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管是什么样的病,阿赞德人都会把它归因于巫术与妖术,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不考虑次要原因,他们承认有次要原因,然而只在一定程度上承认,而且一般还会认为这些次要原因与巫术和魔法有关。他们把疾病归于超自然的原因并没有使他们忽视对症状的治疗。同样,虽然他们认为是巫术使人死于野牛的角,但是他们也不会等着野牛来袭击自己。相反他们拥有大量的备用药物(我自己在两百码的小路两边收集了大概一百种用来治疗疾病和器官损伤的植物)。他们在一般情况下会依靠药物治疗疾病,并且只有在病情严重或者突然恶化的时候,他们才会采取措施消除那些主要的超自然的病因。但是我们必须记住,在描述阿赞德人的疾病分类及其治疗的时候,巫术概念作为病因之一总会被提及。此外还要记住,如果阿赞德人没有反复或者马上请教神谕找出导致生病的巫师,那是因为他们认为疾病还不太严重,不值得花费精力和金钱去请教神谕。
就我所知,唯有两种婴儿疾病不会被认为与巫术或者魔法有任何关系,一种叫卡扎阿马迪(Kaza Amadi),另外一种叫恩戈罗姆布(Ngorombe)。第一种疾病的症状是眼睛红肿,两手褪色(发白),嘴唇的周围疼痛有如针刺一般,德吉神父说这种疾病还伴有惊厥与喘气的症状。 [18] 对于第二种疾病的症状,我没有任何了解。阿赞德人认为它是使婴儿致命的疾病,不过对这种疾病没有很明确的概念,只是模糊地认为最高神允许这种疾病存在。这两种病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们发病频繁、死亡率高,而且因这种病死亡的人几乎都不被认为是社会成员,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报仇。阿赞德人总是觉得婴儿在世上是一种很不确定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就是灵魂,刚刚来到人世。不管来自何处,他们与灵魂源自同一个地方,并且会很容易就回归到来源之地。如果这样一个生命离开了人世,巫术不担负任何责任。
我在第一部 分描述过人们采取什么行动可以使巫术的作用失效。如果得了重病,阿赞德人无疑会把巫术作为主要抗击目标,因此疾病的特点与人们对病因及治疗的看法都有着密切的关系。阿赞德人对人的生理只有粗浅的认识,除了按摩之外没有外科,对于药物对有机体会产生什么效果,他们的相关知识也很不科学。
尽管自己处于外行这样一个不利条件,我还是试图在这一章节对赞德疾病治疗中神秘因素与常识因素的作用给出一个概括性的评价。我将首先根据症状描述阿赞德人对疾病的诊断以及分类,然后探讨他们的治疗方式的性质。我把阿赞德人治疗疾病这一行称作“魔法医术”(leechcraft),把从事这一行的人称作“魔法医师”(leeches),把用于治疗的物质称作“药物”(drug)。稍后我们还将确定在什么程度上阿赞德人的魔法医术是魔法、他们的魔法医师是魔法师、他们的药物是用于魔法仪式的魔药(materia medica)。
以上这项工作即使对一位职业医生也有着巨大的难度。首先我需要确定阿赞德人所患的种种疾病,其中许多是热带特有的疾病。此外还需要知道它们的起源、症状以及病理过程。然后还需要发现阿赞德人自己是否确定所患疾病是一个独特的具体现象,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阿赞德人是根据一般症状对疾病进行分类的,他们有时候会在归类时出现错误,例如他们会把不同原因导致的疾病划为同一种疾病。例如,他们把阿米巴痢疾与大便带血的腹泻都划为恩加纳(ngana)或者是恩加纳的一种,因为阿赞德人说另外一种类型是大便中没有血。如果患上这种类型的病,病人的脖子、胸部、腹部都会在体内溃疡所产生的血与脓的压迫下肿大,脓血在大便中排不出去,病人会最终死亡。 [19] 另外,阿赞德人还会因为疾病在不同阶段表现出来的不同症状而把同一疾病看作不同的病。调查者在了解病人所患疾病的名称后就会调查当地人对这种疾病的治疗方式。治疗方式一般包括服用药物,阿赞德人在回答调查者提问的时候,会说出许多植物的名字。医生可以让病人服用治疗某些疾病的赞德药物,如果确实有疗效的话,就观察疗效。经过这样的反复观察,赞德药物的治疗价值就可以从经验的角度确立下来,即使如此,医生如果想发现这些药物如何达到疗效、为什么有疗效,还需要药剂师、实验生理学家的支持,不过植物学家的帮助就可以略去了。我收集了大量的疾病名称和药用植物的名称,其中能够翻译成英语或者用科学的专有名称来表示的极少,因为我对病理学、生理学、植物学、化学一无所知,我所收集的只是一些令人费解、又毫无用处的材料,很快我就厌倦了这种没有成果的工作。
