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筋疲力尽的轿夫顺着盘旋而上的山道进入山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天气变得炎热起来。后面的狭窄山道变得陡峭起来,笔直地指向天空的尽头。
“没法再往上爬了!”轿夫们说什么也不干了,福钧只好从轿椅上跳下来,自己朝前走去,就这么独自攀登了几个小时。
“看!”他们喊了起来,肩上沉重的担子和脚下崎岖的山路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山中的美景令他们一时间欣喜若狂,“你的国家可有什么名胜能和这相比的吗?”
的确,福钧无言以对了。不管这里有多热、多么不舒服、离他的祖国有多远,抑或眼前的山路如何望不到尽头,英伦三岛的任何一座高山或一座峡谷,都无法与武夷山那摄人心魄的魅力、庄严雄伟的气势相比。由于武夷山山茶开花时,花朵是紫红色的。茶叶成熟时,茶花则呈红色,因而武夷山茶在当地方言中被称为“BO HE”,意为红茶,当它被英语吸收的时候,就变成了“bohea”。
当福钧接近这片茶叶种植区的中心地带时,他观察到这里的种植园看上去就像是“一小片常青灌木丛。每当一个旅者穿行在这片岩石林立的风景之中时……他会不断遇上这类茶园。它们星星点点地分布于这里每一座山峰的两侧。茶园中的茶叶叶片呈鲜艳的深绿色,与周遭随处可见的陌生而司空见惯的荒凉场景形成了令人愉悦的鲜明对比”。
每一片山坡之上,都可以看到采茶工人们在忙碌着采集那些新鲜的嫩芽。“这群人看起来快乐而满足,欢声笑语随处可闻,有些人如同老树上的鸟儿那样欢快地唱着山歌。”采茶工大多为女性,戴着宽大的草帽以避免面庞被阳光晒伤,背上斜斜地挂着个硕大的草筐——甚至可能会在胸前挂个孩子。由旦至暮,采茶工都要在茶园中忙碌,每年4月到10月,每隔10天她们就要把每一株灌木都采摘一遍。一位于1870年重走了福钧的采茶之路的女观光客写道:
我们遇上的采茶工中有如此之多的女孩子,压在她们肩头的竹竿上系着沉甸甸的负载,令我感到深深的震撼。每个女孩都要扛上两袋这样的重物,每袋茶叶有半担重,超过60磅。这群欢快、美丽的女孩子要挑着如此沉重的物事走上超过12英里,她们一路走还一路聊着,唱着……这些茶叶种植园散布于这一带的群山之上,形成了一片片规模很小的、种植得齐齐整整的茶叶灌木丛。这里的年轻姑娘和妇人都在忙着挑拣鲜嫩的绿茶叶片,她们将采集来的叶片集中到一个个硕大的用篾片编织而成的茶场专用簸箩内。
采茶女在许多歌曲和故事中被塑造为迷人、高贵、令男性心仪的形象。在中国,官员们身兼诗人已有悠久的历史,他们深信历朝历代均有一些描写这些女子的美丽与她们恶劣的工作环境的正规作品。一个流行的类比认为,采茶女与她们采摘的茶叶一样清纯而高尚,这种美丽之中凝聚的是辛劳。用纯洁的采茶女作比,茶叶那清纯的特质就被拟人化了。采茶女的勤劳在茶山的宏伟庄严中显露无遗,更衬托出采茶工作的枯燥单调。
但是,让中国农村妇女从事采茶工作有几个好处:可以有限地把她们从单一的家务劳动环境中解放出来,引领她们走向外面的广阔世界。如果一个在山腰上劳作的采茶女在家时总是处于大家严厉的监视之下,那么她的精神就很容易出现问题。让她去采摘茶叶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对她的自由的承认。和别的妇女一起在山腰上漫步时,她也算是暂时逃离了婆婆的专制魔爪和家中高墙的禁锢。这种季节性的解放——因为与儒家思想中关于家庭权利与品德的教条是相互抵触的——不仅引发了学者们的关注,也变成了被一首首情歌青睐的素材。《春季茶园采茶谣》唱道:
一片茶叶,一份辛劳,但我从未逃避,
我那少女的鬈发完全歪斜了,我那珍珠般的手指彻底麻木了。
但我只希望我们的茶叶是最精致的。
赛过他们的“龙珠”,赛过他的“雀舌”。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我可曾忙里偷闲过哪怕一天?
