把房子建造在不祥的地点,也不会让不吉祥的人做儿子的保证人。其结果是,询问者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没有采纳神谕的意见会发生什么事情。再者,神谕的判决通常与自然界的运行规律保持一致,如果某个人从神谕那里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即与某个女孩结婚很安全,因为这个女孩在最近几年不会死,或者神谕说,他在灌木丛中的某个地点播种谷物肯定会丰收,在这两种情况下,神谕不太可能被证实为错误的,因为女孩死的可能性以及长势很好的作物被完全破坏的可能性都很小。甘古拉亲王给我们的居民点委任了一位新的代理人,这位名叫贝吉的人想通过神谕了解一下如果自己就任那个职务是否会死,神谕说他就任那个职务是安全的。假如神谕坚定地声称,贝吉住在我们的居民点就会死,贝吉就不会来到我们的居民点,因此也无法对神谕的预言能力进行验证。神谕告诉贝吉,他可以满怀信心地与我们住在一起,既然贝吉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他最近死亡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因此极不可能出现与神谕判决相悖的情况。
人们没有机会证实神谕是错误的,其原因还有:给神谕提出的问题就那么几种类型,通常与以下情况相关:巫术、疾病、死亡、远行、哀痛与复仇、改变房子的位置、周期较长的农业活动与狩猎活动等等。(参见第261-262页)人们不会针对一些小事情或者涉及精确时间的问题请教神谕。人们不会问下面这种问题“如果我明天去打猎,我会杀死林羚吗?” 他们既然不会问这种问题,也就不会即刻从神谕那里获得可能是错误的并因此能证实神谕犯错的详细指教。人们在提问的时候必须要用泛泛的语言来谈论一些大的问题。所以前文提到的这个问题可以这样问:
“毒药神谕,如果我把灌木丛中某某部分作为狩猎区,今年我会狩猎成功吗?如果会成功,就杀死这只鸡;如果巫术会破坏狩猎,就让鸡活下来。”
实际上,我已经注意到阿赞德人在原则上不会问那些很容易就被实践验证的问题,他们的提问都是一些无法预测的事件。其答案要么不能够被验证,要么在被事实证明错了的时候还有解释的余地。到最后可以采取的手段还有——任何错误都可以归结于神秘力量的干扰。但是我们没有必要认为阿赞德人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回避把事情弄清楚。他们把问题局限在几个众所周知的类型完全是顺应传统习惯的做法。此外,如果不是对某一包毒药产生了重大怀疑,阿赞德人根本不会产生验证神谕判决的想法。
我们还必须记住,神谕的主要目的以及它对阿赞德人的主要价值在于它能够揭示神秘力量的活动。他们询问有关健康、婚姻或者狩猎的问题实际上是想知道那些可能给他们带来不幸的精神力量的活动情况。他们并不只是想发现将来某个时间点的客观状况,也不只是想发现某个行为的客观结果,他们企图了解的是神秘力量的发展趋势,因为某个时间的客观状况与某个行为的客观结果是由神秘力量决定的。阿赞德人想象中的未来或者说个人的未来是完全取决于神秘力量的,当神谕为某个人画出黑色地平线,预示未来有不幸的时候,他会很高兴得到这个警示,因为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巫术的意向,就可以与巫术接触,使未来变得对他有利一些。
例如,如果某个人问毒药神谕他的婚姻是否成功,他并不是要问妻子是否会有奸情,或者她的懒惰与卑劣是否会让他的婚姻失败,他唯一关心的是,在他们结婚的最初几年是否会有巫师杀死妻子。同样,如果他针对狩猎的前景请教神谕,他不是要问那些通过谨慎与技巧可以避免的不幸是否会发生,他想知道的是巫术是否会把猎物从他准备撒网的地方驱赶出去,或者巫术是否会在他追踪猎物的时候把猎物从他的网边诱走。如果神谕预示了未来的不幸,准备结婚的人或者准备猎场的人就必须采取措施改变这个将要发生的不幸状况。就结婚这个案例而言,首先要找出那位对新娘施加邪恶魔力的巫师,然后让他收回魔力。狩猎的案例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解决,此外这个猎人还可以根据神谕的推荐重新准备一个狩猎区。
