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伦敦北部的恩菲尔德（RSAF Enfield）皇家轻兵器工厂的大门背后，工程师和军械工人正在测试一种新型武器，这种武器将应用于印度。正如科技发展令植物周游世界变为现实，从而引发了农业技术领域的革命一样，对兵器的改进也将改变军人的特性——结果令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建立的长期统治地位趋于瓦解。
长期以来，东印度公司的命运与对印度人民与资源的紧密控制息息相关。它仗着自己在军事装备上的压倒性优势，利用暴力手段实现了对全印度的完全控制。东印度公司以驻印度的军队为后盾，成了整片次大陆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这支军队由英国人控制，普通军人则由印度人组成：26000名欧洲人指挥着20万名印度土兵。“土兵”一词源自印第语，原意为“士兵”，土兵中有伊斯兰教徒、印度教徒、锡克教徒、基督教徒，绝大多数征募自印度社会的上层阶级。处于这支军队控制下的版图辽阔如美利坚合众国，上面生活着约2.85亿人。如果没有在这片版图上保持着这么一支私人军队的话，东印度公司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统治印度，或是按其设想的那样将它变成英国的粮仓。
恩菲尔德兵工厂所进行的军械实验的结果是：一支被称为1853式或P53恩菲尔德步枪的新式步枪就此诞生。基于这一型号，步枪将按照同一种设计标准来制造，而这种标准化的设计将很快在全大英帝国通用。值得注意的是，P53步枪将被发往印度，装备印度土兵军团。尽管中国人在公元850年左右就发明了黑火药，况且长期以来，世界各地普遍将其应用于火箭推进、臼炮炮弹和子弹制造之中，但枪械方面的相关技术历经几个世纪却并未有显著改进。英军所使用的枪械——棕贝丝，一种“滑膛式”的燧发枪——早在19世纪之交，在与拿破仑军队的交手中已完全处于下风，但直到19世纪40年代及50年代初，依旧为印度军队所普遍装备。
从17世纪起到19世纪初，击发步枪都需要让火苗或火星接触到装在封闭空间内的黑火药，使其爆炸产生膛压，将球形弹丸推向它唯一能去的方向——飞出枪口。这种武器的主要弱点在于装填弹药极其费时。每一次重新装弹都须经历多个步骤：士兵必须先倒出一定数量的药粉，再将一颗铅制弹丸以及一些柔软的填充物混合其中，再一股脑儿地从枪口倒进去。接下来用一根推弹杆将这些混合物压实，一直压到靠近扳机的枪管底部。然后用一块燧石击打装药后方的击铁，发出的火花穿过通往药室的小洞，从而引燃火药。药池里少量击发的火药将火焰传递给了枪膛内的火药。如此操作下来，一名经验丰富且训练有素的士兵每完成一次射击至少也要花上15～20秒钟。
就连在棕贝丝步枪广泛应用的时代，这种燧发枪也被认为是一种命中率和可靠性都很差的枪械。造成射击精准度方面的问题的根本原因是枪管和弹丸之间的间隙较大。由于棕贝丝步枪枪管在击发1～2次后往往会被黑火药的残留物堵塞，导致装填弹药的难度不断加大，因而枪管的口径被设计成比装填其中的、结构简单的圆形铅弹要大得多。但这也意味着一发燧发枪弹丸在枪管内部拥有巨大的环形活动空间，其结果是铅弹在从推进到最终出膛的过程中会不断地在枪管内跳动反弹、上下摆动。而爆炸时所产生的气体也会乘机从弹丸周围的缝隙中溢出，减弱了那股向前推进的力量。由于棕贝丝是一种滑膛枪，它的枪管里并无膛线，这同样会影响到它的命中率（膛线是一种刻于枪管内部的螺旋凹槽，促使子弹旋转着前进，这样弹道就会变得更加平直）。燧石击铁的点火装置同样与这一问题有些关系，因为这一装置一般能在正常状态下被击发，但时常由于受潮而致使点火失败——印度那从6月一直持续到11月的季风气候是这一弊病的罪魁祸首。