晨光初吐我就开始忙了,直到黄昏降临仍未休息。
夜幕深沉,但见我仍立于炒锅之前——
不是忙成这样,我珠玉般白皙的面庞会变得现在这样惨不忍睹吗?
今天,茶树的高度被人为限制在齐腰处,每株灌木都要经过“提片”——一道让茶树看上去整个上半部分被剪去的工序。这样茶树会变得又宽又矮,采摘起来较为省力,茶叶灌木丛必须始终排成整齐有序、引人注目的一行行。但在福钧那个时代,山腰上的茶叶几乎是长荒了一般。当福钧看到茶叶采摘工作完全由人力来完成时,他目瞪口呆。这份工作的艰辛之处不在于得弯着腰干活或天气炎热或是工作地点在高海拔处,而在于其实际工作内容。如果把一棵茶树比作一株圣诞树的话,采茶工人只能采摘最顶端那些镶嵌着星星的枝条——可能只有区区几根挂着装饰物的树枝上——的叶子,由于只有每根树枝顶端所生的两片最为柔嫩的、能释放出柔和醇香气味的叶片才能用于制茶,因而从每株茶树上采下来的叶子只有区区一把而已。根茎以下的陈叶味道则苦涩难闻。如果把所有采下的嫩芽进行检查以免有根茎叶柄混杂其中的时间都算进去的话,一名灵巧的采茶工每天可以采下13000只嫩芽。约3200只嫩芽堆起来可达1磅重,如此算来,一名娴熟的采茶工人每天应该可以采下10磅左右的绿叶。对照5磅茶叶经过晒干后仅余1磅这个标准来看,货架上每摆上一磅茶叶,就要依靠人力摘下5磅新鲜茶叶。
“当地人完全清楚茶叶采摘工作对茶树的健康是很不利的,因而他们在正式开始采摘之前一直尽心尽力地照料茶树,让它们长得健康茁壮。”福钧记载道。
采茶工序的安排对茶树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一株灌木自今年4月起,每隔10天就被采摘一次——一旦遇上雨天就得停止,采茶工作要一直持续到10月,那时雨季也开始了。茶树的成长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损害,树木本身一次又一次地被摧残。但持续不断的采摘也使得茶叶质量达到最佳。茶树被种下后,会逐渐长出深入地下、网络般的主根,这会抵消持续不断的枝条修剪所带来的伤害。根须会沿着树干向上输送营养丰富、具有治愈效果的树液,树叶经过树液的充分滋润后,将散发特殊的味道。采摘者将茶树移植到别的山上时,也会将茶树上的果实和花朵清理干净。所有的果实和花朵都会影响茶树的自我修复,例如一旦结出了果实,那势必要将树干中的养分分走一部分用于滋养果实所带的种子,而这些养分本是用于采摘过程中受损茶树树干的自愈的,这样它就可以长出更多的新芽来。
对极品茶叶进行研究,对于福钧而言,并非只是出于简单的学术兴趣而已。茶叶的价格能够反映出采茶工在采摘成熟茶叶时,是何等的小心翼翼。对所采叶片的区分一旦出现失误,必将对茶农造成经济损失。如果东印度公司的计划是生产出高质量的茶叶来,那么他们也必须遵守上述规律。
沿着石灰岩丛生的山路行进时,福钧叫住了一位老农,向他打听当地寺庙的方向,他的随员晚上可以在那里投宿。
这一请求让那个老农觉得好笑。“武夷山上有近千座寺庙呢。”他答道。
福钧朝山脚下的一座高大的寺庙走去。寺庙的外墙气势宏伟不凡,内侧则是个架有一座拱桥并有一条带屏风长廊的荷花池。这座庙宇的内部规划设计可谓完美:宽阔的庭院四角与罗盘的四个方向一致,站在庭院中能轻松地欣赏到下方的湖泊和河流、上方的树梢和山峰。
