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苦秦久矣。”谁最苦?古代的普罗福斯从不好过,但统一战役的余震外,没有什么可靠证据显示他们的生活水平下降。我认为最苦的不是福斯,是旧贵族君子。他们在封建政体里享受的权益地位,因秦废封建和坚持法律公平而消减,苦也。秦不能笼络统治阶层,包括它政府内的官吏,使它乏力应付帝国骤然膨胀、大量裁兵所带来的危机。秦亡后,统治精英制造舆论,夸大甚至捏造它的缺点,拉“王道”的大旗以掩饰自己造反祸国殃民,警告威胁新皇朝必须照顾自己的特权特利。
研究起义原因,不同以现代标准作道德褒贬。秦无疑残暴,但它处身残暴的时代。我们用来与秦比照的,应是当时流行的现实情景,不是绝对道德或空想。譬如,秦建阿房宫、骊山墓等工程备受谴责,但骄恣在战国贵族中本是习以为常。齐宣王“为大室,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逾三年而不能竣工。孟子与宣王相处甚欢,提及建巨室求大木,但没有批评其挥霍[677]。阿房宫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678]。秦殿奢侈,但与齐宫相比,作为统一中国的廷议场所,是否过度得会激发造反?秦朝二世而亡,是否因它比旧六国残暴得多?若是,为什么在长期竞争中,秦比六国更能发动人民的力量,至能取胜?
大儒荀子原籍赵,久居齐、楚,并在范雎当政时访秦,报告在秦所见:“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间,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然,则有其諰也……则其殆无儒邪。”[679]儒家以古代为理想。荀子认为秦的行政类似古代的最佳统治,然而秦仍然恐惧六国合纵,远不及王道,因为它缺少儒者。齐鲁儒士众多,可惜荀子未将它们的政绩与秦比较。楚汉相争时,鲁国兵临城下犹弦歌不绝[680]。儒风教化盛矣,但为什么不能赢取民心,与秦抗衡?
荀子认为秦能4个世代相续得胜,不是幸运,而是因为它的清简治术。他所见到的秦是个奉公守法的社会。秦人的恭俭忠信莫非道德实践,可见秦所缺乏的不是道德,只是儒家的繁文缛礼、伦理教条。儒家教条要人绝对服从长者尊者,不能容忍法家政策稍为年轻人和卑贱者撑腰。法律平等外,秦鼓励分家及配田给小家庭。经济独立增强了年轻人的自尊。儿子借农具给父亲时面有得色,媳妇居然有时敢反驳家姑。汉儒视此等行径为禽兽狼俗,举为秦亡原因之一[681]。其实秦从未摒弃孝悌。湖北睡虎地出土的简牍实证秦律优待老者病人,并尊重父权,不接受儿子对父亲的控诉[682]。研究证据的学者早已推翻诋毁秦的宣传样板[683]。从秦始皇的石刻,到睡虎地的《为吏之道》和《语书》,秦一贯提倡传统伦理、改风正俗,对官吏进行德育[684]。张家山出土的《奏谳书》实例,除断事精明外,秦还以廉洁敦厚、公平端正升任法官,以作其他官吏的典范[685]。眼光阔大、对秦有所针砭的《吕氏春秋》在咸阳市门上公布[686]。《史记·礼书》记秦朝“悉采六国礼仪,采择其善”。秦始皇设博士官,就算不采纳,也先听取他们的意见。后来他认为复古派反对废封建太顽固,威胁政体稳定,危及社会安宁,所以才焚书。但博士官并不因此而废。伪解情报谄媚二世的叔孙通,便领儒生弟子过百,后来叛变,遍事群雄,终于为汉朝制定礼仪[687]。
司马迁注意到,儒生博士怀恨,秦一亡便散布谎言坏话。“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688]客观研究的西方学者警告:汉朝文章不宜轻信,“因为它们常常包含明显的反秦偏见,所以读者必须极小心地探讨衡量”[689]。诬蔑秦对汉有利。汉以暴力继承秦,要为自己的叛逆辩护,但要阻止别人学样。要宣扬反秦有理,但否定造反有理,莫如痛诋秦。《汉书》有许多记载,叙述汉儒讨论政事时“借秦为喻”,把种种恶行随意加在秦头上,说秦因此而亡,跟着谏说类似行为万万不可[690]。夸大是常规,证据就难说了。有政客用自相矛盾的故事,推销两个不同的政策[691]。同仇敌忾者你抛我引,重复得多,假也当真。“暴秦”成为至恶的样板,一如“尧舜三代”是至善的样板。其实两者都真伪混杂,是虚构的教条,不算历史。西方学者总结:“考古发掘和历史文献的证据,揭露很多批判暴秦的论调,其实是汉朝谋私利的宣传,与秦的政策和过失无甚关系。”[692]