幸运的是在尼罗河-刚果河边界的另外一边,有一个条件更合适的人正在从事这项工作。德吉神父,多明我会在多鲁马(Doruma)的传教士,我曾在比属刚果与他愉快地会面。他虽然不是一位医生,却多年主持一家诊所,在这个期间他收集了大量的有关赞德疾病和治疗的术语与信息,他曾允许我没有任何限制地借阅他的笔记。虽然我的朋友盖尔-安德森博士也曾就同样的主题写过文章,但是其中很多我都不能够使用,因为他的文章是关于梅里迪地区(Meridi District)的人口。在梅里迪地区有多种文化,其中主要是赞德文化,不过盖尔-安德森博士描述的许多与魔药相关的习俗对于赞德文化来说似乎都是外来的。盖尔-安德森博士把这些习俗都归于哲(Jur),哲的意思是一些部落,住在梅里迪地区的北面,他们的语言属于邦戈-米图(Bongo-Mittu)语系。巴卡人就属于这个群体,毫无疑问盖尔-安德森博士的文章提及的一些药物源于这些部落与芒杜人。 [20] 我会自始至终明确地说明哪些描述来自我自己的经历,哪些是参考以上两位的资料。
因为我能够使用的材料数目巨大,所以我只在其中挑选那些需要用来说明赞德治疗原则的材料。从原则上来讲,我使用的是德吉神父的笔记,而不是我自己的。他曾花四年时间研究过医疗民族志方面的问题,这一经历使他很了解这个专题,他掌握的信息远比我收集的广泛而具体。此外,我不准备在叙述赞德药学前介绍阿赞德人对人体解剖与生理的看法,因为这些看法与他们怎样使用药物并没有多大关系,根据最乐观的估计,他们使用药物的方法是完全从经验中获得的。出于同样的考虑,我也不谈论精神病。
每种疾病应该都有可以治好它的魔药,所以阿赞德人必须大量了解可以制成药物的不同种类的植物。一个人不管他的知识多么丰富,他所知道的植物也不会超过两三百种。但是如果把所有人的魔药知识汇集在一起,我相信可以列出的用作药物的植物会多达一千多种。我尽可能少提及这些植物,如果有人想更多地了解阿赞德人的民种植物学,可以参考德吉神父的文章。
二
阿赞德人是通过主要症状了解疾病的,因此如果病人有明显的症状,阿赞德人就能够诊断出它们是某某疾病的表征,并告诉你这种疾病的名字。分析德吉神父罗列的疾病以及它们的同源变体,我们会发现它们的分类大致依据以下类目:
(1)完全以人体患部命名;
(2)以疾病产生的感觉或者疾病在生物体上产生的影响命名;
(3)以与疾病性质相似的东西命名;
(4)以病因命名;
(5)以疗法命名。
第(1)类的例子:
卡扎林德(Kazarinde),牙痛:疾病(kaza),牙齿(rinde)。这种疾病被认为是小蛆侵蚀了牙齿。
卡扎里(Kazari),头痛:疾病(kaza),头(ri)。
卡扎迪莫(Kazadimo),背疼:疼痛(kaza),在背的较下部位(dimo)。 [21]
第(2)类的例子:
巴基蒂戈罗(Bakitigoro),流行性脑脊膜炎。这个疾病名称源于阿赞德人认为自己已经观察到是后颈脊柱的破裂导致了这种疾病:大(ba),破裂(kiti),咽喉(goro)。
阿巴坦姆巴(Abatumba),视力弱。这个疾病名称源于它迫使患者摸索着走路(tumbutumbu)。
阿巴盖特(Abagite),深层肌肉脓肿。这个名词源于盖塔(gita),其意思是触摸底部,因为患此病的人感到极其痛苦,就像脓肿正在侵袭骨头。 [22]
第(3)类的例子:
阿杜鲁(Aduru),咽喉脓肿。这个疾病名称源于患者从嘴里咳出脓,其方式让人联想起蜗牛(duru),据说蜗牛会吐出白色泡沫状的唾液。人们认为这种疾病可以让人在几天之内死去。
伊马格巴富(Imagbafu):疾病(ima),迪格-迪格(gbafu)。一种小而硬的突起物,其大小如同大的坚果,出现在腹股沟或者某个阴阜上,这种疾病令病人非常痛苦,而且会导致死亡。此病可能是腿部疝,迪格-迪格有时候会患这种疾病,使它不能逃脱猎人的追捕。
伊马威里安亚(Imawirianya),癫痫发作。有一种小(wiri)动物(nya),即红色的丛林猴子的某些活动被人认为与癫痫症状相似。在太阳升起之前,这种猴子处于蛰伏的状态,就像癫痫发作后出现的症状。因为猴子在温暖的太阳光的照射下就不再处于蛰伏的状态,所以癫痫患者在火边取一会儿暖就会慢慢恢复过来。这种疾病又称作伊马格巴鲁(Imagbaru),即飞蛾(gbaru)的病,因为这种飞虫在晚上有扑火的习惯,而癫痫患者发作的时候会倒进火里。此病的疗法之一是把红猴的头骨烧成灰,然后给病人服用。格巴坎加树的根部也是给癫痫患者涂抹的药膏的成分之一,因为这种树的果实是红猴喜爱的食物,阿赞德人说红猴吃这种果实是为了治好那些类似癫痫的症状。 [23] 一个信息提供人告诉我,这个疾病名称源于松鼠这种小动物,因为癫痫患者发病的时候会举起手臂,这让人联想到松鼠。
第(4)类疾病的例子:
阿格比罗巴扎(Agbirobaza),在腹部与耳朵边上的部位感到刺痛。人们认为得了这种疾病是因为在肌体内出现了一种叫巴扎(baza)的小虫子(agbiro)。
阿达马(adama),在脚底出现引起疼痛的脓肿。其病因是被一种叫 阿达马的虫子咬了。这种黑色的虫子很小,像蚂蚁一样成群居住、活动。
伊曼冈迪(Imangondi),身体各个部位的深度溃疡,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人人都知道它与鳄鱼(ngondi)有关,因为患者与已婚妇女发生了性关系,而这个女人的丈夫在与这个女人睡觉的时候用鳄鱼的牙齿接触了她的背部,并要求鳄鱼惩罚任何与她发生关系的男人。同样财产被窃的人也用鳄鱼的牙齿接触小偷的脚印,小偷因此也会患上这种疾病。这种疾病的唯一治疗方式就是这个女人的丈夫或者财产被窃的人从鳄鱼牙齿上刮下一点粉末,送给病人,然后病人用水服下并且在溃疡上撒上一些这种粉末。
第(5)类疾病的例子:
伊马帕拉巴索(Imaparabaso),即脖子僵硬,其疗法是让脖子在两只交叉的矛柄之间从一边移向另外一边。(“ima”意为疾病;“parabaso”,意为矛柄)。
伊马曼津博(Imamanzingbo),意为上手臂感到沉重,不能正常运动。这个疾病名称源于治病期间要用一种香蕉类植物的茎用力敲击患病的手臂,而这种植物就叫曼津博。
伊马克帕塔巴加(Imakpatabaga),一种皮肤病,其特点是出现溃烂状小伤口。这个疾病名称源于在治疗中要把一个旧的(kpata)镂空编织的篮子(baga)烧成灰烬,然后把灰烬与少量的棕榈油混合,最后把混合物敷在皮肤上。如果患者在某间屋子里从来没吃过饭,那么从这间屋子中取来的篮子就会更好。 [24]
但是把一个疾病名归到某单个词源类型上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以相似物命名的原则与顺势疗法会使我们选用的专有名词分类出现部分重叠。因此,在上面我们引用的例子中,孕妇与哺乳的母亲需要避免吃某种鱼,免得孩子染上“大鱼的病”;红猴的头骨以及红猴食用的果实可以治疗“小动物的病”;鳄鱼的牙用来治疗“鳄鱼的病”。再来看一下前面三种以治疗方式命名的疾病,阿赞德人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他们看到这些疾病的症状分别与矛柄、香蕉茎、旧的镂空篮子有相似之处。另外一个例子是小孩的癣病,这种病叫作伊曼杜鲁康多(Imanduruakondo;“Ima”意为疾病,“nduruakondo”意为鸡笼),这个名称源于此病生成的疮痂块像鸡的粪便,他们由此认为小孩患此病是因为吃了长在鸡笼附近粪堆上的东西,而且他们还认为可以用下面的方法治疗此病:把干的鸡粪捣成粉末,然后把粉末与少量的棕榈油调成糊状物,涂在疮痂上。 [25] 这个疾病名同时体现了病因、症状与治疗三个方面。
上睑下垂被称作伊马武鲁克波托乔(Imavurukpotoyo;“Ima”意为疾病,“vurukpotoyo”意为皮肤内层),因为患这种疾病的人从事的职业是把刚杀死的野兽的皮肤内层油脂刮掉。这个名字看来是源于病因,这种病正确的治疗方式是:取一点动物皮肤的内层油脂,弄干后制成粉末,与棕榈油调成药膏,涂在病人的眼睑上。在这个例子中,阿赞德人可能还发现此病的症状与动物的内层皮肤的油脂有相似之处,所以病名与病因都反映出症状。这种疾病还有一个名字叫伊马帕拉康多(Imaparakondo;“Ima”意为疾病,“parakondo”意为鸡蛋),这是因为上眼睑的肿大让阿赞德人联想起鸡蛋,于是他们用鸡蛋轻轻摩擦患病的眼睑,以此作为前一种疗法的替代或者补充。 [26] 还有一种腹部疾病叫伊马万古(Imawangu),其意思是虹的疾病,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主要症状是疼痛从上行结肠传到下行结肠,疼痛的感觉形成虹的形状。它还有一个名字是伊马巴贾勒(Imabagire),即爬行植物的病,取这个名字显然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阿赞德人认为巴贾勒是治疗这种病最有效的药物之一。②
根据以上提供的少量例子以及其他许多经过德吉神父或者我自己的许可也能引用的例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显然阿赞德人在诊断疾病的时候会根据症状的某些方面来命名,而疾病之间的区别在于主要症状之间的区别。我们有时候,尤其在通俗医学中,也有同样的做法。我们会说鸡痘(即水痘。——译者)、象皮病、寻常狼疮等等,但是我们从来不会想到象皮病的症状除了像大象的腿,此病还可以用大象的腿治好,不过阿赞德人却宣称这样做是可以的。他们把大象的腿肉烧成灰,然后在象皮病患者的腿部开缺口,把灰涂抹进去。他们把象皮病称作伊马吉唐巴拉(Imagidombara),即大象(mbara)足跟(gido)的疾病(ima),或者称作伊曼丹巴拉(Imandumbara),即大象的腿(ndu)病。 [27]