福钧走进了这座佛寺,佛教是一个推崇大自然、自然万物的生命力、所有生灵的灵性的宗教。佛祖与孔子是同一时代的人,他生活在印度。他宣扬世间万物都要被迫通过永无休止的转世轮回,历经一次次的重生,以来世的善行来洗刷其一生的罪孽。他言道,在任何红尘俗世的作业,就是受业报的祸根,这样我们只能一直不停地轮回下去。佛陀通过一系列灵魂上的修炼来结束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活动,这样他就能存于一世而不用继续轮回下一世。他又言道,经过这种种的修炼,我们就可以摆脱自己肉身的囚笼,不再受轮回重生之苦,飞升涅槃的极乐世界。
按照佛祖的观点,一树一草都是上天的一份光荣赠礼,须带着敬重之心去小心照顾它们。持着这一信念,和尚们满怀爱心地耕种着佛寺的土地,树木全都经过修剪,而后小心翼翼地种成一排。这种美学变得制度化了。寺庙周围的自然环境被精心整修了一番。不出所料的是,在这里,到处都可以看到茶树,因为茶叶是大自然恩赐中最引人深思的。寺院的院墙后面是一片完全未与外界接触过的森林,那里的老树直指天际。“就这一点来说,这些僧侣倒很像那些开明的修道士与古代修道院的院长,多亏了他们惯常精心护理林木,我们在欧洲才得以欣赏到一些最为富丽堂皇的森林风光。”福钧记载道。
一个六七岁、刚刚得到缦衣的小沙弥正坐在寺院的门廊下面,此时他瞥见那个高个子官员正走进来。注意到那个陌生人出现的同时,他可能一并注意到了那个陌生人身上所背的那些奇怪物品,这个小男孩跑过庭院,钻进了一座较小的房子内。
冒着炎热的天气,走了一早上的山路,福钧觉得很疲倦,他的丝织长袍因吸收了不少汗水,变得沉重起来。他漫步走进了长长的接待大厅,大厅两侧排列着一把把雕花椅子和几扇带格子的屏风,以供来客遮阴、歇息,等待寺院的正式迎接。
胡兴傲然走进大厅,与住持商量着住宿事宜。福钧的投宿要求很好商量:像他这样的大人物自然应该得到接纳。一直有陌生人在此留宿。这位官员是个有身份的人物,当然要给最好的房间,僧人们还得供应烟、饭和茶。方丈随后派那位小沙弥去照管,他吩咐那个孩子务必让他们尊贵的客人住得舒舒服服。
小沙弥回来的时候,随身带着一小铁壶茶。这是一壶成熟的乌龙茶,散发着兰花和桃核的香气。只比顶针稍大一点的茶杯攥在那个孩子手中,他把茶杯捧给福钧的时候深深鞠了一躬。
“现在我享用着这芬芳、纯净、未添加任何杂质的本地产药草泡成的饮料。我以前从未怀过哪怕有目前一半程度的感激之情,或是说我从未像目前这样需要这杯茶,因为我现在又渴又累。”
和尚们准备了一份丰盛的午餐来招待这位高贵的客人。按照中国从古至今的习俗,主人用一桌饕餮盛宴待客,对客人而言是个莫大的荣耀。和尚们拿出的菜肴丰富而奢华,用的食材是这座山夏季最好的收获物:莲藕、蘑菇、泡菜、卷心菜,还有豆子。他们开怀畅饮着,尽管福钧一向不喜欢中国的酒精饮料(他对中国酒的评价是“剧毒”);只有这一次,他发现这种酒喝起来“令人惬意”,很像“低度数的法国葡萄酒”。
寺院全体僧众出席了这次酒宴。一个和尚长着一张被天花彻底毁了的脸,这让福钧提不起胃口来。其他和尚性格温顺,祈祷也很虔诚,因而脸上洋溢着幸福,这让身处遥远武夷山的福钧觉得很高兴。虽然福钧能勉强听懂这些和尚的话,但他还是觉得不在这座寺院开口说话比较明智。至于胡兴,福钧尖刻地写道:“他完全可以在我们之间左右逢源。”不过,尽管自己和那些和尚并非一个世界的人,但他还是觉得受到了热烈欢迎、盛情款待。他觉得自己和在家一样:“我们彼此间是最好的朋友。”
胡兴也从这群低眉顺眼的僧侣中享受到了高高在上的感觉,这是因为他是个游历甚广的旅行者。他见过中国的皇家奇观。他可以绘声绘色地描述皇帝那身黄色龙袍的样子、北京紫禁城内的种种乐事、京杭大运河的神奇,以及长城的所有壮丽之处。和尚们听得津津有味,胡兴的描述让他们不禁对外面广阔的世界浮想联翩,尽管他们身处这偏远的武夷山。
