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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集权政制

作者:欧阳莹之 当前章节:1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25

6.1 皇朝帝国的特色

汉初群臣饮酒争功,醉后高呼,拔剑击柱。儒生孙叔通知道高祖不喜欢,游说他制定礼仪。前200年,长乐宫落成,文武官数百朝贺,无人敢喧哗失礼。高祖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198]

奥古斯都经常在托加袍下穿胸铠,到元老院议事也不例外,但仍感到危险。前18年肃清元老院,他自己佩剑,由彪形亲信簇拥,命令元老们经过彻底搜身,一个个单独向前觐见[199]。

汉初的布衣将相质朴,罗马的元老贵族骄恣,但一样被新君主驯服。200年后,内战又产生新君主。从他们的品性可见皇朝帝国的统治阶层变化多大。

刘秀及其将帅多有儒者气象。公元25年创立东汉后,光武帝罢免功臣,起用文吏,退朝自引公卿郎将讲习经典。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刘秀引孔子“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之典,答道:“此非尔所及。”[200]

139年被军队拥立的皇帝塞提米乌斯·塞维鲁光临元老院时,武装卫队环绕。他并立两个儿子继位,临死时叮嘱他们:“你俩要和睦,并要善待军士,让他们发财。对其他人,一概不用理会。”[201]

龙与鹰的性格对照昭然。双方皇帝的权势皆如烈日当空。然而他们一面倒地重文或重武,却不太妙。往后再看200年,即见他们日暮途穷。

220年,汉献帝禅位。476年,罗穆洛·奥古斯都鲁斯被废。在东汉和西罗马帝国崩溃的大动荡中,末代皇帝正式下台,小事一桩。他们不在战火中与首都玉石皆焚,也不与皇亲国戚一同被掳遭戮。正相反,他们退位后仍受优待,享受贵族生活。他们能如此,只因他们一早就是傀儡,对新政权毫无威胁。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202]。

任何一个时间,政治社会皆繁复无比。本章横面剖析,以资比较。要深入细察,不得不暂时搁下历史的动态。卷首先献上几张快照,希望能提醒读者:政府的体制和统治阶层的性质,其实在不停地演化。

秦汉皇朝和罗马帝国差不多同时,人口和地域面积也不相上下。两者都是无上君主集权制度。中央政府把辽阔的疆域分作郡国或行省,任派郡守、省督治理。说它们大同小异可以,不过“小”只是相对而言,并非微不足道。

军事组织最能显示罗马和两汉的性质差异[203]。两者分歧,从内战后和平裁军即开始。打败安东尼后,奥古斯都合并双方军队,解散一半。他优恤忠贞的退伍军人,配给田地,特置殖民地安顿他们。剩下的士卒,他编入28个兵团,加上人数相若的非公民附属部队,组成300000人皇家大军。它如何强大,比较下可见。共和国打下大片江山,一般不过用10个至14个兵团。恺撒征服高卢,开始时领6个兵团。决定性的围攻阿莱西亚,也只有30000—40000名士兵,外加一些附属部队[204]。奥古斯都的帝国并无外敌威胁,但他需要军队作皇帝的后盾。一反共和国的征兵传统,皇军募用职业军人,服役16年以上,全都宣誓效忠皇帝及其家族。攻击式编制的和平时代常备大军,是罗马帝国的一大特色。皇军外事扩张,更逐渐干预内政,直至废立皇帝[205]。

汉朝也维持常备军队,但兵力一般不过以千计,除非特殊情况,如武帝击匈奴时需要的熟练骑兵。高祖称帝后4个月即遣散大部分军队。解甲归田者免除徭役6年,关东人肯留居关中者免12年[206]。汉随秦制,全体男丁皆登记役籍作军队后备,早年亦授田予小农。军队主力是服役一年的轮番征兵[207]。与常备军的职业军人不同,后备军人只应需要时才被征入伍,平时各守本业,从事生产。汉朝和罗马帝国的军事组织迥异,反映他们的基本国策之不同,我们留待下章讨论。

正规军队外,帝国、皇朝各置保护宫廷皇帝的卫队。奥古斯都创立的禁军,比军队更先学会自行拥立皇帝。汉朝有几种中央卫队。初年镇戍京师的是南北两军。北军平息吕后死后的宫廷之乱有功,但文帝一登基便把它解散了[208]。汉朝不像罗马般容忍武装部队干预皇位承继。有问题时,太后内廷的影响大。

政府的体制是立国最重要的决策之一。罗马人熟悉两个政治模式。贵族集体统治的共和国虽然式微,但仍得元老贵族缅怀。亚历山大的帝国可慕,但罗马传统深恶一人专政,即使恺撒天才,也只能仗军力维持一时。奥古斯都汲取恺撒的经验,一面抓紧军队,一面利用共和国的衔头作糖衣,使贵族容易接受他的专政。残余的贵族反抗,经他之后几位皇帝的镇压,荡涤无存。到帝国全盛时,君主集权的政体已成合理的正统了。

汉朝也有两个政治模式:周代的宗法封建,秦朝的君主集权、科层管理。鉴于秦亡,高祖恢复先王之道,分封王侯。亲亲仁义不能避免诸侯王作反,幸被迅速平息,不至大乱。到武帝时,全国再度统一于君主辖下的郡县制度。经此波折,法家创建的集权体制站稳扎根,赢得儒家士大夫拥护,成为皇朝中国的长远骨干。