赞德人借助各种神谕可以提前发现正笼罩在某人头上并使他必然遭受不幸的神秘力量。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些神秘力量,他就能够抵抗它们,或者通过改变计划来躲避那个潜伏在某项活动中的厄运。除了神谕,没有别的方式能够探察到这些神秘的力量。显然人们从神谕那里得到的答案一般不是关于客观事件的,所以它们不太容易与实际经验产生矛盾。有人也许会说,问某个人是否会死与问巫师是否会杀死这个人,这两者的意思终究是一样的,阿赞德人只不过在询问客观事件的时候采用了神秘的表达方式。这种说法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但是必须记住一点,预测清清楚楚的具体事件与预测随时都在变化的神秘力量的意向,这两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既然巫术的意向会决定未来,人们在寻求有关未来的忠告时,哪怕只是对未来作一个试探性的了解,就已经感到很满意了。
十
我已经在第一部 分中谈到,如果赞德人病了,他会通过毒药神谕查明谁是正在折磨他的巫师,然后叫他收回邪恶的魔法。从本质上讲所谓巫师就是被神谕披露为巫师的人,某人一旦被神谕揭露为巫师,他就不可能证实自己不是巫师。如果病人康复了,病人会更加确信那个人就是巫师,他会因为神谕披露了这个巫师而对它赞赏有加。然而如果病人死了,病人的亲戚会更加肯定那个人就是巫师,或者会认为另外有巫师介入,导致病人最后死亡。如果神谕说是第二个巫师导致了病人的死亡,它的意思并不是说在病人生病期间对第一个巫师的指控就是错误的。第一个巫师使人生病,但是他没有实际上导致病人死亡,因为他没有分吃病人的肉。当阿赞德人在处理超自然问题的时候,他们不可能觉察到神谕判决中的虚假。因此我在前面所举的所有例子中,没有一个可以用实践来验证。甚至在通奸的案例中,被指控的人都不能够辩驳神谕的判决,因为只有在当事人无法证实自己在通奸时刻不在现场时,这样的案例才会提交神谕判决。如果毒药神谕说他有罪,而请教的程序也没有出现问题,他就不可能是清白的。一个人即使是清白无辜的,他也不能通过援引客观证据或者驳斥神谕的判决来为自己辩护,他只能诉请其他神秘实体,提出给他作出判决的神谕因为巫术、妖术或者有人违背禁忌而受到了破坏,以此对抗给他作出不利判决的神秘手段。
从原则上讲,人们请教神谕都是因为那些与巫术、妖术、亡灵有关的事情,神谕给出的信息都是针对神秘力量的,同样神谕也是神秘力量存在的唯一证据,所以神谕的判决不会与实践经验相违背,如果神谕的判决与实践经验相冲突,阿赞德人就不会接受它们了。神谕判决针对的事情都超越了感官的范畴,所以根本不可能受到经验的检测。
我的朋友恩格比蒂莫(参见整版图片四)生活在里基塔亲王管辖的省区里,他惹怒了亲王并因此问神谕这是否是因为自己父亲的亡灵对自己不满。神谕告诉他,情况正是这样的,他应该尽快与发怒的亡灵联系,与亡灵交涉,并恳求亡灵不要再扰乱他的生活。如果神谕告诉他,并不是父亲的亡灵导致亲王的不悦,他会针对巫术与不好的魔法请教神谕,然后不管起作用的是这些力量中的哪一种,他都会采取措施抗击。所以一个人把挫折都归因于神秘力量后,他就很容易认为他能够阻遏它们,甚至能够把它们完全从道路上清除出去;而如果他把挫折归因于某种非人性的东西,他可能会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体力与技巧对付它。
神谕在事情进展过程中所处的位置也保护它不会受到质疑。如果某个赞德人的亲戚被谋害了,或者有人与他的妻子偷情,他想杀死这个杀人者或者奸夫,这个时候他不是去通过神谕确认谁是这个巫师或者奸夫,然后用魔法抗击这个被披露的人。他采取的做法是,在不知道谁是罪人的情况下就使用魔法抗击罪人,如果在临近地区有人死了,他就问神谕,那些人中是否有人是死于他实施的惩罚性魔法。