尽管有上述种种缺陷，但以那个年代的军事技术水准而言，棕贝丝步枪的性能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印度土兵在射击训练时排成行，队形纵深可能有2～3排，靶子在50～65码以外，一分钟内必须完成四轮射击。当一群士兵站成一排，朝着同一个大方向进行一次又一次的齐射时，他们手中枪械命中率的高低，或者是否能保证击发都只是次要问题了，关键问题在于子弹重新装填的速度。在己方射界内，肯定有人能击中某个目标。当遇到对面的敌军开始撤退或己方弹药不足的情况时，棕贝丝步枪那17英寸的刺刀足以促使己方在径直朝前冲锋时使用更为明确的攻击方式。150年以来——贯穿整个东印度公司在南亚次大陆的光辉时代——印度土兵们用的都是这种武器，并用加农炮提供火力支援。
棕贝丝步枪被长期应用是不足为奇的：军人们在面临更换一种熟悉的、经过一定实验性技术测试的装备时有十足的理由持反对态度。因为实现标准化、尽可能不加以改动的装备对军队而言是最顺手的，逐步更新、改良兵器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但手枪、猎枪这样单兵装备的技术改进将进一步改变土兵的制式装备性能，令其命中率更高，可靠性更强，比以往也更为致命。
改进棕贝丝步枪性能的诀窍在于设计出一种能够与线膛步枪枪管内的凹槽嵌合的子弹，同时这种子弹还须具备装填迅速、便捷的优点。恩菲尔德兵工厂的一位名叫理查德·普利切特（Richard Pritchett）的设计师认为一种法国产的子弹可能有助于克服棕贝丝步枪的这些缺点，也符合上述要求。
法国制米尼弹在外观上更贴近现代的子弹：大致为圆柱形，但弹头为圆形，底部则有空腔。当步枪击发时，气体膨胀产生的压力开始作用于米尼弹底部，迫使底部发生膨胀，将枪管填满，从而促使子弹紧贴膛线的螺旋凹槽。
起初，普利切特的测试实验在恩菲尔德轻兵器工厂内部得到了积极响应。鉴于棕贝丝步枪在一名经验丰富的土兵手中可以击中60码远的目标，新式步枪的精确度应达到600码。但枪手在使用该型号子弹的时候，仍须经历多个步骤才能完成装填程序，因为这种子弹并未配备其独有的外壳、发射药及底火药。此外，由于子弹和枪管之间是紧密贴合的，枪管内必须时时涂抹油脂，这样子弹方能顺畅地穿过枪膛，推进底部，紧贴火药。为了更便于装填，子弹平时是包裹在一种纸质的“弹药包”内的，纸包内部也装有定量的黑火药，在外壳上涂有油脂，以缓解进入枪管时的阻力。土兵们在用这些弹药包进行装填时须遵守一套严谨而规范的步骤。
就武器性能而言，恩菲尔德P53步枪几乎处处优于棕贝丝，甚至可能更适应印度的环境——如果东印度公司在其统治期间能对当地的民俗更上心一点的话。
东印度公司发给各排的操练手册上规定了使用P53步枪装填弹药的正确步骤，其过程与印度土兵装填棕贝丝步枪弹药时有所不同。听到第一声“准备装弹”的号令时，土兵必须立刻将自己的枪置于自己身前6英寸处，枪托抵住地面。按照训练手册的介绍：当“装弹”号令声一下，“首先——将弹药包塞进嘴里，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它，同时弹丸必须握于手中，而后咬开子弹底部；肘部必须紧贴身体……”这套标准程序中的“咬开弹壳”的步骤是所有步骤中极为重要的一步，以至于整套装弹标准程序都已被人遗忘后，这一短语（指将“咬开弹壳”视为一句短语。——译者注）依旧存在了很久。当弹药包和子弹依旧为土兵咬在嘴里的时候，他得撕开纸包，倒出里头的药粉，再将药粉倒进枪口，随后将子弹和涂油的包装纸（这里是起到前述的柔软填充物的作用）一起推进枪管后部，向下一直推至触及先前倒入的药粉为止。
