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鹰的帝国》作者:欧阳莹之
内容简介
【中文阅读世界第一部 全面比较秦汉与罗马帝国的创新性历史作品,以科学思维、全球眼光,看帝国兴衰和大国治理智慧,许倬云先生致敬推荐!】
当统治精英只顾特权,罔顾公利,国运可否长久?
难民潮汹涌,当代欧洲会再现西罗马灭亡的惊人一幕吗?
崛起的新中国,又该怎样面对有“新罗马”之称的美帝国?
以科学的思维、全球的眼光,看帝国兴衰和大国治理智慧;
贯通历史、政治、经济、管理学的跨界作品,许倬云先生致敬推荐!
★ 跨界创新:这是中文阅读世界第一部 从政治、经济、军事、民族、思想与习俗等诸多角度全面比较秦汉与罗马帝国的创新性历史作品。作者欧阳莹之教授是深受国学传统薰陶、并在科学界卓有成就的物理学家,她的这部作品以科学家的理性思维、全球性的开阔视野,看帝国兴衰和大国治理智慧,贯通历史、政治、经济、法律、社会学、管理学等领域,原创性强,故事有趣有味,分析鞭辟入里,读来畅快淋漓。
★ 名家推荐: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作序致敬推荐!斯坦福大学“古罗马穿越之旅”(即罗马帝国数字地图,Orbis: The Stanford Geospatial Network Model of the Roman World)主创者、斯坦福大学人文学系Dickason讲座教授兼古典与历史学系教授沃尔特•沙伊德尔先生(Walter Scheidel)高度称赞!
★ 精选插图:特别收录彩色历史图片十余幅,图文相得益彰。
【名家推荐】
此书乃是知识的盛宴;我向作者致以诚挚的敬意,她能够不受专业的约束,以通达的眼光,提供读者们,如此有用的一部好书。
——历史学家 许倬云
全球化时代需要一种超越常规边界的新历史作品,欧阳莹之教授对古代大帝国的比较分析,回应了这个挑战,令人印象深刻。
——斯坦福大学教授 沃尔特•沙伊德尔
即便是古罗马与中国历史方面的新手,也会喜欢这种清晰、迷人和明智的讲述。
——密苏里大学副教授 劳伦斯•奥卡穆拉
【关于本书】
故事开始时,中国仍在青铜时代,与进入铁器时代的地中海一带相比,犹如十九世纪的中国和西方。战国时期中国迎头赶上,其后秦汉王朝和罗马帝国并驾齐驱,各自创下四百年的辉煌。其时,人类社会大概有一半人处在两大帝国的控制之下。世事难全美,称雄东西方的帝国,最终都败亡于来自北疆的蕞尔小敌。它们抵御外侮的能力,被内部的压制、腐败和治理不善消耗殆尽。后来,中华帝国反复重生和扩张,而罗马帝国则不可挽回地分裂了。然而,欧洲再次统一的梦想从未磨灭:它彰显于教皇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宣言;它被拿破仑的雄鹰承载;它成为欧盟的内在抱负——当今难民潮汹涌,欧盟各国将何去何从?
欧阳莹之教授以秦汉帝国与罗马帝国的兴衰为线索,全面探讨两大帝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民族、思想与习俗等诸多方面的异同,尤其强调双方相异处对东西方世界面貌所造成的重大影响,总结其间的历史教训与大国治理之道。全书文字平实,逻辑缜密,兼顾叙述与评论;衡量东西方帝国的相对优劣,重新检视传统历史旧说,指出被忽略的因素以解释历史疑案。
龙是中国传统四灵之一,后成为皇权的专属符号;鹰是罗马军团的标志,后成为罗马霸权的象征。龙与鹰象征秦汉与罗马帝国运权统治的风格,历久弥新。当正在崛起的新中国,面临有“新罗马”之誉的美帝国,传统作风犹自可见于当今世局。今天的中国人,应如何理解中美之间的合作与冲突?
