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已经描述了赞德人想法中巫术的一些显著特点,其他特点将在此章和后面的章节中详细阐述。根据阿赞德人对巫术的描述,可以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巫术不是一个客观的存在。阿赞德人说某种生理现象是巫术的基础,我认为这种生理现象不过是食物穿过小肠,完全是客观的。但是阿赞德人却给这种生理现象赋予了种种神秘的性质,阿赞德人另外一些与这个生理现象有关的信仰也是神秘的。我认为阿赞德人概念中的巫师是不可能存在的。
巫术的概念给阿赞德人提供了一种自然哲学,根据这一哲学,阿赞德人可以解释人与不幸事件之间的关系,巫术的概念也给阿赞德人提供了一种现成的、定型的对不幸事件作出反应的方式。巫术信仰还包含了一套调节阿赞德人行为的价值体系。
巫术无处不在,它涉及赞德生活的每一个活动,例如:农业、渔业和狩猎、各户的家居生活,还有地区和朝廷的公共生活。它是阿赞德人精神生活的一个重要主题,并且是对神谕和魔法进行全面描述的背景。它对法律和道德规范、礼仪和宗教都有着明显的影响。它在技艺(technology)和语言方面也占据显著的地位。在赞德文化之中,就没有不和巫术紧密相连的地方。例如,花生苗患上了枯萎病,人们归因于巫术;在丛林里没有搜索到猎物,归因于巫术;妇女辛劳地把水从池塘里舀出来,而最终只捕到几只小鱼,归因于巫术;白蚁成群出动的时候到了,还没有动静,人们在寒冷中空等了一个晚上,白蚁仍没有迁徙,归因于巫术;妻子生闷气,对丈夫的要求没有反应,归因于巫术;亲王对他的臣民冷淡、保持距离,人们会把它归因于巫术;魔法仪式没有达到目的,人们也会归因于巫术。实际上,在任何时候任何失败或者不幸降临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归咎于巫术,不管这种失败或者不幸是与此人生活中的哪一个活动相关。人们或是通过第一手资料或是通过阅读来了解非洲某一民族的生活,会发现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不幸是源源不断、没有尽头的。在日常的活动中或是在闲暇的时间里,错误的判断、能力不足和懒惰都会导致不幸,此外还由于科学知识贫乏而导致他们不能控制某些原因,从而遭受一些不幸。如果既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也没有通过请教神谕断定是妖术或者是任何我在前面提及的邪恶力量在起作用,赞德人就会把所有这些不幸都归因于巫术,除非他们清楚地意识到遭受不幸是因为能力不足、犯了禁忌或者是因为违反了道德准则。
阿赞德人说起巫术,并非像我们谈论自己历史上出现过的荒诞神秘的巫术那样,对他们而言,巫术几乎是一件天天谈论的平常事。当我们谈论庄稼、狩猎以及邻居病痛的时候,阿赞德人会把巫术引入我们的话题,他们会说是巫术使花生苗枯萎了,是巫术把猎物吓跑了,是巫术使某某生病了。他们这些说法相当于我们文化中的以下话语:由于枯萎病我们的花生歉收了,这个季节猎物很少见,某某得了流感。巫术是所有不幸事件的根源,是阿赞德人谈论甚至解释不幸事件的习惯用语。巫术是不幸的一个类别,尽管在这个类别里,不幸的事件各有不同,但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对人类有害。
在阿赞德人的生活中,巫术很平常,它几乎可以被认为是任何事情的原因。如果读者不能明白这一点,他肯定会完全误解阿赞德人对巫术采取的行为。对我们而言,巫术是让我们那些容易受骗的祖先既担忧又憎恶的某种东西。但是阿赞德人认为他们在白昼和黑夜的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碰到巫术。如果他们哪天没有接触到巫术,就会感到奇怪,就像我们在面对巫术时会感到奇怪一样。对于阿赞德人,巫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人们认为狩猎活动可能会受到巫师的干扰,但是人们可以采用一些方法来对付巫师。即使发生不幸的事件,他也不会因为超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而充满畏惧。一方面他不惧怕神秘敌人的出现,另一方面他又极度懊恼。有人出于怨恨毁了某个赞德人的花生苗,或是破坏了他的狩猎活动,或是让他的妻子着了凉,这些必然是这个赞德人生气的原因!既然他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么谁又有权力干涉他的事情?这些人这样做真是一种无礼和侮辱,是在实施肮脏的伤害人的诡计!每当谈起这些事情,阿赞德人强调的是它们的侵犯性,而不是恐怖性。我们注意到,他们对这些事情的反应是愤怒而不是畏惧。