秦的赋税便是在谣言中越夸越重。六国的赋税原本不轻,例如《左传》记载齐国一度“民叁其力,二入于公,衣食其一”[693]。孟子并非唯一高呼要减税者。统一后人民的负担是否增加?司马迁列举秦的措施,并没有提到加税。秦末义军很少怨秦重敛,更没有用减税的口号来赢取民望。论秦亡原因,身历秦世的陆贾没责赋敛,贾谊把它列在长长的过失清单之末。那么,暴敛之说何来?汉武帝时淮南王刘安谋反。谋臣伍被力谏的主调是:从前刘邦看着秦朝越来越坏,但屡次说还未能造反。他等秦坏透了才举事,所以成功。汉朝现在不算坏,你举事很危险。别想吧。伍被的说辞情文并茂,满是明显的虚构故事。《史记》把它放在《淮南王传》以记其造反阴谋本末。班固不举旁证,抄了几句伍被的说辞,放在《汉书·食货志》,当作财政史实。其中秦“收泰半之赋”,注家解为“三分取其二”[694]。《食货志》成为责秦重敛的最权威资料,传统学者沿袭不疑,有的甚至说它是根据《史记》的“记载”。西方学者从历史证据、社会情况各方面研究,却认为“泰半之赋”是无稽之言,并且与董仲书所谓秦小民“或耕豪民之田,见税十五”抵触。若地主向佃户收一半,却要交大半给政府,谁要做地主[695]?这不过是一个例子。《食货志》谓秦税使“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类似的动人心弦但模煳笼统的指责,常见于后世秦史。假如你追溯它们的来源,你会发现很多是汉朝政客推销己见的说辞。
汉初的地税是十五分之一[696]。税率怎样降到这么低,应是汉朝史笔熟知之事。司马迁没提及高祖减税。班固《食货志》承接上文秦“收泰半之赋”,谓高祖“轻田租,十五而税一”。从《史记》开始,正史中记载军国大事,最重要可靠的是皇帝本纪,因为它们根据政府编年纪录,而且常收集官方文献。《汉书·高帝纪》的篇幅长,详细记载刘邦的各种税务措施,连豁免小撮人几年税都不漏。它更记载高祖广播自己的恩惠,但偏偏就只字不提全面大幅减税这最得民心、最值得吹擂的大仁政。这缺漏很明显,尤其比诸文帝景帝“赐天下租税之半”,把地税减到三十取一的细节记录。如果《食货志》所言属实,那么班固在《高帝纪》删去除秦重敛这仁政的证据,真是有负汉恩。
古今史家和考古学者一致同意汉承秦制[697]。董仲舒更指出汉初的税制也是跟秦[698]。最有力的证据是新出土的秦简汉牍。秦汉收地税的形式同是粟、刍和蒿,刍和蒿是喂牲口的草料。据前217年,即秦统一后4年入土的田律:“顷入刍三石,蒿二石。”前187年,即汉朝创建后15年公布的田律是:“顷入刍三石,上郡地恶,顷入二石;蒿皆二石。”[699]假如税收的粟也一样不变,那么汉初十五取一的税率很可能是承秦旧制。以资比较:孔子时鲁税十分之二,孟子的井田理想抽九分之一[700]。
赋税外,徭役是人民的最大负担。秦汉规例是每年一个月。战国时修建军用工事的人力,统一后调为民用建设。徭役是否因而增重,没证据,不能说。据湖南里耶出土的秦简,统一后次年洞庭郡守下令各县:传送运输,必先动用各类刑徒及债务犯。急事不可留,才兴徭役。田作季节,不欲兴发普通人民[701]。这文件与《史记》一致,凸显秦尽量用刑徒及社会上的“贱民”。譬如,遣发去守岭南三郡的人或行贾、或入赘、或企图逃避户籍徭役[702]。迁徙良民,如始皇四次迁户数万,皆或免他们赋税、或拜爵一级,以资抚恤[703]。大型建筑多用刑徒,以致管工程的司空常被叫“主刑徒之官”。始皇死后,为陵墓复土的不是服徭役的人民,而是原来营建阿房宫的刑徒[704]。秦制固然压逼“贱民”,但有利普罗农民,汉亦沿用。从明文法律看,秦兴发徭役颇有分寸规定[705]。当然,行政实践中难免滥权,但是否比六国差?里耶文书督促勿碍农时。如果齐、魏惯于不碍农时,孟子何须疾呼力劝?