作者简介
欧阳莹之(Sunny Y. Auyang),女,美籍华裔物理学家、科学学家。1972年获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博士学位,毕业后曾在美国惠普公司供职,后在麻省理工学院任职,主要从事固态物理与科学哲学研究,特别是复杂系统理论研究,著有《复杂系统理论基础》、《工程学:无尽的前沿》等。近年来转治文史,第一个成果就是《龙与鹰的帝国》(英文版The Dragon and the Eagle,已由M. E. Sharpe出版)。
1-清代龙袍 2-罗马军团鹰标 3-罗马女神雕塑
龙是中国四灵兽之首。《易经》乾卦曰“九五,飞龙在天”。九五之尊,德配天地,龙遂成为皇帝的象征。只有皇帝的金龙才可以有五爪,如清朝龙袍所示。
鹰是罗马兵团的标志,每个兵团都有自己独特的金制鹰标。兵团到处征战,鹰遂成为罗马霸权的象征。军国主义是罗马的一贯传统,艺术的一种表现是把地球放在罗马女神的脚下。
1,2-奥古斯都塑像 3,4-秦始皇像
罗马人贵写实传真,戎装或礼服,皆显示本人面貌。中国人对真相比较冷漠,画家随意虚构历史人物之造型,书本多不辨真伪,通称为“像”。
1,2-中国古代的刑具斧钺与礼器豆 3-罗马文化博物馆中展示的木梨与矛
周朝的宗法封建“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出土的礼器刑具,今天的博物馆中琳琅满目。罗马共和国的公民不论贵贱,人人是农民战士,今天罗马城罗马文化博物馆中展示木犁旁插长矛,解释是古罗马的立国精神。
1-罗马军团士兵 2-罗马皇帝的禁卫军 3-秦始皇陵兵马俑 4-秦弩手俑
罗马步兵标准配备是标枪、短剑、大盾。中国战国时代一般还是用青铜戈、剑,到汉朝早期才改为铁武器。弩是中国犀利武器之一,机括发射,强而准,弩手又不需高强度训练,可以大批上阵。
1-五铢钱 2-恺撒银币
秦汉和罗马皆是农业经济,大部分人民自耕自足。不过与其他古代农业社会相比,它们的货币相当流通。中国历代皇朝都基本上沿用秦朝的方孔铜钱。汉朝自武帝禁私钱,由政府铸造发行的“五铢钱”成为两汉繁荣稳定的基础。罗马以银币为主。西方打造金银币,多设计各种图案,寓宣传于经济。图示朱利乌斯·恺撒发行的银币,显示他自己的形象,并宣布升任独裁者。
1-君士坦丁凯旋门 2-东汉墓壁宫阙图
罗马建筑惯用圆拱,如罗马城的君士坦丁凯旋门。中国建筑惯用斗拱,不过秦汉的宫阙古朴,不如日后用斗拱建造高飞的檐角繁复。东汉墓壁砖图所示,阙上的凤凰来仪符瑞,显示汉儒的五行谶纬风气。
1-马王堆汉墓中丧幡图 2-罗马元老家族塑像
中国人和罗马人一般注重家庭、父权、祖先。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西汉丧幡细节表达出中国人孝顺之道。罗马人恭存祖先的塑像,此公元前一世纪的作品可谓是一位元老贵族与他祖先的塑像“合影”。
1-罗马阿皮亚大道 2-秦直道遗迹(今陕西淳化境内)
罗马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建造四通八达的公路网,他们用厚石建筑的道路,不少沿用到今天。筑路原意主要在军事政治,以维系帝国统一,但同时便利交通,助长经济,福泽人民。秦朝筑驰道直道,功能也相似。传统文人一味挞伐基层建设“轻用民力”,其实是偏见短见。
1-达契亚人塑像 2-匈奴人铜像
罗马帝国和中国皇朝的北方,各有异族盘踞,平时和平共处,但也有时造成威胁。罗马人视北方的日耳曼人,多突出其浓发多须,如君士坦丁门上的浮雕所示。中原人视北族,多突出其圆脸高颊,如河南洛阳金村战国墓出土的铜像所示。
1-庞贝城出土的镶嵌画 2-马王堆西汉墓出土的素纱襌衣 3-纺织画像石(拓片)
张骞通西域、汉朝设西域都护后,中国的丝绸在朱利乌斯·恺撒的时代(公元前一世纪)传到罗马。罗马人把它改纺成半透明的轻纱,如庞贝城出土的镶嵌图所示,难怪卫道之士如老普林尼大动肝火。其实中国人早已有绢纱,如湖南马王堆西汉墓出土的素袍,最适宜楚腰纤细掌中轻。
纺织画像石,1956年江苏徐州铜山洪楼村出土,描绘了汉代纺织的三道工序:调丝、纺纱和织布。
1-东汉墓壁画中的宴会 2-罗马墓壁画中的酒宴
唐朝椅子传入以前,中国人一贯席地而坐。东汉墓壁画显示宴会中端坐首席的主人夫妇。
