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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族江山

作者:欧阳莹之 当前章节:15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25

1.1 古代文明

“亚细亚”和“欧罗巴”二字源自叙利亚文Asu和Ereb,原意为日出之乡和日落之乡。在悠长岁月中,它们曾经做过不少地域的名称;亚细亚就一度是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它们今天所谓的亚洲和欧洲,其实只是基于欧人的自大心理。地理上的洲是四面环水的大块陆地。真正的洲是欧亚大陆,所谓欧洲,只不过是它的一个大半岛而已。欧亚大陆和邻近的非洲共为人类文明的老家。

公元初年,四大帝国,由东至西,横跨欧亚大陆中部和非洲北部:东汉、贵霜、帕提亚、罗马(地图1)。在它们北面的大草原上,游牧民族的匈奴王国正在汉朝的压力下逐渐崩溃,威震罗马的匈人王国却还未来临。帕提亚(汉称安息)和贵霜的大部分,即今天的中东和中亚,曾在前4世纪被亚历山大征服。但希腊化的统治短暂,尤其在它帝国的东部[1]。前128年,西汉使节张骞通西域到达中亚时,他欲求联盟合击匈奴的大月氏,就快要扫除希腊残余、创建贵霜了[2]。到公元2世纪,希腊罗马对东方的知识贫乏。一名商人从叙利亚到帕米尔(古葱岭)之旅,即成为两大地理学家争辩的主要凭据[3]。

汉朝与罗马帝国全盛时代,相隔两大帝国,距离3000公里。东汉遣使罗马,抵达中东两河流域,临大海,不敢渡而还。其后有自称罗马使者的人来到汉境南端——今天的越南,但从《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开始,学者多怀疑此人有假冒之嫌[4]。罗马史学家亦找不到任何有关记录;对兵力不及的国家,罗马一贯只接待朝贡的使者,从不屑遣使觅交[5]。有学者综合最新研究:“总的来说,不论考古或历史文献都找不到可靠的交往证据。一切都显示古罗马和汉朝之间的接触少得出奇。”[6]

世上没有绝对孤立的事物。四大帝国维持治安,提高消费。在此刺激下,零星的海陆两路长途交易相续出现,逐渐连接,成为后世所称的丝路(地图2)[7]。中国丝绸使罗马贵族垂涎。可能是罗马奴隶的魔术师,经安息王所献,演技汉庭。然而极少商旅从丝路一端行到另一端。差不多所有交易传讯都是接力赛,中间人分居贵霜和安息草原边沿的市集、驼队落脚的绿洲、海船停泊的港口。货品或能多次易手仍然无恙,但讯息屡经口述耳闻、言语翻译后,难免失真。因此汉朝与罗马虽然知道对方存在,但对彼此却没什么认识。一方的行动能影响对方,但只通过中间人,如北方草原上游牧民族的动向。如果对方有所反应,亦只是对其余波而已。罗马应付边境蛮族的骚动时,少有理会骚动是否由其背后的游牧民族引起,甭说游牧民族是否受汉朝压力而西迁了。罗马与汉朝有间接关联,但没有直接互动[8]。

皇朝、帝国各自有强劲的内部结构,但只有微弱的间接关系。因此本书只在附录一和附录二中稍述它们的彼此观念及丝路通商。正文把它们当作孤立的政体,并列比较。

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年),西汉领民户12233062,口59594978。“汉极盛矣”,班固记载这户籍统计后按道[9]。除总数外,他的《汉书》还详载了103个郡或国的户口和辖县。全国领域约480万平方公里[10]。在今天的政区图上,它覆盖部分的中国、朝鲜、越南、缅甸。此外它的西域都护府,虽然人烟稀薄,但占地不下130万平方公里,除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大部分,还西溢帕米尔高原,稍涉哈萨克斯坦斯坦、吉尔吉斯斯坦斯坦、塔吉克斯坦。