在弹药的包装纸上涂油是为了让枪管在再度射击时能继续保持润滑。由于弹药的库存时间可能将长达3年之久，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纸包内的黑火药，使它免受印度那潮湿、多变的气候的侵袭。如此一来，一种优质、可靠的油脂应用就成了新式P53步枪的操作流程中必不可少的部分了。
所用油脂是由东印度公司挑选的，同时满足造价低廉和广泛应用这两个条件，最终确定的配方中混合了牛油和猪肉脂肪的成分。
如果要找出英国军官对自己属下的印度土兵持漠不关心态度的证明的话，那再也没有比他们对枪支润滑剂成分的选择更适合的例子了。对于来自印度北部的穆斯林土兵而言，猪肉是“违背教义”的禁品；而在当时，没有一个高种姓的印度人会去触碰一头死去的牛，更别提将牛肉放进嘴里了。可以说，P53步枪弹药包上的动物脂肪是对每一个被命令使用这种弹药包的印度土兵的宗教信仰的玷污和侮辱。
恩菲尔德步枪最终被投入应用，在1856年作为一种制式装备配给驻印军队。东印度公司首先对自己的步兵师及火枪师进行训练，土兵们以团和小分队为单位被派遣到各种各样的军火库和兵站，学习如何使用这种新式武器。
当土兵们接触到这种新型弹药包后，谣言开始到处流传。人们纷纷传说恩菲尔德步枪的应用是东印度公司一个惊天阴谋的一部分：通过玷污他们的信仰来达到让他们改信基督教的目的，这样土兵们将被迫放弃他们高种姓的社会地位。英国已统治印度达几个世纪之久，在愤怒的印度土兵看来，这一阴谋实施的可能性极大。
据说在1月份的一天，在临近加尔各答的达姆军火库，一位高种姓出身的婆罗门土兵以自己社会地位高贵为由，拒绝与一个贱民出身的军队杂役从同一个水壶中舀水喝，那个杂役对他说：“Saheb-logue（欧洲人）会让你去啃咬浸透了牛脂和猪油的弹药包的，然后你还配得上你那老爷般的高贵种姓吗？”
1857年，从冬天到春天，关于那令人堕落的弹药包的新闻无时无刻地传播着。5月9日，第三孟加拉轻骑兵团的土兵们断然拒绝执行将弹药包塞进嘴里再装填的命令。反抗者当场被军事法庭逮捕审判，并被处以异常严厉的重刑：10年监禁附加10年苦役。该团的其他土兵在午后的烈日下整整站了2个小时的岗；与此同时，军官们将那些抗命的土兵剥去制服，戴上脚镣，强迫他们赤身裸体地在密拉特军镇（Meerut）穿行、游街。这种做法就连当地的妓女都觉得恶心，打那以后她们拒绝为该团的任何一名成员提供性服务。“我们的亲吻不是给那些胆小鬼的。”一个女子说。
当晚，另外几个由土兵组成的步兵和骑兵团自行解散，并攻击了各自的军官。起义土兵们将那85名抗命者从监狱里解救了出来，承认他们为本民族的英雄。随后，他们纵火焚烧了东印度公司的平房和办公场所，残杀了他们所看到的每一个欧洲人。
骑兵团撤回德里（Delhi），在未来的半年内，暴动的烈火将席卷整个印度。
P53恩菲尔德步枪成了这场巨大浩劫的导火索：永无休止的谋杀、围攻、暴行和镇压；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印度人还是英国人，都逃不过被屠杀的命运，城市被洗劫，无辜平民惨遭土兵枪杀。英国人将1857年夏天所发生的惨事称作印度土兵哗变；巴基斯坦人和印度人则将其称为第一次独立战争。无论对这次事件如何定义，它的血腥程度都是史无前例的，并对东印度公司的存在造成了严重威胁。
❋
炎热的春天过去了，暴动的枪炮声仍在继续。在印度北部的坎普尔镇（Kanpur）（1947年以前它被称为“Cawnpore”），一个叫那那·萨希布（Nana Sahib）的前土邦王公将暴动推向了可怕的最高峰。东印度公司最近根据“无嗣失权法”——假若一个印度土邦王公没能拥有一名合法的继承人的话，那他就得被劝说将自己的土邦“奉献”给东印度公司——废除了那那·萨希布的王公地位。
