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第2.9节看到,诸子百家的理想都是创建一个善治保民的政府,不过观点方法不同。儒家主观,说爱民的动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个人道德为政治原则,以家庭伦理为国家纲纪[87]。法家客观,图利民的功效,认为国家政治不止亲亲温情,更需要公开公平的法理制度、实际惠民的建设。从汉元帝开始,儒家士大夫充塞皇朝的统治阶层、高级政坛。他们排揎功利,蔑视制度,灌输上尊下卑、忠孝节义的教条。此等教化巩固皇室和士大夫的共同权益,成为历代皇朝统治阶层的主导意识形态,窒息法治的概念思想。然而,儒术所谓独尊,却至少受到两处掣肘。
首先,政府官吏与经学大师不同:他们必须处理国务,不能一味清谈空论。有责任感的儒臣兼习经济社会知识、法律行政技能。遵守“君子不器”教诲的,也得依靠能干的属下办事。求公利的实务家退居政府中层,积极性大受压制,但察看史载功绩,仍多可见到他们的手笔[88]。此外,一些“未为醇儒”的知识分子,如汉末的王符、崔寔、徐干,也渗有法家思想。不过在儒学局限下,他们被挤在边沿,只能注意现实、砭时救弊,概念上少有发明[89]。
第二个掣肘更重要。儒生怀念古代宗法封建,崇人治,贬法治,但身居皇朝现实,无法不接受法家设建的制度。经过战国变法后200多年的惨淡经营,中央集权政体和科层式的行政机构,挺过秦末内乱、楚汉分封,屹然不倒,成为政府制度的骨架,儒臣不能推翻。不过他们盘踞政府职位后,改变了制度的运作风气,使封建式的亲亲人事,压倒科层的理性职责。家国不分时代的经典被奉为天下至道,法律制度等切实的政治概念被斗垮斗臭,使人很难理智思考、剖析制度、改良变革。所以儒家士大夫历任统治精英2000年,屡经国事巨变,除了恢复封建,从未萌起超越君主制的念头,只以君君臣臣的教条辅助皇帝日益专横。
本书认为法家制度、儒家作风是中国皇朝的二元特质。法骨儒气的论调在传统中属旁门。2000年来儒家左右学术,支配舆论,痛斥法家为“邪辟之说”[90]。现代有些学者指出皇朝政治其实“阳儒阴法”、“儒表法里”[91]。细节如何,众议纷纭。不少人把功归于儒,过推诸法。我比较同意西方学者的分析。儒家独霸意识形态,但拨开圣贤高调,探究切实见效的措施,我们不难发现法家默默耕耘的功绩:“种种经济政策,例如常平仓、均田制,以及官营盐、铁和其他产品,都主要源自法家理论。近来有学者指出,甚至那一般归功儒家的制度,即历代皇朝以知识、非以出身为准则甄选官吏的科举,其实也是基于法家。”[92]或许科举是法骨儒气政府的缩影:法家主张公平公开、择优录用的考试制度;儒家提供考试内容,把“优”的标准限于熟读四书五经。这是后话,我们且看这情景的滥觞。
仁义与功利
自从孟子不耻谈论春秋五霸齐桓晋文以后,王霸之辨与更普遍的义利之辨,成为儒家道统的一大教条。从孟子到宋明道学,皆强调“义利分明,绝不两立”,持仁义而鞭挞功利[93]。宣帝坚持“霸王道杂之”,显然他不同意儒家道统,而同意法家,认为仁义与富强并无本质上的冲突,功利和法律平等也是可贵的道德价值。汉朝论政,儒法两种立场时常冲突。
董仲舒跟随孟子贬五霸、反功利,鼓吹“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94]。这与武帝的进取国策格格不入。武帝保卫国家、反击匈奴,又兴礼乐、搞封禅,不够开支,需要增加收入。一反轻商的传统,他任桑弘羊等商人为高官。他们有商业财务知识,大大提高了国家的财政效率。统一的货币稳定金融、便利通商。平准法稳定价格,抑制投机。均输法调协地方进贡和中央需要,精简政府采购物资的程序,减低运输费用。盐、铁、酒收为国营,本来的盐铁行家受任为盐铁官。短暂的商业财产税叫大商家也负担些国家需要。这些创建勉强应付了武帝击匈奴40年的庞大军费,使福斯人民不必加税。从现代经济学上看,桑弘羊等策划的措施颇有道理,所以有西方学者叫他们的政策为“现代式”(modernist)[95]。可是在汉时,桑弘羊等却被讥为“兴利之臣”[96]。现代人可能误会,不知汉儒的“兴利”是贬词:小人喻于利。董仲舒以前,君子们已经指斥政府“与民争利”了[97]。