“那时恺撒·奥古斯都下令,全世界人民都要登记。”[11]假如《路加福音》这话属实,而耶稣诞生于他的父母前往登记途中,那么令下应稍前于公元1年。可是古史学者对此说大表怀疑,因为除了《福音》,他们找不到任何别的凭据[12]。罗马帝国从没有来一次全国人口普查,无论此时或任何奥古斯都年代。局部登记是有的。公元前8年录得4233000名罗马公民,那是优等的征服者[13]。至于被征服的臣民,各省分别择时调查户口,以便征税,如公元6年置犹太省时便要人民登记。可惜户籍资料多遗失了。学者们的估计数字差距很大。一说罗马帝国巅峰时,人口达54000000至70000000人之间,尚属可信[14]。帝国领域约500万平方公里[15],或整体或局部,覆盖至少当今39个国家:阿尔巴尼亚、阿尔及利亚、埃及、安道尔、奥地利、巴勒斯坦、保加利亚、比利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德国、法国、荷兰、克罗地亚、黎巴嫩、利比亚、列支敦士登、罗马尼亚、卢森堡、马耳他、马其顿、摩洛哥、摩纳哥、葡萄牙、塞尔维亚、塞浦路斯、圣马其诺、瑞士、斯洛文尼亚、土耳其、突尼斯、西班牙、希腊、匈牙利、叙利亚、意大利、伊拉克、英国、以色列、约旦。

以资比较:据2011年统计,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口13.5亿,地960万平方公里;美利坚合众国领口3.14亿,地940万平方公里[16]。

一个广大如汉朝或罗马帝国的疆域,肯定会包含复杂多样的地形。然而地中海为周边的罗马领土提供了一个中心焦点,华北大平原在汉领域中也起类似作用。罗马帝国位置较北。论纬度,罗马城近乎沈阳,比汉都长安(今西安)偏北7.3度。假如你猜北方一定较冷,这次你就猜错了。地中海一带受控于撒哈拉气压系统,夏日酷热干燥,冬季温和,雨季在秋冬。这种气候适合户外活动,例如公民集会。华北一带受控于西伯利亚气压系统,属大陆性气候,但略为东南季候风缓和。它夏日炎热,冬季寒冷风大,雨集中在夏季,降水量仅够容许旱地耕植,因此水利灌溉对农业功益甚大。

大汉疆域密实一片,其居民称之为“海内”。罗马领土围绕着地中海,堪称“海外”。不过罗马并不像19世纪的不列颠般成为一个海权帝国。它的海军创建后不久即所向无敌,但主要实力还是落在陆军。从其倚重步兵看,罗马似中国,不似公元前5世纪靠海军称霸地中海东部的雅典。为什么呢?原因其一在于,罗马征服意大利的过程漫长艰巨,塑造了它的兵团和陆权特征。

地理有助塑造一个国家的性格,历史和民族亦然。众多因素交叉影响,其整合大于各部分的总和。要明白帝国枝叶,我们必须追溯其根基。

1.2 并蓄兼容的益处

人民是国家的基本。我们所研究的时期之始,中国或意大利的人口不多,但种类繁杂、风俗纷乱。经过长久的冲突交会,他们终于在秦汉皇朝或罗马帝国的统一政权下,融合为一个主体民族:后称汉人的华夏族,或以罗马为名的意大利人。民族形成的过程艰难,体现了华夏族和罗马人较为开通的性格。

一位现代史家说:“古意大利的居民,原有百端异样的种族成分、社会经济、政治组织、宗教言语、物质文化。这是我们极难明白的。”[17]古中国的情势更难明白,因为它更庞大复杂。从远处看,今天的中国人显得单纯,92%是汉族,其余的分为55个少数民族。近看即使汉族之间也大有差别。“汉人”在汉朝之后才成为民族之称。在有名称之前的悠久历程中,汉人融合了远比意大利原居民庞杂的无数民族[18]。