毫无疑问,当福钧看到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和尚在祷告,而他们的日常任务又极其繁重时,他吃了一惊。在他看来,他的东道主们“花在种茶上的精力比花在他们独特的宗教信仰仪式上的精力要多得多”。
茶是僧众日常生活中真正的重中之重。一天中的任何时间,包括一日三餐在内,和尚们都在服侍着这些茶树。在这座寺庙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见到茶树的影子:树篱笆里种着茶树,大门口种着茶树,茶树简直是这里的一道美景。福钧来到这里的时候,恰好赶上第二波采茶旺季。茶树海洋中,竹制的茶筐如繁星般洒落其中,采茶工在离开茶场去吃饭休息时,就把它们随意丢在地上。在每个庭院里都有一种宽大的、用干燥的竹篾片编成的簸箩,里头装满了早上采下的茶叶,在太阳底下暴晒着。茶叶是这些和尚的宗教信仰,是他们的神圣使命,照管茶叶则是坐禅的一种形式。
武夷山的和尚们也勤快地记录着茶叶的生长情况,就像勃艮第修道院的僧侣们关注着几个世纪以来生长在山坡上的葡萄藤的健康状况,并忠实记录着葡萄的收成。福钧同样做了大量的野外工作笔记——茶场的经度、纬度、降雨量,以及土壤的颜色和一致性:岩石丛生,排水性能良好。
福钧确信,这个民族的命运与他的研究几乎息息相关,他在武夷山的工作同样影响着未来所制备的每一壶茶的质量。从泡早茶的工厂工人到喝晚茶的家庭主妇,英国的每个男人和女人对如何泡出一壶最上乘的茶都有自己的看法。而在西方世界,福钧将成为这方面真正的首席专家,将来他的工作就是告诉人们决定性的答案,无论他们的选择是否正确。
考虑到最为复杂的“安静的味觉”一般被认为是品尝茶叶精妙之处的最佳方式,乍一看,福钧试图利用科学方法来解决如何制备茶叶的问题似乎有些值得商榷。茶叶不是那种非要倒上满满一杯才可以的东西,就此方法而言,并不适用于硬性规定和精密测试。迄今为止,福钧一直是一位勤勉的、挽起袖子就干的科学家,他做着笔记,每准备完一杯茶叶后,他都要对那些看似简单的步骤进行一番解析:
烧水。
准备茶杯。
加入干燥的茶叶。
饮用。
烧水
一杯茶的首要成分——毫无疑问,近乎全部成分——是水。茶叶行家认为水质情况是茶水质量的重中之重:水的确切温度、倒进壶里后要多久才能煮沸、水源是否鲜活。和他把注意力放到茶叶的分类上一样,福钧也记录下了泡茶用水在预备过程中的变化情况。
“水不光要烧热,”他记录道,“还必须烧开。”但水不能烧开太久,否则水中悬浮的气泡就会逸出,一杯茶如果是用煮过火的水泡出来的,那喝起来就和白开水一样了,正如没泡沫的香槟酒喝起来与白葡萄酒一样淡而无味。不过,由于绿茶本身就具有扑鼻的香气,因而泡绿茶用的水倒也不必完全烧开。
那如何才能恰到好处地掌握水温情况呢?福钧在自己的报告中提供了一份中国式的测量标准:“烧水切忌太匆匆,起先,水中冒泡如蟹眼;其后,冒泡如鱼目;最后,当无数珍珠般的气泡在水中旋转起伏之时,就代表水已经烧开了。”
准备茶杯