巫术与通奸一样并非是人们意料之外的事情,它与日常事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阿赞德人平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巫师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你自己就可能是一位巫师,你的许多近邻中肯定有巫师。巫术决不会让人产生畏惧。当听说某人病了的时候,我们并不会在心理上有什么变化,因为我们认为,人就是可能生病。对于阿赞德人,情况是一样的,他们同样认为人们可能生病,也就是说可能受到巫术的伤害,巫术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惊奇和疑惑的事情。
二
阿赞德人对巫术的信仰完全是把所有的自然原因都排除在外的,这种信仰认为现象和事件只是由神秘原因产生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神秘思维和常识思维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我们将会在这本书的每一页都碰到由它们之间的关系衍生出的问题。在此我想根据实际情形来简单陈述一下这个问题。
最初与阿赞德人一起居住的时候,听到他们对不幸事件所作的幼稚解释,我也感到奇怪,在我们看来,这些不幸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原因。但是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我了解了他们的思维方式,也像他们一样把巫术观念自发地应用到与巫术有关的情境里。小男孩的脚踢在丛林小路中间的小木桩上在非洲是常见的事情,他会因此遭受疼痛和麻烦。由于伤口的位置在脚趾上,不可能不沾上尘垢,伤口开始化脓,小男孩会宣称是巫术使他的脚踢在木桩上。我总是和阿赞德人争论,批评他们类似的说法,在这件事情上我也如此。我告诉这个男孩,是因为他不小心,才使自己的脚踢在树桩上,巫术并没有把木桩放在路上,它本来就长在那儿。他同意巫术与路上的树桩没有关系,但是他补充说,为了防止踢在木桩上,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确确实实做到了任何赞德人都能够达到的最为谨慎的程度,如果不是巫术的作用,他就应该能看见木桩。作为他观点的最后论证,他说伤口一般不用花那么多天才能愈合,相反,它们往往好得很快,伤口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所以如果没有巫术在背后起作用,为什么只有他的伤口化脓,还不愈合?不久以后我发现这种对疾病的解释可以被认为是赞德式的诠释。我再举一个例子,曾有几天,我感觉不舒服,于是在请教赞德朋友的时候说,我吃过香蕉,这是否与身体不舒服有关系,他们当即就告诉我,不管吃了多少,香蕉都不会让人不舒服,除非这个人受到巫术的作用。在第四部 分我将详尽地描述阿赞德人对疾病的观念,在此我记录了一些有关巫术的例子,来解释疾病之外的事情。
我抵达赞德地区不久,曾和同伴一起穿过一个政府居民点,这个时候看到一座小屋因为前一个晚上起火而被夷为平地。这个小屋里装着为殡葬宴席准备的啤酒,所以小屋的烧毁使主人悲伤不已。他告诉我们,前一天晚上他去小屋检查啤酒时,点燃了一把稻草,他把稻草举过头顶,好让亮光能照在罐子上,就在这个时候,火点燃了茅草屋顶。不仅他还有我的同伴们都确信这场灾难是巫术造成的。
我的主要信息提供人之一,基桑加,是一位技术熟练的木雕艺人,他是整个格布德威王国最优秀的木雕艺人之一。不过他正在雕刻的碗和凳子偶尔也会出现裂缝,其实这种情况在当地那样的气候里完全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即使选用的是最坚硬的木料,即使艺人非常谨慎而且熟知工艺的技术规则,但是在雕刻的过程中,或者在刚刚完工的时候,它们有时也会出现裂缝。如果这样的情况出现在基桑加这个艺人的碗和凳子上,他会把不幸归因于巫术,并且常常会言辞激烈地对我说起邻居对他怀有怨恨和嫉妒。我对他说,我认为他误解了,大家对他都很友好,而在这种时候他则常常拿着有裂缝的碗和凳子给我看,作为支持自己观点的具体证据。假如别人没有对他的作品使用巫术,那我又如何解释器物上的裂缝?同样如果陶器在烧制过程中裂了,制陶艺人会把它归因于巫术。一位有经验的制陶艺人无须担心他的陶器是因为过失导致裂缝,因为他选取了合适的泥土,对它进行了彻底地揉捏直到除去了所有的沙砾和卵石,然后缓慢而小心地塑形,而且在挖土的前一天晚上,没有过性生活,这样他就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了。然而陶罐有时还会破裂,即使是制陶高手的作品。这时候只能解释为巫术的作用,而且制陶艺人也只会说:“它破了,有巫术。” 在本章以及后面的章节中,还会有许多类似例子,说明巫术是导致失误的原因。
三
