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茶叶大盗:改变世界史的中国茶(出书版)》作者:[美]萨拉·罗斯【完结】 > 《茶叶大盗:改变世界史的中国茶》作者:[美]萨拉·罗斯.txt

第7章 1848年11月,安徽省,王宅

作者:美-萨拉·罗斯 当前章节:8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7

尽管天色已经逐渐地暗淡下去,福钧还是能够透过一片云海,望见那些点缀着下方山丘的轮廓鲜明、蜿蜒而生的松树。眼前壮丽的景色仿佛是为山水画师笔下游动的笔触所设。福钧心想:无怪乎中国对茶的钟情反映在文艺、绘画、陶瓷、诗歌各领域,又有谁不想去再现、回味,乃至永久保存如此强烈的美感呢?

王宅离松萝山那陡峭的山脚仅两英里远,老家毗邻如此著名的茶叶产地,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福钧一直让王担任他的首席向导。尽管此人贪财成性,但他来自茶叶之乡,在那里种茶已成为本地世代相传的技艺。从沿海地带回到茶山故里这一习俗从王的祖辈起,已经延续了一个世纪之久。

王抢在福钧前头,大步跨进了自己童年时的家。他进门时没带任何行李——这座王宫的王子开开心心地回到家,要迫不及待地宣布一位高贵的外国官员的到来。绝非巧合的是,王自己近来交上了阵阵好运。由于这一带地处偏远、经济贫困,公共旅馆自然相当稀缺,福钧因而同意在王宅留驻。

王的双亲欣喜地与儿子相拥。王的母亲出于对儿子的疼爱,不住地问他在路上吃过饭没,王的父亲脸上则堆满了自豪的笑容。对他们的孩子所侍奉的这位官员那出众的身高以及身上所展示出的那股不同凡响的气质,王的双亲也表示出恰如其分的惊奇,并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二老真挚地表示,这么高贵的人物能留下来真是他们家承受不起的殊荣。环顾四周,福钧只好予以默许。

那扇他刚刚跨越而入的大门,在外观上显得极其粗糙而陈旧,随便哪个英国铁匠都会耻于被委托给这扇门打造门闩或枢纽。一张褪色的红纸毫无生气地悬挂在门楣顶端,它的作用是给这个家庭带来福音,保佑这栋住宅免受灾祸的侵袭。

朝屋里瞥了第一眼,福钧发现王宅几乎毫无舒适感可言。房屋本身摇摇欲坠,几乎违背了物理常识:这座坐落于悬崖峭壁之上的居所,无疑是一座反映将其建于此地的工匠们不屈不挠精神的纪念碑。福钧沿途已经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灰褐色房屋,但他至今没有勇气踏入其中任何一户。锤打而成的刷着白漆的厚实土墙,与用发黑的木材制成的屋顶形成了鲜明对比。屋檐装饰繁富,镶嵌着华丽的雕刻:用黏土制成的双角上翘的瓦片印着的兽类轮廓起着驱鬼辟邪的效果——这里的人们相信妖魔是无处不在的。房子上开着的小小窗户上密布着粗糙的窗棂——这种木制的屏障可以阻挡飞鸟进入室内,但挡不住虫豸(尤其是苍蝇)。

王宅实在太小了,小到再也腾不出一间专供男性和女性起居的房间。福钧一定期盼着自己那座花园里能拥有这么一间为访客准备的居室——那座花园贮藏着这个伟大英雄上一次前往中国所带回的一些上等植物标本。王宅的房子大约有1000平方英尺那么大,内中按照性别划分了各自的居室,仿佛他们其实是分居的一般。公共空间,一座角落里堆放着一袋袋大米,偶尔有只鸡会从这里跑过的宽敞房间为男人们所占用。这里挑不出几件家具来——一个盛着嫁妆的箱子、一个藤编的橱柜、一把弯木质的椅子——这是往昔美好时光的象征。除此之外,那些小一些的房间分别是女人们的起居室、育婴室、厨房和织布间。