比较兵役容易得多。战国后期的大战每国动辄出兵数十万。七国合一后最大的是蒙恬击匈奴之役,发兵300000人[706]。所有数字都可能夸大。然而从一个大帝国的国力看,这短期兵役不算过分;罗马帝国的常备军就有300000人。秦的征兵制因军情所需而发兵,事毕便遣兵复员,减低养兵费用。睡地虎秦简实例,统一战事高峰期间,名叫喜的男子三次被征入伍,第一次服役8个月,第二次11个月[707]。法定役期最高两年,所以要长期维持大军,政府必须要不断征发新兵补充。
蒙恬逐匈奴的战事历时两年。胜利后坚凝疆土,军民措施并用。民事移民实边,将河套一带发展为后称“新秦中”的富庶农区,我们不去谈它[708]。军事上和平时戍边,兵力一向很少;汉朝的经验最是显见[709]。在大泽乡起义的戍卒不过900人,领队的陈胜吴广还不是同县人,而且也未闻其他戍卒响应哗变。那么前215年始皇令下、蒙恬所发的300000人的大军,维持了这兵力多久?这是个谜。蒙恬负责建长城直道,但为什么前209年政府急需军队去平乱时,没人提起调回筑城之兵?为什么李斯等为了安抚人民,提议二世停建他心爱的阿房宫,而非他无所谓的长城[710]?是否因为长城已经差不多竣工,大部分士兵已经遣散?这很可能。秦的夯土长城,规模远远不及我们熟悉的明朝砖石长城,建筑工程也不是那么巨大,大军一年左右就可以成事归田(见附录三)。诋毁秦特别黩武穷兵的人忘了一个事实问题:性命交关时,秦的兵在那儿?
总结上述,洗去宣传看真面目,秦朝对福斯人民的压迫不比东周列国更厉害,不能解释为什么它二世而亡。可是,对操纵舆论的特权阶层,情况就不一样了。筑长城是战国秦汉的常事,如“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西至济州千余里,以备楚”[711]。一样的工程,在燕赵齐楚汉,皆处之泰然,只有在秦朝惹来令人发指的故事,不无缘故。秦不单征发普通百姓;始皇依法判治狱不直的官吏去筑长城,触怒了权贵[712]。国家和权益阶层的抵牾,是秦的最大忧患。
封建贵族和集权君主的势力此消彼长,但争权夺利,终战国而未松弛。即使在秦,也有穰侯等贵族长期擅政,各抢封邑,家中珍宝多于国库。到范雎助秦襄王重新杜私门,已是商鞅变法后90年了[713]。六国的贵族更强横。战国末年魏信陵、楚春申等公子显赫,养士以千计。可见贵族势力虽然后退,但仍经常伺机反扑。
统一的中国应采取什么政府体制?这重大问题把君主与贵族的权力斗争带到决战关头。朝廷辩论,群臣都拥护丞相王绾的提议:重事封建,皇帝封多个儿子为王,分别统治六国故地。李斯力排众议,指出周王封的诸侯多是子弟同姓,到后来还不是势如仇仇,互相诛伐,糟蹋人民。现在天下一统,不宜再置诸侯,宜设郡县统治全国。诸子功臣用国家赋税重加赏赐就够了。秦始皇同意李斯:“天下共苦战鬬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714]
“废先王之道”是贾谊、董仲舒、班固等异口同声谴责的秦头号过错[715]。秦始皇并非如儒生所说般不顾历史,而是采取法家的历史观。孟子的“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认为历史静止不变。李斯的“时变异也”重视历史的动态;固执周王之道会重蹈战国的覆辙[716]。秦始皇的决定并非如汉儒指责般只是“立私权”;他提出为天下和平的客观理由,历史证明正确。楚、汉恢复封建,引致他所预料的战乱恶果,贾谊和班固都熟知,可是都不肯谅解秦废封建,怪它无尺土之封:“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717]他们的心理矛盾,有道德教条和自利权益的双重根源。两者都是亡秦的动力。