法家营建以功能组织的科层管理机构同样持久长存。罗马帝国也逐渐发展类似的行政机构,不过它的效率不及秦汉。汉朝和罗马巅峰时,各自委派230—240名高级官员,职位从中央的宰相或禁军统领,到地方的郡守或省督。官员组织,中国多按职位功能,罗马则按贵族身份。罗马贵族一般不管社会经济教育,任务比汉官轻,但俸禄却比汉官高达10倍。高官薪,加上30万人常备大军的军费,可以解释为什么罗马征税比汉朝重。

很多君主国度中,辅助国王决策行政的统治精英,长期由几个世家大族操纵。相形下,秦汉和罗马的精英较为流动。秦废除世卿后,士大夫不再世袭。罗马帝国的元老法许世袭三代,但实际上很少家族能持久。新人源源补充,使人才流入政府,减弱人民的组织反抗能力。从社会中提取精英的高超手段,同是中国皇朝和罗马帝国的成功要诀之一。不同的是它们的罗致人才准则:汉朝罢黜百家后以儒家教条,罗马则一贯以财富。统治精英的不同社会背景和意识形态,使龙与鹰各具特色。

6.2 君与民

中国没有民主意念。君主体制下,贵族的权势或有高低,但对人民来说,从王到皇帝,意义大同小异。希腊罗马一度或多或少实行民主,后来虽然皆背道而行,但仍受到民主意念的影响。奥古斯都怕蹈恺撒覆辙,刻意掩饰自己的君主制,不要职衔,采用传统誉称princeps,首席公民。译为“皇帝”的emperor,拉丁文imperator,源自前209年。西庇亚战胜迦太基,不堪部队欢呼他为王(rex),发明这个誉称,大概谓最优统帅,让他们去叫。罗马的军功最荣耀,受军队誉呼为imperator,无可伦比。奥古斯都采它作私人名字。后来imperator成为官衔。希腊人洞察权力功能,把imperator译作autocrator,即无上君主[209]。罗马帝国尚武功,中国皇朝重文治,然而全国的权柄,皆集中在不向任何人或物负责的最高统治者:皇帝。皇朝、帝国的体制,都是绝对君主集权,absolute monarchy。

君主集权并不等于专制(despotism);前者客观地形容一种布置权柄的政治制度,后者含贬义,指这制度可能导致的暴政。世界历史上君主集权常见,并非偶然。社会中观念利害纷杂,若不想争执成僵局,甚或争权成战乱,大家同意让一个人作最终定夺,比较能团结一致行动。集权制度有缺陷,但若大家能汲取行政后果的好坏经验,尊重法制,理性协商,或能逐步改良制度,立法约束君主,甚至政治转轨,即如现代欧洲由封建转入集权,再转入民主。不过这过程艰难,必须全民踏实努力,绝非喊喊空口号便成。

一位西方学者写道:“皇帝的统治虽然绝对,但非任意。它源自认可与授权,它基于法律。这与东方的专制截然不同。罗马人还没有沦落到那么低的地步。”[210]撇开西方人对东方的成见,或东方人不分析制度而动辄叫自己的政府“专制”,双方的皇权有何基本不同?

尊崇法律,并不限于罗马。法家也一样,可惜这思想成为儒学独尊、贬法为刑的牺牲品。奉法循理的确是罗马人的优秀品德。虽然这样,说罗马帝国“基于法律”,却与儒生说“民为贵”一样,流于空疏。我们曾问:什么民?他们怎样贵法?我们也应问:什么法律?它怎样规限政权?

具体法律分为三大类:公法、私法、宪法。公法又分为刑法和行政法。刑法普用于全民:政府规定谋杀、抢劫等行径为非法,理应运用独具的强制权柄加以防止惩罚。行政法专用于官吏:政府制定他们办事的章程准则,以及滥权怠职的处罚。私法又叫民法:政府为婚姻、契约、财产买卖、伤损赔偿等私人关系,立下法则,以审裁产生于私人交接彼此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宪法册立国家的原则和权柄分配,如立法程序,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分立等政府结构。

“法治”的意义,随场合而异。日常生活中,“法治”多指缘法而治,亦即法律治安(law and order),公法私法施行见效,官吏清廉,民讼得解,犯罪率低,社会安宁。讨论政治原则、政府结构时,“法治”有二义。一是指循宪法治(rule of law as constitutionalism),即国家在人民普遍的奉公守法意识支持下,有规限政府权柄的宪法,并有能够实施宪法、裁制滥权的独立司法机构。循宪法治的有限政府,在世界历史上很晚才成熟,至今不普世通行。然而权柄无限的君主不一定无法无天,不少自动遵守既有法律。“法治”的第二义,指没有宪法,但因为君民官吏都具奉公守法的意识,所以能缘公法私法而治,rule by law或rule according to law[211],即法家的“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为大治”[212]。