征收税项以经营国务公利,是古今中外、君主民主,所有政府都不免的责任。问题是,什么政府开支值得人民负担?这担子怎样摊派到各类人民头上?从第6.8节的财政分析可见,汉朝的主要常税相当轻:地税三十分之一,比孟子理想的九分之一低得多。不过税率人人一样,所以穷人的相对负担重。《史记》和《汉书》都记载那时“大商富贾周流天下”,“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赋税”,“冶铸鬻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98]。穷人付税,富商不付税而享受国家治安,等于国家“劫贫济富”。加上私有土地买卖,引致穷富不均,这是公认的社会问题。如何解决?儒生要复古,其实如第2.9节指出,井田制的强制性最大,违背民意最甚,堕赘经济最重。政府图均贫富,或国防建设需要税收,善用税务财政,可以更有效。譬如,现代的商业盈利税,或税率随着收入增加的递进所得税,都加重富人的相对税务负担。他们的财富,通过国家的税收、福利基建,转移给穷人。此等财政措施是长期实践的累积经验。先秦的法家提出理论[99],西汉的务实家作过不少创新试验。桑弘羊等努力改良行政组织,减少浪费,使政府更有能力动员物资,调整社会,应付外患,如《汉书》记载,“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100]。在现代不拘于儒家教条的人眼中,他们可当“兴利之臣”之誉无愧。
凡是现实政策,都难完美,不免正反争辩,这在现代民主论政中最为显见。武帝的文治武功需要费用,但决定不增加农民的常税,用新措施把额外负担放到豪富商贾头上。冶铁鬻盐、投机倒把的丰厚利润,本来落进巨室口袋,现在国家拿些去击匈奴,富贵卫道人士反对,意料中事。而且措施的确有很多缺点,生硬的运作也产生流弊,值得针砭。前81年昭帝下令召开会议,问民间疾苦,讨论罢免官营盐、铁、酒。在丞相主持下,桑弘羊等兴利大夫面对60多个“贤良文学”,即那年全国各地察举的精英。元帝时儒臣桓宽编纂会议记录、推衍论难,着数万言,是为《盐铁论》[101]。除了财务外,会议谈到政治、军事、社会等广泛问题。不过从总的看,这些是枝节。桓宽和班固都同意《盐铁论》的大前提是意识形态的思想斗争:“或上仁义,或务权利。”会上文学首先发言:“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102]
“与民争利”的大帽子,在盐铁会上被桑弘羊顶回去了。可是元帝开始,它的杀伤力大增,常平仓便是一个牺牲品。宣帝不顾儒臣反对,听取有财务知识的耿寿昌提议:丰收谷贱时,政府以高于市价买入,以利农民。谷物存在当地的常平仓,涝旱谷贵时,政府把仓中储粮以低于市价卖出,以利市民。常平仓缓和谷价上落,以及减轻政府救灾运粮的费用,大见成功,后世多沿用。可惜在汉朝,它只行了11年,因为元帝听从儒臣:“常平仓可罢,毋与民争利。”[103]乍听这又是仁义的民本主义。我们又问,什么民?粮食价格上落是普罗福斯的最大恐惧。谷贱时农民的沮丧、谷贵时饥民的惨状,儒生的文章也常描述得声泪俱下。可是他们的实际政策却阻止政府稳定谷价,因而伤害农民贫民,只为了保障投机商人和囤积地主的利益。有评者说他们虚伪,用“民”作幌子图私利;也有指责书生少用大脑、不负责任,空抛“明道救世”的口号自我陶醉,不理口号的矛盾百出,更不考虑实践口号的后果[104]。
诠经的心态意识
盐铁官营原来是为了支付国防军费而设,因此盐铁会议不免讨论外政。从汉朝立国开始,匈奴的侵扰就一直是个大问题。历代君臣商量对策,多采取务实态度;不论主张和亲或反击,都考虑到胜负、费用、边民安危、中土繁荣。大家都说兵者,凶器也,但都知道边防军事绝不可少。盐铁会上的贤良文学采取儒家作风,祭起“仁者无敌”四字真言,挡开一切诘难:“舜执干戚而有苗服。”“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而来之。’”“去武行文,废力尚德,罢关梁,除障塞,以仁义导之,则北垂无寇虏之忧,中国无干戈之事矣。”“《春秋》‘仁者无敌’。”“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105]这不是会议上的数十儒生特别迂阔。匈奴才投降,撤除边防的呼声即四起,逼得元帝下诏:“勿议罢边塞事。”到了东汉,兴文德、废武功的风气盛行,以致盗贼乘无备而横行,一如汉末应劭形容:“官无警备,实启寇心。”[106]老百姓如何遭殃,第7.3节细说。
贤良文学不肯看匈奴在和亲条约下入侵的事实,因为他们的意识形态惯于用主观的大口号以偏概全、掩尽不如意的客观事实。仁者无敌,哪用军费?尧舜立而天下治,哪用法律?文气洋洒,使听者胸口一热,忘了问:真的吗?可能吗?有什么验证显示完美的理想有可能在当今世界实现,遑论不费力就可以实现?儒者游说诸侯道:听我们的话即可以賓士天下。韩非把它比作儿戏,比作巫祝骗子说有法术能使人活千秋万岁,因为它毫无验证[107]。