无论是和阿赞德人谈论巫术,还是观察他们对不幸的反应,我们均很容易地发现他们并不是只用神秘原因去解释现象的存在及其作用。他们用巫术所解释的是一连串因果关系中的某种特定情形,通过诸如某人受伤这些具体情形把个人和自然发生的事件联系在一起。那位把脚踢在木桩上的男孩并没有用巫术来解释这个木桩,他既没有表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把自己的脚踢在木桩上都肯定是巫术造成的,也没有解释说伤口就是由巫术所致,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确实是木桩造成的。他所归之于巫术的是这一特定的情境,尽管他和平时一样谨慎,但是就在这一次,他把脚踢在了木桩上,而另外他有过一百次机会,都没有踢伤脚,而且就在这一次,伤口化脓了,他知道踢伤可能导致化脓,但是他曾经踢伤过几十次都没有化脓。这些奇怪的情况确实需要给出解释。再看第二个例子,一个人吃了许多香蕉,这件事情本身不会导致生病。为什么?因为许多人吃了很多香蕉,都没有生病,我自己在过去也经常一次吃过不止一个香蕉,因此我身体不适不可能只是因为吃了香蕉。如果仅是香蕉就能导致我生病,那么需要解释,为什么以前几十次都没有生病,然而这次却生病了,还有为什么吃了香蕉后,别人没生病,只有我生病。再看第三个例子,每年都有好几百个阿赞德人在晚上去检查啤酒,他们总是拿一把稻草来为用来发酵酒水的小屋照明,那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在这一次烧着了茅草屋顶?我在这里描述的不是我的,而是阿赞德人的清晰的推理思路。再看第四个例子,我的木雕艺人朋友做了很多碗和凳子,从来没有过失误,他非常了解如何选择木料、如何使用工具以及如何才是具备了好的雕刻条件。他的碗和凳子不可能像非熟练艺人的作品那样出现裂缝,所以问题是,为什么他的碗和凳子一般不会裂,而在极少的情况下,他用了平日的知识,也像平日一样认真,却出现了裂缝?他完全清楚这个答案,他认为他的那些充满嫉妒、背后说人坏话的邻居也知道这个答案。同样,一个制陶艺人也想知道,为什么使用了同样的材料和技术,多次制作陶罐都没有破裂,然而在某次却破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和以往一样,他们事前就知道了原因:如果陶罐裂了,就是巫术造成的。
根据以上陈述,我们必须明白,如果我们说阿赞德人认为巫术是现象的唯一原因,这种对赞德思想的描述是不真实的。巫术是现象的唯一原因这一论点并不是赞德思想的内容,赞德思想只不过确信:巫术把受伤人与受伤事件联系起来。
在许多年以前,我的老朋友昂戈西外出打猎时,受到了大象的袭击,亲王巴桑戈达为了发现是谁对昂戈西施加了巫术而请教了神谕。我们在这里必须区分两个方面,一是大象和大象的勇猛,二是某只大象伤害了某个人这一事实。创造了大象,并赋予大象长牙、象鼻和粗大四肢的并不是巫术而是最高神,它使它们能够刺伤人,把人抛向高空并跪在人的身上,把人吓得瘫了过去。但是人和大象在丛林里相遇这样可怕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发生或者说发生的概率极低。这个受伤的人一生中会经常碰到同样的情境,但是他和朋友都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然而为什么这个人就在这个场合被这只大象用牙刺伤了?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而不是在其他时候?为什么是被这只大象而不是被其他大象刺伤?巫术解释是导致事件发生的那些具体的可变化的条件,而不是一般的具有普遍性的条件。火是烫的,然而不是因为巫术它才是烫的,这是火自身的性质。燃烧是火的普遍性质,但是烧伤“你”不是火的普遍性质,这种事情可能从来不会发生,或者一辈子就发生一次,那就是在你受到巫术作用的时候。
在赞德地区,有时旧粮仓会倒塌,这种事情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每个赞德人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蚁会蛀蚀支柱。粮仓用了多年以后,即使最坚硬的木料也会腐朽。现在赞德人家把粮仓用作消夏的处所,白天气温高的时候,人们坐在粮仓下聊天,玩非洲的击球入孔的游戏(hole-game),或者做手工艺活,这样会有一些人在粮仓坍塌的时候被砸伤,因为粮仓是一个由梁和泥土构成的沉重的建筑物,里面还可能储藏着谷物。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在粮仓坍塌的这个特定时刻,是这些人正坐在那里?粮仓的坍塌容易让人理解,但是为什么在它坍塌的这个特定时刻是这些人坐在它下面?过了那么多年,它早就有可能坍塌了,为什么正好当这些人在这里舒适地乘凉的时候,它却倒塌了?我们解释说粮仓坍塌是因为白蚁蛀蚀了支柱,我们还说人们在那个时候坐在它的下面,是因为天气很热,他们认为在那里谈话和工作很舒适,这才是为什么在粮仓坍塌的时候人们正好坐在下面的原因。在我们看来,这两个有着各自原因的事实之间的唯一联系是时间和空间的巧合。我们没有解释为什么两条原因链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交叉,因为它们之间没有相互依赖的关系。