前213年,即废封建后8年,博士齐人淳于通提倡恢复先王之道:“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始皇命朝廷议论。李斯驳道:时代不同,为什么一定要走三代的老路子?诸生道古害今,虚言乱真,惑乱人民。为了制止他们结党造谤,危害安定,他提议焚书。始皇采纳[718]。他们的目的主要是政治统一,保护国家的体制和稳定,所以保留博士官藏的书籍,也保留医药卜筮种树等实用知识;烧的主要是六国历史以及民间所藏的《诗》《书》,因为它们是鼓吹分封诸侯、政治复古的凭借。诸子百家语虽然名列焚书令,但不属重点,也少执行,所以无甚损失。思想继续活跃;很多托名先秦诸子的文章,例如《大学》《中庸》,其实是秦汉年间写成。要到汉朝儒术独专,战国自由思想的活力才被扼杀[719]。
焚书次年发生坑儒事件。原来始皇受东方文化熏染,欲兴太平,博士官外,还召集了大批儒生方士。方士们抓住皇帝的心理弱点,进仙家长生之术,大发横财。其中有侯生卢生二人,撺掇皇帝做了不少蠢事,交不出仙药,怕受法律惩罚逃走,又骂这贪权暴君不配长生。始皇大怒,令查究妖言乱众。诸生互相告引。始皇坑杀在咸阳犯禁者460人,不顾扶苏之谏言:“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720]扶苏有眼光。三年后,鲁的缙绅先生们手持孔子礼器,赶着归附陈胜。孔子的八世孙孔甲为陈胜博士,儒士陈余劝陈胜复立六国之后[721]。王充已注意到汉儒渲染,把坑咸阳460人一案,夸大成秦皇坑尽天下儒者。现代研究发现这夸大并无事实根据:儒生在秦汉年间甚为活跃,单姓名可考的就不少[722]。
焚书意图制止封建复辟派搞颠覆,坑儒缘起骗局。然而“焚书坑儒”常混同一体被称为秦朝的最大罪行,不无道理。君主贵族争权外,它们透露了儒、法之辩[723]。表面的是儒生法吏争宠夺权,如侯生卢生埋怨秦始皇“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深一层的思想冲突,影响更长远。贾谊的《过秦论》为《史记》、《汉书》引用,表现士大夫对秦亡的一般看法。清儒概括其大旨:“谓秦尚法律,不施仁义,以至一夫作难,天下土崩。”[724]
以守法为道德的西方人会莫名其妙:为什么法律和仁义截然对立?客观分析必须探讨“法律”和“仁义”的内容:坏秦的是什么法律?秦缺的是什么仁义?探索端倪,莫如汉初司马谈所言儒、法两家的主旨及其政治影响[725]:
“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法家把家与国分开,我们今天认为在政治上是理所当然。可是在儒家君臣父子的思想中,它却是贼恩不仁。“家庭生活就是政治生活,家庭理想就是政治理想”,这2000年来的士大夫意识形态,产生于家国不分的时代[726]。亲亲原是宗法封建的纽带,儒家将之蒙上仁义圣光,奉为普行天下的政治圭臬。孔子论政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他列亲亲为治国九经之一:“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727]孟子发挥“亲亲,仁也”,举舜为例。舜是仁人,他封不仁不义的象为侯,只因为象是他的弟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728]淳于通提倡恢复封建的论调、甚至字句,同出一辙。儒家的人治讲究君主典范。秦始皇身为皇帝,子弟为匹夫,立不仁的榜样,难怪“去仁恩”之斥责盈耳[729]。
“仁义”的口号掩饰了君子追求的权益。秦时有人在陨石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裂土封侯是权益阶层的普遍渴望[730]。反秦的领袖莫不称王称侯,跟随的人如张良所说:“日夜望咫尺之地。”汉高祖鉴秦覆辙,见封赏不够快,功臣不满意,于是加紧行动,大肆宣传其恩惠:“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731]