迄今为止,福钧一直追求在日常礼节上不居于人后,几乎立刻就如同置身于老友们中间一般。王的父亲是个农民,与当时的许多中国人一样,他在这个国家政权的压迫下过得越来越痛苦,兴衰循环的农业经济正背负着人口爆炸的沉重包袱。只有因饥荒和经济萧条造成人口锐减,才造就了王的父亲记忆中的农业经济繁荣时代。王老汉不顾自家困难,慷慨地招待了福钧这个外国人。很快,这个家庭用所能拿出的最好东西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大餐——一块块油光发亮的猪肉。吃炖肉时,第一筷子是留给这位尊贵的客人的。晚饭后,他们回到那间狭窄的房间内歇息,福钧打算明天起个大早,前往松萝山进行植物种子采集活动。

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一早,暴雨伴着狂风倾盆而下。情况是明摆着的,他们只能留在屋里了。就在这时,福钧敏锐地察觉到在他所处的这座房子里住着的不是一家人,而是四个独立的家庭——这个越来越人丁兴旺的宗族的各个支系。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小孩、厨房、火炉。当这户人家开始动手煮饭的时候,福钧显得格外痛苦。此时四个厨房同时开始火光熊熊,屋子里却连一个排烟的通道都没有。屋内笼罩在呛人的浓烟和烧煮肥猪肉的气味之中,浓烟和异味飘进了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每个缝隙,所有干干净净的东西都被熏得脏乎乎的。福钧的眼睛被浓烟熏得泪流不止,但令他惊讶的是,王宅的其他住户对这些不便之处显得习以为常。他们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生活方式吧,他这样猜想着。

尽管是个农民,而且还是个贫农,王老汉却能读能写。中国一直拥有高水平的农村教育体系——中国活字印刷术的问世比古登堡(德国印刷工人,传说活字印刷术为其发明。——译者注)印出第一本《圣经》要早了近400年(毕昇于11世纪发明活字印刷术,古登堡的印刷术则发明于15世纪,原文此处thousand应为hundred之误。——译者注)。王老汉与这一带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尽管家境贫寒,却曾被训练着成为一名学者、一名诗人。当附近一带有人家靠做生意发了家后,他们就在本地出资办学或在自家的村子里建起儒家学堂,他们的儿子们得以接受教育,以便在国家公务员考试中(指乡试和会试,分别为清代省级和国家级公务员考试。——译者注)能争得一席之地,进而参加殿试——在最高政府机关皇宫中举办的考试——成为金榜题名的进士或学富五车的学者。松萝山就是闻名遐迩的进士之乡,16世纪有种说法,松萝山三个商人中就有一个是诗人。

晚饭后,天已经黑下来了,再加上瓢泼大雨还在下个不停,屋里一直挤得满满的。当大家聚拢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时候,王老汉继承先辈的方式——给这个大家族的成员们讲述中国典故。这在福钧看来简直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他专心致志地关注着这一幕,觉得这是他的仆人的农舍之中少数不让他郁结的事之一。

王宅呈现着浓厚的文化氛围,例如挂在墙上的纸片上题着的书法诗。在中国,书法被视为一门艺术而广受名士学者推崇。由于汉字为象形文字,本身就是美化视觉艺术的合适材料。被称为学者的文房四宝的笔、墨、纸、砚,全部取材于当地的森林。书法中,一笔一画都被认为折射出了作者的性格、情绪,以及他在认真思考作品之时的心理活动轨迹。要做一名优秀的书法家,需要经过刻苦训练,并对传统文化怀有敬意。因此,书法这门艺术对于王家那种森严的家规和尊重传统的家庭价值观而言是一种良好的助力。