欧洲人与中国人一样,普遍喜欢预热过的茶杯。时至今日,中国人饮茶时所倒的第一杯茶依旧是将茶杯杯体烘上一烘才用的。整个杯子被斟得满满的,然后那杯茶就被随意地倒掉。这样做是因为茶叶和葡萄或苹果那样的农产品一样,在取用的时候要先清洗一番,而任何一道茶叶加工工序中都不包含这道程序。事实上,极品茶叶的加工工序的特点就是出奇地不讲卫生。当时,它们被随随便便地丢在地上,在尘土飞扬的环境中进行晾晒,啮齿类动物和昆虫可以随意地爬进茶叶堆里,随后茶叶被装进一个敞口的麻袋中,贮存在工厂的底层。因此,第一杯茶被人们视如妖孽般可怕或“你的健康大敌”。把第一杯茶倒掉也是实实在在地加热了茶杯本身。在英国,人们通常会将热水倒进空茶壶里,以加热一下茶壶壶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泡出来的茶水会很快冷掉。
据说,这一习惯是从底层劳动人民中发展而来的,这些人每次喝完茶后可没有仆人替他们恰到好处地清洗茶壶。虽然根据阶级地位可以做出很不客气的假设——底层社会的人是不讲究卫生的——加热过的茶杯或茶壶可以起到让茶水长期保鲜的效果。按中国人的说法,凉下来的茶水是最完美的。但用冷水泡茶却是个可悲的错误。
加入干燥的茶叶
要泡出一杯最完美的茶,得用多少茶叶?在福钧那个时代,出口到英国的茶叶掺假问题很严重,为了虚增重量,茶叶里往往混杂了大量树枝和树根,这导致预测一壶茶水的浓度成了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按照过去和现在的普遍标准来看,茶水浓度的最大值为约一杯茶放一汤匙茶叶。
福钧的研究证明了上等茶叶在这方面的表现更佳:用更少量的茶叶可以泡出更多的好茶来。他的结论也反映了一种合理节约的主张:如果上等茶叶只有次等茶叶一半的量,但泡出来的茶水浓度却是后者所泡茶水的一倍,那我们不妨优先购买上等茶叶,享受更优质的体验。
在中国旅行的时候,福钧发现不同地区出产的茶叶之间存在许多区别:叶片的外观、气味、茶汁的颜色、味道。茶和酒一样,是具有“风味”的,即一种反映了产地土壤特点的特殊味道。现代的品茶师们很喜欢这种味道上的特殊性,他们将各种茶叶一一对比,尽情体验各种风味。在某些地区,一些茶树由于面向阳光,叶片生得又宽又平。有些地区则只能种出小叶片型的茶叶来。可以说,世界上既不存在完美的茶叶样品,也不存在绝对标准的泡茶配方。宽大型的叶片必须浸泡很久,短小型的叶片则只要泡上一小会儿:决定差异的对比标准是叶片的表面积和冲泡用水情况。世界上最细的茶叶,也就是所谓的茶叶粉,是今天全世界绝大多数茶叶包里的成分,冲泡起来也是最快的。
喝茶
茶叶是一种兴奋剂,尽管只是比较温和的一类,但它的这种功效成就了它世界第二受欢迎饮料——仅次于水——的地位。茶叶可以提高精神警觉性、兴奋感,令人的感知更为敏锐。“茶叶是一种阴性物质,”福钧在报告中写道,“因而,如果毫无节制地饮茶的话,人会变得精神疲倦、无精打采……这是一种应用价值非常高的植物;如果你种茶,你就会获利丰厚;你喝茶,你就会生机勃勃、神采飞扬。最高统治者们、公爵们和贵族们都推崇这种饮料;下层民众,如穷人和乞丐也不缺茶喝。所有人天天都在喝茶,也喜欢茶……保持喝茶的习惯往往可以起到清理体内垃圾、驱散睡意、消除或避免受头痛症状困扰的效果,所以这种饮料得到人们的普遍敬重。”
茶叶的味道很有特色——微酸、稍含盐分、带涩——它是几种化学物质的混合物。茶叶中含有一种叫茶多酚的植物蛋白酶,茶叶变为褐色或叶片受到损伤的时候就会产生这种物质。茶多酚口感浓郁、活泼,由于它的作用,茶水可以刺激人体感官,但刺激程度相当温和。茶氨酸——茶叶中含有的与咖啡因相对应的基本物质——是一种跨越了甜味和咸味界限的氨基酸。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茶氨酸和咖啡因在人体内所起到的效果;这种效果使得咖啡因成为世界上消费最广泛的调节身心的药物。咖啡因是化学生物碱的一种基本成分,它能干扰人体内的细胞信号。它对神经系统和心血管系统有刺激性作用,有令人情绪激动、减缓疲劳感、提升注意力、反应加快的效果。它也能对心脏产生影响,使得心率加速、动脉膨胀,促进血液循环,人体吸收咖啡因后会一连数小时出现呼吸和新陈代谢加速的现象。咖啡因对情绪焦躁、心神不宁、失眠这些症状有显著疗效。