儒家言必称尧舜三代,以证历史上确曾有完美世界。但历史故事不是历史事实。尧舜是5000年前的人,那时还没有文字。韩非指出人人说尧舜的故事都不同,孰真孰假,证据何在?没有验证而确定事物,是愚蠢。用不能确定的事物作理论根据,是欺诬[108]。儒家经典《诗经》、《尚书》是现存最可靠的历史文献,可是它们形容的古代世界,比儒家的样板三代差得多了[109]。孟子屡说商汤“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110]不知它是真是假。《尚书·武成》记载武王伐纣战争惨烈。孟子则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111]有人断章取义,引第一句而赞美孟子开明,其实混淆了两种态度。书本所说不一定是真,事实验证也难确定,因此独立思考的人必须分析衡量。求真讲理的人,知道自己的意念可能有错,所以检察所有证据,交叉反复,以挑剔改正。顽固武断的人,坚信自己的教条绝对正确,所以只挑拣合乎教条的事例,扭曲捏造故事以就教条,断言不符合教条的证据全是假的,应当摒弃。《孟子》轻率判断历史虚实,荀子已注意到了,现代学者更深入探讨[112]。这等作风并不罕见。发夫子微言大义的《公羊传》指出:“《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113]为了维护礼教而隐瞒或歪曲实情的例子不止见诸《春秋》,《论语》、《孟子》中也多有[114]。宋朝的道学家更擅削足就履,不顾事实真相以强调道德教条[115]。现代学者研究传统历史评论,发现“只有‘好’、‘不好’的感觉,而没有‘真’、‘不真’的分析”[116]。对真相缺乏尊重,这是儒家道统和西方思想的一大分歧。
不顾真实,漠视验证;不讲道理,自相矛盾。这种心态是信徒诠释经书的特征,不论诠释的是《圣经》、《可兰经》,还是《论语》或《毛主席语录》。对信徒来说,经书是宇宙间绝对不二的圭臬。凡是真的、善的、有启发性的,都在里面。凡是假的、恶的、无价值的,都已筛除。一切问题,引经据典解答。经书既然全善,持疑问异见的人,当然是邪恶,必须诛心清算[117]。经书一般内容驳杂。断章取义,忽略不合己意的经文,几乎可以支持任何政见。所以诠经者常分家别派,互相倾轧,不过各派都以为自己奉绝对真理,绝对善良。社会科学家指出,“绝对道德家的关键特色是不顾后果……假如他们好意的行动引致不良的后果,他们从不自省,只断定错不在自己而在外界,是别人的愚蠢邪恶或是上帝的意旨而引致灾祸”。“他们完全缺乏为自己行为后果负责的意念。”[118]。
信徒对经书有宗教式或道德感的热忱,自觉因为奉信它而高人一等,目空一切。道德名气外,背诵经书带来艰涩的言语,足以排摈贬黜外人。不学《诗》,无以言;不谙“尧舜”等术语,无以置喙儒生论政。《汉书·儒林传》开章明义:“《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从汉儒之“永永不易之道”,到清儒之“万世教科书”,膜拜四书五经的论调不绝于书[119]。20世纪中期,还有儒家大师说《六经》“不唯统摄中土一切学术,亦可统摄现在西方一切学术”[120]。诠经心态崇教条、抑理智,所以必要时能换一套口号,适用于新经书。2000年儒学独专培养成的诠经心态根深蒂固,就像一条缠脚布,使中国思想寸步难行。
诠经心态砥砺灌输教条,妨碍理性思考。不论君主政体或民主政体,都必须靠斟酌商榷来决定措施,有所行动。政策争论涉及各个群体的要求,谈判取舍,繁难无比。成功的协商靠大家通情达理:尊重现实,知道资源能力有限,完美不可冀,够好就可以,彼此让步,以达协议。理性折衷却是诠经心态所不容的,因为经文的教条全善,让步等于向邪恶低头,绝对不可。思想两极化,以至道德斗争狂热,淹没理智。盐铁会上贤良文学的态度就近乎这样;他们不齿任何不达圣人水平的合理可行改良,一意推翻整个现实政治社会,来个大跃进,全盘圣化[121]。《盐铁论》很多卷以桑弘羊摇头无语结束。我想桑弘羊不是如桓宽暗示般认输,而是叹贤良文学偏执,无可理喻。当时政策无疑缺憾重重,大可改进。召开朝野大会讨论政治社会问题是个有前途的尝试,可惜成果甚少。几十个口若悬河的贤良文学实时获取大夫之位,但日后全部政绩无闻[122]。他们之辈从察举途径涌进政府。盐铁会成绝响。此后的石渠和白虎通朝野大会,可怜天子亲降临,不问苍生问经文。
不负责任的理想主义
士大夫官场得意后,马上买田占地,扩充家族财富,并与强宗巨室勾结,增高社会地位,逐渐形成强盛的士族[123]。世界上的统治阶层多具有官场势力、法律优待、财富声望。皇朝中国的统治阶层也一样,而且更用诠经学术把它们凝聚起来。儒生捧孔子为“素王”,他们的“君子”是古代贵族的化身。现代学者称皇朝士大夫为“文化贵族”、“精神贵族”,“他们内心有一种高自位置,不同凡俗的直觉。他们成为书生贵族”[124]。