让我粗略地因经济文化,把庞杂的原居民分作农、牧两大类。第一类在中国,主要是自称华夏的周室侯国人民;在意大利,主要是包括罗马的拉丁人、伊特鲁里亚人及希腊殖民者。他们一般务农,在平原或河谷聚居筑城,创建组织较为复杂的国家。第二类包括中国的戎、狄、蛮、夷、羌、蜀人等,意大利的萨宾、依妫、沃尔西、萨谟奈、卢坎尼、高卢人等。他们居住乡村,鲜有城郭,更有不定居而随牛羊逐水草的;政治多属部落组织;经济以畜牧渔猎为主,掺以农作。在意大利他们多来自山区。在中国他们不少是山居,但也有很多散布平原沼泽,以利用其丰富资源。稍后在大草原上又出现精于骑射的游牧民族,中国泛称为胡人,希腊泛称为锡西厄人。这第二类繁杂无比,我因简便才统称之为牧人,以别于农夫。

农夫牧人自古相交,往往和平共处。罗马人与萨宾人的亲密关系,从其强奸萨宾妇人的立国神话,可见一斑。共和国成立不久,即接纳一批萨宾人,其领袖随即出任执政官。他们的克劳迪亚宗族一直强大,到帝国时代还参与朱利—克劳迪亚皇朝[19]。周人耕稼,但频与邻近的畜牧民族交往,与姜姓的羌人尤其亲密,世代联婚。他们的创族神话尊践巨人足迹而有孕的姜嫄为始妣。姜尚伐商有功,受封于齐,齐在东周一直名列大国前茅[20]。

中国华夷抵触的记录自前8世纪起大幅增加。意大利在前5世纪发生人口大迁徙,山民移居平原,侵扰城邦,燃起战火处处。不论华夏诸侯或拉丁城邦,受到畜牧民族威胁时,都暂缓彼此争执,团结向外,如一位周大夫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21]东周列国在霸主领导下,结盟攘夷。罗马和其拉丁敌人一致把矛头转向依妫和沃尔西[22]。终于,农耕民族占了上风。他们的侯国城邦吸收了战败民众,汲取了斗争经验,益加强大。很多畜牧民族的名字,不复见于后来史籍。他们的命运各异,有的被屠杀殆尽,有的远走他乡,更多的或臣服,或择地耕耘,数代后变得与周围农民一般无异了。

军事征伐、政治组合、移民共处、血缘混融、文化熏染,种种影响把繁杂的民众陶铸成一个整体民族。这漫长的过程殊不容易。华夏和罗马人作为中国或意大利的主体民族,时常骄横偏执、自私好斗。然而以美国的种族歧视为尺度,他们的偏见远离1860年代内战之前的程度,近于1960年代民权运动之后的情形。他们有能力适应、改造或吸收同化其他种族,从而扩大自己的实力。要认识华夏族和罗马人的相对容忍量,最好把他们与别的民族对照。与他们同时的希腊人便是个好例子。

当罗马人开始聚居建城时,约700个希腊城邦已经散布地中海和黑海沿岸,哲人柏拉图喻之为池塘边聒叫的青蛙。它们大多数很弱小,平均居民不过数千;庞然巨物如雅典和科林斯是个别例外。希腊城邦的公民享受重大的政治、社会和经济权益。谁有资格作公民?当时的哲人亚里士多德解释:“一般实际规律,公民的双亲都必须是公民,单单父亲或母亲是公民不能合格。有时这规格更推溯到二、三或更多代祖先。”[23]一旦发现外婚,子孙几代都有被开除公民籍的危险。现代学者形容民主的雅典如何严格执行公民内婚的规律:“令人有一种围城的感觉,犹如公民们坚守城垒,不断地抵御外面压力。”[24]

意大利和中国的习俗与希腊相反。在那两地,与外族通婚的损失不太大。罗马逐渐授公民籍及其权益予征服过来的意大利人。周人有同姓不婚的禁忌,阻碍诸侯贵族相互通婚,因为他们大多数是周王的亲属,同姓姬。外婚常逼使他们求偶于庶人土著、甚至蛮夷异族[25]。皇朝中国没有公民制度,然而从秦朝开始,一贯把绝大部分居民,不论来源,都纳入编户齐民,给予同等义务和权益,也不禁对外通婚。