在这个田园之家里,福钧也看到了一些很眼熟的事物,他将眼前所见与自己那卑微的过去做了一番对比。他记载道:“分布于茶山之中的中国农舍在外形上是那么的粗糙简陋,而其中的一座让我回想起了往年在苏格兰时看到的场景,牛和猪也是被圈养在这种农舍中的。不过即便在那个时候,苏格兰农舍的供应也比现在看到的中国农舍要好一些,住起来也更舒适一些。”在苏格兰有威士忌,而休宁县(松萝山所在地,今安徽黄山休宁。——译者注)的宝藏则是茶叶。与苏格兰一样,种茶为业导致了别的庄稼难以丰收。而一如苏格兰最好的大麦产地,在这些简陋农舍中拥有名字稀奇古怪却无疑是最上等的好茶。

茶与柴、米、油、盐、酱油、醋被列为中国人日常生活层次结构中的七种必需品。对于王的家族而言,从事这种日常生活必需品的制造业是一种荣誉;他们将自己视为大千世界供求需要的供应者。尽管茶叶属于必需品,但仍被认为是一种很奢侈的物品。有钱又有空闲时间的人才能享受品茶之乐——如果你自己不种茶的话。坐下品茶题诗是官员阶层最大的乐趣。王家和别的数百万家族一样,努力让这种文明享乐变为可能。

松萝山那险峻的山腰因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浓厚的雾气、土壤不渍水、阳光漫射而成为种茶的理想之地。而在同样的环境下种别的作物对人来说就是份苦差事了。“此地万山环绕,土地贫瘠而不平整,土壤坚硬而未开化……尽管勤劳的当地人竭尽所能,庄稼收成还是仅够养活一半(人口)。”当地官员1815年编成的一份县志这么写道。“此地耕地不足,当地七成到八成人口以种茶为生。茶叶收成则使众人衣食无忧、地租徭役无不完纳。”官方对当地状况的记录这样评论。王氏家族平日里侍弄的土地既有自家的也有集体的。他们在国家用地上劳作以履行徭役职责、缴纳贡赋,同时也得照料自家的小块份地以养活自家亲友。将职责如此划分体现了彻头彻尾的儒家思想:以家庭为基础的单位朝外面广阔的世界拓展;男人求学,女人养家,官员——中国集政治家与学者于一身的阶层——则以皇帝的名义征收赋税。

松萝山那陡峭的山坡被分割成一连串阶梯状的农田,被种上了诸如大米、小麦那样的谷物;豆子、芝麻、南瓜、茄子、白萝卜、洋葱、竹笋、生姜、大蒜之类的蔬菜;桃子、西瓜、木瓜、核桃和花生之类的水果和坚果。这片山坡上的梯田是一个人工奇迹,是中国大量劳动者经过数代人的时间完成的杰作。尽管如此,这个地区的许多人还是选择了弃农从商。“由于当地农业解决不了这个县的居民的吃饭问题,大多数当地人将商业作为他们的终身事业……他们奔赴天南地北。有些人当了小贩,有的则开起了店铺。哪些商品已经泛滥了,哪些商品又短缺,这些都在他们深思熟虑的范围内。他们买进或卖出的选择完全按照供求关系而定。”3个世纪前编成的地方志记载道。王在少时就和这一带的许多年轻人一样,为家乡的贫困所迫,只能离开茶山前往沿海城市,在那里寻觅着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首当地民歌这样唱道。

王的故事在19世纪的中国大地上随处可见。到了1850年,这个国家的人口已达4亿之多,比起1650年,人口增加了两倍。人口激增的结果是:农村与城镇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耕地面积变得越来越小,林地被大量砍伐并被转化为耕地。随着人口的增长,土地资源的压力越来越大。灌溉技术、肥料以及新大陆农作物如玉米等被引入中国,并被应用于拓展旧有耕地面积,当地生态环境随之被破坏;饥荒、泥石流、洪水等灾害变得越来越频繁。基本人力资源的竞争变得激烈起来,虽然劳动力极其充裕,工资却还是那么低。

