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钧身着那套官服，走进了一家绿茶工厂的大门，王在他身前五步，通报他们的到来。
王开始磕头作揖苦苦哀求。这家绿茶工厂的厂主会准许一位来客，一位来自远方省份、博学而饱受尊敬的官员视察他的工厂，来参观这种享誉世界的茶叶是如何制成的吗？
工厂主管很有礼貌地点点头，领着他们走进了一栋墙上灰泥正在剥落的巨大建筑，穿过庭院、开放式的工作区和库房。这里的环境温暖、干燥，到处都是工人在处理上个季节刚采下来的茶叶，空气中弥漫着绿茶那股带着木头味的香气。这座工厂遵循既定销售流程，所出产的茶叶准备通过广州的巨型茶叶商号和飞速发展的上海茶叶贸易行业销往海外。
虽然茶叶喝起来很简单，朝干茶叶里倒进温水就成，但它的制作流程可完全不是光靠直觉就能猜出来的。茶叶是一种高度加工产品。直到福钧拜访这家工厂之时，制茶法依旧沿袭两千多年流传下来的工艺程序，而此时欧洲人也已经嗜茶成瘾至少两百年了。但茶叶在变成可以投入茶壶的成品之前，应该经历哪几道加工流程？与这个问题相关的第一手资料，甚至第二手资料在大不列颠帝国统治范围内都难觅其踪。福钧同时代的伦敦园艺家和东印度公司的主管们都相信只要把茶叶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由西方的科技手段仔细研究分析一番，它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在福钧的来华任务中，学到制茶工艺程序无疑与为印度的茶叶种植园搞来一批质地出色的茶叶苗木一样重要。茶叶从摘下到成为可冲泡成品，要经历一个复杂烦琐的生产流程：晒青、炒青、揉捻，如果要加工成红茶的话，还得经历一道发酵程序。东印度公司明确指示福钧必须尽其所能搞清每一道程序：“除了从最好的产茶区搜集一批茶树树苗和茶种运往印度外，你还必须充分利用每一个机会，掌握中国人手上有关茶叶作物种植与茶叶制作的信息，以及那些在印度被委任主管茶园的人应该被（培训）掌握的技巧。”然而，制茶的配方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国家可是机密。
在这家绿茶工厂入口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用毛笔写就、鼓舞人心的颂词，颂词摘自中国伟大的茶艺师陆羽的杰作——著名的《茶经》。
茶有千万状，卤莽而言，如胡人靴者，蹙缩然，
犎牛臆者，廉襜然；
浮云出山者，轮咊然；轻飙拂水也。
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经；此皆茶之精腴。
走进另一个空荡荡的院子，福钧发现新鲜茶叶被置于一个个硕大如餐桌一般的藤制盘状物（指簸箕。——译者注）内。阳光猛烈地照射着这些簸箕，“烹煮”着茶叶。没人走过去摸一摸或者动一动这些正在晾晒的柔嫩茶叶。福钧就此明白，制作绿茶需将茶叶置于阳光下暴晒一到两个小时。
晒干的茶叶随即被送进一个炉子里，抛入一口巨大的平底锅——这口锅的体积相当于一口巨型铁镬。人们站在一排煤炭炉之前忙碌着将平底锅中所盛物倒进一个平炉内。干脆的茶叶被猛烈地搅拌着，被一刻不停翻动着，在高温作用下，叶片中的汁液朝表面渗透，茶叶因而变得润湿起来。这种炒茶法将使茶叶中的细胞壁分解，正如蔬菜在高温烘烤下会软化一般。
炒过的茶叶被尽数倾倒在一张桌子上，四五名工人围着桌子，用手中的竹筒在一堆堆茶叶上来回碾压着。随着竹筒不断滚动，茶叶叶片中所蕴含的精油被挤向表面，旋即茶叶就这样被绞干。桌面上留下了一摊摊绿色的茶液。“对于这番作业我无法想出比一个面包师揉捏面团更符合的比较了。”福钧回忆道。
因揉捻工序而变得紧紧卷曲在一起的茶叶现在与刚采摘下来时相比，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分量了。一个采茶工一天的采摘量可能有一磅，经过一道道流程工序后，分量不断减少，最后到了这样的地步：满满一背篓的茶叶，一个采茶工整整一天的劳动成果，变得只剩下一把了——只相当于区区数磅泡茶原料或只能泡上很少几杯茶。揉捻之后，茶叶被送回先前干炒时所用的平底锅里，开始第二轮的烘烤，每当茶叶接触到那口铁镬烧热的一端时，就会流失更多的分量。