谁有资格进入政府担任官职?这是政治社会的重要性质之一。在排外的希腊人间,亚历山大大帝独树一帜。据希罗传记家普鲁塔克说:“亚里士多德教亚历山大做希腊人的领袖、野蛮人的主子,爱护前者如朋友亲属,对待后者如野兽草木……亚历山大不听;他对所有人都一样。”[26]可是亚历山大才咽气,他的继承者们就恢复传统,把他任用的波斯人等土著,席卷踢出政府。在庞大的希腊化世界里,希腊和马其顿人构成一个优等民族。极少土著能进入他们的封闭圈子,想成功的必需耐心等待,并通过困难的洗礼把自己变成文化上的希腊人。希腊人惯于在运动场脱光衣服,但在许多东方社会,当众裸体却是最大的羞耻[27]。类似的苛刻条件使承继亚历山大的希腊化王国不能得益于土著人才。罗马和中国就开通得多。自前1世纪开始,意大利和各省土著相续涌入元老院。后来,不少罗马皇帝来自非洲、亚洲。秦始皇废封建后,用人凭能力品德,不论种族亲疏,成为一个中国理想。丞相大臣来自全国各地。汉武帝遗诏,为8岁的少主指定4个辅政,其中一个是匈奴人金日[28]。

强烈的排外性使希腊城邦难于扩张、合并或统一。多数始终微小,而且经常与邻近城邦争执抵触。饶它带领抵抗波斯的大功,雅典的帝国维持了不过50年。与雅典和希腊化王国相比,秦汉皇朝和罗马帝国就成功长寿得多。华夏族和罗马人有歧视,但主要基于行为道德、文化政治,不基于种族出身[29]。从他们的事例,可见并蓄兼容有助帝国扩张和持久[30]。

要好好比较这两个政体,我们必须对每个都有相当的认识。为了提供背景资料,我将分别叙述中国和罗马的历史,然后再回头加以分析对照。

1.3 中国的地形与民族

中国古代历史的重心,先在黄河流域,后渐扩展到长江流域(地图3)。黄河和长江的中下游,一北一南,在平原上分别东奔向海。两者之间,西自秦岭、东及淮河一带,是中国南北的分野,北为麦乡,南为稻乡。2000年来,中国数度分裂为南北政权。守江必守淮;当游牧民族入主北方时,淮河及其无数支流沼泽,有助抵御骑兵南侵[31]。

华南气候炎热湿润,山林河谷湖泊遍布。考古家在今浙江发现7000年前已有人种植稻米[32]。然而初民的工具技术,还不足以大量清除密林、排干沼泽。要到本书所研讨年代的后期,长江下游及三角洲才开始发展为富庶的鱼米之乡。在此以前,政治经济的重心在长江中游,汉水湘江、云梦大泽一带的楚地。

华北气候半干燥,雨量仅够旱地种植稷、麦,使灌溉有提高产量之功效。它是中国文明的主要发祥地、古代历史的主要舞台。风成的黄土较为松软,适合原始工具开垦。黄河侵蚀黄土高原,洗刷大量泥沙,带下太行山。在纵横3000平方公里的华北大平原上,水慢沙沉,淤塞河道,时成泛滥。沉积土壤虽然肥沃,但较重实,开发较难。平原北边雨量渐减,农耕产量渐逊于畜牧。再往北,隔着戈壁沙漠,就是横展欧亚大陆的草原,游牧民族的天下。历代长城一般坐落在农耕和畜牧交错的地带,象征着两种经济文化的分野。现存的雄伟砖石万里长城,是1368年推翻蒙古元朝的明朝所建。战国和秦汉的长城,夯土建筑,城身矮窄,位置较明代长城更北。岁月悠长,生态地带因气候变化而迁移,干旱风沙南侵了。

黄河在黄土高原上有四大拐弯。东流的河水转向,北上过贺兰山,再拐而沿阴山南麓东流,三拐南下至秦岭,四拐依旧向东。在最后一个直角大弯处,它接受了由西而来的渭水。渭水与黄河一段连成一条直廊,东通华北平原,西指西域。在这要道上耸立两大古都。黄河南岸的东都洛阳虎视平原。渭水及泾水合流附近的西都,今名西安,乃西周的镐京、秦的咸阳、汉唐的长安。泾渭盆地受黄河和秦岭屏障,历来称为关中。