秦汉皇朝和罗马帝国都置有公法。它们的刑法,今天看来都很残酷,但放在古代的杀戮场面,却不见特别。法律下人人平等的意念两者皆有,但皆逐渐消退。中国把儒家伦理的森严等级写进法律,受优惠的圈子由皇亲贵戚扩大,直至囊括整个士人地主阶级[213]。早在罗马共和国时,获判死刑的穷人实时就刑,富人却一贯能逃亡国外。罗马帝国的法律判定每个人的地位等级,酷刑拷问只能加诸下等人,上等人得免[214]。

民法是罗马法律系统中之佼佼者,在中国却不甚发达。中国人不喜诉讼,宁可仲裁。民法外,中西差别最大的是奉公守法的意识,我们留待第6.9节细说,但这差别与我们目前讨论的立国政治问题无关。国家体制的基石是宪法,而宪法在罗马帝国或秦汉皇朝皆属阙如[215]。

罗马没有法律限制皇帝的权柄。学者发现“皇帝有权采取任何行动。这权在整个时代,从没有一次受到考验或挑战”。假如皇帝喜欢,他可以把事件发到元老院,一如秦始皇让朝廷讨论淳于通恢复封建的提议。可是,“这绝不意味皇帝的诏令或行动要元老院批准才合法”[216]。

“皇帝的意向即有法律的力量。”这是罗马律师乌皮安的按语,但在皇朝中国一样通用,如汉廷尉杜周所谓,“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217]。此外,共和国的公开辩论也成为历史陈迹。罗马皇帝如何考虑决策,退隐幕后,与中国无异。狄奥抱怨事情大多秘密,公众无从得知,为难了史笔[218]。

罗马皇帝和东方君主一般权柄无限,但两者都不是一味任意。传统道德、习俗宗教、政府机构,虽然最终失效,但也非全无约束。行政机构的惯性、统治圈子里的党争也是阻力,就算成事不足,但仍能拖拉败事。

罗马帝国和秦朝西汉皆不能循宪法治,但皆向往缘刑法民法而治。小普林尼赞颂帝国的第十三代皇帝图拉真:“你自动遵从法律……我第一次听到、第一次学到,不是‘皇帝在法律之上’,而是‘法律在皇帝之上’。”[219]小普林尼的新闻乃是法家的主旨,如商鞅曰:“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220]这思想在汉初仍存。汉文帝一次大驾过桥,有人从桥下奔出来,惊了御马。廷尉张释之审明此人是无意之失,罚款了事。差点受伤的皇帝大怒,嫌罚得轻了。廷尉回答:“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文帝默然良久,终于同意[221]。可惜这种法治精神全凭皇帝的个人风度。即使尊重法律的图拉真,也能不理元老院,一下子把7个行省由国家土地变作皇室私产[222]。吕后想违背高祖遗训,封吕家子弟为王,右丞相不肯;吕后把他降职,以达己意[223]。皇朝、帝国的臣民,都学会了忍受,一如塔西佗道出元老的心境:“我祈祷有个好皇帝,但无论怎样的人当位,我都捱得过。”[224]

皇帝掌权是否在罗马得到臣民的认可,在东方则不?人民怎样才算认可统治?这是个民主理论中的难题。一般来说,认可有默许和明许之分。秦末群雄拥刘邦为帝,安东尼的手下投向屋大维,汉朝和罗马帝国升平、少有反叛动乱,这些都可谓是臣民默许统治。除此外,两地的人民皆不能定期公平投票,明确地表达他们的意向。不过罗马人的确有种显露方式。自奥古斯都开始,帝国所有居民都在皇帝登基时发誓效忠,而且在每个登基周年纪念日重申誓言。还未谄词充塞的早年的誓言说:“我以朱彼得、太阳、大地、所有男女诸神,还以奥古斯都本人发誓,我永远尽忠于恺撒·奥古斯都及其子孙后代。无论言语、行动、思想,都以他们的朋友为朋友、他们的敌人为敌人……”[225]现代中国人将学会集体向他们的领袖宣誓效忠,不过西方却有不同的解释:罗马的誓言算是人民认可皇帝,中国的誓言则是“暴君”控制人民。

有学者说罗马人因其公民籍而拥有权力,因此远胜中国臣民[226]。“公民”一般意味着拥有某些政治权利,甚或积极参与政治。共和国中的公民确有此权,但时过境迁了。帝国下的公民丧失了所有选举和立法的政治权[227]。罗马公民籍不过是征服者的标志,用以欺凌被征服的臣民。赢家输家的分歧,在中国很快就消失。秦灭六国后,全国人民都成为编户齐民,地位相同,义务权益相等。入政府做官是重要的政治权利。罗马帝国只限给公民;秦汉皇朝却开放政府,只要有能力,皆可以从政,甚至升晋高官。此外,汉朝鼓励人民卖剑买牛,但没有禁止人民带剑[228]。相反地,罗马帝国除了军队,所有人民,不论公民与否,全部没有武装自卫的权利[229]。