罗马人惯于斜倚在榻床上进食,酒宴也一样,如这前五世纪的墓壁画所示。
1-行刺恺撒圄 2-荆轲刺秦王(汉墓壁画)
上图为公元前44年一群罗马贵族在元老院中刺杀恺撒,左上角是被恺撒打败的庞培之塑像。下图画出了《史记·刺客列传》所记的细节:图右边的是秦王,衣袖断了一截。樊於期的首级丢在地下。图左边的是荆轲,被侍医夏无且拦腰抱住,投匕首,不中秦王而中柱。
1-皇帝奥勒略率军凯旋(浮雕) 2-秦始皇轻车
1-罗马角斗士(德国Nenning出土镶嵌图) 2-秦始皇陵壮士俑
1-东汉壁画《车马出行图》 2-罗马城安顿凯旋柱基游行浮雕
1-东汉壁画《属吏图》(摹本) 2-公元前一世纪罗马文人学士图(庞贝城附近Torre Annunziata由土镶嵌图)
纪念先父欧阳启
1922—2005
知识的盛宴
——《龙与鹰的帝国》介绍
中华书局送来欧阳莹之女士大作《龙与鹰的帝国》,作者是一位物理学家,却在专业以外,撰述了这一本中国秦汉帝国与罗马帝国的比较作品。拜读原着,从一个历史学者的立场看,既佩服,又惭愧。此处是可佩服处:以不是历史专业的知识分子,却能处理文化史的问题,如此周全,也如此有见解。惭愧者:在许多中国历史学者中,对欧洲历史能有如此程度理解的,实在不多。
欧亚两洲,古代这两大帝国,时代相当,在历史上重要性也相当,作者将它们的地理环境、历史条件、社会结构、管理制度和组织,各方各面,缕述如数家珍。作者不仅作文化的比较,也有专章,介绍这两大帝国之间的关系,与彼此认知的程度。对于一般读者而言,此书乃是知识的盛宴,中西餐点同时并进,而且中餐西吃,西餐中吃,两个角度都有适当的交代。
作者在行文之际,毋宁常常接触到:何以这两大帝国有如此的发展?后来又如何走了不同的方向?我想,她会关心:为什么后来的中国,一直是“中国”?而罗马,却变成欧洲的列国?此处,我以为“中国”长期保持为“中国”,虽然经历了南北朝的外族入侵,和后来辽、金、元、清,不同时代的外族统治,但“中国”并没有分裂,而“中国”的本部,接受许多外来影响,还是以“中国”的本色,长期存在。
我想这个课题的理解,可能应当从秦汉以后,中国始终以“编户齐民”,作为国族结构的基础来看。中国在不同的时代都有贵族,然而,没有像欧洲历史上,长期实行封建制度,延续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异。另一方面,罗马帝国幅员广阔,吞并了许多不同地区的国族。在帝国体制之下,各个不同的属地,和罗马的本部,都有各自特定的关系,以界定其在帝国的地位;而且,各省之中,有些隶属于皇帝,有些隶属于元老院。这一现象,乃是因为罗马帝国的扩张,以军事征服为主要手段;罗马军团的司令官,和各省当地原来的统治阶层,是驻防者和监督属地的主从关系。罗马从来没有过,中国秦汉以后,那种中央和地方郡县之间,形态一致的行政体系。中国的扩张,不是没有军事征服,更多的却是移民的扩散,缓慢、逐渐、慢慢地从核心,渗透到一层层的边区,然后充满了全部的疆域。这种长期而缓慢的大规模移民扩散,带去的不只是制度,更多的是文化与认同。而且,早期边陲,可能转变成新的核心,而核心地区,因为经常地移转,最后凝聚为中国共同体内,最大的一个核体,足以维系中国为一体。
罗马也接受许多外来的族群,他们一批一批,或者渗透,或者征服,充满了整个欧洲。这些新来后到的族群,虽然加入了先以地中海为中心,后来又以基督教为文化载体的欧洲,他们却还是或多、或少保存了自己的族群认同。本来是欧洲共同语文的拉丁语,在十七世纪,民族国家体制出现后,不再通行,各地又恢复使用原有语文,曾经统一于罗马的欧洲,不得不离散为列国体制,许多政治、文化共同体共存。
在此,我向作者致以诚挚的敬意,她能够不受专业的约束,以通达的眼光,提供读者们,如此有用的一部好书。我真是盼望哪一天,任何行业里都出现如此高手,将本行学习的分析和综合能力,应用在本行以外,作为副业。那才是通才教育的上乘境界。
许倬云 序于匹兹堡
2015.3.24
中文本自序
先父欧阳启生在广东乡下,小时帮家里卖猪肉,稍壮出来营商闯天下。时逢战祸国乱,屡折复起,坚毅有成。自己省吃俭用,但慨然送孩子们出国留学。自己只上过私塾,但拿着英文字典精读美国大学的章程以帮助孩子进身。到晚年,叹道儿女久居异乡,忘掉了中国的文化根本,愿自己的骨灰撒在长江上流,永抱祖国山河大地。父亲2005年谢世。我感他心志,决定回归研究国学,本书是第一个成果。