汉水上游的汉中,北越秦岭而通关中,西南越大巴山而通四川,沿汉水又可以直下长江。汉朝得名于此战略要地。位于西南的四川盆地,土地肥沃,四边群山环护,屡次成为乱世的避难桃源。长江流过四川南部,凿开三峡东去。

中国的长江大河一般划向东西,有碍文化向南北散播。上述地理虽然简短,但足以驳斥一个谬论,即东亚获得西欧无法达到的政治统一,全靠其地理形势。其实中土和西欧一样地形破碎。华北平原不比北欧平原广大,秦岭和大巴山也不比阿尔卑斯山易通。学者把中国地形分为八大不便通商的区域:华北平原、泾渭盆地、四川盆地、长江中游、长江三角洲、东南沿海地带、珠江流域、西南山区。这还没有算上东北、内蒙、新疆、西藏[33]。这样的地理,用来解释为什么中国合久必分倒容易。难的是解释为什么中国包涵了这样复杂的地形经济、方言风俗,还能每次分裂后都能重合;罗马帝国就办不到。为何中国分久必合?与其求天问地,不如寻答案于民族、历史、文化。

近数十年来基建蓬勃,处处破土。石器时代遗迹在全国各地涌现,再次确定考古家的断论:中国史前已有许多地域性的文明同时存在,有所交通,但各具特色[34]。中国自古就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古文献中满是华、夏、戎、狄、蛮、夷、越、羌、巴、蜀,和数不清的其他民族,有的可以上溯石器时代文明[35]。他们将在民族大熔炉中凝聚为汉人和多个少数民族。

古民中,夏、商、周的文化相似,先后成为政治领袖。它们即是“三代”,儒家政治思想中的理想世界。夏代盘踞洛阳嵩山一带,是信史之始,但可靠文物极少。商代势力偏东,中心在今山东、河南、河北交界处,有大城、文字、战车、精美的铜器、血腥的人祭。商王统领很多部族,其中之一是西居渭水上游的周人。趁商室被东夷骚动削弱,周人纠合号称八百部族叛变。周武王灭商的年代众说纷纭,一说是前1066年。其后周公三年东征,平定内乱和东夷,把势力推到海边[36]。

周人追溯其先祖到夏,自称夏、华,或连称华夏。其封建城邑初时星散辽阔大地,各自垦耕附近周边。城邑之间的茫茫荒野,滋养着无数狩猎畜牧的民族。泛称戎、狄、蛮、夷的“四裔”或“四夷”并不指定四种民族,故常交替叫唤,也常并称如蛮夷或戎狄。华夏四夷皆不单纯,故常称诸夏、诸戎。早期的四夷在中土与华夏杂处,不像后来被皇朝摒在四边的外族。迟至前5世纪,中原还有未垦的畜牧地区。卫国城楼望见处就有一个戎人聚落,前478年卫庄公身死其间[37]。

1.4 东周列国与四夷

一位西方学者说:“灭商之前,周人已以其远瞩、计划、纪律见称。他们具有两种罗马人崇尚的品德,gravitas(沉稳)和constantia(坚毅)。”[38]武王伐纣的联军号称戎车三百、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但文献上有些数字或嫌夸大。从周代遗址规模看,考古家估计叛商时,周民全体男丁不过60000—70000人。即在人口稀少的古代中国,周人仍属少数[39]。为了控制广阔地域,周人四散统治。周王封亲戚功臣为世袭诸侯,分配军队随从,派他们到远近的军政咽喉,筑城建国,但必须定期朝觐献贡。同样是武装殖民,周的封建异于希腊之举而较近罗马。希腊的殖民城邦旨在减轻母国的人口压力,立足后脱离母国独立。周封诸侯旨在扩张势力、联结疆土,如链子般把被征服的民族绑结起来,类似罗马在意大利设置的拉丁殖民地。诸侯国开始时是驻军戍卫,紧张时期过后,演变为文治政府。殖民者定居生根,传布华夏习俗,同化土著[40]。

