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偃兵生息
他们从此幸福过活。这是常见的奋斗故事大结局,但并不限于童话。20世纪末,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后,便有胜利主义者宣称世界已发展到“历史终点”[1]。此种兴奋即非虚妄,亦难持久。摆脱动荡的历史就像从山谷冲到平原的河流,影湛波平,容易使人沾沾自喜,忽略藏在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或等在河湾后的激流。
两汉皇朝和罗马帝国各有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奥古斯都在位41年,还不计他在屋大维名下独裁的岁月。汉武帝统治得更长久,足足54年。他们开疆扩土、武功盖世,但最大的历史影响却在政治制度。奥古斯都承继了恺撒的无敌军事机构,而且与富有的元老贵族协议成功,驾驭他们,共同统治帝国。汉武帝承继了法家设置、秦始皇推行全国的科层行政系统,但罢黜百家,让儒生霸占系统中的职位,启迪了世界史上最成功的非宗教灌输教条机构。秦皇、汉武常并称为皇朝中国的塑造者,即如恺撒和奥古斯都并称为罗马帝国的塑造者。他们以后,龙与鹰的性格,逐渐成形。
皇朝、帝国伟大鼎盛,赢得大量歌功颂德。然而即使日正中天,也不免投下阴影。为了笼络统治精英,为了安享繁华,它们各自抛弃了奋斗时代的创新进取的精神。陋习复苏,撒下颓废腐败的种子,其弊在日后岁月艰难时滋生。
罗马公民的政治权力和自由,因共和国覆没而大跌,到帝国里丧失殆尽。富人与贫民之间的分界,逐渐代替了公民与被征服臣民的分野。帝国创建后200多年,皇帝把罗马公民籍赐予帝国的所有自由民,但并没有激发爱国热情,因为那时公民籍早已有名无实。贫穷公民也许遭受奴隶般的待遇,比中国的臣民还少政府保障。这种政策培养公民对政府的冷漠,在帝国末日表露无遗。即使罗马城的居民,长期享受皇帝供给的面包和娱乐,亦不肯捍卫国家,不战而投降蛮人。
中国法家提倡君臣共守法、法律下人人平等的意念,是法治精神的萌芽,开拓革命性的思想范畴。然而它被控为深刻寡恩,导致秦朝灭亡,而屈死胎中。儒家独尊,人治主义挂帅,把一切寄望于统治阶层君主君子的个人品德。公德概念因求社会功利而受思想不正确的攻讦。复古声浪下,政治思想重新被压扁,行政从此被局限于人事关系的框框。儒臣沉酣经学,引经断事。然而他们的“道德”常与罗马帝国后期的“公民”一般空洞。其脆弱在西汉末、东汉末暴露无遗。满口明道救世的士大夫,两度变为乱世殃民的军阀。
滋生危机的因素在繁盛时代已露端倪,然而拖垮皇朝、帝国的癌症要经长远时间才慢慢发展而成。人孰无过。本卷开章即道及末日,只是居安思危,不应掩盖龙与鹰伟大之处。
本书第二卷 叙述秦汉皇朝与罗马帝国盛衰,各自历时500载。其中堪称升平的,虽有间断,仍有300年。它们的疆土,各自广大得犹如覆盖整个文明世界。维持如此大帝国稳定如此长久,确是旷世奇功。
巅峰时,罗马帝国涵括地中海沿岸地区以及大块欧洲,西临大西洋,北至莱茵河和多瑙河,东达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上流,南抵撒哈拉沙漠。从不列颠到埃及,距离约4000公里(地图11)。汉朝从今天的朝鲜到越南北部,覆盖中国的辽阔腹部;东与东南临海洋,西南入群山峻岭,北濒草原沙漠。它中间没有大海阻隔,距离较小。从玉门关到交趾(越南),纵横3000公里。西出玉门关,位居新疆的西域都护府再延伸1000公里(地图12)。
地域规模对统治帝国造成的困难,单说距离,很难明白。古代的通讯和运输技术简陋。传讯最快速的是烟火系统,希腊悲剧里有形容[2],但远不及汉朝的进步。大漠孤烟直;汉代的烟火传讯速度,比驰马邮亭快11倍。从深入内蒙古的居延要塞,到位于甘肃的郡会张掖,距离547公里,烟火传讯13小时可达。居延的警报抵达长安,只要35小时[3]。不过烟火通讯的费用高,可传的讯息比较简单,只能应用于军需急务。
秦汉与罗马皆勤力筑路。学者估计公路网的长度,在罗马帝国达78000公里,在东汉(不计西域)达35000公里:其中约十分之一属干线[4]。政府官员出干公事,有权征发沿途的人力车马,两地一样。政府经营的邮驿系统,秦朝已建树,罗马要3世纪时才置设。快马传檄,驿站交替,昼夜驰骋200多公里,边郡急讯数天便可达京师,但因贵昂不宜轻用。行海可以快,但要看天时气候。一般来说,叙利亚的书信,要两星期、甚至两个月,才到达罗马。不论纸上怎么谈中央集权,地理现实限制下,很多措施决定,必须由地方政府担任[5]。