罗马帝国前期200年,公民占全国人口不过十分之一左右。开始时他们有些社会权益,但这权益逐渐由公民籍移到财富上,即如一个耶路撒冷的小官吹擂:“这公民籍是我用很多钱买来的。”[230]到了帝国的黄金时代,卑贱者身份的穷苦公民丧失所有权益,不能避免奴隶般的待遇[231]。212年,卡拉卡拉把公民籍赐给全国所有自由民。这皇帝所见称的,不是开明而是贪婪:公民要缴遗产税。对没有自由离开地主的佃户或法定要继承父业的工匠,“公民”只是个虚名。现代学者吹捧罗马公民籍以贬低东方专制,当时人却处之漠然,连一贯兼作宣传的银币也没有提及全国皆公民之恩赐,理由简单:“上等人早就知道权益所在;对下等人,则公民不公民,已经无甚分别了。”[232]

君士坦丁模仿东方专制;模仿是最高的恭维。现在一般含专制暴君意义的despotes成为罗马人对皇帝的尊称,公民们则自称“你的奴隶”。西方学者马上开脱:“不过这东方主义只是表面礼仪。罗马的无上君主很少忘记,他的臣民是自由民。”[233]我们在2.11节看到,希罗世界中的奴隶人数比例远远超过东方世界。社会科学家发现,在实际生活中,波斯人比希腊人的行动更为自由,因为波斯政府的控制能力较弱[234]。希腊罗马人所卑视的东方奴性,主要是跪拜主上等崇敬礼节,而这礼节正是他们自己模仿着做的。不过,或许这转变是表面的。远在他们肉体跪拜之前,他们早已精神跪拜了。希腊人首先崇拜在生皇帝为神,罗马人后来跟进[235]。中国人还没有沦落到那般卑躬屈节的地步。罗马帝国全盛时,元老小普林尼上奏皇帝图拉真:“你命令我们自由,我们就受令自由。”[236]这就是自由民在无上主子统治下的最高级修养。

6.3 皇帝与皇位

成者为王。内战结束时,渡鸦也学会叫“凯旋的首领!”和平时,谁应承继帝位?权柄转移有什么原则?有些现代学者把一个开明的“收养主义”加诸罗马帝国:“皇帝不像那些东方角色……权柄不是单凭血缘由父传子。皇帝在贵族中选择最优秀者,收养为子,传位给他。”[237]细入研究,我们的确发现一个非血缘传位说,但那是在中国,不在罗马。

乍听这有点意外,因为从达尔文进化论看上层阶级,中国远胜罗马。汉高祖和两个兄弟,200年内生出100000个后代[238]。相反地,罗马的贵族阶层一向血缘单薄,出生率抵不上死亡率。或许如塔西佗所说,生育太辛苦,他们宁愿自己享乐。或许如后人猜度,他们泡热水澡过多,精子受损。事实是无论政府如何鼓励生子、谴责独身,很多贵族仍然无后[239]。

从涅瓦到安敦尼努斯,4名传位给养子的皇帝都没有亲生儿子。收养嗣子,乃逼不得已,与开明不开明根本无关。人类行为的原则不同物理定律;原则要在有选择余地时才显现。罗马传位,凡有选择,后果一样。韦帕逊宣布:“除了我的儿子,无人能继位。”家族统治或争位内乱,二者选一,元老院不用考虑就马上决定[240]。贵族接受世袭皇室还有点勉强,士兵和广大民众却真挚拥护。禁军拥立有奥古斯都血统的克劳迪乌斯,即使他弱智也在所不惜。罗马市民全力支持禁军,外戍兵团的士卒阻止将官谋反。埃拉加巴路斯因为生得像卡拉卡拉,被兵团拥立;私生子也胜过无血缘的人。学者总结研究:“从没有一个皇帝,有个亲子活着,但和平地由别人继位。”[241]

不说实践,就是纸上理论,也找不到所谓收养原则的证据。罗马盛行的斯多葛哲学要求好皇帝,但没有涉及传位问题。奥勒略甚有哲学修养,但毫不犹豫地传位给亲子。大多数学者相信,所谓罗马帝国的收养原则,其实子虚乌有[242]。

要证明事物存在,比证明它不存在容易得多。中国文献里,一个学生就能搜集到禅让说的证据。战国时墨家提倡尚贤。儒家一面维护世卿世袭,一面赞美武王伐纣,对尚贤禅让也半推半就。尧舜禅让的故事,大概是根据上古部族选酋长的传说而撰造[243]。理想上,汉文帝说,皇帝应“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244]。汉儒用阴阳灾异加以渲染。昭帝时有大石自立,枯树复生;眭弘引《春秋》解释,说皇帝应效法尧舜禅位。18年后,盖宽饶上书宣帝说:“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245]禅让说的理想高远,但不免儒家空疏笼统的通病。什么是“贤”?贤人众多,怎样甄鉴高下?为什么别人要接受所选的贤?他们不服时怎办?怎样化解让贤和忠孝等伦理原则的矛盾?文化贵族勤喊口号,不顾后果,终于搞出王莽大祸。卖坏了招牌,“禅让”遂沦为篡夺的伪词。东汉以降,儒家士大夫的名节是效忠帝王万世一家[246]。