300年较平静的统治,培育了诸侯贵族的逸态骄恣。可是好景不常。前771年,渭河流域地震兼大旱,腐败的政府不理人民流离。贼寇乘机肆虐,西戎在骊山下袭杀周幽王。王室狼狈逃奔中原,一去不返。东迁时,秦将因护驾有功,受封为侯。诸侯中唯有秦公敢留守关中,两代苦战,平息戎乱。秦人继续惨淡经营,后来霸西戎,吸取其人力资源,奠下日后一统中国的基础[41]。

前1066年武王灭商,到前771年平王东迁,史因其西都镐而称西周。东周黯然都洛,至前249年为秦所灭。又前711到前479年因孔子所著《春秋》而名,其后战国时期,终结于前221年秦统一中国。一般历史分期,如春秋与战国,或罗马共和与罗马帝国,虽并不绝对,但亦非偶然。分别二期的,不是一条清晰的时间界线,而是前后的不同形势,即如电影里一幅山景淡入为一张人面。前5世纪与前3世纪,中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迥异。春秋、战国之分期实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春秋揭幕时,300年前封建的城邑仍称公侯,但实际上已发展成数以百计的独立小国了。位居中土腹地、本来最优越威风的鲁、卫等国,因为无发展余地而停滞萎缩。反而外围的齐、晋、楚、秦因开发边地、兼并四夷,崛起为大国(地图4)。论四者公室,只有晋是华夏王族。然而晋侯多娶戎狄,称霸的晋文公重耳就是献公所娶大戎狐姬所生[42]。齐的祖先是姜戎。楚人从周叛商,虽获封侯,但爵位低下,不忿华夏诸侯的鄙视,谓“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自称为王[43]。

春秋初期,南蛮北狄对中土的威胁最大。趁周王衰萎,列国纷争,南边的楚开始强力扩张。西北来的狄人逼近洛阳,伐齐、鲁、晋,灭邢与卫。史称“南夷与北夷交,中国不绝如线”。[44]在此形势下,齐桓公以管仲为相,前670年代打起“尊王攘夷”的旗帜,以天子的名义纠合诸侯,立盟约,促团结。内部稍安,桓公即带领诸侯应付入侵的蛮夷,存邢续卫,抑楚气焰。他的军力有限,但稳定局势,终成为春秋第一霸[45]。差不多200年后,孔子赞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46]

春秋是霸政时期。“霸”通“伯”,谓诸侯之长。这尊称近乎希腊的hēgemōn。Hēgemōn是志愿同盟的光荣统帅;显著的例子是雅典带领希腊诸城邦,联盟抗拒波斯帝国的侵略[47]。春秋霸主的功能与hēgemōn差不多。当霸主的大国不吞占扈从盟国的人口土地,但控制它们的外交,或至干涉某些内政。春秋的霸主勒令扈从国纳贡,定期朝聘,应召出兵。它召诸侯,集会主盟,禁抑篡弑,仲裁纠纷,求国际和平,共伐叛逆夷狄,在动乱中稍立秩序[48]。齐、晋、秦、楚均一度称霸。齐和秦各处一个狭长世局的东西两端,地较偏。秦仅得霸西戎,齐自桓公死后内乱不振。北地的晋接过齐的攘夷旗帜,与南方的楚对峙[49]。

晋重耳游历诸国时,受楚王盛宴招待,答应日后若相会沙场,自当退避三舍。文公上台后励精图霸,前632年与楚正面冲突。文公守诺,把晋军勒退三舍到城濮,不但赢得道义优势,还养大敌人的骄气,缩短自己的补给线,争取了战略优势。晋胜城濮,阻止了楚北侵,遂大会诸侯,盟于践土,开始霸业。楚的元气未伤,很快就复原,与晋争取土地盟国。二强拉锯百年,楚逐渐同化。前546年,夹在中间疲于奔命的小国成功组织弭兵之会。其时楚已成为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50]。

晋楚争霸时,晋发现了一个秘密武器,即楚的东邻,位于今江苏的吴国。它送武器给吴,教吴人战阵,唆他们侵楚。楚的对策是支持吴的南邻,位于浙江的越国,以之为缓冲。南方楚、吴、越三国互斗,北方诸侯稍得休息。