我在上海念小学,香港上中学,美国上大学,获麻省理工学院博士。虽然选读物理,但不乏对文史的兴趣。过去二十年出版了四本书,论述有关科学的历史和哲学,例如从康德知识论的观点看量子场论,又分析复杂系统理论的结构,因而稍涉社会科学,为转治文史建下桥梁。科学研究培养的客观理性,教我竭力独立思考,凡事求证探实,不轻信权威,希望能与青年学者共勉。我身居美国,容易获得英文资料。这环境中,比较历史可以作为转治中国历史的踏脚石。时逢中国崛起、美国重振帝国主义,世局近乎二千年前秦汉皇朝、罗马帝国各自称雄东西。时势帮助了我选题。
本书的英文本先写成出版。因为所说的是中国,我觉得应该自写中文本,尽量把意念表达清楚,以敬重中国读者。中英本的内容绝大部分相同,只在两处稍有差异。一是顾及中西读者的知识背景不同,所以对概念和典故的解释各有增减。二在关于中国的资料,英文本多引英文文献,中文本则改引中文文献,尤其是近年的新着。二者都旨在便利读者。
本书注重比较中西的军政经济,所涉及的学术思想,亦限于其对统治精英的影响。文化艺术方面,图片更能显示中西的异同。
欧阳莹之写于麻省剑桥
2014年10月
时光有如一条以事物组成的长河,浪涛汹涌。一事刚发生,即被卷去。另一事代之而生,但亦旋即随波而逝。
一句话说,人的肉身新陈代谢,灵魂如梦似烟,生涯如战争亦如他乡羁旅,身后名更属虚幻。有什么可以指导行为?
马可·奥勒略
《沉思录》
4.43,2.17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罗贯中
《三国演义》
卷头词
导论:秦汉、罗马与中公历史演变分歧
公元前202年,文明世界的东西两端,各自发生一场划时代的大战。在非洲北沿的匝马,罗马败其夙敌迦太基,清除创建大帝国的障碍。在黄河南面的垓下,汉败楚,结束秦末群雄逐鹿,奠立一个规模历时、功绩文化都媲美罗马帝国的皇朝。秦汉皇朝和罗马帝国相似之处,吸引了不少世界史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学家[1]。近年更有不少论文加以比较,但此前未见专书[2]。
有学者形容东西两个世界性大帝国的历史为“一大凑集”[3]。其实它们虽然走势靠近,但离聚会仍差甚远。不同社会面临类似的问题,可能采取类似的对策。然则世上深固传统纷纭、时局变幻不测,无法产生一个适应所有国度的万能楷模。在一个环境中功勋彪炳的思想制度,在另一环境下可能徒然无效。因此,秦汉皇朝和罗马帝国相似中有不少深刻的差别。它们运权统治的风格,可各自称为龙式、鹰式。分析龙与鹰的特色,评较它们的异同,是本书的主旨。
帝国的观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一度黯然,但自从美国带领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以来,东山再起。中国崛起,经济全球化,国际风云变色,更激发人们深思。过去10余年,新书源源,研究强大霸道的帝国政体。学者有的说它稳定世局、能长期奏效,有的说它旨在剥削、不能持久,但都认识到帝国有异于小国,不止在量,而且在质[4]。小国寡民,同文同种,容易获得内政和谐。可是它与邻国的分歧争执,也容易升级至兵戎相见。大帝国兼并诸小国,容纳多种民族,化解或抑压它们之间的冲突,收和平建树之益。然则升平殊不简单。帝国地广人众,民情复杂,种族摩擦,不易统治。古代缺乏现代的通讯和运输科技,要凝聚辽阔的疆域,更是困难。
帝国罕有。一位美国学者说:“统计下来,历史上出现了不过七十个帝国。假如《泰晤士世界历史地图集》可信,据我数,美国是史上第六十八个。(共产中国是第六十九个,有人会称欧盟为第七十个帝国)。”[5]67个以往帝国中,不少或祚运短暂,或领土有限,或有过无功。能雄踞宏阔领域、维持长期繁荣、堪称世界性大帝国者,只得10来个。在这杰出的短名单中,差不多同时的秦汉皇朝和罗马帝国名列前茅。它们全盛时期,各自囊括地球四分之一人口,稳固国内升平逾200年[6]。前者夸一统天下,后者夸雄霸地球(imperium orbis terrae)[7]。两者皆认为自己的权柄来源超凡:一个称天命,另一个称神授(divinitus adjuncta fortuna)[8]。