尽管有这么多的方式可以维护对毒药神谕的信仰,在民主社会它是否还能保持这样强大的影响力,仍令人怀疑。在赞德地区,神谕的判决得到了国王政权的全力支持,而且国王的神谕判决就是最终的判决。如果有人不服国王神谕的判决,而求助私人神谕,那样就会造成大乱,因为每个人都会得出自己的神谕判决借以支持自己的观点,这样就不可能从中决断谁是正确的。如果某人的神谕指控涉及到惩罚和赔偿,而案子又没有得到国王的神谕的批准,那么这个人就不能执行这个指控,虽然在其他事情上他也许可以按照自己的神谕的判决采取行动。所以说在法律纠纷中,毒药神谕的权力就是国王的权力,单单这一点人们就不可能真正质疑神谕判决的正确性。
为了不使毒药神谕在行使司法功能的时候出现矛盾,约定俗成的步骤顺序以及政治权力都要相应地确保这一点。然而如同我们所料想的那样,在其他事务上,私人神谕并不总是保持彼此一致,如果它们的观点出现矛盾,就不得不用某种方式对此进行解释,或者想办法抹平差异。例如,有人想娶某个女孩,他的神谕说,他可以娶这个女孩为妻,但是他未来岳父的神谕说,这桩婚事会导致女儿死亡。在诸如此类经常发生的案例中,双方都有可能怀疑对方为了自己的方便而编造一个神谕判决。从另一方面讲,他们双方又都对即将举办的婚事同样着急,这时候有一个解决办法。这个女孩为什么会有危险?因为巫师在威胁她的安全,如果她与那个男人结婚,巫师肯定杀死她。阿赞德人说:肯定是嫉妒新郎好运的人想用这种方式伤害他,或者是因为,除了这个女孩的生母之外,她父亲的其他妻妾对这桩婚事都很嫉妒。不管这个巫师的动机是什么,我前面提到过,首先要找出这个巫师,这样才能够劝说巫师收回他向这个女孩实施的恶的影响。这位新郎请来一位女孩方面的亲属代表,出席他请教神谕的仪式,找出那位将使她遭遇不幸的巫师的名字。被确定为巫师的人会喷水以示他的诚恳与好意。在这之后,新郎会再次请教神谕,确定障碍是否完全清除,也想知道神谕是否会针对他的婚事给出吉祥的预测。这个时候女孩的父亲会发现很难继续反对这门婚事,因为取得神谕对婚事的同意不仅是结婚之前必须要走的一步,而且一旦得到神谕的同意,就等于得到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宣判,这个判决可以用来迫使女方的家人履行对女儿未婚夫的义务。
我们已经知道神谕的判决一般是由含糊的语言来表达的,它们的陈述方式是:如果发生某件事情,某个行为将会产生某个结果。但是情况可能变化,如果情况发生变化,被预示的事件就不会接着发生。因此你不能问神谕:“如果我的儿子行了割礼,他今年会死吗?”但是可以这样问:“如果由X给我的儿子行割礼,由Y主办整个仪式,他会死吗?”如果神谕回答“会”,你不需要放弃让儿子接受割礼的想法,而是针对不同的操作者与主办者进一步请教神谕。同样你不要问:“如果我今年开辟一片谷地,会丰收吗?”而是要问:“我在某某地方种谷物,会丰收吗?”如果神谕回答说:“不会”,你可以针对地点再问它。因此如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神谕判决,经常可以通过改变问题的表达方式来解决分歧,或者是通过坚决要求双方都参与请教某个单一的神谕来解决问题,当然这个神谕的判决不仅在道德上肯定会被人接受,有时候在法律上也能够被人接受。
两个亲王的神谕会在某些案例上出现意见相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里基塔亲王的神谕被他父亲认为比其他亲王的更为可靠。然而其他亲王的神谕对于他们自己的臣民而言也是法律,这与格布德威的神谕在整个王国中具有最后的权威性是一样的。国王只有在那些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事件上才对各位亲王的神谕判决给予不同程度的重视。我们发现平民阶层也有同样的情形。某个人因为他的神谕可靠而获得比别人更大的名声,他获得这种名声的原因是——实践证明他的神谕给出的预言比其他人的神谕的预言要更为精确。此外还有一种倾向,即神谕主人的社会地位会影响神谕的地位。阿赞德人说某人的毒药比另外一个人的毒药要好,其意思通常是这个人的社会地位比另外一个人的高,所以赞德地区最好的毒药为格布德威及其儿子所有。如果问阿赞德人为什么是这样的,阿赞德人会说,因为在采集、储存与操作的过程中他们能最为谨慎地做到确保毒药的洁净。人们可以通过诉请亲王的神谕来否决平民的神谕判决。同样身居高位的侍臣的神谕也可以改变平民的神谕判决。