我不知道阿赞德人给流行性腮腺炎(患部用药膏按摩)命名的时候,除了文字上的类比之外是否还有更多的暗示:它被称作伊马威里安佐罗(Imawirianzoro),即小(wiri) 安佐罗鸟(anzoro雀科鸣鸟)的疾病,而这种鸟在颈部就有肿块。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我们也都知道在简单质朴的思维方式中,表面相像的东西往往通过专有名称和仪式联系起来,而且在神秘的思维模式中相互关联。在赞德治疗体系中,这种神秘的关联可以在阿赞德人对病因与治疗的看法中发现。例如癣病在患处的表面上与鸡粪相似,而鸡粪既是癣病的原因又是它的疗法。上睑下垂与鸡蛋有类似之处,那么鸡蛋就可以治疗这种疾病。总的来说这种治疗方式是:选择最为明显的外在症状,用与疾病有相似性质的某个东西给疾病命名,并把这个东西用作治疗这个疾病的主要药物成分。阿赞德人的信仰甚至构成一个循环体系,即这个与疾病有相似之处的东西不仅会治疗病症,而且也是病症的原因所在。
如果有人要问这样一个问题:症状与类似物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否由疾病的名称来暗示?那么我们首先必须把集体的联想与个人可能产生的联想区分开来,集体的联想能够正式而明确说明症状与类似物体之间的神秘联系。阿赞德人往往会模糊地认为某个症状与类似这个症状的自然物有因果联系,但是在兔唇这个例子中,兔唇被称作伊曼津吉尼(imanzingini)(“ima”,疾病;“nzingini”,豪猪),因为人们认为豪猪有兔唇。 [28]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这种联系表现了阿赞德人的思维与行为模式,我们只能把这种联系看作类比的体现。
在赞德语言中,许多疾病的名称由伊马(ima)这个词加上动物名或者物体名组成。我们已经提及了几个这样的名称。伊马常常表达“带来不幸”,例如,某个人违背了与人结拜兄弟时立下的誓约,因此他会死于血的伊马;年轻人不敢骂老人,以免遭到老人的伊马的伤害。那我们是否能够因此认为疾病是缀在伊马这个词语后面的动物或者东西导致的吗?对此德吉神父没有给出肯定的观点,我也没有。根据我的经验,赞德人如果感到有必要把病因归于某个东西,他会归于诸如巫术与魔法这样的神秘实体。也许有时候出现在疾病名称中的物件与动物是导致疾病的因素之一,或者是巫术与魔法的工具,但是据我所知,它们从来不会成为治疗的目的,阿赞德人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抗击迪格-迪格、豪猪、猴子、雀鸟等等。
三
如果赞德人病得不重,他会自己给自己治病,而且在亲戚中或者临近地区总有年老的人告诉他吃哪种药物合适。如果他的病症没有因此消失,他会去看巫医。如果赞德人病情严重,他的亲戚会马上请教神谕,首先是摩擦木板神谕,然后是毒药神谕,倘若亲戚贫穷,就请教白蚁神谕。他们一般请教神谕两个问题:第一,病人住在哪里安全;第二,谁是让他得病的巫师。请教神谕的程序及结果已经在第一部 分的 第五章 里描述过:病人一般要被转移到丛林中或者耕地边缘的草房里,除非神谕建议把他留在家宅里;亲戚要对临近地区的人发出一个公开的警示,即巫师必须停止骚扰病人;或者把一个鸡翅正式送到巫师的面前,这样巫师可以在上面喷水;再或请来巫医就此人的病跳舞,这方面的内容在第二部分已经描述过。
与此同时病人亲戚会对病人采取一些治疗手段。如果从症状或者神谕的判决得知疾病由好的或不好的魔法所致,他们就即刻请来懂得解药的行家,让行家给病人开出针对魔法的药物,这样的案例可以参见第397-399页对基桑加的描述。如果是巫术导致了疾病,除了针对病症服用药物,他们还会努力劝说巫师不要骚扰病人。这个时候那些知道如何治疗轻度病症的老人也会提供一些帮助。人们一般都知道谁是药物方面的权威,病人的亲戚会请来这样一位行家给病人治病。魔法医师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巫医。如果他不是巫医,他可能会因为交情、亲戚关系、盟血结拜关系、姻亲关系或者其他的社会关系免费为病人治疗。但是如果巫师仍然在侵袭病人,那么任何疗法都会没有作用,反之,如果巫师收回了他的作用,治疗就会有效。