本书比较东西方大一统秩序的成形年代,以探讨龙和鹰的政治特色。为了溯源,它遍阅皇朝、帝国的兴衰史:从公元前771年秦立国,说到316年东晋南渡、华北沦陷于源自北方草原的胡人;从公元前509年罗马共和国成立,说到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于来自北疆的蛮人。
两个千年帝国史一样,各自分作两段,前段兴起,后段盛衰,历时相若。隔开两个阶段的是个20来年的过渡期。前221年秦始皇终结数百年征伐不休的春秋战国时代,奠立统一的中国。秦朝祚短,它亡后中国备受内战蹂躏,直至前202年垓下战后,高祖创建稳定的汉朝。类似的惨烈内讧,从扩张到太平,100多年后在西方上演。恺撒把罗马数世纪的征战带上巅峰,随即于前48年把矛头转向共和国,实行独裁。他遇刺后,罗马贵族的内战加剧,直至前31年亚克兴之战,赢家奥古斯都奠定罗马帝国。残酷的内战是罗马共和国的丧钟、皇朝中国的分娩阵痛。它们显露共和国坚韧,足以抗拒恺撒的枭雄天才;秦设建的郡县政体生机勃勃,挺过封建贵族的勐烈反动。
本书并列叙述双方故事,旨在提供历史背景,以辅助主要任务:分析中西的政治特色,评较它们的长处缺点,免我们堕入牵强附会之弊。皇朝、帝国颇为相似,二者的经济都是以农为本、以田地为主要财产,但货币相当流通[9]。它们的社会一样保守、崇尚权威、等级森严,以父权家庭为基本单位[10]。它们的政府都是中央集权,皇帝下辖郡县或行省[11]。然而,在这一般的情景上,分殊显然可见。
帝国逞强,但并非所有强国都作风雷同。异样的文化传统,尤其是政治精英的观念,影响甚大[12]。一个帝国的独特政治风格部分源自其决策者的世界观:他们用什么标准衡量价值,靠什么概念鉴定利害;怎样在资料不足的情形下判断形势,随机应变;如何把有限的国力资源分配给无限的内政外交需求;引什么理由解释他们的取舍。左右人们思想倾向的世界观,部分体现在社会和政治制度上。它就像是个“意识基因”,小节时常改变以适应环境,但大体世代遗传,根深蒂固,演化缓慢,源远流长。历史渊源掣肘社会结构,一如童年经验塑造成人的品质。皇朝、帝国并非骤然突现。中西漫长而迥异的崛起过程,在龙与鹰的性格上痕迹历然,至今依稀可见。
本书的故事开始时,是罗马转为帝国或秦朝统一中国之前约500年。其时罗马和春秋列国的规模皆不过一城及其周围。然而在政治组织和经济发展方面,它们之间的差距巨大,不下19世纪的西方和中国[13]。中国犹在青铜时代。春秋的诸侯贵族掌权,家国一体,有刑无法,养尊处优,礼不下庶民。地中海一带早已经历技术革命,进入铁器时代。劳动人民掌握了价廉效高的生产工具、战争武器,权势大涨,以身为奉公守法的城邦公民为荣。古代中西并无交通,但把罗马共和国到帝国和战国到汉初500年的历史并列同观,可见一出中国迎头赶上的好戏。
罗马共和国成立时,其经济基础是自耕小农,军事主力是农民兼任的步兵。拥有自己耕地的农民珍爱私有地产,认为保护私产权是国家最大职责之一。罗马人珍惜家庭,但他们的政治制度清晰地区分家与国;贵胄子弟必须竞选得胜才能任官[14]。广场、法院、元老院等公共场合让贵族平民各派人士争辩洽商。虽然社会等级森严,但是上下尊卑都敬奉法律,因为它象征和维护公共的国家,更帮助各方达成协议。合情理的政治经验培养公德,加上服兵役的贡献和有效率的政治组织,罗马平民在200年的持久斗争中发明了不少自由概念,为自己争取到不少政治权利。无血革命产生一个半民主的共和国政体:贵族的元老院掌大权,但受公民大会选举和立法的节制[15]。共和国政体领导罗马扩张成为一个庞大帝国。它借以稳定内政的权力制衡成为一个灵感泉源,滋养现代政治学。美国宪法的构想,便受它影响[16]。
秦立国时正值周平王东迁。春秋列国的经济组织是井田共耕,军事主力是贵族垄断的战车。诸侯数百,口头上尊周王为天下共主,实际上各自军政独立。诸侯国实行宗法封建,官卿世袭,国与国君的宗室家庭混沌未分。血缘亲情维持贵贱尊卑,不涉公德观念。封建贵族控制政府和井田,尚未区分政治主权和土地拥有权,以诗书礼乐维系统治阶层的内部和谐,刑罚庶民但没有规范用刑的法律[17]。青铜时代末年,封建政体崩坏声中,诞生了一个崇尚先王之道的没落贵族,即孔子。他把王官之学推广到平民之间,并加强其私德基础[18]。家庭伦理即是政治纲纪、统治者的个人德行足以賓士天下等宗法封建时代的人治意念,凝固在儒家经典中,成为历代皇朝的主导思想。