阻碍政治统一的,除了通讯缓慢,还有运输困难造成的经济隔膜。中央政府所在的长安或罗马城,人口密集,非靠远方出产的粮食不能生存。输送京师是政府要务;其次是供应军队。3世纪末的罗马皇帝戴克里先为了抑制通货膨胀,制定各种运输方式的价格。现代学者把它与18世纪英国的运输资料比较,得下列结果[6]:
中国古代运输一样依靠风力、水流或筋力,所以我们可以假定以上比例同样适用。陆运需要牲口饲料,价格因地形而异,比河运贵五到九倍不等,难怪罗马帝国的兵团多沿大河驻扎,取其漕运之便。中国努力通河凿渠,但因为缺乏南北河道,所以委输北疆,负担倍重。海运比河运便宜五倍。地中海虽然增大了罗马帝国内的距离,但提供海运,足以抵偿。日后中国南方富饶,漕运北方,但宁愿靠运河,不肯发展海运,可见保守思想的惰力。
罗马城是帝国利润的最大消费者,其人口超过100万。其他大城相形见绌:亚历山大港与重建的迦太基人口各自不过50万[7]。罗马城的规模记录要到7世纪才被长安打破:其时长安为唐朝京师,人口将近200万。作为西汉首都时,户籍记长安有民户8万,民口24万,但这不包括朝廷贵族及其附属的大批人口[8]。考古家根据居住遗迹,估计总人口接近80万。此外京城附近的先皇陵墓周围,也移居了大批人民,如高祖长陵近18万口、武帝茂陵27万口,其中有不少豪富[9]。
罗马和长安继续边陲起家、征服世界的精神,踔厉风发,各自抽调领土东部、先进地区的资源,投向较落后的地区,努力开发大西北。战略上,罗马俯视北欧的前沿,长安雄踞通往西域的要津。进取精神消退时,帝国、皇朝的重心逐渐东移。由于皇帝时常居留别处,罗马城的政治影响日益暗淡。330年创建的君士坦丁堡,位于多瑙河与波斯前沿的枢纽,不仅应战略需要,而且象征经济文化深厚的东方重振政治势力。作为帝国东都,君士坦丁堡的人口约50万,与东汉京师洛阳不相上下[10]。25年东汉决定把首都撤离前线,迁至中原,消极看是战略退缩,积极看是重视长江三角洲的经济潜力。首都所在的变化最为显著。从这层面,即可见帝国、皇朝的不停演变。
前202年项羽死,中国开始偃兵。前30年安东尼死,罗马内战平息。两地的战胜者皆将才平平,演技高超,自编自导一场称帝活剧。刘邦再三推辞,最后才在7位诸侯王的恳请下同意做皇帝,以“便于天下之民”。然后急不及待,在战场附近的氾水北岸草草行即位大典,离垓下之战不过两个月。屋大维却要等亚克兴之战三年后,才施施然降临罗马元老院,名义上交出权力,恢复共和国;实际上在不同外衣下,不但取回交出的权力,而且篡取更多,包括奥古斯都的尊号。屋大维称奥古斯都时,年仅35岁,比刘邦变汉高祖时年轻了20岁,但年龄不是他行动悠暇的原因。他拖延,并非他缺乏信心像刘邦般快刀斩,或他的胜券不比刘邦的稳。事实恰恰相反。
身为汉王的刘邦所恃,只是比其他诸侯王较强的军力。他趁战胜项羽之威、诸侯王首肯,马上攫住天下的最高尊号。新皇帝连首都也未定。他的核心集团喜欢洛阳。拉车的卒士娄敬求见,陈说战略上洛阳远不及秦都咸阳,后来改名长安。择地建都这般大事上的犹豫,可见刘邦集团的政治经验不足。秦始皇满怀信心天下太平,拆除城防工事。汉高祖却担忧动乱,令天下县邑加建城墙。他称帝后仍然戎马生涯,凝固其脆弱的新皇朝。但有了趁热打铁攫取的帝位,他此后剪除功臣诸侯王,可以名正言顺,不是兼并,而是平定“叛逆”[11]。
屋大维身为三头之一而掌独裁权力,已不止10年。他大为成熟,早已摆脱屠杀元老、焚烧意大利珀鲁斯亚城的年青恐怖分子形象。亚克兴战役之前,意大利已开始修好复原。内战胜利后,安东尼的东方附庸又蜂拥投降。他全盘控制大局。深厚经验培养出来的手腕和耐心,使他满怀自信可以“气定神闲,营建急务”[12]。
5.2 共和外衣下的专制
前29年,即亚克兴战后两年,屋大维返回罗马城,举行三天盛大的凯旋游行。欢腾的人海中,有只能言渡鸦高叫:“优胜的最高统帅恺撒万岁!”屋大维喜爱这“忠心的鸟”,赏给养鸦人一大笔钱。然后那人的伙伴,分不到钱,透露他们有另外一只渡鸦。奉令被交出,那鸟尽忠叫道:“优胜的最高统帅安东尼万岁!”[13]
这种中立立场,内战中并不限于平民,但也不是普遍。数百名元老投奔安东尼。两个对手的观点和政策都不同。安东尼承继了恺撒涵容世界的大度。假如他得胜,说拉丁话和说希腊话的帝国两部分,在政府中可能有较平等的地位,合作统治,整合疆域。与他打对台的屋大维倡导“主宰世界的罗马人”[14]。拉丁势力因他胜利而占支配地位;希腊诸省虽然文化经济皆优,但要等几百年才能形成政治均势[15]。