如果某人得了重症,请教神谕、喷水、吃药都没有任何效果,这个时候病人会继续分开住在丛林中的草屋,由一两个家庭成员照顾,病人的亲戚继续就他的病断断续续地请教不同神谕,病人继续服用不同魔法医师给的药物。如果赞德人的病情没有很快好转,他会尝试不同的药物和魔法医师。他会在早上晒晒太阳,如果还可以这样做的话,等到太阳升高的时候,他会退到生火的屋子里,病人如果冷,就靠近火躺着。屋里的温度在白天晚上一般都比较高,病人会出较多的汗。病人往往喜欢在傍晚时分走出屋子靠火坐着。我曾给阿赞德人治疗过肺炎,不管我怎样表示反对,还是会发现他们晚上坐在或者躺在充满凉意的室外。就我所知,只要病人还能够进食,他的饮食与平日就没有不同,不过就这一点我没有做笔记。病人的近亲与朋友会来探望他,而其他人因为害怕巫师都不愿意接近病床。
阿赞德人知道天生的畸形没有办法可以改变,例如,天生的脊柱变形、兔唇、失明或者四肢不全。德吉神父说,某些疾病会被认为是无法治疗的,例如,天花、昏睡病、脑脊膜炎。 [29] 他们把不能治愈的病症归因于姆博里,即最高神。姆博里这个词用来解释任何不能用赞德概念解释的事物,当阿赞德人不能够理解某事物时就用这个词。
阿赞德人经常请巫医给他们用药并且作按摩治疗,从疼痛的部位取出“巫术物”。但是如果疾病的诊断结果不严重,他们就不愿意请巫医,因为请巫医需要花钱,一般多少要有点剧烈的疼痛他们才会采取这一步。如果病人能够行走,他会去看巫医,否则巫医会来看病人。病人在服药之前要付费,实际上,如果不付费,他们觉得魔药会失去药效。巫医一般是专业的魔法医师,他们自己长年服用效力强大的魔药,这大大地加强了他们的魔药的功效,所以魔法医师体内的魔药产生的效力能够对病人服用的魔药起到补充作用。但是除了巫医团体中的成员,很多人对用于治病的植物都很了解并且担任过魔法医师。有些人知道如何治好某种病,另外一些人知道如何治好另外一种病,而有些植物魔药的用途则是人人知晓。如果病情不严重,人们就会用这些熟悉的治疗方法,他们会自己采来植物制作浸剂与药膏。
四
因为赞德地区有锥虫病,所以阿赞德人能够比英-埃属苏丹的其他民族见到更多的欧洲医生。我发现丛林中的阿赞德人对欧洲医生普遍持怀疑态度,经常有老年人告诉我欧洲医生的工作就是使人生病。他们认为医生在巡诊锥虫病用手触摸他们脖子的时候,用某种方式把疾病放进了某些人的体内,然后把这些人强行送到昏睡病居民点。同样,他们认为,欧洲人在检查他们的水源所在地的时候把痢疾放进了水里,其实欧洲人去检查他们的水源是为了确保水源附近的灌木和草已被清除,不会藏有采采蝇。他们还普遍认为外科手术是为了达到食人的目的。说起政府的麻风病居民点,他们普遍是怀疑的,我极少听到有人表示不怀疑。
我记录这些绝不是为了让那些长年照顾病人、与流行病作斗争的人丢脸,而不过是为了说明我们最人道的行为一旦用赞德概念来解释会是什么样子。既然欧洲医生能够在阿赞德人察觉锥虫病症之前发现此病的最早症状,就不难理解阿赞德人会认为如果某人真的患了此病,那一定是医生把病放在这个人的身上。阿赞德人不明白锥虫病与灌木之间的联系,他们在对欧洲人检查水源这一事情进行解释的时候依靠的是神秘概念。也许欧洲人某次到水源作这种检查的时候暴发了痢疾,这在他们看来可能正好披露了欧洲人检查水源的目的。
见过我们的药物的阿赞德人看待它们如同看待自己的药物。他们认为药物的治疗价值有限,它的治疗价值在于药物本身的某种神秘性质。我本来打算给他们用一些药,但是哪怕是最简单的药物都无法劝说他们使用。此外我也无法说服他们接受用于某种病的药物不能用于其他的病症这一观点。我曾经是阿赞德人的业余大夫,他们向我请教过如何激发性欲的问题,还有一些小的疾病,如疼痛发炎、胃痛、头痛等等。但是如果病情严重,他们会采取更加慎重的治疗措施,即请教神谕或者请巫医治病。如果由于我的水平是业余的,他们这样做也许是明智的。然而使他们舍弃我转向本地医生的原因却是神秘主义的想法,因为他们认为我们的药物与他们的一样,可以用来治疗外部症状和小的疾病,但是这些药物本身根本不能抗击导致严重疾病的起因——巫术与妖术,对抗它们只能通过神谕与魔法。此外阿赞德人还觉得欧洲人的药物只适用于欧洲人,而阿赞德人的药物则适用于阿赞德人。
我们在第一部 分已经了解到,阿赞德人认为巫术与那些能够看得见的导致灾难的直接原因完全不同,巫术是与直接原因共同作用着把痛苦强加在个人身上。例如,狮子杀死了某个人,狮子与巫师显然不相干,他们只不过在某个情形下同时作用,给某个人带来灾难。然而如果这种不幸是疾病,这两个原因就会混同在一起。疾病只有在它是巫术的辅助物和工具的时候才可以被观察到,所以阿赞德人不能对药物抗击疾病与药物抗击巫术二者进行明确区分。他们认为,药物的“灵魂”进入人体,就是要找到并且摧毁正在破坏器官“灵魂”的疾病“灵魂”。
五