当茶叶被采下、晒青、炒青、揉捻、再次揉捻之后，留下的将全部被送去归类为各种不同品质的成品茶叶。工人们围坐在一张长条桌旁，从毫无价值的最末等茶叶中挑出品质稍次的——它们通常被加工为工夫茶，再从后者中挑出质量最佳、卷曲得最紧的茶叶——这些通常被加工为最高级的花白毫茶。
茶叶质量的评估，某种程度上是由其中混杂的叶梗和粗糙低劣叶片的数量多少决定的。茶中之王——可能是中国的龙井，或是印度的FTGFOP1（特级毛尖花香金色白毫茶），均由茶树枝丫最顶端的两片叶子和最末端的芽制成。茶树枝丫顶端的嫩芽口感甘美宜人，只稍带涩味，因而制成茶叶后其爽口提神的效果也是最佳的。
茶叶的独特优势源于在浸泡时将风味和咖啡因溶入热水中的精油。这些化合物并非茶叶作物的细胞维持其基本生存时所必需的物质，它们被称为次生化合物。次生化合物在许多不同的方面对植物大有裨益，例如助其抵御病虫害、传染病、霉菌的侵袭，并能在植物奋力生存与繁殖之时助其一臂之力。茶叶与其他绿色植物一样，拥有几种用于抵御外界侵害的机制，例如咖啡因，它是一种天然杀虫剂。除了枝丫顶端的嫩芽外，几乎所有茶树上的叶片都是厚厚的蜡质叶，味道苦涩，如皮革般坚韧，因而将它们咬穿是件很困难的事。茶树生有坚硬的纤维状根茎，可以抵御野兽的侵害。动作笨拙的采茶工会将那些根部以下的叶片甚至一些根部本身都采摘下来，从而对茶叶的品质造成损害；要知道这些叶片和根部味道苦涩，并会产生大量鞣酸物质，在中国，这种茶叶会被冠以一些暗示性的名称以表明其品质粗劣，如“土茶”之类。
工人们围坐在长条形的低矮方桌旁，仔细挑拣着茶叶叶片，并将每一根根茎从叶片中拣出来。他们也仔细检查是否有昆虫或工厂厂房里的小石子或细沙混在其中，这些虫子、石子和沙子的存在可能导致整整一批茶叶都被污染。即便有这样的质量检测手段，从任何意义上看，茶叶也仍然不算是一种干净的产品。这就是中国的茶客们养成了把从任何一把茶壶里沏出来的第一杯茶倒掉的习惯的原因之一。品茶行家中流传着一句格言：“第一杯茶是你健康的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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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饮食文化的史学家们完全不清楚是谁第一个把茶叶投入水中的。但人类知识体系无法解释的问题，人类的想象力却可以在上面自由发挥。许多中国人相信茶叶是神话人物——中国医药和农业的创造者神农氏发现的。传说有一天，神农氏斜躺在一片山茶树的树荫之下，一片闪亮有光泽的叶子掉进了他那个盛着开水的杯子里。那片薄而柔软的叶子立刻激起了一阵阵浅绿色的涟漪。神农氏熟悉具有治愈功能的植物，他远足一天就能辨认出多达70种有毒植物。他确信这种药茶汤对人体是无害的，于是呷了一小口，发现它的味道爽口宜人：芳香、微苦，具有提神和滋补的作用。
将发现茶叶的功劳归于一位受人尊崇的古代领袖人物是典型的儒家思想做派。他们将现实生活与古代神话联系起来，以此将权力置于祖先的掌控之下。然而中国的佛教徒则创作了属于他们的茶叶发现传说，这一传说的主角是乔达摩·悉达多（佛祖释迦牟尼）。这个神话告诉我们，作为一名到处修行的苦行者，年轻的修士悉达多为了功德圆满，漫游到了一座大山中，一刻不停地祷告着。这位苦修者最后疲惫不堪，坐在一棵树下冥想，思忖着自我救赎和解脱，很快就睡着了。当醒来时，他变得狂怒不已，因为他的肉体已经觉醒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浓浓的睡意成了他追求涅槃的障碍。
盛怒之下，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悉达多可以肯定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对真理和启示的领悟，他把自己的睫毛狠狠扯了下来，抛撒在风中，它们随风上下飘扬，撒遍四方，化为一种芬芳的开花灌木：茶树。事实上，极品茶叶叶片背面那纤细的银色绒毛确实酷似纤细的人类睫毛。大慈大悲的佛祖释迦牟尼留给信徒们这一伟大遗产，让他们在虔诚的修行中能保持灵台清明、精力充沛，从而专心致志地研习佛法。