赞德思想能够提供这个缺失的链接,阿赞德人知道白蚁在逐渐破坏支柱,他们也知道为了躲避高温和炙热的阳光,人们坐在了粮仓下。但是除此之外,他们还知道为什么这两件事情精确地在同一时刻和同一地点发生,那正是由于巫术的作用。如果没有巫术的作用,当人们坐在粮仓下面的时候,粮仓不会倒塌在他们身上,或者粮仓倒塌了,却无人在下面乘凉。巫术正好可以解释这两件事情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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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公主,亲王恩金多的女儿。
四
我希望没有人期待着我提出以下观点:阿赞德人不能像我为他们所做的那样分析自己的思想原理。尽管关于巫术之外的几十个的主题,我都能够获得清楚的文本陈述,然而我却从来没有收集到一个可以解释巫术的文本。对一个赞德人说“现在告诉我你们阿赞德人如何看待巫术”,这种做法一点用都没有,因为这个主题太笼统、太不明确,既含糊又庞大,因此他们无法简单明了地描述出来。不过我们可以从以下两种情况中归纳出阿赞德人的思想原理,一是他们用巫术来解释事件的种种情境,二是他们认为失败是其他原因导致的种种情境。阿赞德人的思想很明确,但是并没有在形式上表述为具体的信条。赞德人不会说“我相信自然的原因,然而我认为它不能充分地解释巧合,对我来说巫术的理论似乎提供了一个满意的解释”,但是他通过具体的情境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他说“水牛冲撞”,“树倒了”,“白蚁没有按人们期望的那样作季节性的迁徙”等等,在此他陈述的是根据观察而确定的事实。但是他也说“一条水牛撞伤了某某人”,“一棵树倒了,压死了某某人”,“我的白蚁在迁徙的时候数目不多,都不值得采集,而别人在采集白蚁的时候,一点问题都没有。”等等。他告诉你发生这些事情都是因为巫术,在说起以上每件事情时,他都说“某某受到了巫术的作用”。事实不能解释事实本身,或者只能对事实本身作部分解释。只有把巫术考虑进去,事实才能得到充分的解释。
一个人只有让赞德人自己填补上了这个推理中的缺失环节,才能全面地了解赞德人对因果关系所持有的看法,否则他会被赞德人习惯性的语言引向歧路。如果某个赞德人告诉你“某某人受到巫术的作用,自杀了”或者甚至只说“某某人被巫术弄死了。”他告诉你的是此人死亡的根本原因,而不是次要的原因。你可以问他“他是怎么自杀的?”他会告诉你,此人是在树枝上吊死的。你还可以问“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会告诉你,因为这人和自己的弟兄生气。这个人死的原因是吊在树上,而他上吊的原因是和弟兄生气。如果你接着问某个赞德人,既然这个人因为和弟兄生气而自杀,为什么还要说他是受到巫术的作用而死的,那人会告诉你,只有疯了的人才会自杀,而且如果每个和弟兄生气的人都自杀,世界上的人就会死光了,如果这个人没有受到巫术的作用,他就不会自杀。如果你坚持要问为什么巫术会导致这个人自杀,这个赞德人会回答说有人恨这个人。如果你继续追问,为什么有人恨他,这个信息提供人会告诉你,这是人的本性。
阿赞德人不能用我们接受的表达方式清楚地阐明一个有关因果关系的理论,他们用自己特有的解释性用语来描述所发生的事件。他们意识到和人有关系的事件在发生时所处的特定环境,以及事件对某个人造成的伤害都是巫术存在的证据。巫术能够解释为什么事件对人是有害的,而不能解释事件是如何发生的。阿赞德人与我们都用同样的方式感知事件如何发生,他们看见的是大象而不是巫师冲撞人,他们看见的是白蚁逐渐蛀蚀粮仓的支柱,而不是巫师推翻粮仓。他们看见的是普普通通的一束燃烧的稻草点燃了茅草屋顶,而不是超自然的火焰。他们在感知事件如何发生的时候跟我们一样清楚。
在这本书中,赞德观念中的因果关系将始终是我们感兴趣的内容。在描述神谕和魔法时,我将会反复谈论它们。在此我只简要提及巫术的可变性,或者可以说是巫术的前后矛盾性。阿赞德人运用神谕的方式充分说明了巫术的可变性,其可变性是产生现象的原因之一。通过巫术的可变性我们会明白为什么某块土地可能不吉利,既不能修建家宅、挖狩猎用的陷阱,也不能种植谷物和玉米,然而它邻近的土地却没有巫术笼罩。在这块受巫术威胁的土地上赞德人必须要做的也就是对付自然困难,例如,丛林过于浓密、土壤过于贫瘠和坚硬、湿度过大或者湿度不足。两块土地的差别可能仅仅在于,在利用其中一块时,巫术将是一个问题,而在开发另外一块时,巫术就不是问题。巫术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具有可变性,它对特定的地方和特定的人具有特殊的意义,同样它对一些特定的时间也具有特定的意义。如果人们发现巫术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在某个活动中,而巫术又必然会使这个活动在完成之前失败,那么人们会放弃这个活动,但是如果神谕宣布这个项目不会受到巫术的破坏,人们就会在一两个星期后充满信心地重新开始。还有这样一种情况,神谕会宣布某个人可以着手做某件冒险的事情,而另外一个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巫术在第一个人的情况中不是问题,而在第二个人的情况里它就是一个问题。巫术是在特定的地方、特定的时间对特定的人产生有害现象的原因,它不是事件发生次序之内的一个必然环节,而是处于事件之外,从外部参与事件之中并赋予这些事件特殊意义的某种东西。