元帝即位后纯行王道。从他开始,差不多所有宰相都是大儒,若非彬彬文士,很难安居高官[125]。儒术终于实际上独尊了;圣人之徒盘踞帝位和政坛,忠孝盈耳,德教风行。可是,理想盛世并没有来临;与美好的预言相反,政治和社会皆呈萎靡之态。《汉书》说宣帝王霸道并用时“吏称其职,民安其业”;叹元帝之世衰微,吏治技巧、工匠器械,皆不及前代,“孝宣之业衰焉”[126]。元帝宽宏仁下,权贵放胆滥权,官吏失职无咎,文化贵族得益,人民国家受损。人治教化之功,补不上吏治颓弛之过。元帝自己承认:“在位多不任职。”班固列举10多个儒宗宰相,传先王语,“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朱云直向成帝指责他们“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127]。
“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是《汉书》的结论[128]。现代史学家解释:“儒家之反功利思想,使汉朝无法制定进取性政策,无法发挥国力;而他们的当政,更直接阻碍进取人才的发展。现实派的失败,象征着进取人才的全部凋零,同时更象征整个西汉皇朝的没落。”[129]这不止是征象,更是没落的一大因由。
不习于职的儒生动辄引经,鼓吹“道胜于事”以排挤擅长职务的同僚[130]。例如徐偃外任,不待奏报便使胶东鲁国鼓铸盐铁。对“矫制”的弹劾,他答辩道鼓励生产有益社稷人民。儒臣终军协助御史大夫张汤,引《春秋》《孟子》责徐偃“矫作威福,以从民望,干名采誉,此明圣所必加诛也”,把他入罪杀掉[131]。有主动性的能干人士,有此可鉴。
士大夫乏能客观理性协商,政治决策遂沦为官场的人事纠葛、党派对峙、权力斗争。儒生不但与法家文吏争,自己之间也各分家派,互相倾轧。即使他们专长的礼仪,也难达成协议[132]。元帝时,刘家宗庙共享12147名祝宰乐人、45129名卫士,外加无数牺牲的士卒。儒臣热衷改制以契合古礼,但议论纷纷不定。这家当权置了,别家上台毁掉,第三家又重建。改来改去,浪费大量财物[133]。
诠经外,汉儒更拉天道作虎皮,大量引进阴阳五行、谶纬之学,指自然异象以预言凶吉、陈说时事。他们用凤凰来仪等符瑞歌功颂德,借水旱蝗虫等灾异揭露政治弊端、谴戒人君失德、乘机进谏。这样,儒生们自命为天代言,图正君心[134]。
元帝以降,灾异日多,因为信徒增加,现实也病患滋生。土地兼并,贫富悬殊,穷人被逼卖身为奴,种种社会问题严重。与罗马治下的意大利相比,汉朝奴婢的人数微不足道,但中国人仍视它为大弊。元、成、哀、平四世(前58到公元5年),宰相庸碌,大权落在外戚手中。在温情道德下,外戚抓权,无可厚非。纵使亲亲之仁不延及外家,孝道确保皇太后之大权。然而逻辑在诠经心态中分量不大。士大夫痛恨外戚与自己争权,怪他们坏事。汉运已衰、天命将移之意念蔓延,禅国让贤之论调酝酿。符瑞谶纬,渐指向贵门儒士王莽。
在外戚更迭的权力纷争中,元帝后王氏屹立不倒。王莽以贤孝好学、恭俭下士而誉满天下。前1年,9岁的平帝登位,王莽以大司马大将军执政,兴教化、济贫困,扩大太学以满足儒生,在长安建常满仓以供给市民。拥戴他的远不止士大夫。公元5年,487572名吏民上书请求加赏他。4年后,王莽篡汉,成为新朝的唯一皇帝[135]。
现代史家指出:“汉儒的理想主义在王莽新朝登峰造极。”“王莽早先既被认为是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则汉室德衰,由王莽取而代之,乃儒家‘天下为公’的理想之实现。”[136]刘家宗室的反抗很快就被扑灭,差不多所有朝臣和士族都接受了新朝。天命转了。转了,但不过暂时而已。王莽奉天命,实行很多孟子以来儒士不断鼓吹的仁政。《井田诏》禁止奴婢买卖;痛斥豪富侵占田地,交三十分之一的地税给政府,却榨取农民十分之五作田租,以致民不聊生;下令限制每户所能占的田地;令豪户把超过限额的余田分给穷苦的族人乡邻[137]。
汉儒努力,终于捧出一个热衷推行他们理想的皇帝,但却发现了一个不妙的后果。这不应是意外;稍微重视现实的人都知道,很吐司族占田买婢,早已成为豪富。文化贵族本身就是造成社会问题的重要因素之一。贯彻他们崇高的天下理想,实际上伤害他们的私人利益[138]。一个真正的道德考验来临了。