秦统一中国前200年间,史称战国时期,中国逐渐进入铁器时代。生产效率高扬,家庭小农有信心独立过活,毋须共耕。社会剧变,列国竞争,激发无穷思想活力,诸子百家争鸣。创新务实的政治家在各国变法,领导发展经济、富国强兵。这些法家人物明颁法例,提倡法律下人人平等,一面教导人民奉公守法、培养公德,一面把国与国君的家分开,裁抑世袭,营建以功能定职位的制度。国家确认私有地产权,有系统地划地授田给家庭农户,并要他们缴税和服兵役。平民步兵取代贵族战车,称雄沙场。新兴的农民战士类似罗马共和国的公民,不过中国的王侯用土地和经济利益笼络人民,罗马贵族则用投票权和政治利益。法家创建的科层式行政机构有效地发动小农经济的生产力,逐步削弱封建贵族,集权于君主。凭这法治政体,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更废封建、设郡县[19]。其行政的理性效率,会叫奥古斯都眼红。
兴建帝国少不了军功,但打赢仗并非大功告成。从击败敌人到创建能统治旧敌的稳固政权,这是个艰难危险的过程,曾经摧毁了不少刹时灿烂的帝国。亚历山大的辉煌战功,便转头成空。罗马帝国和秦汉皇朝挺过残酷的内战,赢得长治久安,但亦不免损伤。政府必须获得政治精英的合作才能顺利统治。为了拉拢满足权贵阶层,罗马帝国牺牲了共和国的民主,中国皇朝牺牲了新萌芽的法治。一个深邃的弱点,从此忧患鹰与龙。
有现代学者认为,罗马帝国成功,源于其公民的自由和权利,缺乏公民概念的中国有所不及[20]。本书指出公民概念只在侵略扩张期间奏效。自备戎装的农民战士踊跃于公民大会,为自己争取权利。赫赫太平的罗马帝国剥夺了公民的所有政治权,法许的社会权利亦渐消损。后期像农奴般的贫穷罗马公民,比中国的臣民更缺实际的尊严和自由[21]。
罗马帝国取缔民主选举,但保持共和国的三大权力基柱:军、财、法。即使长期和平,帝国亦一直置强大的专业常备军,主旨在保护皇权。庞大的军费促进商业经济,一如现代西方的军队和工商勾结互利[22]。罗马一贯以财富区分公民。共和国时,一个公民的投票权与他的资产成正比,富人投的票比穷人投的票重要得多;最有钱的公民才有资格竞选政府职位。罗马帝国大幅提高资产标准;非极大地主,不能出任元老、帝国官员或兵团将领。行省各地,土豪巨富盘踞大小城政会,受皇帝庇护,为皇帝向土著收税。团结天下地主!这是共和国传授给帝国的成功秘诀。罗马法律排难解纷,积聚数百年经验,递建复杂的绝对私有财产权,凝固富有的统治阶层[23]。军国主义和法律支撑的沃尓沃统治,在整个罗马历史中始终稳立。控制兵团和沃尓沃贵族,使它们合作但彼此牵制、不密谋造反,是皇帝最吃力的工作。一旦制衡失效,帝国即日暮途穷[24]。
秦朝法治,坚持法律公平,立规则监督官员秉公办事,触犯贵族任高位但不必负责任的旧有权益,引致统治精英强烈反抗[25]。儒家君君臣臣,系国政于个人品德、亲戚关系的人治理想,有利专制皇朝的整个统治阶层。缙绅之儒承继古代王官之学,诸子中最为尊贵。由于迂阔,时局艰难时不得重用。汉朝鼎盛,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生盘踞政府,一意复古,拘国为家,贬法为刑;繁文缛礼,粉饰太平;排挤实用知识,崇尚皓首穷经;逐渐演化为仗经典学问出仕、因官致富的文化贵族。儒家士大夫是皇朝中国的招牌特色之一,也是世界史上最悠久的政治权益集团之一。他们之能维持统治,实靠中国的另一基柱。法家设计的君主集权科层机构挺过秦末内乱、汉初分封,成为政府体制的结构骨架。不过儒家士大夫上台后,改变了它的运作风气,以人情关系掩盖了理性规律[26]。法骨儒气,难怪西方人觉得中国有双重性格。着眼秦朝的法治制度创建,一位学者加重语气说,“研究古代国家的兴起,我们大有理由注意中国多于希腊罗马,因为只有中国创立了一个现代式的国家”。着眼历代皇朝的行政作风,另一位学者发现其国家观念薄弱:“中国其实是个文明,假装做个国家。”[27]
据社会学,权势有三种泉源:政治、经济、思想意识;政治泉源又可分为军力和行政组织[28]。任何政府,缺一不可。然则鹰式权威偏重结合军事和经济,比较刚强;龙式权威偏重行政和教条,比较温柔。两种统治风格,分别成熟于罗马帝国或两汉皇朝的第二个世纪,日正中午时。它们怎样左右内政外交,在种种环境下孰优孰劣,是本书下篇的题目。