十一
尽管没有赞德人说神谕就是事情发生的原因——对阿赞德人而言,神谕只是他们的预言者与解释者——但是在外部的观察者看来,神谕与事件之间的关系完全是主观的,在任何情况下,预言都是与感情有关的,它就等同于事件的原因。阿赞德人认为,如果毒药神谕说某件事情会发生,只要神谕的预言保持不变,这件事就肯定会发生。但是如果未来的状况发生了变化,神谕会给出新的不同的预言,那么早先的预言就不再有效,先前描述过的事情也不会发生。阿赞德人在表述这个观点的时候是这样说的,神谕在第一次被请教的时候看见了未来有巫术的作用,然而在第二次被请教的时候,这个不祥的影响力已经被清除了。我在前面提到过,某个人请教神谕,神谕说在下个月他会生病,根据我们对这个人的观察,我们发现,只要神谕不再给出一个预示吉祥的判决,这个人就确信自己一定会生病。于是他从神谕那里确定那位将使他生病的巫师的名字,然后让这个巫师喷水表达良好的心愿。如果这个巫师是诚恳的,这个人就清除了会使自己生病的影响力,他会为此感到庆幸,因为只要没有其他的巫师对他进行骚扰,他的身体在下个月就不会有问题。既然巫师已经喷了水,这个人会迅速地再次请教神谕,以了解自己的处境。这个时候神谕可能会说,自从上次请教神谕以来,情况发生了变化,下个月他不会死了。一个人一旦得到了神谕的判决,说他不会生病,他就会确信自己是安然无恙的。
我经常发现,当阿赞德人被告知将要生病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去弄清那个将使他们生病的巫师的名字,然后让这个巫师喷水,而是先等上几天,然后再次请教神谕,了解自己的身体在下一个月是否会健康,他们希望在第一次请教的时候正在威胁未来的邪恶影响力在第二次请教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既然赞德人的未来依赖神谕,他的未来就包含在神谕之中,由神谕决定,他也就不需要在神谕之外了解未来了。阿赞德人当然不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他们所谓的未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在我们看来只不过是神谕的判决发生了变化而已。
从以上陈述我们可以断定阿赞德人所理解的现在和未来与我们理解的不一样。时间对他们与对我们有着不同的意义,而用我们的语言很难把这个问题阐述清楚。从他们的行为(我不是说表达出来的思维方式)来看,他们的现在与将来是以某种方式重叠着的,现在好像是在分享未来。所以既然一个人未来的健康与幸福依赖未来的状况,而这个未来状况又已经存在,那么这个状况不仅能够被神谕揭示,而且能够被神谕改变。换句话说,未来情况依赖神秘力量的意向,而神秘力量的意向在此地此刻就能够捕捉到。此外当神谕宣布某个人会生病时,即最近他会受到巫术的作用,他的“状况”就已经不好了,他的未来的状况就已经是他现在的一部分了。阿赞德人不能解释这些事情,然而他们乐于相信并且就以这样的方式行动。
在我们看来,毒药神谕似乎不仅揭示巫术与妖术,而且对抗击巫术与妖术有着某种神奇的效力。例如,如果毒药神谕告诉某个人,他的妻子会生病,他可能既不与那位巫师联系,也不实施魔法,就像我前面描述过的,他只是再次请教神谕。在两次请教神谕之间的这段时间内,巫术就已经从这个人的未来中消失。我认为在阿赞德人看来,不管怎样,巫术的消失与第一次请教神谕是有关系的,不过我从来没有听到他们明确地表达出这种观点。以上部分仅仅是对感觉的描述,而不是系统的阐述。如果对前面这几个段落描述的信仰进行明晰地阐释肯定会暴露出这些信仰的空洞与虚假。