他们的选择明显:本来宣扬偃武的文人,争置戎装;本来反对扰民的士族,大乱天下。现代史家详细追溯士族渊源、分析起事者的身份,总结道:“我们观察旧史的记载,至少可以看出一点,即当时真正为反对王莽新政而起兵者,主要是一些士族大姓。更堪玩味的是:在其复井田禁奴婢未正式实行以前,士族大姓犹有拥护新室者,而起事者亦甚少,在这以后,天下士族大姓遂纷纷起兵反叛。”为什么呢?“王莽虽一方面交结士大夫,另一方面却又打击侵凌小民的豪强势力,这是与多数士族大姓的利益相冲突的。”[139]
士大夫耻言利,但改变了他们的仁义口号。本来谴责贫富悬殊的灾异,一变而为谴责篡夺不忠。人心突然思汉,天命跳归刘家。另外两位现代史家观察到:“中国之文化,有一大转变,在乎两汉之间。自西汉以前,言治者多对社会政治,竭力攻击。东汉以后,此等议论,渐不复闻。”“继此以往,帝王万世一家之思想,遂以复活,五德三统让贤禅国之高调,遂不复唱。而为政言利,亦若悬为厉禁。社会贫富之不均,豪家富民之侵夺兼并,乃至习若固然。”[140]
王莽推行一连串的复古更化措施,在强烈反抗下全部失败。天也真降灾异。公元11年黄河大改道,淹没了华北大平原的南部。荆州又遭蝗祸。政府救灾无能,难民相聚、组织造反。各处士族举兵,群雄并起。新朝14载,亡于23年。
东汉初年,班固把新莽比暴秦,开王莽妄邪虚伪的传统评价[141]。现代学者认真比较王莽的政策与儒士的匡救言论,发现最伪的不是王莽。“王莽之变法,至少其主观宗旨,是以儒家经典中之‘王道’理想为归依。”“莽朝一切新政莫非其时学风群意所向。”“新莽之所行,盖先秦以来志士仁人之公意,其成其败,其责皆当由抱此等见解者共负之,非莽一人所能尸其功罪也。”[142]其实班固也知道,所以把历来对儒生的评语“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加诸王莽[143]。王莽失败,一方面由于他染习文化贵族凌空蹈虚的风气,一方面由于他的言论同志们,非但不辅弼他实现共同理想,更为了自家利益倒戈相向。事后掩饰真相、丑化王莽,把一切罪过推到他身上,突显了皇朝政治精英推卸责任的陋习。
不正视实证来分析问题,自欺欺人,因而碰钉子,山林隐士最多碰坏自己的头,官高位重的士大夫却可能连累千万人。政策不切现实,后果可能哀鸿遍地。执政者的仁义动机并不能减轻伤亡者的悲痛。有人盛赞汉儒“以天下为己任”[144]。其实这口号的意义模煳。人治理想中,只要圣贤在任,万难自然迎刃而解。于是自以为贤者把走马上高任当作拯救天下。然而世事不比往自己脸上贴金容易。职位有责任,落在决策行政的实际效果。任高位而滥词虚调,唱喜不虑忧,不是盲目乐观,而是不负责任。
多年前,宣帝担忧他那柔仁好儒的太子会乱天下,因为“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145]。王道迂阔的批评先秦时已盛闻,历2000多年不衰,但不能驱策改善,只刺激反击批评者为霸道不义[146]。宋明道学逃入形而上学,离现实更远,排他性更强,自颂更高,责任心更弱[147]。好高骛远,不踏实地;捧少许尊贵学问,排揎广阔知识;工夫化在诠经诵教条,懒于分析思考;漠视经验,不因错误而检讨自己;处高位而一事无成,则自怜不得重用;误国殃民,则歪曲事实以诬蔑别人:此等理智惰性是皇朝政治精英的遗恶。“明道救世”之类的口号令人脑门发热,飘飘然以英雄自许。然而不谙时务者推动不切实际的虚论,可以酿成天下大祸。新朝兴亡引致无数死亡苦难,不负责任的理想主义难辞其咎。可惜文化贵族的陋习不随新朝而灭。“王道”内涵空泛,在大口号中可以代入“马列”或“民主”而不改盲目自是。样板教条虽然不同,空想家的救世虚荣不改[148]。
5.7 东汉的文德
击败群雄、创立东汉的光武帝刘秀是景帝余子之后。皇室权益经六世荡涤,刘秀已无异于平民大姓。他曾入太学,受《尚书》,略通大义。他集团的核心是士族豪门,并多得士大夫拥护。开国功臣多习儒术,虽征战期间亦投戈讲艺、息马论道[149]。他对手的身份教养也多类似。然而,将帅的高级文化并未减低群雄逐鹿对社会人民造成的巨大损伤。据《后汉书》,东汉初“海内人民可得而数,裁十二三”。而且终东汉一朝,户籍数都不能恢复到西汉水平[150]。
光武帝迁都洛阳,远离边境,靠近他的本家南阳。他拘谨恭俭,废除不少王莽的复古措施,但加强谶纬的政治影响。6次诏令释放大量奴婢。干戈后,骨肉流离,田园寥落。国家收回大片无主荒地,或授予贫民,或租给他们,政府兼任地主。战后重建,原来适合缓和贫富不均,然而效果不大。缙绅地主成为东汉统治阶层的中坚,阻止王莽均贫富的势力不减反增。要公平征收土地税,政府必须正确掌握户籍和田地的面积沃瘠,防止豪强偷瞒,把税务负担转嫁到小农身上。东汉初这些资料残缺紊乱,光武帝下令度田整饬,严惩与沃尓沃勾结瞒田的奸官。士族豪强悍然造反,度田措施不了了之,巨室偷税遂习以为常[151]。王莽复井田行仁政,但忘了孟子“不得罪巨室”的警告,结果身败名裂。光武帝学乖了。