皇朝、帝国皆知道强权固不可少,但光凭强权不足以统治。吏治清明、民生富庶外,成功的统治者还得控制民心、操纵舆论,以道德支撑强权,教人民以服从为义务。不同的宣传内容显示独特的风格价值。仁义说教充斥儒臣奏章,铁腕豪情洋溢罗马赞颂。然而华言高论不能抵偿皇朝、帝国的牺牲品。皇朝中国沿用法家制度,却勐加诋毁以维护儒家权益。士大夫的虚伪教条阻碍理性改革,使政治思想无从发展。奥古斯都颠覆了共和国,却保留了它的门面以掩饰自己的专制。这伪装延长皇帝和贵族争权,多次引致继位危机。升平日久,特权扎根,腐败滋生。统治精英分化为派系朋党,纷争营私。皇朝、帝国的弱点坐大。法治公德阙如,满口清天下的东汉名士摇身变为祸国殃民的军阀;公共精神丧尽,罗马公民袖手旁观蛮人入侵,不肯捍卫帝国。终于,一度称雄东西世界的两个超级大国,皆沦陷于蕞尔小敌。它们的抵抗力被严重的体内癌症消磨殆尽,不敌外来的小风寒。
龙与鹰的特性或可帮助我们了解,为什么皇朝、帝国衰亡后,中西的历史演变分歧。统治精英凌空蹈虚、迂执苟且、只顾小圈子情谊的倾向,数次使皇朝中国故步自封、停滞分裂。然而内乱或外侵中,无情战火烧毁积弊,激发踏实精神。自然的亲情、坚韧的政治制度、顽固的政治精英,犹如蔓延的根茎,使饱受摧残的竹林重生。士大夫凭借维护皇权和自己权益的诠经心态、道德口号,用些新名词改头换面,可以迎合新主子,即使亡国后的异族主子亦可以适应。中国自我愈合、重振雄风,在龙的漫长历史上,屡试不爽。罗马帝国却一蹶不振。它的政治势力部分基于契合强大的经济阶级,但地主阶级的利益一定为地域所拘。一个靠团结地主的辽阔帝国可能一时侥幸,难以重演。然而鹰会再飞。罗马的无穷进取精神就像一颗橡树子,可以移种。久后它会选择更肥沃的土地抽芽茁长,结合一个更强大的阶级,即资本家。罗马人凭借健全共和国的理性思维、切实详辩,也可发展别的法律和制度,以统筹更复杂的新世界。
皇朝中国到1911年彻底结束,但它的特征有些仍可见于今天的新中国[29]。罗马是西方的模范帝国,影响深远,今天的美帝国也常被称为“新罗马”[30]。由于它们的遗产丰富,古中国和古罗马的历史今天尚有现实意义。唐太宗说他常保三面镜子:“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只有历史,才可以不加伤害而教导我们,帮助我们判断什么行径适合什么情况”,普里卜斯解释[31];这位前2世纪的希腊政治家,也是第一部 罗马史的作者。远古的史鉴可能模煳,然而龙与鹰的形象并列,或可有助明白21世纪的国际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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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两种政治风格的轮廓,将会由详细资料充实。本书为不熟悉中国或罗马历史的读者而写,因此兼顾叙述和解释评论。每一章包含三个长短相若的部分。一部分叙述中国史,一部分叙述罗马史,常互相参照。它们交代人物事件、来龙去脉,提供历史背景,以资第三部 分所载的评论比较;实际行动比空论宣传更能表达性格。分析历史动力、探索成败因由,则留在第三部分。
叙事多依时间先后安排,评较则因主题组织撰写。我竭力防范双重标准,设立合理的基线以资比较,弥合中西言语和概念上的鸿沟。有时双方的专家自说自话,互相误解,因为大家虽然用同一字眼,但意义各自不同。为了避免这陷阱,许多主题开始就把有关字语在本书中代表的概念解释清楚。这普遍性的解释作为基线,落实在中国和罗马的个别实例,即显示例子的异同。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组织例子的细节,综合成一个可加评论的广泛主题。譬如,军队组织、兵役期限、战争频度、军民伤亡、精英舆论以及所谓“枪或牛油”的政策取舍,种种细节的比较皆显示罗马黩武甚于秦国。这帮助我们明白,为什么同样长期战事所造就的政府,在罗马是军事独裁,在中国却是文治专制。这是龙与鹰一方面的差异[32]。请注意,这差异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说罗马比秦国黩武,并不意味秦尚和平。本书所有的比较,都只在多与少,不在有或无;只在灰色深浅,不在黑或白。中国和罗马的权谋手段一般灵活,从杀伐到宣传,无所不用。它们风格各别,在偏重不同的手段而已。