统治者是个好牧人的形象,中西不约而同[247]。秦始皇的石刻和奥古斯都的《功绩录》皆把德望放在权力之上。奥古斯都写道:“我的威望(auctoritas)高于任何人,虽然我的官式权力(potestas)并不高于与我同职的同僚。”[248]秦始皇的6个石刻中,“威”只出现了4次,全用于服灭六国。形容统一后的政治,“德”出现了11次,如“皇帝之德,存定四极”,“昭明宗庙,体道行德”[249]。奥古斯都和秦始皇皆宣传自己威德无上,严厉但不残暴,其中不少特色,斯多葛哲学和儒家也赞许。皇帝有权柄,但操权之道不是骄奢的钥匙,而是副重担子,如秦始皇说:“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优恤黔首,朝夕不懈”[250]。

全国最高最终的决策都源自皇帝。皇帝执行乾纲独断的职责,热忱各自不同。勤政的如恺撒、奥勒略、秦始皇日夜孜孜。其他皇帝喜欢多派手下办事,怠懒的更纵容亲信。提比略晚年隐居小岛,让禁军统帅在罗马揽权。汉元帝沉迷音乐,任由尚书理事[251]。他们还不最坏。遇到尼罗或秦二世之流,臣民只能呻吟或暴力造反。这就是无上君主制。

广赐恩惠是皇帝收买人心的手段。选元老是罗马的最大恩赐,即如封侯之在汉初。金钱物质的恩赐比较普遍。罗马皇帝大典时巨额馈赠禁军皇军,几乎成为例行公事。一般人民有时也稍沾恩泽,不过罗马城居民享受的免费谷粮和竞技娱乐,就难普及帝国了[252]。秦汉皇帝也讲究与民同乐;大喜庆时会赐爵予福斯。这些所谓民爵,其实是可以出让的物质利益。此外每百家获牛酒,同享皇家请客的聚餐[253]。

作为一国元首,皇帝的行径多少反映其社会的价值。罗马皇帝最辉煌的典礼是凯旋游行。从文帝开始,汉帝多每年春天带领百官,亲耕籍田。在这些仪式中,皇帝宣扬了鹰与龙的主导价值,一个是军功,另一个是农业[254]。

中国皇帝很少像秦始皇般巡察各地,了解民风国情。他们多恋家隐蔽,深藏宫中。绝大多数人民从不见帝面,画像也没有。皇帝的私人名字必须避讳,谥号死后才定,所以人民只道“今上”或“皇帝”;神秘感维护尊卑之别。相反地,罗马皇帝经常出现游行戏场等公共场面,至少听得到人民的喧嚷。不亲临的地方有他们的塑像,即使最偏僻的居民也看到钱币上压着的皇帝面貌,提醒他们交税,如耶稣教导,把恺撒的东西交给恺撒[255]。

自从高祖在平城受匈奴围困后,汉朝皇帝再也不亲自领兵外战。他们参与战略计划,派将帅代驾出征。罗马人最珍惜军事荣耀,皇帝深谙征帅容易功高震主的危险。奥古斯都的权威势不可当,所以敢遣派征将,把他们的战功荣耀归于自己。次一流的皇帝尽量垄断指挥。图拉真以降,皇帝必须御驾亲征才能掌握兵团[256]。统领浩荡大军看来威风,但不敢授权给征帅,却显示出国家元首的政治软弱:他逐渐落入军队的操纵。

一次图拉真领兵出征,途中遇一妇人向他喊冤,他回答说没空听案。妇人高呼:“那么你就别做皇帝!”图拉真听说即回马,停军为她追查杀夫凶手。哈德良和几个希腊式国王也有同样故事。这种传说反映希罗人民对好皇帝的普遍期望,如普鲁塔克按道:“没有事比伸张公义更适合王者身份。”[257]主持公道也是法家思想中的君主要务。宣帝生于民间,知道“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258]。

偌大帝国,讼狱繁多。不论中西,审判一般是地方官吏的职责,皇帝最多能覆查上诉、决疑断难。不过两地的风俗不同。罗马皇帝一般化相当时间听讼断狱。帝国承受了希罗城邦的习惯,可能时把事件上诉至政府最高层。皇帝要顾及全国,在普通讼事上的个人利害少,容易公正,因此常被地方琐事烦扰。一次会议中,图拉真裁断了一张伪造遗嘱、一个小军官的妻子不贞以及一个希腊城镇的首豪蛊惑民心[259]。惯分立法、行政、司法职责的现代人可能奇怪:皇帝一人的精力有限,御驾亲征外,还要处理小讼事,哪儿有工夫办置国家大事,改良政策?没工夫就不干。深入研究揭露,奥古斯都创立的政府相当迟滞被动。差不多有300年,中央政权很少积极推动政策,只望能应付下层产生的压力。这态度解释为什么皇帝可以长年累月出国征战。征途上所能携带有限,难有足够的资料、专家以商讨有关社会经济的复杂措施,但不难应付人民对政府的主要祈求:聆听个别请愿,排难解纷[260]。

中国皇帝有时也留意琐事,但罗马史学家司空见惯的,却令中国史学家诧异[261]。秦始皇规矩每天早上听诉,并严惩贪官污吏,但他是例外,而且因此蒙受恶名。因功能定职位的科层机构,在秦汉比在罗马先进。它的行政效率较高,所以皇帝能分派例行公事给各部门,自己留神作大决策。汉帝一般把案子交给廷尉,不能定夺时才再请奏[262]。景帝听取下情,认为现存的惩贪法律不公平,诏令廷尉和丞相修改。他们立案禁止官吏贱买贵卖,堵塞贪污漏洞,呈景帝批准施行[263]。立法的大权在皇帝,但臣下受权商定法律的细节。