十二
我们提到过,赞德人的行为在操作神谕的过程中是一致的,他们的思想也是连贯的。我们还发现他们在考虑预言与实际经验之间关系的时候,也具有同样的一致性与连贯性。我们曾经看到亲王如何警告男侍说他会知道这个男孩是否遵守了禁忌,因为事情的结果可以检测神谕的预言是否正确。我们还看到一个人如何告诉神谕,如果他通过经验证实了神谕判决的正确性,他将赞美神谕的预言能力。我们还看到阿赞德人在承认神谕判决有误的时候,会如何通过援引和这个情况相适应的某个次要的信仰阐释来为神谕的错误判决进行辩解。既然在原则上经验是社会界定的,询问的方式同样也是社会界定的,那么神谕的判决就容易与经验保持一致了。
阿赞德人总是有一些使神谕判决与经验保持一致的办法。我在赞德地区的时候,有一个人想去沃,即赞德王国北面的省区行政中心。神谕说如果他去的话就会死,但是他还是去了,并且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于是他又去了第二次,不过死在了途中。神谕事先就看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阿赞德人会说:“连草根都逃不过本吉的眼睛。”意思就是,不管路上的东西有多小,本吉都能够看见。如果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神谕的错误预测,阿赞德人就以神谕累了来为它开脱。
我在赞德地区居住期间,有一个叫普波康杜的省区长官一直疾病缠身,然而神谕多次预言他不会死。在格布德威王国东部省区的每个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神谕启示,但是最终这个人还是死了。阿赞德人解释说,这是由于神谕被反复询问这件事情,它感到厌烦了。
“一个人就自己的状况请教毒药神谕,神谕告诉他,他不会在目前这个家中住太长时间了,他肯定会死在里面。听到这个预言后,这个人想了想,过了一些天后,又去请教神谕。如果神谕的预言没有改变,他会问神谕是哪个巫师在对他施加巫术。在针对某个巫师的名字请教神谕的时候,鸡死了,鸡翅被送到神谕揭露的巫师那里。然后这个请教过神谕的人就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他在得重病前就一直在家里待着。他的亲戚看到后说:‘唉!他要死了!’他们说:‘他病得很重了,我们是不是最好去问一下毒药神谕,他会死吗?’他们其中有人起身拿出神谕毒药,抓了一些鸡,去询问病人将来的情况。
他以病人的名义拿出一只鸡,说:‘毒药神谕,那个人病得很重,如果他会好起来,我们又能与他坐在一起聊天,毒药神谕就杀死这只鸡,表示将来的情况很好。’鸡死了,给出了吉祥的预兆。他们又拿出一只鸡,做了一个验证性的测试,这次鸡活了下来。众亲戚于是起身回家,他们认为神谕的启示就是这个病人会康复。他们把鸡翅膀送给了巫师(他们也针对施加巫术的巫师请教了神谕)。
然而此后,这个人还是日渐虚弱,最后死了。当把他停放在棺材里的时候,他的亲戚说:‘唉!毒药神谕不是说他会康复吗?’另外有一个亲戚总与死者一同请教神谕,知道神谕针对此事先后给出的启示,他站出来,开始讲述以前的事情,说:‘毒药神谕很早以前就告诉他,他会死。’其他人回答说:‘是的,如果你对毒药神谕给出的启示不在意,继续就健康问题向它询问,神谕会不高兴的,在它给你最后答复的时候,它就会撒谎,因为它厌倦了你的问题。要知道它早就对你的问题给出了解释。’”
这段话表明,忽视毒药神谕给出的判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过如果反复请教神谕以防情况发生变化还是可取的。基桑加曾经告诉过我,他如何违背神谕的意见与一位女子结了婚,而后来他用刀刺伤了她的头,因为害怕英国当局的追查,他不得不逃离这个地区。
十三