恺撒的养子当然不是权谋文盲。奥古斯都绝不放弃兵权,他维持庞大的常备军,要将士都对他个人宣誓效忠。返回罗马后不久,他开始第一次清算元老院,开除异己,安置心腹。又把当元老的财产资格大幅提高,若非极富,别想问津。前27年,一切安排好了,他召开元老会,戏剧化地“还政共和国”[16]。他宣称把自己的权力交还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现存奥古斯都时代最详细的历史,出自狄奥。他所记与奥古斯都所称恰恰相反:“在此情形下,人民和元老院的权力,全转移到奥古斯都手中。严格来说,君主集权的制度,在这时奠立。”[17]
奥古斯都不任执政官的职位,但终身掌执政官的极权,在罗马城至高无上,在行省高于任何省督。他不任保民官的职位,但掌其权柄,包括否决权。有兵团屯驻的行省全由他操控,元老院只能任免无兵行省的省督。塔西佗解释:“他逐渐攫取权力,直至全部控制元老院、执政官,甚至法律的功能。”[18]
夺权的结果是个“披着共和外衣的无上君主”[19]。奥古斯都究竟是什么?看实际权力功能,人们认识到他是罗马的第一位皇帝。但这皇帝有实无名:职衔太危险了。奥古斯都取个私人名字叫Imperator。优胜统帅imperator原本是军队所赋的最高名誉尊称,要到100年后才成为皇帝(emperor)的正式职衔。奥古斯都自称princeps,意谓首席公民。这个不是职衔,而是名誉尊称,而且并非独享,共和国里多个德高望重的政要常同时称为首席公民。名衔掩盖了奥古斯都统治的独特处:有权无位[20]。前22年,人民鼓噪要求奥古斯都出任独裁者之职,他戏剧化地撕毁衣服,表示坚决拒绝。狄奥解释:“他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早已超越以往任何独裁者,并明智地提防职位会引起的妒嫉敌意。”[21]恺撒升任终身独裁之职,激发刺客动手,他的养子不会蹈其覆辙。专注宪法形式的学者说得不错,理论上,奥古斯都的政府并非君主制,因为它既无君主之位,也无明确制度。全国的权力都落在奥古斯都一个人手中。他在法律上不过是个无职公民,实际上独裁政治、统率军队,名誉上被尊为国父。元老、将士以及全国人民,都宣誓尽忠于他个人以及他的家族[22]。他同时的罗马诗人奥维德一针见血:“恺撒·奥古斯都即是国家。”[23]
名义上,元老院授权予皇帝。实际上,皇帝选择元老,从他们之间挑派官员。他们管理例行事务,但遇上重要政策,从不违抗皇帝的旨意。形式上操主权、实际上是应声虫的尴尬地位,激发元老们的忿懑。就算他们一时不敢阴谋造反,但心怀不轨,长使皇帝担忧恐惧[24]。奥古斯都有大批蛮人保镖拥簇,仍感威胁,于是创建禁卫军,选意大利精壮担任,驻守罗马城或附近,威镇元老贵族,保护自己安全。禁卫军是皇帝的亲信,驾驭臣下的利剑。不过剑有双刃,终有一日,它会干预皇位继承[25]。
共和的外表下,是一个掌极权但怀惧心的皇帝、一个无权而怀恨的元老院、一支强大而日渐认识到自己力量的职业军队。贵族婚嫁多有政治因素,涉及多个世家大族。宫廷纠葛、王室内外争权,云谲波诡。假如前23年病重的奥古斯都驾崩,很可能内战再次爆发。不过天怜罗马,他奇迹般痊愈,而且长命百岁,活到未经历过共和国、只知道一人统治的新一代成长。即使如此,他年迈时亦不得不加强镇压。思想不正确的书籍传单常遭焚烧,诽谤可获谋反叛逆的大罪[26]。
世袭权力是共和虚名所不容,但却是君主实质的精要。奥古斯都继承恺撒的朱利家族,尽快杀掉恺撒和克莉奥帕特拉的儿子。他自己只有两个血亲,妹子屋大维娅和女儿朱利娅。他把她们嫁来嫁去,无情地操纵她们的后裔,一心弄个有血缘的继承人,显示名实相悖的代价。可是,即使罗马皇帝也敌不过天意,他的外甥和两个外孙都短命。奥古斯都宣称自己极端失望,无奈收养利维娅带过来的继子提比略,但指定提比略日后必须传位给屋大维娅之孙日耳曼尼库斯。提比略本姓克劳迪乌斯。因此奥古斯都的后代称为朱利—克劳迪亚皇朝。它的血腥惨剧,实肇端于奥古斯都制造的一本错综鸳鸯谱[27]。
公元14年,55岁的提比略登基。他出生世家贵族,对共和制度不乏同情,更知道做皇帝艰难,非自己能胜任,所以上台后提议与元老院分权。塔西佗记载提比略本末,把它当作伪君子的权谋,但现代学者却相信提比略的诚意:“假如实际行动比口头形式重要,那么提比略即位后的措施,比奥古斯都之宣称光复共和,很多处更为真实。”[28]提比略失败了。他管治帝国适当,但节约典礼表演,使惯受皇帝豪华恩赐的人民失望。他模仿奥古斯都安抚元老,初时还可以。不幸19年时,日耳曼尼库斯英年早逝,提比略的亲子接踵去世。皇储无人,惹人觊觎,野心家蜂拥结党密谋。提比略受不了,26年退居卡普里岛,靠书信统治。他留在罗马的代理人,禁军司令塞扬努斯,利用皇帝害怕叛逆的心理,镇压或真或假的阴谋,杀害皇亲贵族。提比略除掉了他,但没终止叛逆狱。他39年驾崩时是元老贵族痛恨的暴君[29]。