秦灭六国,旧贵族大夫怨恨。它废封建,天下士人因自身利益受损而失望。战国贵族盛行养士之风。废了贵族,清客的出路大减。出仕的性质也变了。贵族的人治思想下,君子大夫空谈眄视,以为自己只要出任高位夸道矜德便大功告成,不必为政绩负实在责任。在科层机构工作的是国家的职员,不论为君主或为人民,他们是服务者,必须负责任、呈成绩。身份降低了,工作要求高了,没人乐意。政府不断地需要大批官僚。要培养有责任感、有行政能力的人才,并不容易。倾向教育的儒家绊脚多于推助,因为它把“仁义”局限在亲亲尊尊等个人关系。培育公德心、发展公平公正的思想,到今天还是问题。秦用法律制约行政实施,督察官僚负责,只引起自命治人者的反感反动。
贾谊之前,儒生陆贾已把秦亡归咎于“任刑法不变”。董仲舒责秦“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以致大坏天下[732]。类似的“法家亡秦”论调历来屡见,到21世纪不衰[733]。儒生的论调多基于他们“法等于刑”的思想,不知法律的范畴远不止刑罚(见第6.9节)。我们分开讨论。
秦的刑罚的确酷虐。血淋淋的形容最易挑动感情,但它们是不是秦的独家发明,使六国遗民不能忍受?很多秦的酷刑西周已设,春秋战国时沿用[734]。大罪连坐,奴戮及子孙,《尚书》屡见,出土简牍证明盛行于齐国[735]。秦法,偷窃罪一般罚几年徒刑,轻重因窃量而异。秦囚徒穿红褐色制服。班固的“赭衣塞路”可与晏婴的“履贱踊贵”比照:春秋时齐国因为受斩足之刑的人多,假足卖得比鞋子还贵[736]。睡虎地秦简实证:秦始皇统一战争炽盛时,赴役若不能准时报到,“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737]。是二世把罚盾甲等物加重到死刑,还是要起事的陈胜等夸大?军法较严,出征会战失期当斩,但当斩的是将领,还是所有士兵?陈胜煽动戍卒说:“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738]若法令真是全斩,他不用以戍边的凶险为恐吓。秦的实情,资料不足。《尚书》对周代的记载,却不模煳。圣人周公旦之弟发兵时诏告鲁国人,凡是不带着干粮准时报到、或不预备好筑堡工具、或不供应足够喂马饲料的人,全部死刑[739]。周公宣布王令:周人聚众饮酒者,统统押回京城杀掉。对那些造谣惑众、损害君王以获取声誉的人,最要紧杀无赦[740]。现代学者总结:“周初之果于杀戮实可惊。”[741]杀气不止于周初。《礼记·王制》载:“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而非博,顺而非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凡执禁以齐众,不赦过。”不听审便杀无赦,不论那真是周朝的王制,或是儒家的理想,对付孟子喻为洪水勐兽的“邪说”、“淫辞”[742],酷烈不下秦始皇之焚书坑儒。这儒家思想在汉朝“经义断狱”中实践,一案所杀者以万计(见第6.9节)。
严刑重罚,周和秦相若,不过只是对福斯人民而言。对权贵,则有天渊之别。汉儒崇周贬秦,不尽是虚伪;他们的重点不在刑而在规约用刑的法。周礼优惠权贵:“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秦坚持法律下人人平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743]贾谊衡量二者,认为周礼远胜于秦法,而它们之分别,是解释周祚长、秦祚短的关键。君主、群臣、众庶,尊卑等级森然。要安定长久,最要紧是优待笼络大臣,因为他们环绕君主,同操权力。“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一言而蔽之,“安定者贵顺权”。秦王仗法令,投鼠不忌器,贵臣犯法与庶民一般处理,终于“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744]。