人口爆炸,再加上溺杀女婴的恶行在中国流毒甚广,导致适婚妇女变得稀缺起来。在中国,姑娘结婚后就离开了自己的家,还会带走一笔嫁妆,因此她们被视为赔钱货。一个家庭如果添了个男孩,那这个男婴给家族带来的荣耀不亚于操持家务、生孩子以延续家族香火的媳妇们。然而,由于本地适婚妇女短缺,劳动力又过剩,使得汉子们再也不愿意在家乡待下去了。他们随之朝城市迁移,在那里他们加入了各种帮会组织,做了船夫或轿夫。王的家乡尤以盛产当铺老板而闻名于世。随着人口增长新浪潮的到来,旧有的社会秩序改变了:男人们开始移民,与此同时,妇女们则用各种办法试着改善家庭经济状况,如纺纱织布或者像松萝山的人们那样,自己制茶、出售。

王氏家族向来笃行儒家思想中关于职业高低贵贱之分的教条:学者、诗人的地位最高,他们维护、主持世界的美好秩序;农民次之,作为国家机器的齿轮,他们提供诸如粮食、布匹之类令中国这样结构复杂的国度得以正常运作的物资;商人则位于社会阶层的最底端,他们为谋求利润压榨其他人辛勤劳动的成果,自己却从不从事重要生活资料的生产。在当时,做一个农夫是莫大的荣耀,农民知识分子尤甚,而养不活自己的孩子则是件极其丢脸的事——倘若把他们送到遥远的城里谋生,那在松萝山的人家看来就是件恶行了。

在第一个雨夜,人高马大的苦力和热心肠的侏儒这对外表奇特的家伙步福钧后尘,离开了那艘船,背着行李赶到了王宅。他们把沉重的箱子和篮子放在入口处那用石头铺就的地面上,扬起了一小阵灰尘。苦力焦虑不安地述说着先前他惨遭王姓船老大虐待的经历——他几乎死在船老大手里。不得已之下,他只好趁着夜色逃到庙里,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避难所。苦力打着稀奇古怪的连王都觉得没必要翻译的手势,还原他被追赶时的情景。福钧乐呵呵地看着,觉得如果苦力真的能在保证行李安全和完整无缺的前提下成功逃走,那么事态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

尽管随员们全回来了,福钧除了等天气放晴外仍别无选择。山里的恶劣天气一连持续了四天,这种情况下,王家人早早上床,却很迟才睡着,他们宁可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也不愿下地被早上的阴冷空气折磨。雨天对于平日里辛勤劳作的农民而言,是个忙里偷闲的机会,因而当漫长的夏天及茶叶收成的忙碌时节过后,雨季备受欢迎。王家的众多小孩都闷得发慌,他们开始对那个陌生人圆圆的眼睛、长长的鼻子、高高的个儿以及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随身物品越来越感兴趣。和王家的小孩们一起待在室内的时间如此之长,是福钧与自家孩子也少有的经历。

雨终于停了下来,天也放晴了。福钧从王家庭院向外眺望,登时为周围的景色所震惊。按照中国风水学原理,房屋应坐落于背面临山、正面视野开阔之地——在群山连绵的松萝村要找到这样的所在是很方便的——这样的位置是最吉利的。绝大多数中国式住宅在修建时都和王家老屋一样,遵循一般的建筑风水学原理,关于房屋结构的物理学定律则是基于促进“气”的流通或聚拢能量的基本原则的。房屋和房间都应朝南。中国式住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2世纪,考古研究发现,那个时代的建筑就已经沿着南北中轴线排列了,正门是向南开的。建筑结构必须对称,但所带隔间得是奇数的。中国人推崇对称结构是因为这种布局可以容得下堂屋——房屋中心的象征及祖先灵位的摆放场所。屋子南望被认为可以聚拢大量“阳气”,因而王家宅子不仅吸收了大量阳光,变得暖洋洋的,也为自家人丁带来了许多吉兆——人们毕生追求的能量。房间数量为奇数也被认为是阳气的象征,反之,如果所带房间为偶数,那屋内就会招来太多的“阴气”。