在福钧之前，植物学家们已经尝试着破译茶叶配方的密码，但以失败告终。福钧于1843年奉皇家园林协会之命第一次来华执行采集任务，那次他进入了茶叶种植区的边缘地带，这是整个采集任务中的一部分。那次行动为他带来了一个重大发现：绿茶和红茶其实都来源于一种植物。
关于这个问题，林奈学会的观点迄今为止仍十分明确：绿茶和红茶的血缘关系十分接近，类似于亲兄弟或堂兄弟，但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双胞胎。伟大的林奈在一个世纪之前，对早期探险者从中国带回来的这两种植物的脱水标本进行一番研究后，得出结论：他们分别属于陕西青茶和武夷山茶两个不同的单元。陕西青茶，又名绿茶，按林奈的描述，是一种拥有交替生长的棕色枝条和互生叶——卵形叶片，浅绿色，叶柄很短，叶片外凸，边缘呈锯齿状，叶片两侧色泽光亮，表面为绒毛所覆盖，带有一个花冠或一个拥有5～9片大小各异的花瓣的花朵。武夷山茶，也称红茶，按林奈的描述，它的外形与绿茶十分接近——除了叶片规格更小一点，颜色更深一点之外。
第一次中国冒险时，福钧希望能从那些以产红茶而闻名的园林里找到可供识别的红茶作物的踪影。然而，他在那里发现的茶叶作物外观上与在绿茶植物园里生长的绿茶作物一模一样。他对在中国的第一个三年之旅中所得到的几份茶叶标本进行一番彻底研究之后得出结论：绿茶和红茶那特殊的加工工艺是导致它们之间所有差异的缘由。他的那些植物学同行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接受这种观点，并要求提供更多的证据。
红茶是发酵过的，绿茶不是。出于制作红茶的需要，必须让茶叶置于阳光之下晒上一整天，促使其所含的茶多酚发生氧化反应，叶片萎凋——实际上是让茶叶略微腐败。经过头12个小时的闷热炙烤后，红茶茶叶变得紧卷起来，渗出汁液，将汁液搅拌均匀，所得混合物留作接下来12小时的加工工序之用。漫长的加工工序促使茶叶内部不断分泌出单宁酸，味道变得苦涩异常，叶片颜色开始加深。尽管红茶的这道制作工序被命名为“发酵”，然而从技术层面上来说这一命名是个错误。就化学意义而言，根本就没有生成任何酵母菌。整道工序中并未产生微生物，并将茶叶中的糖分分解为酒精和瓦斯。更确切地说，红茶是被氧化或催熟的。但由于造酒业的专业词语影响了所有饮料行业的专业词语，因而红茶也自然而然地被贴上了“发酵”的标签（如果茶叶真的被发酵处理，造成真菌繁殖的话，那无疑将生成致癌物质）。
考虑到先前并无欧洲植物学家亲眼见过茶叶的成长，或认真研究过活体茶叶样本。林奈学会在茶叶纲目上所做出的混乱结论是可以理解的。福钧的报告作为证据最终推翻了林奈对茶叶的分类法。茶叶很快就以“Thea sinensis”，即“来自中国的真正意义上的茶叶”而闻名于世（在这之后，茶叶依旧被重新归于山茶科一类，山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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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福钧正在绿茶工厂内部穿行时，他注意到制茶工人们的手上有一些古怪而异常惊人的东西。福钧这次所发现的物事，一旦被汇报上去，将大大刺激印度的茶叶销售，有助于其在市场竞争上打败中国茶叶，这对正迅速发展的印度茶叶种植试验不啻是个无价的恩赐。当福钧正死死盯着为最后一道加工工序而忙碌的制茶工人的时候，他发现，工人们的手指变得“很蓝很蓝”。
在伦敦拍卖行的混茶人和品茶人中流行着一个猜想：中国人为了牟利使着各色各样的奸诈手段：他们把树枝和锯末掺进茶叶之中，好让松松垮垮的茶叶堆的分量变得更重。有人说中国人拥有他们特有的早茶制作法：把湿漉漉的茶叶放在太阳底下晒干，这样他们就可以把回收的茶叶当作新鲜茶叶转售给那些容易愚弄的“洋鬼子”。茶叶贸易中彼此间的信任感荡然无存，没人相信中国茶商的信誉。