当时有300名英军官兵，连同他们的老婆孩子一道被困在坎普尔的军营之中，食物已告罄，水也只剩很少一点儿了。那那·萨希布挺身而出，给英国人提供了一条安全的通道：顺游而下，直达一座仍在东印度公司掌控中的城市。
由于饥饿、脱水和疾病的侵袭，那批英国人中约有200人已经死去。幸存者接受了那那·萨希布的好意。然而，就在他们安全登船之际，土著船员们点燃了茅草制成的船篷，然后猛地跳进水中。与此同时，河岸边隐伏的步枪手一齐开火。只有4名英国人因跳水泅生，得以安全地抵达下游。
印度人将那些躲过了发生在船上的大屠杀事件的英国人赶到一起，成群结队地将他们驱逐进一座开放式庭院，全部射杀。一些妇女和儿童暂时得以幸免；其中一些人被拖走，并惨遭强奸。
英国方面派出了一支救援队，但等他们赶到，为时已晚；土兵们已经在那座庭院内屠杀了所有幸存的妇女和儿童。“庭院的地面、走廊和一些房间鲜血四溅，血迹斑斑的孩童的手、脚，妇女的衣裙，帽子，圣经，结婚证书等，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名目击证人写道。
那那·萨希布，坎普尔的屠夫，据说“阅读着巴尔扎克的小说，弹奏着肖邦的钢琴曲，慵懒地躺在一张沙发床上，享受着美丽动人的克什米尔女郎的扇凉，偶尔让人用长矛把烤熟了的英国小孩挑着带进来，然后戴上夹鼻眼镜，检查一番”。一名新闻记者在之后的报道中写道。
当英军开到时，他们手持皮鞭，威吓式地命令每个叛乱者用手将污血擦拭干净，或者用舌头舔干净。如果触摸一头神圣或者禁忌的动物对印度男人来说是一种耻辱的话，那么让他们触碰人血就是莫大的羞辱了。
“我想让这些印度土人看到，我们对这一罪行施加的惩罚手段是最严厉、最令他们反感的……”一名负责此事的英国军官写道。等每个“罪犯”将由他负责的遇难者遗体和大屠杀的痕迹清理完毕后，他马上就会被绞死。
英国人所展示出来的冷血程度不亚于那帮暴动者。9月，东印度公司的武装部队攻进德里，屠杀了他们所找到的每一个人——不只是那些反抗英国统治的作战人员。英军残忍地杀死了大批手无寸铁的平民，仅在一处邻近地区就杀死大约400名男子。
“这简直是惨无人道的谋杀行为，”一名见证了在德里对印度人的大屠杀的军官写道，“近来我看到了许许多多血淋淋的恐怖景象，但我真心实意地向上帝祈祷：如同我昨天所经历的那一幕永远不要在我眼前重演。女人们免于一死，但她们尖叫着，亲眼看着她们的丈夫和儿子被屠杀，人生最大的惨痛莫过于此。”
这场内战导致与东印度公司勾结并作为其控制印度的代理人的莫卧儿皇帝的统治生涯就此终结。末代皇帝巴哈杜尔·沙（Bahadur Shah）在流放生涯中写道：
现在，我的生命黯淡无光，
对于我的内心和双目，我无以慰藉。
尘再度归尘，
我再也不能为任何人做什么了。
德里，曾经的伊甸园。
爱统治着那里，主宰着那里。
但迷人的它现在为谎言所玷污了。
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
当起义最终被镇压下去时，议会取消了东印度公司的特权，撤销了颁发给它的特许状。随着大笔一挥，东印度公司就此不复存在。打那以后，次大陆由英国王室直接管辖。维多利亚女王成了印度的君主。
在东印度公司存在的250多年中，它积累了堪与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匹敌的庞大财富，创造了一个日不落帝国的神话。它是有史以来首个全球跨国公司和最为庞大的股份制有限公司。现在，这个庞然大物在一个意义非凡的任务——和平统治印度——面前轰然崩塌，无论其在印度创立的茶叶种植产业的相关构思有多么巧妙，其潜在的经济价值有多么惊人，都无法将“可敬的东印度公司”从濒临倒闭的境地中拯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