五
阿赞德人对巫术的信仰与他们从实际经验中归纳出来的有关因果关系的知识并不矛盾,他们与我们一样通过感官真切地了解世界。我们切忌被他们表达原因的方式所蒙蔽,也不要因为他们说某个人被巫术杀死了,而以为他们会完全忽视那些不重要的原因,即在我们看来是导致此人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们缩短了事件的关系链,并且在某个特定的社会情形中选取了巫术这个具有社会意义的原因,从而忽视了所有其他原因。如果一个人在战争中被矛刺死,或者在狩猎中被野兽伤害致死,或者被毒蛇咬死,或者得病而死,他们的反应是相同的,他们的反应不会因为死亡模式的不同而在表达方式上有所不同。因为巫术是唯一允许干预介入并且决定社会行为的原因,所以在以上每个实例中巫术都是具有社会意义的。如果一头野牛把人伤害致死,你不可能通过对野牛采取措施而改变局势。尽管野牛杀死了此人是确定无疑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巫术的作用,野牛决不会杀死这个人,所以巫术是个社会事实并具有人性。因为巫术是阿赞德人思想体系的中轴,围绕这个中轴摇摆着从死亡到复仇的漫长过程,所以在一系列共同发挥作用的因素中,人们单单把巫术这一个原因选取出来并且把它说成是死因。
相信自然原因导致死亡与相信巫术导致死亡并不相互排斥,相反它们互相补充,其中一个原因能够解释另外一个原因所不能解释的东西。此外,死亡不仅是一个自然事实也是一个社会事实,它不仅仅是一个有机体内的心脏停止跳动,肺部停止呼吸,而且是一个家庭和亲族成员、社团和部落成员的消亡。死亡导致人们请教神谕、举行魔法仪式以及进行复仇。在多个死因之中,巫术是对社会行为具有意义的唯一原因。把死亡归因于巫术并不排斥我们所认为的真正死因,但是巫术这个原因被置于其他原因之上,而且它还赋予社会事件道德价值。
事实上赞德人采用了一个有关狩猎的隐喻来界定因果关系,从而把这个神秘的自然关系比较清楚地表达出来。阿赞德人总是说巫术是 昂巴加(umbaga),即第二枝矛。阿赞德人杀死了猎物,所得到的肉要在把第一枝矛刺入猎物的人和把第二枝矛刺入猎物的人之间分配。他们认为是这两个人共同杀死了猎物,而第二枝矛的主人被称作 昂巴加。因此如果某个人被一头大象伤害致死,阿赞德人会说大象是第一枝矛,巫术是第二枝矛,二者共同杀死了这个人。如果在战争中,一个人刺死了另外一个,杀戮者就是第一枝矛,巫术就是第二枝矛,它们共同杀死了受害者。
六
阿赞德人认识到原因的多元性,也认识到是社会情形决定了其中一个原因具有意义,因此我们能够理解为什么巫术原理不能用来解释每种失败和不幸。有时社会情形要求对原因作出常识性的而不是神秘意义的判断。因此如果你撒谎、通奸、偷窃或者欺骗亲王,一旦被发现,你不能因为说自己是受到巫术的作用而逃脱惩罚。赞德信条明确指出“巫术不会使人撒谎”;“巫术不会使人通奸”;“巫术不会把通奸的想法放入人的头脑,‘巫术’存在于你自身(唯有你自己对此负责任),换句话说,就是你的阴茎变得坚挺。因为唯一的‘巫术’是阴茎自身,所以它看见别人妻子的毛发,就勃起坚挺”(此处‘巫术’是隐喻的用法);“巫术不会使人偷窃”;“巫术不会使人不忠实”。我唯有一次听见一个赞德人解释说他犯错是因为受到巫术的作用,当时他是向我撒了谎的,即使在这一次,每位在场的人都笑话他,告诉他巫术不会使人撒谎。
如果一个人用刀或者矛杀害了本部落中的另外一个人,那么杀人者要被处死。在这样的情形中没有必要寻找谁是巫师,因为可能受到报复的目标已经出现。从另一个方面讲,如果是外部落的成员用矛刺死一个人,这个人的亲属或者亲王就要采取措施寻找对这个事件负责的巫师。
一个人因为冒犯了当权者,国王下令处死了他,如果有人说这个人是巫术杀死的,那么他就是犯了叛逆罪。如果一个人的亲属已经按国王的命令被处死,这个人为了找出导致这位亲属死亡的巫师而请教神谕,那么他自己也有被处死的危险。在这里社会情形完全排除了巫术概念,这犹如在其他的某些情形中只强调巫术,完全忽视自然力一样。再举一个例子,如果因为神谕说某个人是巫师,还说他用巫术谋杀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因而受到报复被杀死,那么这个人的亲属不能够说他是被巫术杀死的。赞德信条规定,因为他是杀人者,他就要死于复仇者之手。如果有人表示他的这个亲属是被巫术杀死,而且因此请教毒药神谕,他会因为嘲弄了国王的毒药神谕而受到处罚。既然国王的神谕已经正式确立了这个人的罪行,那么国王本人就允许对这个人实施报复。
在以上几段描述的例子中,阿赞德人认为具有社会重要性的是自然原因而不是神秘原因。在这些情形里,巫术是次要的原因,虽说没有被完全忽视,它也没有被确定为因果关系中的主要因素。在我们自己的社会里,在处理道德和法律责任的问题的时候,有关因果关系的科学理论即使不被完全忽视,也只被认为是非重要的因素。与此相同,在赞德社会里,在处理道德和法律责任问题的时候,有关巫术的原理即使不会被完全忽视,也只被认为是次要的。我们接受有关疾病原因的科学解释,甚至对精神病原因的科学解释,但是我们不接受对犯罪和违反道德规范所作出的种种科学解释,因为它们对身为公理的法律和道德规范产生了不利影响。阿赞德人接受对不幸、疾病和死亡的原因所作的神秘的解释,但是如果这种解释与以法律和道德规范的形式所表现的社会要求发生冲突,他们就会拒绝这种解释。