高瞻远瞩不是光武帝的长处。他坚信国之本在家,为了巩固刘家皇位,他削弱外廷、移权内朝,看不到这措施全靠皇帝本人有能力控制内朝。日后他的子孙乏力,引致外戚宦官专横。为了节省目前开支,他废除训练民兵的制度,看不到地方政府因此而缺乏武装,无力维持社会秩序。日后郡守州牧为了平息动乱,招募部曲,发展为割据军阀。有现代史家认为,光武只求眼下安逸、不肯勉力兴建,种下恶因,不止遗害东汉,还引致后来中国北方沦陷[152]。
不过光武帝当得上开国之君,自是比较踏实,从一件小事中可见。湖阳公主庇护白日杀人的仆人。洛阳令董宣无权入皇府,便等凶手为公主驾车出外,逮捕指控,就地正法。公主投诉于皇帝。光武帝大怒,要杖杀董宣。董宣宁死不肯道歉,反问皇帝:“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以头触柱欲自杀。一番折腾后,光武帝放过他,并加赏赐。失望的公主问:“文叔为白衣时,臧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答:“天子不与白衣同。”[153]湖阳公主透露刘秀的态度与她一般,是藐视法律的豪强大族。做了光武帝后,有了新责任,像宣帝般王霸道并用,把法律放在亲亲义气之上。董宣令权贵震栗,死时家徒四壁;皇帝的赏赐他都分给下属了。《后汉书》贬他为“酷吏”,可见汉儒的价值观念。后来章帝纯行德政,宽宥文化贵族,西汉元帝的历史重演。
东汉诸帝所不遗余力的,是修文德、拉拢文士。光武帝所到处,未及下马,先访儒雅。明帝亲自讲经,听者千万计。章帝召集鸿儒于白虎观,讨论五经。皇室与文化贵族承认彼此需要,共度甜美蜜月。元帝以来,能通一经者即得免赋税徭役。东汉用更多黄金去铺班固所谓“禄利之路”[154]。洛阳的太学生多逾三万,多是壮年的职业学生,与朝臣互通声气。此外经学大师私人授徒,每人以千百计[155]。
看仁义动机、尚修身、反功利的人治思想,胜在培养人格比较高尚正直的官吏。士大夫值得钦佩处不少,前人之述备矣[156]。不过人治的流弊,亦是不少。政坛艰难,政客心理复杂。求动机纯粹、思想正确,容易引致清算冤狱。大臣龃龉弹劾,令皇帝头痛。儒臣萧望之和韩延寿互相诬毁,突出的只是他们的名高位重、结局凄惨[157]。大的事件,如汉武帝使董仲舒之徒凭《春秋》断淮南王谋反,以心思论罪,一案便死者数万[158]。
看胜职能力、行政功绩,任用官吏有较为客观的标准。反功利者妒能嫉才,鼓吹任贤,但什么算是“贤”?庄子敏观到:美与丑、贤与不肖,每因观者而异;人人自以为贤,自贵而相贱[159]。为贤者讳,更鼓励用笼统的教条分派红帽黑帽,然后各因帽子而捏造宣传形象。没有合理而可考的标准,依靠主观衡量仁义高下,“贤良”容易流于高誉盛名。于是讲交际、拉关系、熙攘求名,蔚然成为东汉政风[160]。“荐举征辟,必采名誉。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161]在任者“王事不恤,宾客为务”。候职者“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162]。择人的准则不在能力,而在人事虚声,结果是行政水平普遍低落。
汉儒以明道自许,但这是什么“道”?庄子敏察,“盗亦有道”[163]。要探讨文化贵族所说“道”的内涵,莫如查看他们所标榜的名节。光武帝征求不附王莽之士,褒奖其名节,训练士人尽忠一家一姓[164]。现代学者爬梳东汉传记,发现名士的高誉道义,大致几类:久丧;让爵推财给自己的亲属;报恩,尤其是门生故吏报答宗师举主的恩惠;复仇,以至借交复仇;清廉[165]。除清廉一项,其他德行全属私人关系,无益社会民生。报仇违反法律,私恩凌驾国事,更有损社稷。我们将在8.4节看到这等道义实际上助长贪污,酿成地方割据。
郡守怠职、宽宥豪强欺凌弱小的指责,史不绝书[166]。东汉中叶,羌人作乱。安帝广求对策。受人民赋税哺养百年的文化贵族,表现令他失望:“所对皆循尚浮言,无卓尔异闻。”急于逃避责任的士大夫鼓吹放弃凉州,迂阔者提议多派《孝经》,令家家学习,以教化平乱[167]。官不称职,使小乱扩大,延续60年,百姓死伤无数,国库也为之耗尽。京城的大臣学士却讳言其事;他们忙着交游赚名[168]。
士人党同伐异,起自元帝,东汉中叶转炽。结党求名引致清议,清议煽惑朋党,互相激炽。时人王符形容:“今多务交游,以结党助,偷世窃名,以取济渡。”崔寔曰:“党成于下,君孤于上。”[169]先是名士官僚分为许多互相倾轧的小集团,后来外戚宦官势力增强,遂联手与之争权[170]。因接近皇帝而得权的太监,在东方西方都有,但势力形式不同。东罗马帝国的高官太监各自为政,东汉的宦官却亲党攀连。159年,宦官帮助桓帝从外戚手上夺回政权,从此便自己跋扈。