然而，沾在中国工人手指上的蓝色物质在福钧看来才是真正应当关心的东西。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和别人一样，早就怀疑这些中国人将经过化学染色的茶叶投放到外国市场上以此牟利。现在到了该由他亲手证实或推翻这一指责的时候了。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道工序的每个环节，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做着笔记，时不时吩咐王朝主管或工人问上一句。在工厂的一端，监工站在一个白色的瓷研钵旁边，用捣锤将钵内盛着的深蓝色粉末研磨得越来越细。监工实际上是在制备亚铁氰化铁，这种物质的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普鲁士蓝，是一种应用于油画中的颜料。这种氰化物一旦被人吞下，会与细胞内的铁质结合在一起，抑制酶的活性，同时对细胞制造能量的功能造成损害。氰化物会对心肺这些最需要有氧呼吸的器官造成影响。
人如果吸收了高剂量的氰化物，人体将发生痉挛、昏迷，随后心脏骤停、猝死。低剂量的氰化物则将导致身体虚弱，出现晕眩、意识模糊、头晕眼花的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接触微量的氰化物，可能导致终身瘫痪。对于英国的饮茶者而言，幸运的是，普鲁士蓝是一种复合分子，因此它几乎无法释放出氰根离子，有毒物质将无害地通过人体后被排出。
然而在工厂的别处，在用炭火烘焙茶叶的地方，福钧发现有个人正在烧火，好让一种明黄色的粉末溶入一团糨糊中。这里散发出的气味如同变质鸡蛋一般极其难闻。这种黄色物质是石膏，或是脱水硫酸钙——一种常见的石膏组成成分。石膏分解时会产生硫化氢气体。当这种气体由人体自然产生的时候，它的含量很低。硫化氢的剂量一高，就成了一种被广泛应用的毒药。它可以对人体内的多个组织同时造成影响，尤其是神经组织。低浓度的石膏具有刺激性，可使眼睛发红、喉咙发炎，从而导致恶心反胃、呼吸短促、肺部水肿。长期使用石膏可能令身体产生疲劳感，导致记忆力减退、头痛、暴躁易怒、头昏眼花之类的后果。它甚至会导致妇女流产，令婴儿、孩童无法茁壮成长。
据福钧估计，每制备出的100磅茶叶中就混杂有超过半磅的石膏粉和普鲁士蓝。据信，每个伦敦人平均每年要消耗掉大约一磅茶叶，这意味着中国茶叶在实实在在地毒害着英国茶叶消费者。尽管中国人朝茶叶中掺入添加剂的行为并非出自恶意，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外国人想要的是“看上去”翠绿翠绿的绿茶。
“怪不得中国人将西方人视为野蛮人一类的人。”福钧评论道。
“但中国人为什么要把绿茶加工得翠绿异常？”他问道，“不上色的绿茶比起那些加了有毒添加剂的绿茶看起来好看得多，而且中国人自己也从未喜欢过这种被染色的茶叶泡出来的茶啊！”
“外国人看起来很喜欢掺了普鲁士蓝和石膏粉的茶叶，这些茶叶看上去整齐漂亮，而且这些东西可是够便宜的。中国人（可）不反对（供应）这种茶叶，况且这种茶叶总能卖个……好价钱！”
福钧偷偷从这座工厂里拿走了一些有毒染料，他把它们装进自己用蜡浸过的布袋内，捆好袋口后藏在自己那件褶皱重重的官服内。作为一名科学家，他需要少许样本进行化学成分分析，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把其他部分寄回英国去。
这些东西将在1851年伦敦世博会上被隆重展出。在那座闪闪发光的水晶宫内，大不列颠帝国在工业、科技、经济上的全部实力，连同这些绿茶染料一起将向全世界亮相。这次公共展览会意味着这一刻的到来：笼罩在关于茶叶——英国国饮——的神话传说之上的阴影和谜团将被暴露在西方的科技之光下，彻底消散、解除。福钧将揭示那些中国人在无意之中犯下的罪行。这将为英国自行种植、加工茶叶提供无可辩驳的依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