如果人们没有遵守相关禁忌,巫术就不会被认为是导致不幸的原因。如果一个孩子病了,而人们又得知孩子的父母在孩子断奶之前发生了性关系,那么巫术就不是原因,因为违背礼规方面的禁忌已经说明了死因是什么。如果某人得了麻风病,而此人曾有乱伦的经历,那么他患麻风病的真正原因是乱伦,而不是巫术。然而在这些个案里面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如果那个孩子或者那个麻风病人死了,人们是需要为他们的死亡报仇的。对于我们来说,他们这样做是十分违背逻辑的,但是他们却轻易地给出了解释。当一个人被野兽伤害致死,他们根据同样的原则也轻易地给出解释,他们再次援引了“第二枝矛”的隐喻。在前面提到的案例中,人的死因确确实实有三个。一是死于疾病,那个成年男人就是死于麻风病,那个孩子可能死于某种高烧。这些疾病本身并非巫术的产物,就像野牛或者谷仓,他们本来就是存在的。二是死于违背禁忌,例如断奶的例子和乱伦的例子。那个孩子和那个成年人分别是因为父母和本人打破了禁忌而出现了发烧和麻风病。违背禁忌是他们的病因,但是如果同时没有巫术的作用,疾病也不会导致他们的死亡。如果巫术没有作为“第二枝矛”出现,他们同样会发烧和得麻风病,但是他们不会死于这些疾病。在这些案例中有两个具有社会重要性的原因,即犯忌和巫术,二者都与社会过程相关,不同的人对二者分别有不同程度的侧重。
如果违背了禁忌却没有发生死亡,那么人们就不会认为巫术是不幸的原因。如果某人在实施了强有力的惩罚性魔法之后食用了忌讳的食物,他可能会死去,这个可能致死的原因人们事先是知道的。即使同时还伴随有巫术的作用,这个因素仍然是这个人死亡的背景条件之一。不过这个人的死亡不会即刻出现,这个人必须马上采取的措施是,使自己的魔药停止对目标对象的负面影响。为了防止这些魔药反过来伤害这个准备魔药、实施魔法的人,这些魔药必须毁掉。这些魔药没有达到目的,是因为准备魔药的人违背了禁忌,而与巫术无关。如果某人在接近毒药神谕的前一天和妻子发生了性关系,神谕就不可能揭示真实的情况,神谕的功效也会因此削弱,并且永远不能恢复。如果这个人并没有打破禁忌,人们还可以说是巫术导致神谕撒谎,不过这个参加降神会的人违背了禁忌,正好为神谕不讲实话提供了理由,在此人们就不必提起巫术力量这个概念。任何阿赞德人都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在请教神谕之前违背了禁忌,不过当神谕没讲真话时,每个人都乐于承认也许是某个人打破了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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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戈西,一位赞德侍臣,以及他的部分妻子和孩子。
与此相似,如果制陶艺人的作品在烧制的过程中破裂,巫术不是唯一可能导致失败的原因。缺乏经验和拙劣的工艺水平也可能是失败的原因,或者制陶艺人在事故的前一个晚上发生了性关系。制陶艺人自己会把失败归于巫术,然而其他人未必这样想。
不是所有的死亡都统统归因于巫术或者犯忌。小孩因为某些疾病而死,他们的死亡会被含糊地归因于最高神。如果某人突然倒下,暴病而死,他的亲属们可能确信是妖术师对他实施了坏的魔法,而且可能断定不是巫师导致了他的死亡。如果有人没有履行结拜兄弟之间的责任,可能会导致整个亲属群体的灭绝,当兄弟和堂(表)兄弟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外人会把他们的死亡归因于结拜盟誓的血而不是巫术,尽管死者的亲属会因为他们的死向巫师报仇。如果某个高龄老人死了,与死者没有亲戚关系的人会说他是死于年岁已高,但是他们不会当着死者亲属的面说出此话,因为死者的亲属说,是巫术导致了他的死亡。
阿赞德人认为通奸也可能导致不幸,不过通奸只是起作用的因素之一,除它之外,人们认为还有巫术也在同时起作用。据说某人妻子的不忠会致使丈夫在战场上或者在狩猎的事故中遇难,所以在上战场或者远行参加大规模狩猎之前,男人会叫他的妻子把情人的名字说出来。
如果动物冲破亲王的猎网,狩猎者的头目会抽打看守猎网的人,命令他说出情人的名字。如果由单身汉组成的队伍一起锄作国王的耕地,其中某个年轻人在耕作的过程中与人通奸,这会被认为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