如果不把那些依山顶而生的茶树算在内,松萝山简直就是片不毛之地。尽管它作为绿茶的诞生之地及上等茶叶的种植地而声名远扬,这片土地还是没能得到广泛的开发利用。福钧来到这里的时候,当地出产的茶叶主要是供种茶人家自用及分布于险峻山腰的庙宇里的和尚消费。

福钧很快就做好了动身前往松萝山山坡并正式着手进行茶种采集活动的准备。尽管那些山坡在前头老远的地方,福钧的鼻子和眼睛却可以很好地指引他前行。据说在这一带,“你甚至无须看到(群山),就可以在一英里外嗅到茶叶的香气”。茶叶是一种香味浓郁的植物,它那无机草本植物的芬芳在空中弥漫。无怪乎人们觉得必须把茶香释放出来,以释放出它那强有力的活力和精神。茶在中国诗篇中被誉为“大山的精华”,这一比喻形容松萝山山茶尤为贴切,松萝山的每一盎司物质,从沃土到石灰岩的养分全都凝聚在茶树体内了。

和往常一样,福钧发现松萝山山坡正欢迎着他的到来。他的箱子在11月的寒风中被填满了。他俯身采下翠绿色、外观如同覆盖着坚韧表皮的小小针垫、果实内裹的荚果。这种灌木正处于休眠期,在疾驰而过的夏天就停止生长,并开始吐出新的茶叶嫩芽。但现在正是采摘种子的大好时机。

王老汉每天早上都陪着福钧,妨碍着他漫步时的冥思。无论福钧有多么渴望在最为清净的环境下采集树种、挖掘树苗,他还是躲不开这位老人。这种友谊并不是福钧想要的,但王老汉还是自觉履行着福钧的影子这一职责。

一个星期过去了,福钧那艰辛的日常任务时不时因欣赏山间美景、植物样本上的新发现以及与王家人似乎永无休止的关于经济方面的非正式谈判需求而中断,对此他已习以为常。他每天都要起个大早,带着王和苦力前往松萝山山脊采集他们所能找到的所有茶树树种。身处这一幕幕壮丽的湖光山色之中,干起活来也是兴奋多于疲惫,至少对福钧来说是这样。夜幕降临时他们就回到王宅,重启那艰难的经济问题协商进程,双方在谈判时看起来是全神贯注的。讨价还价多半是这些松萝山居民们的兴趣所在。

如今苦力已经可以肯定王在与船老大发生不愉快的那段旅程中恶毒地诽谤了他,称他为懦夫,这个绰号在福钧看来非常合理。苦力因而坚定地要求王应该因这一侮辱而赔偿他4个银圆。王现在已经回到了自家地盘,有恃无恐,断然予以拒绝。苦力随之暗示他会带上几个老乡用强硬手段迫使王拿出这笔钱,王对这一威胁一笑了之。当苦力孤身一人回来后,福钧把他拉到一边,用坚决的语气告诉他这件事该结束了,如果苦力还想得寸进尺的话,福钧就会停发他的工资。这一警告,再加上给苦力提供的一小笔福钧从不指望偿还的贷款,似乎终于给这次风波画上了句号。

福钧本人也发现,与王家人来几次协商还是有好处的。大约一周前的松萝山之行中,他遇到了一株伏牛花(小檗属植物),一种拥有硕大、平滑、多刺叶片的木本灌木。福钧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叶片,而外表那层明艳的秋色令叶片看上去格外漂亮,这似乎是一株极佳的观赏性植物,并且一般来说非常适合送往欧洲的植物园。令人惋惜的是,福钧发现的那株样本实在太大了,无法搬运,而附近显然并无其后裔生存。所以福钧摘走了它的一片叶子,并对它的方位做了标记。起初他吩咐王在自家附近搜寻一株这样的灌木。王却对这个任务显得兴趣索然,此时福钧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可以在庞大的王氏家族中征募几个人来代替他。