如果你要来一杯最能提神的饮料,咖啡好还是茶更好呢?这个问题颇值得思考一番。答案是红茶,但要注意某些事项:1磅红茶所含的咖啡因要超过1磅咖啡中的咖啡因含量,但1磅茶叶可以泡约200杯茶,而1磅咖啡只能泡40杯咖啡饮料。按这个标准来算,1杯红茶实际所含咖啡因大约只有1杯咖啡中咖啡因含量的二分之一。同样标准下,1杯绿茶的咖啡因含量只有同等红茶的三分之一,或一杯咖啡的六分之一。从医学角度而言,大约需要200毫克咖啡因——约等于2杯咖啡——方能驱散睡意、克服疲劳症状,而红茶约需4杯,绿茶则需12杯才能达到这个效果。我们之中很少有人有足够的时间或膀胱容量去适应以上标准。
全世界的饮茶者们在享用杯中清茶时,都在寻求一丝平和:不扬不抑的快感、安抚心虚的清明、一种调节心绪的饮品。而福钧在武夷山中所寻的红茶,正合乎英国人的民族性格:沉醉征服的快感之余,却又不失礼数。
❋
从寺院出发,福钧花了不到一天时间,就来到了长着大红袍树的地方,大红袍是全世界最稀有的茶叶资源——价格自然也是最昂贵的。在那里,三株两百年的大红袍树矗立在刻在岩壁上的三个大字——“大红袍”之下。它们现在是寺僧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传说,这几株大红袍树来到武夷山之前,有九条恶龙蹂躏了这一地区,它们到处肆虐,摧毁庄稼,荼毒生灵。最后,一位古代神仙专程前来应对这一威胁,并力求恢复乡间秩序。一场伟大的战斗旋即打响,天昏地暗,正义与邪恶的力量彼此间恶战不休。神仙消灭了一条又一条恶龙,每当一条恶龙的尸体从空中坠落时,一座高山就拔地而起。据说,武夷山上有九块喀斯特熔岩,就是那些恶龙的尸体所化,它们仍保持着战斗时的姿势。一条河流沿着九块龙石,一连绕了九道弯,这个地方因此被当地人称为“九龙窠”。
这场胜利是不朽的,为了纪念自己的成功,神仙希望为这场战斗留个纪念,以便武夷山的人们永世不忘自己或自己为这里的人们所做的善事。他在阴森高耸的山峰之巅那一下临深河、难以采茶的悬崖峭壁之上留下了三株附着于岩石表面的茶树。作为神的创举的见证,这几株茶树仿佛散发着幽幽红光,仿佛它们永远在吸收着落日的余晖。
就在那位神仙击败恶龙后不久,一位叫铁华的老方丈天天来到九龙窠参禅打坐。有一天,他照例沉浸在冥想之中时,突然为那三株茶树所发出的九天之光所吸引,他抬起头来,看见了那几株茶树。他已是年老体衰,靠自己的力量是根本够不到它们的;更有人说,世界上还没有人能用手触及那件神的赠礼。但铁华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僧袍中,掏出一只猴子,这是他心爱的宠物。那只猴子三下两下就蹿上了那道悬崖,而后小心翼翼地爬到岩壁的突出部分,也就是在微风中闪着红光的神树扎根的地方。那只猴子伸出小手,摘下了长在茶树最高处的那根树枝顶端的两片叶子和一只嫩芽。一只动物是无法伤及这些树的活力的,那是仙界与凡间力量的结合。