6.4 政府与精英

全权并非全能。皇帝手握无上权柄,但一个人绝无能力操动它。要把权柄化作能奏功效的权力,他必须授权给别人,任命他们操作事务。他需要大批辅臣,最要紧忠贞,其次能干。皇室的亲戚和奴仆提供不少助手,但不足够,更重要的是任职政府机构的公卿官僚,这些人合为政治精英、统治阶层。

一般精英由于出身、财富、教育、名望,或其他备受钦佩的特征,具有社会势力。他们的社会背景和利害兴趣纷杂,很多是地方长老或土豪恶霸。有些并无政治野心,也有些踊跃争入统治阶层,为了伸展抱负或为了名利权益。另一方面,皇帝也热衷罗致精英为自己服务,免得他们起异心,成为难以控制的地方领袖。罗马帝国财阀统治,中国皇朝独尊儒术,皆是皇帝与精英的利益契合,使皇帝成功地提取社会中的人才,天下英雄,尽入彀中。

统治阶层的社会成分和意识形态,与政府是否能为福斯谋福利,大有关联。政治精英参与决策行政。假如他们全来自势能支配社会经济的富有阶级,那么可以预料,政府采取的行动,也多只照顾富有阶级的利益[264]。若果富有阶级能团结,政治权力和经济势力相结合,可以增强国力。但要富有阶级团结,并不容易。帝国疆域辽阔而地主左右经济时,团结尤其困难。地产必定有区域性,它所产生的离心力,最令帝国的中央政府头疼,中国和罗马皆不免。

政权财势勾结,罗马帝国比秦朝西汉更甚。罗马人一贯意向清晰,共和国时西塞罗就宣称:“保护私有财产是创建政府和城邦体制的主要动机。”[265]帝国下,富贵合璧继续加强。元老院本是贵族地主的团体组织。奥古斯都剥夺了这组织机构的政治实权,不啻拔掉了毒蛇的尖牙。然而对于元老贵族这阶级,他不但保留,而且还把它的财产资格提高至1000000或1200000塞斯特。骑士阶级的资格留在400000塞斯特。他们之下是城长老,家产至少100000塞斯特。这样,奥古斯都以法律划定森严的阶级系统重组帝国的社会结构。新秩序是显而易见的财阀统治[266]。

奥古斯都的元老定额是600名,全帝国的骑士数以千计,平均每个城镇的百名首富跻身入城长老。这三部成员全是大地主的社会精英阶级,垄断了从政之道。罗马优惠城长老阶级,因而笼络土豪巨富,为它统治帝国各地,压制地方人民[267]。中央政府的官员,则非元老、骑士莫属。帝国前期差不多200年,所有高级文官和兵团统领全是元老。政治精英凝固了帝国的两大支柱:财富和军力[268]。

有钱还要有皇帝恩赐才当得上元老。不经加赐,元老的权益可以世袭三代。元老在政坛的优势巨大,但很多家族不能长久。事君难,不少元老遭皇帝毒手。他们的生育率低,挥霍率高,容易家道衰落。更有的子弟承继了元老的权益,不肯负担义务,自动退出。于是皇帝有更多机会颁恩。行省的豪富争着补元老空缺。非意大利籍的人士,奥古斯都时只占元老的百分之二,到塞提米乌斯·塞维鲁时已占过半[269]。元老阶级的成员流动,但阶级的门坎却不变。意大利集团变为全国性的集团,但始终是财阀集团。其他两个政治精英阶级也是一样[270]。

皇军也看财;没有骑士家财的,鲜能当上有衔军官。不过军功显见,战时的军队是上进的最好机会。图拉真在他友好的军官集团里选择高官。应付3世纪危机时,军人从行伍中爬上帝位。日趋文雅的元老退出军队,不再指挥兵团。代替元老作将领的骑士,同样是地主,具财阀观念。然而守纪律的勇悍军人,与惯优闲的元老贵族,性情格格不入,使统治精英之中出现分歧。裂缝扩大,到西罗马帝国末日成致命伤[271]。

富有的政治精英致力增加自己的权益。到图拉真和哈德良的帝国黄金时代,政府在尊贵者和卑贱者之间,划下法律鸿沟。富人享受各种政治法律优待。穷人,不论是否罗马公民,都没有政府保障,可以遭受奴隶般待遇。罗马杰出的民法主要是保护财产权和解决有钱人之间的争执。这种制度下,土地大量流入一小撮人手中。罗马财阀统治的特色深深渗入社会[272]。

在中国,秦朝废除封建世卿,无异打开政府的大门。汉初的高级官员或功臣之后、或农樵出身,从政途径杂沓[273]。文帝二次下诏郡国“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武帝把它发展为一个制度。每郡每年举二人,郡守必须担保他所举的人。东汉略改制度,察举的配额不依郡国而依人口,每若干人口得举一人。人口稀少的边郡失势,因为它们在朝廷内的声浪减低了。配额改变了人才来源的地域分布,但仍保持每年上举大约200人。察举成为汉朝选官制度的核心,较公平地广开仕途,从全国各地吸取人才,也让各地有心进仕的人寄望中央政府,从而凝聚辽阔帝国[274]。