从经验的角度来看,赞德魔法医术是否也有几分道理,或者它只是纯粹的魔法?现在让我们来把这个问题阐述清楚。在描述某个经济活动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发现经济活动包括两种惯常的行为:经验行为与仪式行为。我们可以根据这两种行为的客观结果以及与它们相关的概念的性质来区分这两种行为。例如,一个人锄地种黍子就是经验性活动,因为这个活动能够取得预期的结果,而且不需要引用神秘概念来解释这个活动。但是为了让黍子生长繁殖,他挤出一些液状物(不是肥料)撒在黍子上面,这就是仪式活动,因为这个活动不能产生预期的结果,并且需要用巫术与魔法作出神秘的解释。再比如,某个人挖了一个猎捕动物的坑就是经验性行为,他可以用常识解释自己的行为。然而如果他脱光衣服,从坑上跳过,我们就不会认为是经验性行为,因为这个行为不会像他相信的那样影响动物的活动。再举一个例子,某个人选择一棵合适的树砍倒,然后把树木挖空做成一个锣,这就是经验性行为,但是如果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意回避性生活,我们说这种禁欲行为是仪式性的,因为禁欲与制作锣没有客观联系,而与禁忌有关。根据我们而不是阿赞德人对自然过程的了解,我们把赞德人的行为分为经验性和仪式性两类,把赞德人的思想分为常识性和神秘性两类。如果我们要问赞德人自己是否能够区分我们所谓的经验性技能与魔法性技能,那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大部分赞德治疗方法的纯仪式特点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例如,孕妇不吃某种鱼并不能防止婴儿患惊厥症;红色丛林猴的头盖骨烧成的灰并不能治愈癫痫;患溃疡的病人喝下鳄鱼牙齿粉也治不好溃疡。同样,把狗舌头或者巴卡扎格贝特(bakazagbate)的根烧成炭灰,然后把它们放在女人的凳子上直接用嘴吃下而不能用手接触到,用这种方式治疗支气管炎也是没有疗效的。 [30] 如果说按摩对治疗一个小孩的登吉(denge)病(即胸部侧面肿大)是有效的,那么一定要求按摩师是杀人者或者双胞胎母亲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31] 阴囊象皮病的治疗方式是给阴囊敷羽叶腊肠树果实的果肉,或者把名叫森巴(sungba)的植物与名叫阿马廷迪(amatindi)的白蚁一起煮来吃。 [32] 你也许可以推测出来,在赞德人眼中,羽叶香肠树的果实、阿马廷迪白蚁的堆状穴与阴囊象皮病有相似之处。有人告诉我治疗癫痫的最好方法是在病人的指甲下面倒入液状的药物。如果眼睑患病,阿赞德人只知道一个疗法,那就是俯身趴在坟冢,贴在地上轻轻地擦患病的眼睑。 [33] 实际上,有些疾病与其疗法都是虚构的。伊曼戈朗巴(imangorongba)就可能是一种不存在的病。恩戈朗巴(ngorongba)或者又叫帕卡(paka)是一种小丘疹,隐藏在男人和女人“身体有毛的部位”,这种疾病只有专科医生才知道。如果夫妻一方有这种丘疹,他们的孩子一至两岁就会死。如果丘疹未除,他们所有的孩子都会相继死去。患此病的夫妻会被家庭成员带到凹凸不平的岩区,然后完全赤身裸体躺在岩石上。魔法医师在他们的毛发中寻找丘疹,与此同时家庭成员大声叫喊,冲着这对夫妻气势汹汹地嚷出最难听的脏话。他们认为这样做可以使魔法医师的工作更容易些,并可以使丘疹更加容易找到。一旦找到丘疹,他们就用小刀挖掉。 [34]
德吉神父对有关赞德疾病及其疗法的术语有过悉心的研究,他列举了大概一百种疾病和四百种药物,正因为如此,他对赞德药物的深信让我感到非常的吃惊。 [35] 他对赞德药物的信任看来是建立在这样一个设想上——如果这些药物没有疗效,阿赞德人大概不会几个世纪来一直使用它们。令人遗憾的是他对赞德药物的信任与欧洲药学史、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的魔法史都相悖。如果我们仔细考虑科学的药物学的真正含义,就会知道阿赞德人使用的药物数量之巨大、对一个疾病所用的草药种类之繁多都表明他们的药物缺少疗效。
生长在家宅的周围或者生长在废弃的园圃里的植物巴卡蒂尤厄(Bakature)可以用作热敷来治疗深层肌肉脓肿,也可以用作浸剂倒进鼻孔来治疗咽喉脓肿,也可以用作洗液治疗疥疮的脓疱,还可以用作软膏治疗一般的脓肿。一种叫作班加(banga)的树可以提供药物治疗肌肉脓肿、色素消失(一种糠疹)、白内障、痢疾、导致瘫痪的四肢骨头疾病以及单纯性的脓肿。 [36]
我不能十分肯定地说,用来治疗梅毒、肺结核、痢疾、淋病等疾病的赞德药物是完全无效的,然而根据对我们治疗这些疾病的历史的了解,尽管没有通过实验来论证,我也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是没有效果的。由于篇幅有限,本书不能长篇描述阿赞德人对这些疾病的治疗方法,但是读者可以参阅德吉神父有关这个主题的精彩篇章。