铁华将茶叶收了起来,回自己的寺里去了,在那里,一位年轻的秀才正遭受着疟疾和风寒的折磨。那人全身肿胀,因胃病而痛苦不堪。他现在一步也走不动了,在北京举行的科举考试看起来也只能被迫放弃;金榜题名进而为自己的家庭赢得荣誉和财富,以及在武夷山老家扬名立万的机会也就此一并放弃了。当那位秀才觉得自己可能去不了皇宫而沮丧不已的时候,铁华方丈却用采来的茶叶泡了杯茶,并服侍他喝了下去,秀才立刻痊愈了。第二天,完全康复了的秀才马不停蹄地赶往北方,参加了朝廷组织的学问、诗句、书法测试。此时,他思维活跃、反应机敏,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最终,那位年轻秀才独占鳌头。
在拜见皇帝时,秀才发现皇后正在病中,而且症状和自己先前一模一样:发热、疲乏、恶心。此时皇后已经卧病数周了,所有的医生和僧侣均束手无策。那位秀才随身带有一袋从那三株神赐红色茶树上采来的茶叶,他将这袋茶叶进献给皇帝。饮过茶后,皇后马上就康复了。皇帝旋即下令:将武夷山神树每年所产的第一批茶叶——也就是茶树在春季第一次开花时所产的茶叶——送往北方京城以供朝廷上下治病之用。感激之余,宅心仁厚的皇帝将那位秀才送回家乡,并赐予他一件厚礼:一条宽大的红色丝绸毯子,用于保护那几株神树的根须不受即将来临的霜冻的侵害。从那以后,这种茶叶就被称为“大红袍”。
一千年过去了,福建偏远山区的最后一批大红袍茶树被武装人员们护卫了起来。时至今日,大红袍依旧与在福钧漫步于武夷山的那个年代一样珍贵。根据当地人的说法,大红袍的嫩叶仍可闪闪发光,一片红光将持续整个夏季,悬挂在树枝上的果实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石榴一般。灌溉大红袍树的水源直接来自天上,纯净的雨水渗过神话传说中的龙骨石那坚硬的岩层,滋润着大红袍的根茎。每隔一季,古老的神树就会吐出总计1磅左右的新芽。大红袍的初摘茶和次摘茶是最有效的药草和最甜美的作物,在自由市场上创下了茶叶售价的最高单价纪录。当1盎司大红袍的售价达数千美元时,它多次被卖得比黄金还贵。
幸运的是,大自然赐予了茶农们一种大量收获大红袍的办法。茶叶易于繁殖,只要随便割下一根枝条,移植,弯曲压入土壤,留下的新芽就会很快长成网状根须。这种植株繁殖法叫无性繁殖,即不需要花粉和受精,也就是无性生殖的办法。无性繁殖是一种比播种繁殖更昂贵的方法,但实行无性繁殖可以获得植株母体的直系遗传副本。在农艺学上,这一技术应用了数千年,用以保护那些珍贵罕见的品种。同样,通过无性繁殖而生的大红袍树很快就遍布于整个武夷山区。
福钧不知疲倦地进行着采集工作,从武夷山带回了数百株树苗,它们都是大红袍神树的后裔。他也采集了数千根树枝,将它们弯曲压入沃德箱内的土壤中进行无性繁殖。他还雇了些小孩子来帮他采集茶种,他发现只要少得可怜的一点钱“就可以很有效地收买那些小淘气鬼”。他从和尚那里买来了已经生长了一到两季的小树苗,栽于沃德箱中无性繁殖的枝条边。
同时,福钧也日夜盘算着体验一把神话中的采茶之法:据说极度难以接近的大红袍树生长在高耸山峰的裂口处,这是人类最难以企及的位置。福钧听到过另一个与猴子有关的传说:每到茶叶收成时节,农民们就朝在悬崖上的茶树枝丫中间乱窜的猴群投掷石块。猴子们为了报复,就抓起它们够得着的所有东西朝攻击者回掷过去——由于武夷山除了茶树,别无他物,于是猴子们就扔来了一把把茶叶和新芽。此时,山脚下到处都站着带着篮子的和尚,他们正等着接住那些飘下来的茶叶和新芽。当然,猴子脚爪的尺寸也决定了让它们来执行只采集茶树顶端的那两片叶子和一只新芽的精细任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猴摘茶”由于其纯度高而被视为珍品。福钧同样注意到,茶叶是经少女之手采下的。喝过几杯爽口的、发酵良好的武夷山乌龙茶后,和尚们点头赞许道:“女儿茶是最棒的。”