督责官僚执法清明,保护了老百姓。罚贪官污吏去修长城,却难免权贵精英切齿大叫任法不仁。儒生埋怨秦法繁密。《周礼》《仪礼》《礼记》的礼教教条,何尝不是繁若秋荼。不过繁密的教条摒弃庶人,维护精英的特权,精英甘之如饴。从出土秦简看,秦律多有官员行政服务的规例、旷职滥权的惩罚。权贵精英为自身利益,视若砒霜,口诛力抗。贾谊注意到“群臣之不信”渗透秦政府上下[745]。陈胜惧罚起事。刘邦做亭长押送刑徒,因为路上有人逃跑,情知要受罚,索性把大家都放了,一起入山为盗。沛县令和会稽郡守一嗅到机会就谋反,其他秦官也是尽忠的少,弃职的多。孟子教诲:“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746]秦不听,不肯纵容群臣枉法,不肯用封邑收买巨室,得罪了统治阶层,要为政长久,难矣。视君如雠的官僚各谋私利,使政府无效应付小灾,卒成大祸,黎民涂炭。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逐鹿者的社会背景沓杂。曾做佣耕的陈胜出身最低微,但仍识字而不乏新闻知识。刘邦应秦试,得任地方警长似的小吏。地位高的有世代为楚将的项氏。类似他们的旧贵族大夫,构成秦末群雄的主体。六国王室之裔都趁机复立[747]。
项羽本是群雄中最强者。秦亡后他不负众望,恢复周制,自立为西楚霸王,其余18个王,分封各地。秦始皇的预言应验了:“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诸王割据,迅速沦为军阀混战。受封在四川汉中的汉王刘邦,待项羽一转背便夺取了关中。赖秦的政治经济建设,刘邦在历时5年的楚汉战争中有稳固的基地。
项羽和刘邦之争,有点像安东尼和屋大维之争。项羽与安东尼一样,将才高,贵族渊源深,雄霸富庶的东土,有机会杀害对头,但不忍下手。刘邦和屋大维同属暴发户,较少旧贵夙习的暮气,能汲取发扬平民社会的活力和新思。屋大维控制意大利,刘邦占领秦故地,都是军政皆优的基地。刘邦初时屡败,遂避免大战,旁袭侧击,略夺兵饷,逐渐削弱项羽实力。又用封王为饵,聚各路大军合围。
在垓下围困项羽的汉军奉令学唱楚歌。本已粮尽的楚兵闻歌,怀家四散。项羽以为唱的是楚人,与诸将置酒帐中,自作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作歌和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748]
项羽骑上随他转战5年、名叫骓的骏马,领800名骑士突围,到达乌江畔,所余无几。乌江亭长预备好船,并告知江东安然未失。项羽把骓交托给他们照顾,但自己不肯渡江,说领了八千子弟出征,如今无一而还,实在无脸见江东父老。他徒步再战,杀汉兵无数,自己也身受重创。最后他在敌军中遇到故人,说,汉悬奖千金、万户封邑要我的头,送给你吧。自刎而死。
4.6 断裂与延续
风云际会三十载,欧亚大陆东西两端的政治局面各自焕然一新。说恺撒建三头同盟到奥古斯都奠立帝国那段历史,《罗马革命》想是现代作品中最具影响力者[749]。一位西方史学家评鉴:“秦朝改变中国,无论质或量之大,皆无可比拟,实在不愧‘革命’之称。”[750]
罗马和中国的革命,皆立君主制以取替共和制或封建制。从此辽阔的疆域划分为行省或郡国,统治权柄集中在皇帝手中。革命的输家是旧制度的统治阶层,共和国的元老贵族、宗法封建的诸侯世卿。他们反抗剧烈,天生痛恨国王的罗马贵族尤甚。中国的天子一向世袭,但政治精英不忿秦朝废除封建贵族。恺撒被刺。秦始皇遇到荆轲、张良主使的大铁椎、高渐离三次袭击,难怪他要行动保密[751]。恺撒曾宽恕布鲁图,秦始皇一度放过高渐离,不过这些是例外;无情镇压是常规。恺撒禁止所有政治团体,他的继承人的清算黑名单包括大约130名元老和2000名骑士[752]。秦始皇焚书,并坑杀约460名方士儒生[753]。这些屠杀的损害,远比不上腓力比的沙场,或秦末群雄的混战。