宦官低贱出身的社会经验,可能补助书本知识,扩大政府的眼光。不过士大夫自高,歧视“阉竖”为禽兽,更不能容忍宦官亲党出任政府官位,侵犯到自己的权益。士大夫与宦官斗争,双方各自违法打击敌人,手段相递残酷。开始时,士大夫以法绳宦官,皇帝首肯。后来他们违法滥杀,宦官反击,造成两次“党锢之祸”。桓帝拘捕了200余人,次年放归,禁锢田里。灵帝时尚书陈蕃与外戚窦武合谋,图尽诛宦官,事败身死。宦官反告士人结党讪谤,士大夫死者过百,不少因为掩护逃亡党人而家破人亡。此外六七百人遭流放禁锢,到黄巾乱时,才因宦官吕强谏劝而得赦免。受党锢其实不尽是祸,因为党人的遭遇愈惨而名气愈高,所以士人皆以名列党籍为荣。更有的如皇甫规,上言为自己罗织附党的罪名[171]。少帝时党人找到机会报仇。所有宦官,以及一些不幸无须的人,总共逾2000人,全被屠杀[172]。
大部分史家痛斥宦官,以其“黑暗势力”为东汉衰亡的罪魁,景仰党人欲“澄清天下”的“救世热情”[173]。这未免以偏概全。纵使宦官群体大致腐败,但其中也不乏忠厚正直、对社会有贡献者,例如吕强,或发明纤维造纸技术的蔡伦[174]。党人“清天下”的口号响亮。但史家分析实在作为,却发现他们“形形色色,非可一概而论。其人激于意气,所为不免过当,任之亦未足以为治。且相互标榜,本系恶习。当时之士,所以趋之若鹜者,一则务于立名,一亦以汉世选举,竞尚声华,合党连群,实为终南捷径耳”。“忽视实际效果、不计代价的躁急疏狂之士,他们的救世热忱真的可信、可靠吗?”[175]
个别儒士党人清廉耿直,然而赞扬他们的整个运动为反贪污,难免将之与反宦官混淆。反贪污针对一种腐败的行为,反宦官主要是党派斗争。不错,宦官贪污,但贪污渗透整个东汉政府,名士大儒一样不免,其腐败与宦官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比,如刘陶上书指责:“今牧守长吏,上下交竞;封豕长蛇,蚕食天下。”[176]士大夫讲教化重表率。假如他们有心澄清吏治,理应以身作则,首先肃清自己的群体,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例如县令谢游贪污数十万,自以为是大儒,藐视上级,再经督察,亦不过挂印而去。经学大师欧阳歙因贪污千余万而下狱,1000多个儒生守在皇宫前,为他哀求[177]。相反地,任郡守的荀昱、荀昙“志除阉宦,其支党宾客有在二郡者,纤罪必诛”。他们滥杀的行为带来的是清议美誉“荀氏八龙”[178]。这不过是无数例子之二,但其显著的双重标准已能显出,士大夫的主旨在与宦官争权夺利。
世族名士袁绍是党人的密友,党锢时掩护他们,因而受宦官猜疑。189年少帝即位,外戚何进辅政,广征获释党人,与袁绍谋诛宦官[179]。袁绍不顾边将率兵入京的危险,怂恿何进召董卓,帮助清君侧。宦官服诛,名士遂其澄清天下的大志。可怜天下人民,又因为不负责任的理想主义而遭一大劫。应召的董卓废立皇帝,袁绍联合各地州牧郡守起兵反抗。董卓焚毁洛阳,200里内无孑遗。反董联盟转而自相攻杀,东汉名存实亡。割据争战、祸国殃民的汉末军阀,原来不是宦官,多是名士[180]。
5.8 史学的有色眼镜
时局安宁,没有大动荡大改革,历史记载容易变成一连串的皇帝传记。中国和罗马的史笔都着重记载显见的人事行为,较少关注广阔抽象的政治体制和社会状况,并且都喜欢用道德观点评述事件。邪恶是他们最常举的根由,用以解释秦朝或汉朝、罗马共和国或帝国的衰亡。他们也惯用决策人的性格来解释政策内容:譬如以皇帝个人的贪婪或恭俭解释税率高低,少顾当时的国防等支出需要和政府的行政效率[181]。新朝败落,班固归咎于王莽撕破其虚伪面具;提比略一朝衰退,塔西佗也用类似的笔触。
且不论社会经济。即使政治史,专注皇帝的狭窄眼界也忽略了许多攸关因素。要统治一个大帝国,皇帝必须依靠其统治阶层,而精英们居心叵测。王莽刚愎自用,提比略刻薄多疑,但这种性格常见于有权势的人。他们收场时的错乱性情,并不全由于权力腐蚀,腐朽环境的影响同样重要。那一群朝臣贵族,倨傲自是,结党营私,甚至密谋行刺造反。皇帝感到威胁,自然起用心腹自卫。汉儒抗拒皇帝以法律督察士大夫,指其为残酷不仁。罗马帝国早期,皇帝最大的忧虑是元老贵族。现代学者评述:“不论皇帝初即位时态度如何、施行什么政策,每一朝都迟早遭殃。是谁的过错,很难判定。”[182]统治圈子里,阴谋与恐惧并生,彼高一尺,此高一丈。离心叛逆、防范镇压、报复株连,君臣敌意递升,终至危机大祸。把所有过失推到暴君头上容易,反正他死了。更有关注意义的是统治精英的陋习,因为它可以贻害无穷。