六
阿赞德人给疾病命名并且根据症状对疾病进行区分很好地表现了他们的观察力以及常识性的推理能力。阿赞德人在察觉早期症状方面往往是很老练的。我们自己的医生告诉我,在诊断早期麻风病的时候阿赞德人很少出错,然而在诊断内脏疾病,如与肠、肝、脾有关的疾病时,他们自然要少一些把握。不过一旦疾病的症状显现出来,他们就能预先知道这个病的一般进程。他们往往还知道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症状,病人是生还是死以及病人还能够活多长时间。同样他们知道什么是永久性的病症。阿赞德人除了能够预后,还能告诉你病因。尽管他们对病因的看法一般远离现实,但是他们知道与巫术共同导致各种疾病的还有其他不同原因。而且正是那些与巫术平行作用的原因造成了刀伤、烫伤、烧伤、咬伤和沙螨。他们也意识到患梅毒和淋病是因为曾与有此病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他们使用药物是一个在尝试中、在错误中不断学习的过程。如果一种药不能够减轻病痛,他们就尝试另外一种。阿赞德人几乎对每种疾病都进行诊断,预示此病可能的发展状态,确定此病与某个原因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他们还针对每种疾病采用单独的治疗方式,在有些情形中治疗方式是建立在经验之上的,而在其他情形中治疗方式则体现了逻辑实验性因素,虽然并非有效。下面将举几个经验性治疗方式的实例来解释这个观点。
在我的厨房,一壶沸腾的水不小心被打翻,浇在了熟睡的孩子身上,他整个身体的一侧严重烫伤,人们是这样给他治疗的:先在烫伤部位敷上蜂蜜,以免它与空气接触,然后在蜂蜜上撒上绒毛状如同蒲公英的昂武特(önvute)的花朵,这样可以增强蜂蜜的黏稠度,使用野猫的毛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如果某人烧伤,当时又没有蜂蜜,他们就用面粉覆盖受伤部位。他们还把蟒蛇烧过的骨灰和油相拌,制成软膏涂在疼痛发炎的部位上。
阿赞德人对头痛的疗法可能是有效的。他们在太阳穴的四周紧紧地绑上绳子直到出现局部水肿,然而我们发现这种疗法更多的是减轻疼痛症状而不是治愈头疼的。为了抑制疼痛,他们还把瞠羚的角放在耳朵上沿前方的太阳穴以抽吸血液。其做法是:先把瞠羚角的尖端涂上一团蜡,操作者用嘴吸瞠羚角,使其中形成真空,然后用牙齿咬一些蜡,敷在羚角的小口上,把孔封住。太阳穴上有一个伤口,从伤口吸出的血流入瞠羚的角,当羚角装满,他们用一个小棍刺开蜡块,然后拿一片叶子在蜡块的下方接住血。据说不是由巫术引起的头痛可以被这种湿放血杯术(wet cupping treatment)治好。但是如果头痛是巫术导致的,即使用了放血杯术,头痛还会继续。另外一种疗法是在太阳穴上划几个浅浅的伤口,然后往里面揉擦红色的辣椒荚。他们还从患者的头上拔下一些头发,烧成灰,放在鼻孔那儿。与此相似,他们先在树叶做成的小杯子里放入闷燃的树皮布,然后把它们放在患者的鼻子下面。他们还用压碎的博托里(bötöri)叶子治疗头痛,这种叶子能够发出强烈的气味。德吉神父提到很多其他植物,人们或是利用它们的气味,或是把它们制成洗液倒进鼻孔,或是把它们擦进前额划开的小伤口内。 [37]
插图9 用于放血杯术的动物角,其窄端有一团蜡,有一截木棍插在蜡团中。
有一种名叫博富阿富(Böfuafu)的香味植物涂抹在喝醉啤酒者的脸上,据说可以让他很快醒酒。这种植物又叫齐加布达(Ziga buda)(即啤酒的解药)。
阿赞德人还用灌肠治疗痢疾和严重的腹泻。这个疗法需要一个嘴长而小的葫芦,内装煮好的几种草药药水。阿赞德人治疗神经痛的方法或许也是有效的:他们用一条微热的敷布绑在患部,然后在敷布的边缘按摩,一直按到肢体的末梢。敷布用来防止一种人们认为能够导致疾病的名叫阿基里马的蠕虫进入身体,而按摩是用来把这种蠕虫赶到肢体的末梢。如果有人前臂肿大变硬,靠近腕部的位置流脓,他就是患了一种叫恩迪瓦(ndiwa)或者巴古拉(bagura)的疾病,这个时候阿赞德人把手臂放进阿戈戈多戈(Agogodogo)蚂蚁穴里面,蚂蚁轻轻地夹咬皮肤,就可以抑制手臂的疼痛。 [38] 阿赞德人还用烧灼法治疗简单的溃疡。
然而任何在赞德地区居住过的人都会注意到阿赞德人很小心地用热水冲洗疼痛发炎的部位以及伤口。不管受伤的小孩发出的喊叫多么令人难受,他们也不停止这个程序。割了包皮的男孩要定期清洗阴茎,清洗时水温常常很高,导致剧痛。男孩们还会把他们的阴茎放在阳光下的石头上来加快伤口的愈合。他们同样小心地在伤口上盖上树叶、木灰、韧皮纤维、动物的毛以及树皮布,以防伤口裸露在空气中。毫无疑问,他们放在发炎部位的烟草汁会有防腐抗菌的作用。阿赞德人使用的各种各样的煎剂、洗液、擦剂、软膏、草本植物燃烧而成的灰烬、药粉、浸剂、黏土膏药等等中,有一些可能是有疗效的,但是对此我不发表什么看法。在治疗各种疾病的按摩与热敷中,有一些可能也是有疗效的。