❋
一大早,福钧就与和尚们一块儿出了门,当和尚和园丁们在茶场中穿梭忙碌时,福钧跟随着,观摩着。他记下了茶叶的小型加工、晾晒程序和红茶与绿茶之间的区域性差异。他用手摘下一些茶叶,藏了起来,和尚们的“每日课业”在一步步进行着,福钧的笔记本随之一一记录着。
当福钧准备离开茶山的时候,身为东道主的方丈送给他一份特殊的礼物:几株珍贵的茶树和茶花。这几个品种并未出现在植物学家的记载中,但在福钧看来,方丈似乎非常清楚他的客人要找的是什么。他特地挑选了这几种福钧以前从未采到过,甚至根本没听说过的品种标本送给他。这令福钧在喜出望外之余又带着几分难为情,以至于这位植物学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乐滋滋地收下了这份礼物。这些树苗均符合移栽的最佳条件,实为武夷山之行的最佳纪念品。福钧对方丈这份心意的评价是“极大地充实了我的‘新植物物种’收藏”。他打着手势,表示自己深受感动。
尽管如此,他的间谍活动还是难以长期进行下去了,无论他所展现出的间谍技巧有多么高超。问题出在——这还是在已有的如此之多的不幸降临在他身上的情况下——福钧的仆人胡兴身上。当福钧因在武夷山驻留期间收获累累而信心倍增的时候,胡兴同样如此。作为福钧的传声筒和唯一的谈判代表,胡开始变得有些自行其是起来。他向别人介绍自己主人的出身时也越来越添油加醋。胡兴觉得与其帮福钧维持一个低调的形象,不如抬高一下他的身价,再替其粉饰一番,这样福钧就地位非凡、名声蜚扬,他自己也能顺带沾沾光。在胡兴绘声绘色地描述下,福钧不再只是一名来自遥远省份、个人经历详述起来相当神秘的官员。现在,他成了一个来自中亚鞑靼地区的超级伟人、一名妻妾成群的富豪、一名可敬的勇士、一名名望卓著的领袖,他是成吉思汗的后裔。自打他拥有了帝王般的自信后,任何人与福钧这样的人物打交道时都得显得恭顺不已且“惶恐不安”,这些胡兴新发明的个人历史让福钧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但他还是认可了同伴们对他越来越“毕恭毕敬的崇拜”。
一听到寺院的贵客是一位拥有如此崇高地位和财富的人物,一位年逾古稀的和尚立马赶往福钧的住处。这个和尚看上去与周遭的石灰岩山峰一样苍老,他的身躯在僧袍的重压下佝偻着,他脸上的皱纹就像某些古老的楔形文字一般。他踏着缓慢而凌乱的步子穿过寺院的回廊。这个瘦弱而迟钝的老和尚“显然已经到了智力衰退的年纪”。
当老和尚蹒跚着走进福钧房间的门口时,他踢掉了自己那薄薄的便鞋,立刻开始跪下叩头,这就是九叩大礼——在帝制时代的中国,这代表着屈服和恭敬。老和尚双膝跪地,双手向下,头也下压,他的僧袍随之如同花瓣一般在地板上尽情展开。老和尚随之再次磕头,他身上那老化的关节和发着嘎吱声的肌腱随着他的每个动作响成一片。“我把摆着这种羞辱性姿势的老和尚轻轻扶起,并暗示我并不愿意接受如此高规格的荣誉。”福钧记载道。
福钧为窃取中国商业机密来华已近两年,这是两年来他唯一一次受到良心的谴责。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某些只能被称为羞愧的情感深深刺痛了:“我差点因重心不稳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