日耳曼尼库斯娶了朱利娅的女儿,因此他俩的儿子两边都有奥古斯都的血统。孩子小时穿军装,深得部队喜爱,昵名为卡里古拉,意谓小靴子。提比略死时卡里古拉25岁。他继位,罗马如大旱逢雨,全民欢腾。元老院不理提比略要两皇同僚的遗嘱,把极权全部赋予他[30]。可是授权的形式并不能排除人治的危险。一反先两位皇帝的勤政作风,卡里古拉不屑行政琐事,只爱自大。他把提比略历年积蓄在国库的盈余一挥而尽,然后随意赋敛、杀戮、没收财富。最后刺客结束了他的4年恐怖统治[31]。
皇帝的死讯猝然传来,两种政见显露。一边是元老们欢言共和自由;另一边是禁军将士搜索宫廷,寻求皇帝的血缘亲属。禁军找到卡里古拉的叔父克劳迪乌斯,正躲在窗帘后发抖,当场拥立他。他们得到大笔酬报,从此认为每逢新皇帝即位,他们都应该得到赏赐。就这样,克劳迪乌斯紫袍加身。他那时50岁,但因为自幼有弱智之病,一向被摒弃在政治圈子外,不知权谋风险。初生之犊不畏虎,但也不那么惹人戒备,所以皇帝和元老的关系比较缓和。克劳迪乌斯开放元老院,容纳行省人士。他委派的将军征服不列颠,为他赢得威望。为他管理皇室的获释奴,逐渐发展专长财务和别种功能的部门,日后成长为政府机构。不过他也像别的皇帝一样担忧阴谋,因而被手下欺骗玩弄。他在位13年,死于侄女兼妻子阿格里帕娜的毒蘑菇。朱利—克劳迪亚朝的皇帝,奥古斯都以外,只有他死后获祀为神[32]。
尼罗幼时,皇太后阿格里帕娜临朝。大诗人塞内加任帝王师,与禁军司令布鲁斯联手,约制太后。罗马安宁5年,直至少年皇帝得志。59年,尼罗主谋杀死母亲,然后屏退塞内加与布鲁斯,代之以谄媚贪污的专家。他以叛逆罪名杀尽皇室旧贵的首要。朱利—克劳迪亚朝在他手下的遭遇,犹如秦朝之于二世。64年罗马城大火,眼看着皇帝在灾毁民居的遗址上营建新宫殿,人民的怒气,不是慷慨救济金所能平息的。尼罗有艺术家气质,真心热爱音乐戏剧[33]。他巡游希腊,参加各种文化竞赛,赢得1808项奖品。同时,帝国各地乱端纷起。不列颠造反,犹太叛乱增强,亚美尼亚差点失控。更糟的是,防卫帝国的军队开始骚动,部分因为功高望重的将军无辜被害。到68年,所有人都遗弃了皇帝,只剩下几个获释奴助他自刎。尼罗死年31岁,屋大维奏捷亚克兴时也是31岁,那是99年前的事了。朱利—克劳迪亚,罗马帝国最长寿的皇朝,就此而终[34]。
5.3 靖世的军国主义
职业军队犹如勐兽,圈养勐兽者常冒反噬之险。中国的文治机构早熟,多能控制军队,罗马的问题就大得多了。奥古斯都创建强大的常备皇军,不停地出兵扩土,使士兵锻炼筋骨、将领没空暇胡思乱想。提比略开始放缓征战,但兵团一贯布置在莱茵河、多瑙河和东方的边境,远离意大利本土。皇帝们坚决把兵权握在个人手中,一切赏赐出乎自己,一切荣耀归于自己;逐渐,军事决策也全收归中央。由于这些措施,军队要等200年才大规模干预政治[35]。
祸患不乏先兆,第一次发生在69年。在尼罗的刺激下,皇军哗变。内战短暂但勐烈,一年内换了四个皇帝。先是高卢的部队拥立高巴,元老院马上批准。可是高巴“我选择部下,不收买他们”的态度不合时宜,不久就被谋杀[36]。然后奥托在禁军和多瑙军团的支持下称帝。莱茵军团不服,奉维特里乌斯为帝,南下击败奥托。多瑙军团转和东方军团联手,推举刚刚平息犹太叛乱的韦帕逊。韦帕逊让部下助次子图密善在罗马对付维特里乌斯,自己留在亚历山大港催粮,15个月后才降临罗马[37]。
塔西佗写得干脆:“元老院把全套权力赋予韦帕逊。”同一套权力,元老院一年内赋予四位皇帝,一个死掉马上给第二个,即日可以办妥,比自动打印机还快。韦帕逊追溯帝位,从他受军队拥立那天开始,比合法获得皇帝权力,早了6个月,显示连元老院批准的形式都属多余[38]。
四帝之年透露两个趋势。一是皇军取代元老院,成为皇帝决策行政的场合。二是权力流出罗马和意大利。变化不快,但3世纪时已后果昭然。更不用说帝国后期,军人专制,权力中心移到君士坦丁堡[39]。
塔西佗道破高巴践祚所暗示的帝国秘密:罗马皇帝不一定来自罗马城[40]。韦帕逊出身意大利小镇;他的皇朝结束后,皇帝们来自西班牙、高卢、非洲、叙利亚、巴尔干。这些罗马皇帝都热衷传统的意大利精神价值,但比较能照顾各地行省的需求,开放中央政府。2世纪末年,意大利人在元老院已属少数。兵团中的意大利籍比例跌减得更快;韦帕逊时已是少数,100年后几乎绝迹[41]。