察举是个制度。制度运行顺利,则需要适合的人才和审选人才的准则。皇朝要长治久安,需要稳定的人才资源,足够提供可靠服务,但不够强大得威胁皇权。法家法律下人人平等的意念,要皇帝官僚都守法,不讨好皇帝,更冒犯权贵精英。“法家亡秦”的论调警告后代皇朝,莫蹈覆辙,皇帝必须优惠拉笼精英[275]。儒家的人治思想,与皇朝配合得多。它的伦理强调君君臣臣、严守上下尊卑,有利于整个统治阶层。人民安分守己,不敢犯上作乱。皇帝安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精英,忠于君主,受其恩宠,也能安富尊荣。“王道仁政”虽然内涵空泛,但说来漂亮,足以麻痹思想,扼杀改制变法的意念,长保皇帝无上、儒家独尊。

汉朝早年务实,察选多举现任官,取其能力阅历,论政绩升职。武帝罢黜百家,改变优贤的准则。儒生公孙弘起徒步,数年以言论至丞相,令读书的尊贵知识分子眼红。元帝以后,经学之士盘踞高职相位,互相标榜,排斥异己,非习儒术文学,不以为“贤”。原意广汲人才的察举途径,沦为一家一说的专利[276]。

西汉初司马谈所说儒家“博而寡要,劳而少功”的情况变本加厉。东汉初的班固已见到,五字之经文,诠释多至二三万言。东汉朝廷大力资助下,“传业者寖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277]。浩繁的卷帙造成儒生的堡垒,占据利禄之途,阻止外人指染。其时谚语曰“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278]。入仕上进的冀望养成重视教育的风气,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惜这教育迂执偏狭,以诠经背诵为主,阻抑分析思考;以率由旧章为优,倾轧进取创新;以不切现实为高,逃入超越经验的形上玄学。从此中国人的思想精力,消耗在皓首穷经。自然科学、政治经济、经验知识,皆受鄙弃而衰萎不振。现代时兴把新名词intellectual(知识分子)专用于诸皇朝士大夫,实在把知识和理智(intellect)看扁了。

汉朝官员中不乏贫苦出身,但赤贫的人很难有闲余读书,别说拉人事、钓名声了。一般来说,财富对仕进大有帮助,出仕带来更多财富,循环互馈,步步高升。读书至高官厚禄者广置财产,元帝时已风行。最早的儒相中,匡衡专地,占400顷田租;张禹买极膏腴田地400顷[279]。要知他们的富有程度,莫如比之于令儒生切齿的东汉宦官。查《宦者列传》所载贪侈,最甚是侯览,前后夺人宅381所,田118顷[280]。宦官外戚奢华,令人侧目,但他们的人数少,加起来占统治阶层不及百分之五,而且集中在京畿附近[281]。操纵庞大政府机构的士大夫官僚,总人数就超过他们10倍以上,而且家族繁滋,门生孳衍,遍布全国。研究社会结构的学者总结:“知识分子阶层无疑是直接地把持土地财富的社会成分。”[282]

士族大姓颠覆王莽复井田、抗拒光武帝度田均税,5.6和5.7节已有讨论。东汉时他们的势力日益膨胀,广结纽带,常聚族而居,雄霸地方。他们的子弟由通经、察举的途径驰骋官场。权门互相请托勾结,篡窃察举制度,垄断仕途。才德与家世,逐渐合而为一。东汉的门第名士只是文化贵族,缺乏宗法贵族的世袭爵位官禄。然而经学既为做官的条件,累世传经的士族累世出公卿,门生故吏遍天下,形成一种世袭的势力[283],有点像罗马共和国的元老贵族。有权有财,通经矜德的门第各营私利,汉亡以后发展成权盖皇帝的门阀贵族[284]。

皇帝与政治精英彼此需要,相济互利。财阀统治对罗马帝国甚有贡献,地主阶级也能放手兼并土地。儒术独尊之下,士大夫阶层巩固皇朝专制,自己也攀龙腾达。罗马是富者治人,贫者治于人。中国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两边有相通处:富贵者多受教育,治人者财源自丰。然而,作为统治精英,财团和士族有基本分别。比较下,基于财富的罗马精英,比基于教条的中国精英,较为独立。有钱自有势力;汉人所谓巨富“素封”是不靠皇帝的社会地位。儒生捧孔子为“素王”,但素王金装,却仰朝廷。汉初儒士经验显示,大师如不能担保求官的前途或贵族的豢养,就难以保留弟子[285]。由于依靠性重,儒臣对皇帝比元老更柔顺。但从另一面看,柔可能比刚持久。土地的区域性使大帝国的地主阶级分裂,各保其利。空泛的道德教条能桎梏思想,窒息有竞争能力的异说,改个名号,又能侍奉新主子,即使亡国后面对异族主子亦然。在罗马帝国和东汉皇朝灭亡后,元老和士族仍然欣欣向荣。但长期来说,元老终于没落,士大夫却能与历代中国皇朝共存。