罗马贵族呐喊自由,儒生旧贵呼吁卫道。教条口号醉人,使他们看不到自己的自私自大、脱离现实、颟顸无能。恺撒的刺客说要解放罗马,结果陷它于大难,因为他们完全没有计划如何为自己的行动善后。儒生炫耀学问,但提不出任何踏实可行的答案,以资秦始皇所问的封禅典礼或汉相曹参所问的治国原则[754]。
虽处下风,精英们仍稳拿一张王牌。皇帝要顺利统治,必须倚靠他们辅佐。雨过天晴,和平重降罗马帝国和两汉皇朝时,他们的思想会部分重振,在新政体里延续旧传统。元老说的自由,儒生说的仁义,最大的功能是维护权贵君子的利益,所以终会被政治精英采纳。恺撒和秦始皇失败在不能笼络权贵精英,他们的继承者会成功。罗马元老将会放弃集体统治的理想,参与财阀统治,自由地剥削人民。儒家士大夫将会任职科层机构,以亲亲等私谊腐蚀公平的法治制度。东山再起的政治精英将会蚕食革命的效果。
与贵族争权的君主能向比较广阔的社会开放。恺撒接纳很多意大利人和非贵族进入政府,秦始皇的功臣多有出身寒微的外国人。他们的继承者更进一步。屋大维和刘邦本身暴发,前者的将领多是“上流社会之敌”,后者手下“多亡命无赖之徒”[755]。这些形容虽不全面,但指出触目的特色。政运步步高升时,自然吸引到身世显赫的谋臣。屋大维得伊特鲁里亚的巨富马克拿,刘邦得五世韩相之后的张良。不过朝气最盛的,仍是他们的早期班底,出身草莽但忠诚能干,无夙习束缚而思想活泼。普林尼评骘屋大维的同年伙伴阿格里帕:他粗鲁不文,但身具传统罗马农民战士的优秀品德。西班牙大捷后,他能贵族之所不能,放弃凯旋游行的荣耀,以免反衬屋大维战败之耻辱[756]。汉朝的首任宰相萧何原是秦朝沛县的小吏。刘邦入咸阳,诸将忙着抢金帛争府邸,唯有萧何收藏秦的律令图书。他又识英雄,向刘邦推荐家贫无行、不得为吏的韩信,拜为大将[757]。民间卧虎藏龙,无数人才因缺乏机会而被埋没。未来的集权君主有用人的胸襟眼界,大受其益。
不顾元老贵族怨恨、缙绅之儒牢骚,中西的革命把政府之门向两方面略为开放;中国的开放程度较大。一方面,帝国向外发展,征服者向被征服者伸手,逐渐消除中央对外围的地域歧视。另一方面,政府向下伸展,突破贵族阶层,引用低一层的人才,丰富统治精英的社会成分,增强社会的上进流动力。罗马革命打碎了旧统治阶层。意大利人和无意干政者,战胜了罗马人和热衷干政的贵族[758]。秦汉之间,更是“天地一大变局”。平民天子之下,千年来的世侯世卿变为“汉初布衣将相之局”[759]。不着丝绸文绣的布衣,不单指社会出身。汉初将相的思想切实,重经验知识,质胜于文;不似儒家独尊后文章刺绣,君子不器,埋头古代贵族的经典。
历史变局中,妇女的才干也稍得赏识。巴蜀有生产丹的家族,寡妇清守业,不受侵犯。秦始皇筑女怀清台,以奖励贞妇。刘邦做亭长时娶的妻子吕氏,佐夫定天下、诛功臣,更以太后身份支配惠帝,惠帝死后自己临朝称制[760]。屋大维做三头、玩权谋时,与生育独女的妻子离婚,以便娶利维娅。利维娅出身显族,前夫克劳迪乌斯亦属老牌世族。屋大维因她而获得不少贵族支持,利维娅亦渐插手政谋[761]。吕后和利维娅是最显赫的皇室女性。
恺撒与共和国格斗,终于不敌。秦始皇镇压封建贵族复辟,身死则事败。奥古斯都与汉朝承继他们的事业,成功奠立稳定的君主集权体制。一位经历过拿破仑时代的德国大哲,回顾恺撒父子说:“纵观世界历史,政治革命若反复重演,即会获得民心认可……首次革新,人们以为不过意外偶然。再来一次,人们目睹事实,认为理所当然,欣然接受。”[762]重演的历史也能得益于经验教训,避免前人所犯的错误;而且行事成熟,缓和倾覆先驱的雷厉风行。奥古斯都和汉高祖有前车可鉴,比较肯与旧势力妥协。前者口头上敷衍共和,后者大封诸侯王。
假如颠覆共和国或灭六国是罪过,那咎责的担子恺撒和秦始皇挑了。奥古斯都坦然宣称合法承继,汉朝攻讦秦朝以宣传自己造反有理。他们也得益于暴力和时光的洗练。内战杀戮顽固势力,教余生者屈服;糟蹋社会,使人人亟盼和平。挫折恺撒的共和党人多在腓力比阵亡,余者跟随安东尼,再遭损折。秦亡后,六国宗室纷纷复国,但都不敌新兴的民间力量。军阀割据的最后一幕,是齐王田横及手下五百壮士不愿臣汉而全体自杀[763]。人死不能复生,时光消磨记忆。到战火熄灭时,新的一代对共和国或先秦旧事,逐渐忘怀。目前的集权帝国、皇朝,显得合理自然。