传统历史谴责王莽篡汉之前的元、成、哀、平四帝,皇帝昏淫,外戚当权。然则各处郡县的社会状况如何?热忱复古更化的士大夫否定眼前一切,现代马列学者收辑他们的口诛笔伐,总结道:“广大劳动人民备受压榨,挣扎在饥饿和死亡线上,历史进入黑暗的时代。”[183]然而班固选择平帝时的户籍作为《汉书·食货志》的典范,并按曰:“百姓赀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户口最盛矣。”[184]当然,统计资料忽略了数不清的民生苦难,还有吏治腐败,经济的确萧条了。但是,以社会安定而言,户籍算是相当敏感的指数。士族变军阀、战乱饥荒逼人民颠沛流离时,更为黑暗的年代将会来临。两汉之间的户口锐减百分之六十五,宏观显示社会的大灾难[185]。史家班彪身经军阀混战时代,解释为什么西汉末年虽然朝廷腐败,但社会避过大祸:“危自上起,伤不及下。”[186]
类似的现象,也见诸提比略和图密善的朝代。他们残杀元老大族,传统史笔痛斥他们的恐怖统治。然而,现代学者从帝国各地行省的角度看,情况却很不同:“两个皇帝皆以精心治理帝国著名:他们挑选好省督,裁制滥权,保护人民。”[187]提比略治下,行省日益繁荣。图密善的政策许多为图拉真沿用,导致帝国的黄金时代。图密善死后,元老们狂热诋毁,但只获得各地的冷漠反应[188]。且不论严厉裁制官吏滥权是否暴政,就算是,提比略和图密善的暴政所伤,也只是皇室和接近它的统治阶层,不及普罗福斯。塔西佗身历图密善统治,他在某处写道:“暴君压逼的只是最靠近他的圈子。”[189]然而人们仍然争着挤入那圈子,因为那是帝国权益所在。此外,它也是古代史笔的栖身处,塔西佗和班固便是例子。它是否成为史笔的有色眼镜?
我们不为坏皇帝辩护,但探讨他坏在何处,对国家人民有什么害处。争权的故事紧张刺激,容易使人错把权谋当政策、朝廷当国家、人品当制度。政客权谋和国家政策有关联,但不是决定性的因果关联。若政治制度健全,即使朝廷一时混乱瘫痪,干练的地方官吏仍然可以依惯性执行既有法例,政府就像飞机用“自动驾驶”。运气好,它可以挺过湍流,无大伤黎民,如西汉或罗马帝国早年安度宫廷之变。若政体衰败、官吏普遍庸碌,好运气就难得了。高层领导没有能力,政府就难以应付天灾外侮等打击。皇朝、帝国末年,就是这情况。
假如统治阶层的争权相残不一定导致祸国政策,那么朝廷君臣和谐,是否一定意味人民安居乐业?有没有可能,一些皇帝享受美誉,只因为他们笼络精英的手段高超,与社会民生无甚关系?在东汉初的“明君”统治下,百姓的生活是否真的比在西汉末的“昏君”下好?有没有可能,实际上转变的只是士大夫的风尚,从批判社会贫富不均变为歌颂皇帝奖赏儒学?
从图拉真到奥勒略的黄金时代,罗马帝国的颂词多于历史写实。以颂扬权贵为生的演说家兴旺。相反地,塔西佗和苏维托尼乌斯表示赞赏,但不予记载;普鲁塔克也不为时人作传。帝国的财富增加,但文学创作性全面低落,即使最瑰丽的颂词也显得了无生气[190]。鼎盛的幸福形象,有多少缘自无史料支持的颂词?
最出名的评鉴,大概来自一位18世纪的著名英国史学家:“如果要人在世界历史上选人类最幸福繁荣的时代,他会毫不犹豫,选从图密善逝世到康茂德登位这段时间。”同一位学者估计,罗马帝国奴隶的人数比自由民还多[191]。若人类推认大部分人沦为奴隶的时代最为幸福,人性何在?
2世纪的医生盖仑研究食物对人体的影响,形容各种因吃树皮草根而生的肠胃病。他不是历史学家,所以未曾探讨罗马乡民初夏时遍生这种病,是否因为城市居民搜刮粮食,剩下的不够他们维持到谷熟[192]。研究罗马黄金时代的现代史学者评述:“与城市的居民相反,许多乡下人的生活穷愁,间中甚或长期在赤贫线上挨饿……关于这些事,我们听到那么少,真是奇怪。”“社会底层的人们,在政府中无声,在史籍上也无席。”[193]古代中国的底层民众在政府中也无权,但在史籍中却有一角之位。传统的精英可能屈尊虚伪,可能懒于寻求实际的改良贫民生活的方法,但他们确曾大声抗议。
历史书籍或多或少地反映作者本人的背景。罗马帝国前期的史学巨著是塔西佗的《编年史》和《历史》;前者由提比略写到尼罗,后者继续写到图密善。狄奥的《历史》叙及的时间更长,包括奥古斯都一朝。小普林尼的书信和颂词,提供不少黄金时代早期的资料。此三人皆是执政级的元老。为帝国前期12位皇帝作传记的苏维托尼乌斯是个骑士,哈德良在位时掌管皇帝书信。这些上层阶级成员的眼中,皇帝的最大优点,恐怕是对元老贵族的尊敬优惠[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