公元235年之前,所有皇帝都是元老出身,韦帕逊也不例外。虽由军队拥立,他需有元老院合作才能统治有效,所以表面客气,但保持距离以减少摩擦。他没有奥古斯都的血统,也不属世家大族。暴发兼篡夺,当然遭受不少敌意。然而他比较能处之泰然,因为他有令大部分罗马皇帝羡慕的资本:两个成年能干的儿子。他公然立长子提图斯为皇帝的同僚及皇储,设立世袭的法拉维皇朝。权力转移落实,野心枉然,阴谋泄劲。皇帝心安,就能稍微放松管制,容忍反对派一些言论发泄。韦帕逊、提图斯父子共在位12年,修整内战损伤。他们开始的政治改革,10多年后成熟,奠下帝国黄金时代的基础。他们兴建的罗马大圆形竞技场和其他大型公共建筑,显露帝国的自豪自信[42]。
81年即位的图密善是法拉维朝的末路皇帝。他继续父兄的政策,更注重吏治清明,严惩贪污枉法。现代学者评按:“帝国各地的人民甚受他的实惠,但元老院却既怕且恨。”[43]就如中国士大夫一样,元老权贵憎恨国家依法监督他们的行政作为,大叫暴虐。他们反对图密善清理元老院、开除愚昧无能的成员、起用非元老人士当官。89年的武力叛变虽被扑灭,但吓坏了图密善,驱使他鼓励告密,兴叛逆狱。一边蓄意造反,一边坚决镇压,各自不择手段。恐惧恐怖,彼此滋馈,相递升级。三年暴政,权贵结党营私、自相构陷,大长皇帝的气焰。杀戮并不因图密善遇刺身亡而止;权贵们继续彼此报仇[44]。
欢欣的元老们诅咒图密善、捣毁他的塑像,并推选无儿孤老涅瓦为帝。涅瓦涉嫌谋杀图密善,为了平息禁军和皇军的震怒,赶快指任莱茵军团的统领图拉真作为皇储。这选择可谓他在位15个月的最高成就[45]。
图拉真被誉为仅次于奥古斯都的贤君。奉多神教的罗马皇帝里,只有他逃过基督教的地狱。然而现代学者深入研究,发现图拉真的权力和政策,都显著地延续图密善所为,就如汉随秦制一样:“与元老憎恨的图密善相比,图拉真的专制,非但没减轻,恐怕还要加重。很多图拉真致力推行、日久见功的政策措施,与图密善所定,无甚分别。”[46]图密善暴力铲除反对改革的势力,图拉真坐享其成。图拉真宽待贪污,礼遇元老,也助长其贤明声誉;操纵舆论的就是那些受恩得益的权贵。君主集权实施了百多年,终于可以摘下面纱了。塔西佗和小普林尼是当时元老中佼佼者。他们的歌功颂德,显露贵族心服于君主制。奥古斯都和提比略谴责别人称呼他们为“主子”(dominus)。小普林尼在书信中一贯称图拉真为主子,虽然他公开说这称呼只配暴君[47]。
图拉真98年—117年在位,开始了罗马帝国的“黄金时代”。他无后而终。远亲哈德良继位,一上台就杀了4名首席元老,透露芥蒂。138年驾崩的哈德良也没有亲儿,临死前安排了两代继承者。他收养时年55岁但无后的安东尼努斯,条件是安东尼努斯收养马可·奥勒略,他心目中的传人,但时年17岁,尚未成熟。奥勒略161年—180年在位,传位亲子康茂德,转为“铁锈时代”[48]。从图拉真到奥勒略四帝,帝国辉煌鼎盛,享受“无限威风的罗马和平”。唯一的瑕疵是哈德良镇压132年—135年的犹太起义,屠杀了580000人,使奴隶市场人满,犹太地区变成废墟[49]。
罗马人认为自己受命于神,强逼世界上的民族和平共处,顺服者仁慈对待,反抗者压制扑灭,因此他们“和平”(pax)一词的涵义常少不了征服,或至少是强制别人[50]。图拉真重振奥古斯都的扩土雄风,征服了两大地区:达契亚和帕提亚。他御驾亲征,自己赢得荣耀,更影响深远。皇帝长期远出,显示帝国的权力枢纽并非一定在首都,罗马城并非那么重要。他立典范,使亲征成为后代皇帝的责任,因而政治中心渐转移到军营。帝国的边界漫长,一旦战火数燃,皇帝分身乏术,无法处处亲征,使野心家有篡夺机会。第三世纪以降,这情况时常引致内乱[51]。
多瑙河北面的达契亚多金矿银矿。图拉真征服掠夺达契亚,利物丰富,足够支付图拉真广场的宏伟建筑。他与民同乐的排场,奥古斯都望尘莫及。单为了庆祝第二次凯旋,就演出148天竞技,杀掉11483名角斗士、无数野兽。“所有皇帝中,图拉真最能捉摸到罗马人民的心理。他知道,要使自己的权柄无人争议,最有效的不是严肃的军国政策,而是面包和表演,娱乐尤其重要。”这评价出自奥勒略年轻时的导师法隆托[52]。不论奥勒略学到了什么,他花不起偌多钱去效仿。图拉真的帕提亚战役透支帝国资源。日后奥勒略面对蛮族骚扰,必须筹措军费以捍卫图拉真征取的达契亚时,他在图拉真广场拍卖皇家珍宝[53]。
军队一贯效忠有血缘的皇储。奥勒略的亲子康茂德18岁专政,表现犹如一个二流的尼罗。一班可能包括他姐姐的权贵密谋,刺杀不逞,引起反扑恐怖。康茂德让宵小亲信管理国政。自己如同尼罗一样,堂堂皇帝,喜欢登台娱众,使贵族恶心。不过尼罗演希腊戏剧,还算文雅;康茂德偏爱武功,下场与角斗士过招,更为人不齿。最后禁军司令串通他的家奴,把他干掉[54]。