秦汉和罗马史学各有悠长传统,多种解释。东方、西方、古代、现代、超现代、封建主义、帝国主义、自由主义、马列主义、修正主义,众议纷纭,而且时相矛盾,争辩不休。本书驳斥某些样板解释,如秦亡原因、罗马外政。当然,我的看法也大可质疑。我尽量提供有学术水平的答辩,但本书限于篇幅,只能从简。问题太多,书页太少。本书旨在宏观,只望激引对重要问题的思索,不敢奢望圆满的答案。
我受惠于所有引用的学者。他们的名字书文见载附注参考。中公历史的大批人物,名字生疏拗口,足以困惑读者。我不想再加混淆,因此正文略去现代学者的名字,在此道歉。
* 著者按:《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依中华书局版,引指卷:页。如《史记》6:235指卷6页235。《左传》则依编年,如僖3指僖公3年。引西方经典著作,依其标准的段落编号。所有现代作品,全引页数。不引书名的第x.x节,全指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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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cNeill 1963:324. Mann 1988:42-51. Finer 1997:532-6.
[2]Scheidel 2009c. Mutschler and Mittag 2009. 马克,邓文宽,吕敏2009. Lloyd 2005:Ch. 35. Burbank and Cooper 2010:Ch. 2. Morris 2010:Chs. 4-5. Fukuyama 2011:Chs. 3-5.
[3]Scheidel 2009a:11,18-22.
[4]Abernethy 2000. Maier 2006. Münkler 2007. Burbank and Cooper 2010. Parsons 2010.
[5]Ferguson 2004:14.
[6]Scheidel 2009a:11.
[7]《史记》6:235,243,247。Harris 1979:129.
[8]梁启超1996:22-33。Brunt 1978:165.
[9]见第2.2节。
[10]见第2.3节。
[11]见第6.2,6.6节。
[12]Taliaferro,Lobell,and Ripsman 2009.
[13]见第2.2节。
[14]见第2.2,2.3节。
[15]见第2.4,2.6节。
[16]Finer 1997:396. Millar 2002b:120-134. Sellers 2004.
[17]见第2.2,2.3,2.7节。
[18]见第2.8,2.9,5.6,6.9节。
[19]见第2.8,2.9,4.4节。
[20]Doyle 1986:97-9. Burbank and Cooper 2010:4,58.
[21]见第6.2,6.8,8.3节。
[22]见第5.1,6.1节。
[23]见第2.4,2.6,6.4,6.9节。
[24]见第2.10,6.1,8.4节。
[25]见第4.4,4.5节。
[26]见第5.6,5.7,6.9,8.4节。
[27]Fukuyama 2011:21. Lucian Pye quoted in Jacques 2009:374.
[28]Mann 1986:2,22-8.
[29]Pye 1985. Ropp 1990. Tu 1996. Wong 1997. Hui 2005. Yan 2011.
[30]Nye 2002. James 2006. Maier 2006. Madden 2007. Murphy 2007.
[31]《旧唐书·魏征传》。Polybius,1.35.
[32]见第3.7,7.7节。
上篇 春秋战国与罗马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