甚至在没有违背法律和道德规范的时候,巫术也不是解释失败的唯一原因。能力低下、懒惰以及无知都会被认为是失败的原因。小女孩打破了水罐,或者小男孩晚上忘记关上鸡舍的门,他们的父母会因为他们的愚蠢行为而严厉地告诫他们。马虎和无知都会导致孩子的失误,他们从小就受到教导,要避免这样的问题。人们不会说这样的失误是受巫术的影响,或者即使他们准备承认可能是受到巫术的影响,他们还是会认为愚笨是导致失误的主要原因。此外,赞德人不会如此天真:如果事后检查发现陶土里面含有小石子,他们还认为是巫术造成陶罐有裂痕;如果是某人制造动静吓跑了网中的猎物,他们还坚持认为是巫术让猎物逃走。再例如,如果女人烧煳了粥,或者没有烧熟就端给丈夫,人们不会因此责怪巫术。如果没有经验的艺人制造的凳子没有打磨好或者裂了,阿赞德人会把这些归因于他缺乏经验。
在所有这些案例中,遭受不幸的人都倾向于说巫术是导致不幸的原因,但是其他人的说法并非如此。在赞德地区,人们极少承认自己应该对事件负责任,而总是准备把责难推向巫术,因此他们在说起不幸事故时,常常说“那是因为巫术”,借此为自己的愚笨开脱,实际上外人都觉得并且说这些人的愚笨才是造成事故的真正原因。
然而我们必须记住,如果出现了严重不幸,尤其是导致了死亡的不幸,不管遭受不幸的人的能力多么低下或者多么缺乏自控,人们,尤其是受害者本人及其亲属,一般都会认为不幸是巫术造成的。如果某人掉进火里严重烧伤,或者掉进捕猎的陷阱折断了脖子和腿,毫无疑问这样的不幸都会归因于巫术。因此当里基塔亲王的六个或者七个儿子在捕猎蔗鼠时,陷入环形的火海而烧死,人们认为他们的死亡无疑是巫术造成的。
从以上描述我们了解到,巫术思想有它自己的逻辑和原则,但是它们并不排斥自然的因果关系。阿赞德人对巫术的信仰与人的责任以及他们对自然界的理性理解是一致的。首先阿赞德人必须根据传统的方法做事,这些方法包含了历代阿赞德人从经验教训中积累的知识。尽管赞德人坚持使用这些方法,但是一旦遇到失败,人们就会归咎于巫术。除了已经提到的例子,以下三个例子将充分说明巫术和技术效率(technical efficiency)之间的关系。有一次我陪基桑加去我们居住点附近的小河边,查看他为制作啤酒而准备的谷粒。人们在酿制啤酒时先要把谷物脱粒,并把谷粒装在篮子里放入水中浸泡一段时间,然后把它们放在香蕉叶上准备发芽,这个过程完成以后,再用一些叶子将它们盖住以挡住阳光。基桑加用叶子盖好等待发芽的谷物以后拿起矛,一边准备陪我回家,一边说:“太阳不是问题,现在只有巫术才能破坏它。”他的工作效率是很高的,他自己知道成功与否完全取决于他的知识和技能,谷物发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但是如果有人对谷物实施了巫术,他就毫无办法了。下一个例子还是与酿制啤酒有关,一个人曾经对我说:“巫术不会在小河里,只会在罐子里弄坏啤酒。”他的意思是,“在浸湿的时候不会有问题,只有在酿制啤酒的时候才会出现问题”。当时不是所有在场的人都同意他的话,但是这句话仍然表达了富有启发性的观点。
我曾经就在什么地点播种花生请教了一位赞德老人,并且听取了他的意见。后来我和他一起去看幼苗长得怎么样,由于幼苗看起来长势不好,我斗胆提出此地的土壤也许不够肥沃,或者不适宜种植花生,他说:“这里的土壤非常好,破坏这些幼苗的只可能是巫术。”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只要没有巫术从中破坏,那样的土壤一定能够产出上好的花生,他知道单纯从知识角度来说,他给我的建议是正确的。后来这片花生果然长得很茂盛。
在知识代代相传的过程中,阿赞德人一代又一代地调整他们的经济活动,他们在建筑和工艺方面的调整绝不亚于在农业和狩猎活动方面的调整。因为自然界和他们的福利紧密相关,所以他们拥有的与自然相关的实践知识都很成熟。除此之外,他们对自然界没有任何进行科学探索的兴趣,或者说自然界对他们没有吸引力。的确,他们的知识仅从经验中获得而且不完整,他们也没有系统的教育方式来传递知识,他们只是在儿童时代和成年后的早期从上一辈那里缓慢而没有计划地获取一些知识,不过这些知识对他们进行日常活动和季节性的活动已经足够了。尽管他们拥有这些知识,但是仍然还有遭遇失败的时候,只要有失败,其原因一定是事先就知道的,即巫术。
然而只有排除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方法性错误之后,公众才会把失败归咎于巫术。这也是实际情况并且很容易理解,因为方法规则自身的存在就是对方法错误的承认,如果错误不是人造成的,这些规则就不会保留下来。如果赞德年轻人把自己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巫术,那么他们就不会去学习制作陶罐和长矛、编制帽子以及雕刻碗具,一个人要成为优秀的艺人,就必须认识到他自己和别人都会出现失误。
七