阿赞德人知道快速有效的催吐剂,但是我并不认为他们熟悉真正的有轻泻作用的药剂。 [39] 过去人们有时候会喝本吉,他们的亲戚会给他们服用蔬菜姆博约做的制剂,或者刮一些爬行植物格巴丹吉与克波约树的内层树皮,做成制剂让他们服下。病人吞食了这些黏滑的东西后会感到剧烈的恶心。
我所记录的唯一治疗便秘的方法是:采一些被阿赞德人用作蔬菜的名叫坦德的野生植物的叶子,在两手之间把叶子揉搓成球状,然后用手指把它推进肛门,并向上推成很紧的一团。据说把这个药物放在这个位置上能够很快导致腹泻。阿赞德人治疗腹泻的方法可能也是有效果的,即用一个未成熟的比拉(bira)类香蕉,切成块,蘸盐吃下。第二种方法是打一个鸡蛋,倒在一个旧的陶器碎片上,加一些棕榈油,然后在火上加热,吃下这种混合物。德吉神父说,他们把捣碎了的嫩烟叶塞进肛门,用来治疗腹泻,尤其是小儿腹泻。 [40]
有一个氏族名叫阿莫增古,即“正骨者”。他们能够用薄木条治好骨折和错位或者用按摩治好受伤的四肢。我没有见过他们的疗法,不过他们的名声很大。只有这个氏族的成员和被他们治愈的人才能够治疗骨伤,也只有这个氏族的成员才能够把疗骨知识父子相传。疗骨的知识包括技术培训和转让保证培训有效的魔药。这个氏族的祖先曾经生了一个没有四肢的孩子,外形如同圆罐。人们看到这个孩子说他是最高神之子。这个祖先在梦中得到这样一个启示:把这个孩子烧成灰烬,然后把灰和油制成可以治愈四肢骨折的软膏。祖先于是按照这个启示做了,但是现在这个祖先的后代用一些植物制剂代替原来的软膏。病人根据疗骨的大小给医生一枝或者更多的矛作为劳务费。我的一位叫图普瓦的邻居告诉我,格布德威给了他10枝矛作为报酬,因为他给格布德威的孙女和妻子治愈了骨折。
七
尽管在阿赞德人对小伤的疗法中存在以上这些经验性的因素,但是据我的经验,赞德疗法几乎完全属于魔法类。除了前面记录过的例子,我将再提供几个实例。对肺炎的治疗就体现了典型的赞德疗法,其治疗方法如下:用姆贝吉(mbege)(栀子属)的根部与麦芽一起放在沸腾的热水里,然后给病人喝。或者刮削巴武鲁贝特(Bavurubate)的根部,把刮屑与冷水一起包在叶子里,然后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把这种混合物挤一些进入病人的鼻孔。或者在胸部划一些口子,用鸡腿把名叫兰加巴泽里格博迪(Ranga bazeregbodi)的植物灰烬放进伤口里,然后用绳子紧紧地捆住胸部。对支气管炎的疗法是:刮削恩戈罗迪莫(Ngorodimo)和恩加兰达(Ngaranda)的根部,把刮屑放进葫芦,加上盐,再放入罐子里煮,同时念咒语,然后把熬过的汁液倒进病人的嘴里。这种疗法一般伴有咒语。我还见过大量的制作中的药物,所记录过的药物就更多了。我没有发现这些药物的制作与用于各种魔法仪式的魔药的制作有什么根本的区别。还有一个典型例子就是赞德人治疗清晨胆病的方法,这种疾病会导致病人急性颤抖与恶心。我自己有时候也患此病,因此很想了解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法,然而我没有兴趣尝试这种方法的治疗功能。
“有一种不太严重的疾病叫清晨的疾病,或者叫凯里格邦杜(Keregbundu),它有两个名字。那天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得了此病,当时天上出现清晨第一缕光线,天越来越亮,直到完全天明。这个人没有什么问题,他不知道当天他会患胆病。清晨时分,胆病开始轻微发作,他开始感到特别口渴,不停地喝水。人们说:‘哎!他不停地喝水。这意味着他肯定在今天要得胆病。’如果某人一起床就喝水,就一定表示他会恶心。有人对他说:‘哎,不要喝水啦,水喝多了,你就会生病。’
太阳在地平线上露出一小点,然后变得越来越大。恶心开始发作,肚子发出汩汩的声音,他大概是要呕吐。人们说:‘哎,外甥在哪里?把镂空的篮子放在他的头上。’ 如果病人的外甥在场,他就会拿起一个镂空的篮子,让舅舅坐在门槛上并把篮子罩在舅舅的头上。病人头戴篮子坐着,这个时候外甥点燃一把稻草,拿在手里,围着舅舅跑好几圈,然后在舅舅面前把火灭了,拿一些水洒在舅舅身上,舅舅在水中哆嗦着起来。接着外甥把篮子从舅舅头上拿走,扔在身后。他用手抓住舅舅,把他扶起来并急拉他的双臂,于是舅舅倒了下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