最后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要讨论。在前面我提到过,每一种情况都需要与它相适应的思维模式,所以一个人会在某个情形中使用某个观念,但是一旦换了一个情形,他就会排斥这个观念。350我记录的许多信仰都是思维的不同工具,每个人会从中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信仰,所以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A请教神谕,神谕说B与A的妻子通奸,而B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或者希望说服别人认为他是无辜的。A说毒药神谕不可能错,还说神谕的启示就是B有罪的绝对证据。而B则可以用以下任何一种理由为自己辩护:(1)A根本没有请教过神谕;(2)有巫师想伤害他,或者有巫师想保护自己,所以把他的名字放在神谕的前面;(3)这个判决是妖术的结果。B一般不会给出一个具体的理由,只会说:“他们的毒药很愚蠢”或者“他们怨恨我,所以指控我。”赞德人不愿意接受与自己利益有严重冲突的神谕判决。亲王的神谕是唯一能够打破这种僵局的权威,因为对亲王的神谕或者亲王的人员进行诽谤肯定会招致严重的后果。但是如果A处在B的位置,他也会像B那样说话。没有人认为神谕是荒谬的,但是一旦涉及自己,每个人都会认为,在这个具体的情形中,因为某个具体的原因,所使用的毒药会出差错。阿赞德人只会对某些具体的神谕产生怀疑,而不会从整体上对神谕产生怀疑。他们总是用神秘的语言把自己的怀疑表达出来,而使用这种神秘的语言恰好证明了他们认为毒药神谕是一种正确的制度。
除了犯罪的案件,每个赞德人无疑都会利用神谕的漏洞去获取他想得到的或者回避他不想做的。此外,赞德人还会利用神谕的权威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或者强使别人接受自己的行为。A接受B为女儿的求婚者,但是后来A发现自己想撕毁这个婚约,但是如果没有给B充分的理由,他很难终止这个婚约,于是他会跑到神谕那里,希望神谕能够看见巫术在前并且为此杀死一只鸡,宣布这桩婚事是不祥之举。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仍然存在难题,因为新郎的亲戚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向亲王提出申诉,这位父亲还需要与新郎的亲戚抗争。不过对于判定某个男人的妻子是否应该回娘家看望父母这种事情,神谕往往十分有用。丈夫很难禁止妻子回娘家,但是如果他说是神谕认为妻子不应回娘家的话,他既可以阻止这件事情,又可以使岳父母无话可说。再比如,如果某个人选择了某个合适的地点,并决定在那里建造一个新房子,而神谕却对此给出了否定意见,这个人可能会在几个星期后再次请教神谕。只有当神谕反复对这个建屋地点发出警告的时候这个人才会取消这个念头。我已经提到过,如果某个男子决心与某个女孩结婚,即使神谕给出了否定的意见,这个男子也不会轻易取消这件事情。他会努力找出那些使他的婚姻不顺的巫师,只有在这些巫师已经喷水,而神谕继续给出否定意见的情况下,他才会放弃这个女孩,这个时候他放弃的主要原因是这个女孩的父母反对这门婚事。我们已经了解到赞德人总是喜欢针对他特别想做的事情请教神谕,在某些情况下他们使用的言辞却让人听不出他有意要做什么。如果神谕给出不利的预测,他会用不同的询问方式再试一次。
在神谕的实际操作中,我们也观察到同样的倾向。阿赞德人如果在第一次测试中得到一个有利的预测,他们喜欢把验证性测试尽可能地延迟,因为验证性测试的结果有可能会否定这个有利的预测。在给神谕提问的次序上以及给鸡服用的药量上,传统习俗也允许阿赞德人有一定的自由度。给神谕提问是一件讲究方法的事情,因为任何问题的答案必须是“是”或者“不是”,所以人们可以通过问题中的措辞来明确答案的意义。此外人们通过仔细地解读鸡对毒药的反应往往可以对以鸡的死亡与存活为依据的神谕宣判作一些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