皇朝帝国的政治精英凌驾老百姓之上,享受巨大权益。然而他们的权力仍逊于周代封建贵族或共和国元老贵族。他们怀旧,皇帝怕他们心怀不轨而加以压制。搞政治的利润高,风险也大。“叛逆”的罪名最令精英恐惧,因为它所指含煳,惩罚特重,可能连累家族。在汉朝,诅咒皇帝、诽谤朝廷是大逆,把皇帝的用品放在地上也是能获罪的大不敬。奥古斯都立诽谤为罪后,查星象图算皇帝的死期,甚至把压有皇帝肖像的银币带入妓院,都可被指为叛逆[286]。班固的《汉书》或塔西佗的《编年史》,哪一个所载的大臣遇害较多,实在不易猜度。不过错不全在皇帝;精英们自己助其凶焰。有些官僚滥用公法以报私怨,有些谗害他人以求私利。朋党争权时,汉士大夫与罗马元老一般擅长构陷。多次皇帝清算,即使不是精英们阴谋倾轧、自相告发引起,也因它而扩大[287]。

漫长的历史道路上,皇权和统治精英共同演化,互相扶持、彼此制衡。18世纪欧洲的经历显示,官僚系统有效,确能限制皇权,因为皇帝非靠它就无能为力。即使它不能积极参与决策,也能消极地不合作执行。负责称职的精英不乏能力牵制皇权,并逐步改良政治体制、法律机构,加强牵制。迂阔无能的官僚也能败皇家之事,但更容易助长专制气焰。

一如西方学者爱吹捧罗马公民的自由权利,中国学者惯说中国传统不讲权利而讲义务。其实人世上的权利和义务是相对的:一个人有某些权利,意味别人、包括统治者,都有义务去尊重它。罗马共和国的公民有求公道的权利,元老贵族便有义务去维持法庭。从另一方面看,我们对某人有义务,即是要尊重他的权利。传统道学把子民的忠孝视为绝对义务,其实是维护父君的绝对权利。君仁父慈的理想,就和罗马皇帝口上说公民自由一样空洞无力。

洗去粉饰看实质,可见中西帝国的统治阶层皆以巩固自己的权利为首要,常忘了权利和义务是相成的。任高官重职是权利,尽职负责任是从政的义务,但不负责任的理想家混淆二者,只要前者,不要后者,空唱“天下为己任”。皇朝、帝国的政治精英长期养尊处优,越来越不屑努力尽职。禄利鼓励下,中国人争着读经,以致儒生过剩,造成社会问题[288]。东汉士风媲美两宋,因为东汉、宋朝的皇帝都特别优养笼络士大夫以巩固自己之位。宋儒朱熹的刻画,其实适合历代皇朝的文化贵族:“商鞅论人不可多学为士人,废了农战。此无道之言。然以今观之,士人千人万人,不知理会什么,真所谓游手。祇是恁的人一旦得高官厚禄,只是为害朝廷,何望其济事。”[289]提比略即位时不愿负起帝国的全责,想分一部分权予元老院,元老们光问:“哪一部分?”空喊恢复自由,又不肯负实际责任,甚至懒得踏实谈判权力。他们让皇帝专政,激得提比略骂道:“真是奴性!”[290]

6.5 内朝与外廷

秦汉和罗马的文治政府,同样是从王室管家演化而来,不过演变的时机和道路不同。周代的封建侯国与其统治家族混同一体,启发儒家亲亲尊尊、齐家治国、国以家为本的理想[291]。战国时人口、经济、国家的规模都大增,大家庭的政治模式失效。各国变法,改良制度以适应社会环境。商鞅等削减王亲贵族的权益,因功能而设置官位,因效率而组织职务,因才干品行功绩而任免官吏,试验着理性地解决规模引起的复杂问题。法家百年经验累积下,一个有效的行政机构逐渐从王室中分离出来,虽然仍留些管家的痕迹,但不乏独立的地位和尊严。到秦汉皇朝,中央政府是个相辅相成的二元体,以皇帝为长的皇室居上,其侧是丞相领导的科层机构[292]

罗马帝国也有个类似的皇室、机构二元体,不过它们是苟合婚姻,开始时吵架剧烈。它的正式机构是元老院,共和国的统治政体,在帝国下丧失了实权,但未丧失尊严。元老院之上,皇帝仗武力遽然崛起,只有城邦的经验,却面临统治庞大帝国的难题。除了指导元老们,皇帝大量任用皇室的奴隶和获释奴,派他们管治行省。这些家奴只向皇室的父家长个人汇报负责[293]。

政府二元可见诸财政。罗马帝国和秦汉皇朝各自有两个财库。一个是国库,罗马叫aerarium,汉朝叫大司农。另一个管皇室的收支,罗马叫fiscus,意谓钱袋,秦汉叫少府。两个财库的收入分派,罗马依元老院和皇室所管理的资产,汉朝则依各种税项。假如你要赌哪一个财库较大,想一想才下注。富可敌国,在皇帝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常掏私人腰包,以补国用不足,这种恩泽最能收买民心。随着君主集权的政体成熟,财政统一,两个财库之间的界限日渐模煳,终于消失。最后罗马的国库并入钱袋,汉朝的少府并入大司农[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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