他召集王家亲属举行了一场小小的集会。他展示了那片作为样本的叶子,许诺无论是谁,只要能给他带来这样一株搬得动的植物,他就会出钱买下。令他非常高兴的是,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就有一名与会者背着一整根树枝回来了。福钧把这根树枝与叶片样本做了对比,确定真是伏牛花的枝条。随后,他要求那个人把整棵树都带回来给自己。这下在王家人之间引发了一场热烈的交流。随后他们解释道:这种植物具有药用价值,所以发现者不愿出让,不管什么价格都不行。“把这棵卖给我吧,我付给你足以买到一打这样的植物的钱。”福钧恳求道。

但那位发现者异常固执:“我叔叔的花圃里正种有这种植物,根本不用花钱买,他已经够有钱了。但每当他的健康出现问题的时候,他就需要一点伏牛花,因而他是绝对不会出让的。”福钧本能地想试着把价钱再抬高,但他战术一变,他只要求他们让他看一看伏牛花,他保证连碰都不碰它一下。随后,他想试着直接和那位发现者单独谈判。然而这一想法也成了奢望。一双双手朝上摊开,无数个嗓门粗声大气地抗议着,场面一片混乱,直到王本人插手此事,他当着与会众堂兄弟们的面为福钧做了担保。

人们终于领着福钧找到了那株伏牛花,并给他与那位发现者的叔叔一对一协商的机会,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那个人还是坚称这种植物弥足珍贵,它的浆果对于腹泻、热病、食欲不振、胃部不适、霉菌感染、尿道感染以及一大堆内科疾病有非常显著的疗效。他不仅断然拒绝出售伏牛花,连福钧提出要一根新鲜枝条用于繁殖的请求都不肯答应。福钧弄不懂这是不是这位叔叔战略计划的一部分,抑或这株伏牛花在这个老头心目中的价值真如他所宣称的那么高。如果这位叔叔所描述的关于伏牛花的药用功效全都是真的话,那么只会令这位植物猎人对其样本更感兴趣。这一拒绝真的只是这位老江湖的诡计吗?当王的另一位亲属在翌日偷偷找到福钧并表示他可以以同样的酬劳替福钧找来另外一株同类灌木时,先前的问题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福钧接受了这一条件,那个年轻人很快给他带回三株完好而健康的样本来。看来伏牛花在松萝山是随处可见的。福钧将这种植物装船运往英国,在那个国度的树篱和园林之中,它们将成为宠儿。

在王宅的秘密角落里,一笔笔金钱交易在继续进行着——福钧的钱;虽然这些交易根本没有经过福钧的同意,更不是他主动发起的,恰恰相反,福钧本人对所发生的一切往往知之甚少。苦力依旧对王未能妥善处理与船老大的关系一事感到愤恨,总想着从这个年轻的翻译身上勒索点钱。王老汉的人生信条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认为福钧应该从自己的经费中拨出些现金来充当食宿费。而小王则正忙于安排福钧返回沿海的行程,最终以超过正常价格20倍的报价敲定下来。种种讹诈行径在一天天持续着。“中国人的天性就是如此。”福钧不无讽刺地评论道。

不过,福钧仍试图通过协商以最为合适的价格弄到松萝山最宝贵的资源。他的仆人们和东道主们可能会制造小小的麻烦,但福钧一旦离开中国,他将带着世界上最好的绿茶作物跨越大洋,把它变成这个世界上唯一超级大国的无价之宝。

福钧的到来,标志着著名绿茶产地与西方世界在历史上第一次有了直接联系。短短几年时间内,出自内行人士之手的关于松萝山优质茶叶的评论报告就令它成功地打入了欧美的出口市场。它被打上了“Green Tun”的商标,成了上流社会无可匹敌的宠儿。尽管松萝山一带饱受经济发展困难、饥馑、贫穷等种种灾难的折磨,宗教狂热分子领导的暴动也即将爆发(指太平天国起义。——译者注),然而福钧的出现成为这个地区民众命运的转折点。那个年轻翻译把福钧带到松萝山的同时,也引领着自己的家乡省份走向未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