凶残的混战使人领会到,比起无政府内乱的恐怖,什么政府秩序都容易忍受。罗马军阀沿用苏拉对付政敌的手段:战、火、屠杀。虽然内战的主要战场在马其顿,但一说它对意大利的损害,更甚于汉尼拔入侵。恺撒有心约制部下,不令抢掠。不过当敌方高价召募逃兵时,军法严明的危险,不止被道学家咒骂为峻刻不仁。恺撒的军队若无他亲临,即难以管束[764]。从大泽乡起义到垓下之战,8年军阀割据,摧残社会远过于秦的统一战役。乱军乌合之众,不比国家军队有纪律训练,又常缺乏经济基地以供应粮草,士兵多就地觅食。群雄大军往来,人民无异屡遭蝗灾。汉初,天子也找不到一色驷马。前200年,即秦始皇死后10载,汉高祖路过曲逆,见其屋室壮大,地方官告诉他:“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765]曲逆还不算最糟;它地在北方,避过中原最惨烈的战火。难怪中国人闻乱心惊,但这并非他们的独家心理。塔西陀解释奥古斯都的胜利因素:“他带来最受欢迎的礼品——和平,因而赢得所有人的好感。”[766]
罗马公民数世纪来一贯每年投票选举首领。然而鉴于现实,知道在某种情形下,民主普选并非最好的政治制度,因为它会致乱。人民放弃主权,接受了君主集权。至于帝国取缔了的议政权、议院言论自由,那不过是千多名政治活跃分子的特权。为了这些权贵的理想,广大人民流够了血。政客鼓吹自由尊严,老百姓渴望安宁安全[767]。“他们一心只顾他们的田地、住屋、钱财”,西塞罗嗤鼻[768]。他小看了这些简单欲望的力量。高贵的政客侮弄没有政治野心的人,但从那些人的行列里,屋大维罗致了他的最初班底。奥古斯都和以后皇帝所最信任的,也是他们。他们不呐喊政治口号,只为皇帝或政府服务供职[769]。
天为民而立君。政府存在的理由,是长期有效地看顾社会的需求。实际欲望无穷,无法完全满足,每个社会因其独特的经济文化为自己作取舍。人生有许多意向范畴,如健康、自尊、亲情、财富、正义、参与政治。每个范畴内有高下之分,但范畴与范畴之间,却常难以衡量,因为每个范畴都具无价之宝。皇路清夷,人们容忍一些不相称的价值,以求和谐。例如现代民主社会为了适当保安,稍微限制公民自由。时穷节现,选择不免痛苦。难题不在正邪不两立,而在一个范畴之正与另一范畴之正,两者不可兼得。深入探讨正与正的冲突,表现出重如泰山的取舍,是西方文学之冠的悲剧精华[770]。罗马人民终于想到,共和民主诚可贵,稳定治安价更高。《罗马革命》的作者总结道:“人生有比政治自由更重要者。政治权利只是手段,并非最终目标。那目标是生命财产,其安全罗马共和国的制度将无法保障。饱受内战混乱折磨的罗马人民,终于舍弃灾祸重重的自由,顺服于严厉统治。”[771]
罗马共和国在历史上留下光辉典范,深远影响政治思想,例如美国宪法和法国大革命[772]。它的某些原则,如定期的普选,保护小民的民权自由,防止滥权的政府内部权力制衡,在很多现代人眼中无疑是天理。然而,那个颠覆这些原则的人物却赢得高誉赞美。德国的皇帝尊号Kaiser,俄国的沙皇Czar,都源自Caesar,恺撒。美国人也喜欢喻其总统为恺撒。一位美国国父说:“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是朱利乌斯·恺撒。”[773]
创立统一中国的人,与颠覆罗马共和国的人,获得截然相反的评骘。秦始皇奠基的政治体制继续为国家服务,但他本人却被妖魔化。士大夫制造样板教条,使“暴秦”成为邪恶的同义词[774]。
宣传粉饰减轻过渡期的崎岖。奥古斯都扬言保持共和国,暗下以自己的专权取代共和制度。汉朝大声贬斥秦,但悄悄地沿用它的集权制度。歪曲事实是否有历史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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