有人可能会提出这样的问题:阿赞德人是否能区分由巫术导致的因果关系和没有巫术及其他神秘力量参与的因果关系。人们经常会问:原始民族是否能区分自然和超自然?在此针对阿赞德人的情况,我们也许能初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的意思是:原始民族能从抽象概念的角度区分自然和超自然吗?我们从有秩序的世界所形成的概念与我们所说的自然法则是一致的,然而我们社会中某些人也认为,自然规则不能解释的神秘事件也有可能会发生,他们认为这些事件超越了他们的经验范围,我们把这种事件称作超自然。对于我们来说,超自然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反常或者非同一般。但是阿赞德人对现实确实没有这样的概念,他们既没有我们所理解的“自然”的概念,因此也没有我们所理解的“超自然”的概念。我们所谓的超自然的概念是从自然的平面提升至的另一个不同的平面,即使从空间的角度考虑也是如此。但是对于阿赞德人来说,巫术很普通,并非反常的事情。虽然在某些情境中它并不常见,然而它是正常的,不是反常的事情。阿赞德人并没有赋予自然和超自然那些欧洲文化人界定的意义,不过他们能够区分二者。也许我们还可以甚至应该以不同的方式来阐述我们的问题,我们应该要问的是:原始民族是否注意到我们,即他们文化的观察者,归类的自然事件和神秘事件之间的差异。阿赞德人无疑觉察到我们所理解的自然运作与魔法、亡灵以及巫术运作这两个方面的区别,但是他们没有系统地构建有关自然规则的思想,也不能像我们一样表述这种区别。
阿赞德人的巫术观念与我们的思想方式是不一致的,但是我必须要指出:即使对阿赞德人来说,巫术行为也有其特异的方面。阿赞德人通常只有在梦中才能察觉到巫术的特异之处,它超越了人的感知经验,不是一个显性的概念。阿赞德人没有承认过自己完全了解巫术,他们知道它存在并且起着邪恶的作用,但是他们不得不以巫术发挥作用时表现出的隐秘方式来猜测巫术。事实上,在和阿赞德人讨论巫术的时候,他们针对巫术表示出的怀疑经常让我感到很震惊,不仅是他们所描述的内容,更多的是他们说这些话的方式使我感到震惊。他们在谈论社会事件以及获取经济利益的方法的时候表现得对信息很熟悉,言辞也很流利,而在谈论巫术的时候则与此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试图描述巫术如何达到目的的时候,他们常常感到力不从心。巫术杀人是显而易见的,但是阿赞德人无法确切了解它如何杀人。他们会告诉你,若是去问年老的人或者巫医,或许能够获得更多的信息,然而老人和巫医也不能比年轻人和外行人提供更多的信息。他们知道的都是别人知道的,例如巫术灵魂在晚间行走,吞噬目标对象的灵魂。充分了解这些事情的只有巫师本人。事实上阿赞德人对巫术拥有的是感觉经验,而不是思考经验,他们对巫术的理性认识很初级,一旦受到巫术的袭击,他们更多的是知道如何做,而不是如何解释这件事情。他们的反应是行动,而不是分析。
我将在魔法部分更加充分地阐述这个问题,我在与阿赞德人讨论魔法仪式的时候所获得的印象与在讨论巫术的时候所获得的印象没有不同。我发现在他们的生活中有些事情的作用只能够部分地被观察到,而其看不见的部分只能用对我们、对他们来说都很神秘的内在力来解释,他们但凡在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有着同样的不确定性和同样的感受。这种内在力就是 姆比西莫(mbisimo),即事物的灵魂。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巫术如何杀人,只知道“人们说巫师派出他的巫术灵魂去吃掉某人肉体的灵魂”,他们同样知道魔法会杀人,但是如果你询问他们魔法如何杀人,他们只会说“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是魔药的灵魂跟踪某人,然后杀死他”。他们确信一个人死后,会以某种方式成为氏族的动物图腾,但是如何成为呢?他们不太确定,只知道“人的灵魂自己会变为动物”。
我们发现解释阿赞德人的神谕思想同样很困难,尽管他们的行为和言谈似乎是对神谕进行了拟人化,好像神谕是有思想的,然而他们并没有可供观察者描绘的、可以阐释这种信仰的思维模式。对于欧洲人提出的问题,阿赞德人反复给出的答案是:神谕的灵魂听见了人们对它说的话,然后作出回答。真正对阿赞德人的信仰提出质疑的是我们,是我们运用新思想向他们发起挑战;他们虽然实践这些信仰,却几乎没有任何想解释这些信仰的愿望。
我们自己本来没有赞德民族所拥有的信条,我们必须要小心避免因此建构一个如果我们像阿赞德人那样行为就会建构的信条。阿赞德人对巫术没有一个详尽而一贯的表述可以用来具体地解释巫术的运作,也没有关于自然界的详尽而一贯的表述可以用来说明自然界按照什么样的逻辑次序运作,以及自然界各部分之间有什么关系。阿赞德人把这些信仰化作行动,而不是对它们进行纯理性的研究,他们的信条体现在有社会约束的行为里,而不是以教条的形式表达出来,因此和阿赞德人探讨巫术这个主题颇有难度,因为他们的想法用行为表达,不能够被用来解释并证明行为的正确性。
下一章将描述处在不幸之中的阿赞德人的行为,因此我们将在下一章理解巫术的意义,而不是在本章,本章只试图抽取阿赞德人在有压力的情形下的言语和行为以及他们的评论,但是阿赞德人对相关的思想观点只作了少量的解释,并没有形成一个整体性的理性的思想体系。而且如果我们只听取阿赞德人对巫术的种种说法,只注意巫术参与的事件,我们对赞德巫术的理解将会很不完整。我们感到还有必要考察那些经历了许多与巫术相关的事情并且在心中存有巫术概念的人,到时候我们会发现巫术这个词并不是一个理性的符号,而更多的是对失败情形的反应。这将是第六章 采用的方法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