193年可谓是69年的历史重演,不过这次的内战持久激烈得多了。禁军在罗马公开拍卖帝位。两位元老讲价还价时,三大军区分别拥立自己的皇帝。多瑙河区的军团离罗马最近。兵临城下,元老院赶紧背弃了自己的选择,把紫袍转加于塞提米乌斯·塞维鲁。从193年到235年的塞维鲁皇朝,头四年辗转征战,应付不列颠和东方军团[55]。
意大利的政治权力衰退,始而缓慢,在塞维鲁朝间加速。以往的罗马皇帝,就算在行省出生,但都是拉丁种。塞维鲁是第一位非拉丁种的皇帝。他是腓尼基种,来自非洲,祖先可追溯到迦太基时代的贵族。到他时,皇军士兵差不多全来自行省,只有禁军由意大利人担任。他上台第一件事就是解散旧禁军,然后从自己的兵团里挑选精壮,重组扩大禁军。自此以后,意大利的青年免受兵役之苦,可以安享皇帝恩赐的面包和表演、甚至啸聚山林的自由。不过他们同时失去武事带来的权力。他们形式上的优越亦于212年结束。塞提米乌斯之子卡拉卡拉下诏,把罗马公民籍赐给帝国的每一个自由民[56]。
5.4 罗马内乱复平
内战最残酷。照韦帕逊估计,尼罗死后,69年一年的内战,损失达400亿塞斯特,略等于50年的正常政府税收。这估计可能夸大,但仍显示破坏的程度[57]。康茂德于193年死后,内乱长达4年,蔓延帝国各地。塞维鲁及其两个对手到处争取或强逼人们支持,报复政敌,连累许多城镇[58]。
奥古斯都创建庞大皇军的主旨原是保护皇权。虽然国防的需要渐重,但内战一旦爆发,即成为军队的首务。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下,矛头转向内部政敌,以致边防空虚,引诱外敌蠢动。这危机在69年和193—197年的内战已露端倪[59],不过比起第三世纪的内外战事牵连,还微不足道。235年塞维鲁·亚历山大遇刺。军队拥立马西米努斯,那是第一个行伍出身的非贵族皇帝。元老院和另外两个皇帝合谋,宣布他非法。内战爆发,到戴克里先登基为止,延绵49载,经历24位皇帝,外加几十个僭君。僭君之不同皇帝,只在未能控制罗马城而已。国内纷乱,莱茵河、多瑙河、幼发拉底河彼岸的外族乘机而入。皇帝不能同时亲征,更增动乱。260到274年间,罗马帝国分裂为三[60]。那时中国也正值鼎足三分。
波斯人入侵东疆,日耳曼人渗透北疆。要抵御他们,尤其要对抗觊觎帝位的罗马人,少不了增兵。为了筹集军费,政府一面加税,一面减低货币的含银度。结果是银币崩溃,通货膨胀,经济衰颓。元老院每况愈下;260年代开始,元老贵族退出军队,不再出任将领。行伍出身的军人源源升任皇帝。罗马城在形式和心理上保持首都地位,但政治上却徒有虚名,因为权在皇帝,而皇帝外居已成惯例。
历史学家称235—284年为“第三世纪的危机”,但罗马人一向以韧力见长。陈腐的元老贵族退落,使新人有机会露头,在艰难岁月中展才,扭转残局。268年,加里恩努斯重组军队,击败蛮族。他的承继人克劳迪乌斯二世平定多瑙河边境。274年,外号“手不离剑柄”的奥勒里安统一帝国,虽然达契亚是丢掉了。这些军人皇帝精力充沛,但在位不过二三年,无暇全盘策划,只能随机应变,处理眼下急务。然而他们干练踏实的措施,集腋成裘,为日后有系统的改革打下基础,助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奠定后期帝国[61]。
出身卑微的戴克里先在284年登位。他的眼光和胸襟一样阔大,看到大帝国的事务繁杂,非一个最高元首能够独揽处理得当,与其无法无天地争权,不如创建稳定的制度,分权交权。他的制度是一位号奥古斯都的皇帝,指任一位号恺撒的同僚兼继承人,后来每位成双,成为四君统治。一对奥古斯都—恺撒统治帝国东部,另一对统治西部,各有其政府军队。官僚机构是膨胀了,但皇帝们能紧密管治自己的区域,抵御外敌,免除纷争。惨淡经营20载,帝国复兴。305年,戴克里先与其同僚的奥古斯都成为历史上唯一自动退位、和平转移权力的罗马皇帝。他们希望自己的行动成为制度典范,可是低估了权力欲。
君士坦丁是西部奥古斯都的儿子,但并非恺撒。不过他罔顾法律制度,拉拢父亲的部队,自称皇帝。6年权谋军争,终结于罗马城外的米维安桥。312年的激战,君士坦丁打着基督教的大旗,血染泰伯河。他再处心积虑12年,终于海陆大战,毁灭东部皇帝。自此到君士坦丁337年驾崩,罗马帝国再次独帝专制。
君士坦丁继续推行戴克里先的创建改革。分割行省,削弱省督将领的兵权,降低他们篡夺的机会。新发行的金币稳定了货币和物价。军队壮大,文职机构同时加强。赋税加重。社会等级僵化[62]。细节我们留待与中国比较。
东风压倒西风是君士坦丁的一大成就。罗马帝国的重心东迁,古城拜占庭迅速变为新罗马:宏伟的帝国东都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袭用东方专制暴君的浮夸排场。更重要的胜利是东方信仰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一度被逼害的基督徒,得势后尽力去逼害异教徒。有皇帝作后台的教会风生水起,攫取特权,成为皇帝以外的最大地主[63]。
君士坦丁血腥夺权,为他的后代留下榜样。他才咽气,儿子君士坦提斯二世就主谋杀尽家族中的成年男子,只留下两个亲弟弟。然后三兄弟自相残杀。僭君蜂起,内战四处,直到353年,君士坦提斯二世硕果仅存。他死后,帝位落到因年幼而逃过屠杀的远亲朱利安。朱利安是个传奇人物,有学问,有将才,有治才,凭其希腊文化修养,意图重振多神教。可惜他在位不到两年,出征波斯时死于一处来历不明的矛伤。基督国教的地位稳定了[64]。
364年朱利安之死结束了君士坦丁家族,也结束了罗马帝国一元统治。此后直至476年西帝国灭亡,除了几个月外,罗马帝国东西皇帝,各领其政府军队,同时统治。第一对是东帝瓦伦斯和西帝瓦伦提尼安一世。这两个军人皇帝鞠躬尽瘁,堵塞蛮族的进路。瓦伦提尼安一世被傲慢的蛮人使者激怒,中风死去。三年后,即378年,罗马军在哈德良堡被西哥特人歼灭,瓦伦斯阵亡。罗马帝国和蛮族的势力,此消彼长,肇端毕露[65]。
内政也是症候繁滋。瓦伦提尼安一世死时,儿子格拉提安才16岁。少年即位的昏君时代,从此而始。文弱腐朽的财阀贵族东山复出,霸占文职机构。哈德良堡战役后,皇帝不再亲征,同时亦不能直接控制军队。权力逐渐由皇帝转移到将军或权贵手中。他们在幕后争权夺利,不知帝国末日将至。
5.5 汉初复古分封
垓下会战之前10个月,韩信寄书刘邦,报告他已平定齐地,并要求做“假王”以安抚镇守。刘邦刚要大骂,被张良和陈平踩了一脚,改口道:“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韩信将才超卓,为刘邦取关中、略燕赵,做了齐王后,更努力攻打项羽。然而权谋上,还是刘邦棋高一着。垓下战事一完,他马上冲入兵营,剥夺了韩信的兵权[66]。
韩信是拥刘邦即帝位的7个诸侯王之一。他本是汉王手下,但其他诸侯王多是有独立实力的军阀,可以附汉,也可以附楚。刘邦用王位和分地的诺言拉拢他们,共伐项羽,共享天下。然而他一做上皇帝,马上动手诛除这些利用价值已完的功臣,巩固自己的政权。六七年内,7个诸侯王都被铲除。功绩最高的韩信第一个被诬陷谋反,灭绝三族。他之叹成为中国成语:“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67]
秦始皇未见枉杀一个功臣,但背上“寡仁恩”之名。汉高祖大诛功臣,却没有戴上这顶黑帽子。他恢复先王之道,劝亲亲之仁,不让子弟为匹夫,封他们为王,以代替那些被诛除的功绩异姓诸侯王。10个同姓王各治一方,其封土加起来覆盖全国三分之二,多是人口稠密的东方故六国之地。他们的王国各有高度军政、人事、经济实权,但必须进贡中央和服从它的命令。中央设郡县直辖秦故地。乍看政局与战国末年差不多,不同的是诸侯王臣服皇帝,共掌刘家天下[68]。
同姓王各自抚恤其民,发挥地方特长,以愈战乱创伤。吕后死后,他们也有功帮助安度续位之难。然而这并不证明封建体制优越,只意味戒毒要慢慢来,以减低退瘾的痛苦。随着经济复苏,王国强大。诸侯王始而骄纵,继之谋乱,威胁政体稳定。文帝时匈奴内侵,济北王乘机造反,使政府不能全力应付外侮。秦始皇所忧虑战国重演的预兆日显。幸而汉初的布衣将相没有抱残守缺的陋习。他们重实际、见识广、眼光长,先发制人,避免大祸。晁错指出诸侯王迟早要反,不如趁其羽翼未丰,削弱他们;若他们因此而反,平息也较为容易。景帝听他的话,前154年下令削藩。7个王国举兵作反。景帝斩晁错以安抚,但反叛并不因之而息。于是朝廷发兵,三个月平定叛乱,收回大片封地。中央政府信心增强,继续削藩,扩大直辖疆土。诸侯王挣扎无效,前122年淮南王等谋反,未举先溃。前221年秦第一次统一全国,事隔百年,中国再度在中央政府直辖下统一。废封建、设郡县终于成为中国的正统[69]。
汉初承七年内乱,民户流离十之七八。政府为了与民休息,采取混合道家因循自然、法家循名责实的无为政策。政府立法简明,然后清静无为,使人民守法自化。汉朝第一任宰相萧何制律,差不多全部沿用秦法,有出土的秦简汉牍为证[70]。继任的曹参拒绝积极更变政令。当时百姓歌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壹。”[71]文帝景帝奖励农耕,放松对土地、山泽、商贾的限制,逐渐废除某些酷刑。又根据晁错的提议,量支出收赋税,地税从汉初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72]。
60年的政治清平、休养生息,使户口剧升,国库满溢,除非水旱之灾,百姓人给家足[73]。政府渐能积极着手清理政策留下的待理问题。景帝开始处理蠢蠢欲动的诸侯王。安定的内政使他的继承人有能力对付外患。北边的匈奴不断强大,汉朝每年奉上越来越多的金帛,只能暂时减少他们的侵扰。北疆的边民冀望政府保护,等待得太久了。
武帝16岁登基,前140年至前87年在位。若在西方,他无疑会被誉为“大帝”,但中国人对他的评骘却甚模棱。他反击匈奴,开边扩土,使大汉势力西越帕米尔高原,外交更远达帕提亚。为了吸取人才,他把汉初的特别察举发展为一个固定的选官制度,广开仕途,使全国各地的平民都有机会进入中央政府工作。他好礼乐稽古,独专儒术、罢黜百家。为了动员人力物资以应付浩繁开支,他扩充政府机构,并在丞相主理的“外廷”之外增置“内朝”以助皇帝本人主政。武帝的文治武功,我将在各篇分析,并与罗马比较。总言之,他把所承继的朴实政府转变成一个专制更甚的夸张政府。
各种军政、文化、宫廷挥霍,耗财无数。饶是财政效率提高,也不免引起经济紧张、社会危机。皇室内部的权谋争斗白热,戾太子受诬陷枉死,李广利的家族牵连被诛。将兵西域的李广利急功赎罪,全军覆没,投降匈奴。年迈心灰的武帝下诏停止开边,力本务农。
武帝死前两天,立年仅8岁的昭帝为太子,并指定4位辅政大臣,包括霍光和桑弘羊。霍光最后独揽大权。前74年昭帝无嗣而崩,霍光毅然废淫乱的昌邑王,迎立宣帝。宣帝是戾太子之孙,在监狱诞生,被偷运出宫,在民间长大,知民生艰难,所以最重吏治。昭帝、宣帝重兴文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鼓励农桑,赈恤贫困,贷借口粮种子,安抚流民。他们巩固武帝所开的疆土,外交怀柔,但不放松军事戒备。他们的努力,使北境后来数世不见烽火之警,边民安宁。昭宣中兴把汉朝带上鼎盛极峰[74]。
5.6 儒术独专
知识无涯。诸子无非知识分子,不过儒家承继封建贵族之经典价值,特别尊贵,傲睨百家,最受贵族豢养。孟子虽无职责,但到处受金,后车数十、从者数百人,传食于诸侯。焚书坑儒之劫后,秦汉之际言儒生数量仍时称上百,衣冠殊众,气派凌驾于法家道家之上,惹平民刘邦反感[75]。窦太后学《老子》,被面讥为“家人言耳”[76],其他学人所受的鄙视,可想而知。不过岁月峥嵘时,创新务实为要。儒生抱残守缺,常因言多功少而受“君子素餐”之讽。汉初以实惠民生为重,除了朝廷礼仪,政事很少任用儒生[77]。《史记》和《汉书》都记载文帝好刑名之学,认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景帝不任儒[78]。文景之治,事实证明,轻徭薄赋、减刑养民,毋需儒学。
升平日子久了,苦干精神消退。法理等实用知识欠文采,操持尊贵学问的儒生甚嚣尘上。开始时以经术润饰吏事、以儒雅缘饬法律[79]。随着力倡复古、更改教化,凡事以圣贤古代为标准,不理它是否适合当时现实、是否可能实行[80]。董仲舒等儒者勐烈攻击法家,说它导致秦亡还不止,遗毒余烈继续“乱国政”;鼓吹“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81]。儒生歌颂圣王、憧憬盛世,正中好大喜功的武帝下怀。武帝置五经博士,为专研儒家五经设太学,又摒弃法家、纵横家等学者,禁止他们察选入仕[82]。汉武帝的罢黜百家,有人说它是千古仁政,也有人说它无异于秦始皇焚书。撇开褒贬,这是他影响最深远的政策。它结束了春秋以降百家争鸣、思想蓬勃的大时代,造就了历代皇朝的统治阶层:儒家士大夫[83]。
汉武帝兴百事,需要各种人才,虽然立罢黜百家的政策,自己用人却并蓄兼容、绝无歧视,所以刍牧竖贾、跅弛之士,莫不奋起,屡建奇功,班固赞曰:“汉之得人,于兹为盛。”[84]张骞、苏武等节义凛然,证明中国人不必满口子曰诗云才能顶天立地。眼光广阔的务实人才济济,恃书本学问的儒生虽有政策优待,要排挤异己,不免费时费力。昭宣中兴,效法文景。宣帝生长民间,深知徇私舞弊的奸官最害百姓,所以严厉督责,班固谓其“信赏必罚,综核名实”,可见法治的观念犹行。太子柔仁,谏道:“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85]要到太子继位为元帝,儒术才能实际独尊[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