周人统治,自始就威震怀柔并重,兼容各地风俗。周设采诗官,深入民间,收集诗谣,日久编成《诗经》里的“国风”。与希腊的史诗不同,它们所唱的不是屠城的战士,而是耕田的农夫或求偶的仕女,反映百姓心声、社会面貌。周的一般政策是“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异其宜”[51]。诸侯的措施和成果各异。齐、鲁比邻山东,却政策不同。齐太公到封地,只用了五个月便能向周王述职,鲁公却要三年。齐顺地方风情,简化周礼,鼓励工商鱼盐,吸引大量人民。鲁改变地方风俗,教以礼仪,行三年之丧。最后齐成为强国,鲁成为儒家重镇[52]。

周代贵族注重诗书礼乐。他们的文化礼教凝结各地诸侯,更为蛮夷的统治阶层模仿。形式相似的初周铜器陶器在相隔千多公里之地出土,即地方制品亦在后数百年间渐趋相同[53]。吴越蛮夷之地,其民黑齿涂面、断发文身。他们的统治阶层却和楚贵族一样,仰慕华夏的冠带文化,有意争霸中原。他们努力发展国家和提高自己的声望,同时也把华夏文化灌输给人民[54]。这过程有点像意大利贵族带头输入希腊文化。然而贵族同化并没有深入社会,各地的老百姓仍然依习缤纷的地方风情。此外,各国统治者也热衷标榜本国的特色,以维持臣民的忠贞。“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宽阔楚地滋养了《楚辞》,神话流光,想象泛彩,不似深厚黄土培育的《诗经》写实喻讽。《离骚》、《国风》同为中国文化瑰宝,但南北性格各自风骚,也透露地域的离散力、大一统的暗忧。

华夏与四夷通商通婚,时而开战,时而联军御敌,立约会盟,遣使互聘[55]。他们的复杂关系,可见于姜戎的历史。姜姓的戎族世居西陲,前789年袭王畿、败王师,后来被秦驱离关中,投奔晋。前627年,报仇的机会来了。趁秦远征郑国无功而还,晋发姜戎兵,在崤伏击,大败秦师[56]。史笔对这些大战场面不着一字,对一件后来小事却尽道其详。

前559年,晋国的执政范宣子准备诸侯盟会,怀疑属下姜戎泄漏机密,以致诸侯事晋怠慢,所以在朝堂上警告姜戎首领驹支,不得参加盟会,否则便要拘捕他。驹支答道:“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嘷。我诸戎除剪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他叙述崤之役,说秦全军覆没,多仗姜戎大力。此后姜戎追随晋百次战争,忠贞不减。他指责晋官自己失职,却滥怪无辜:“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驹支赋《青蝇》之诗,然后告退。范宣子向他道歉,请他参加盟会,成全自己的恺悌声誉[57]。

书成于前5世纪末的《左传》,是有关春秋期间最详尽可靠的史料。上引这片段,文化意义多于政治资料。我们不知道那盟会有何成果,唯知戎狄虽属次等,但仍可登堂参与。驹支身为贵族,称子,爵位当不亚于范宣子。尽管他强调华戎不同,但透露很多姜戎已定居垦地耕稼。他本人吐嘱风雅,谙熟华夏贵族礼教,在政治交谈中引诗装璜。所赋一诗以营营青蝇比喻罔极谗人,有“恺悌君子,无信谗言”之句,现存《诗经》“小雅”。四岳指尧舜时代的圣贤。姜戎以及齐、许、吕等国,相传同为其后。不论真伪,各民族因尊崇同一祖先而加强关系。蛮夷的吴国,便认周室支族为先祖,跻身华夏[58]。这等风俗在西方亦流行。史诗相传,罗马城的创立人埃涅亚斯,乃木马屠城时负父逃离的特洛伊人,因而把罗马拉入希腊文化圈[59]。驹支雄辩后,姜戎事迹不复见于史籍,想他们融入晋人了[60]。

无数星散的城邑凝聚为十数接壤大国,中土的参杂种族随着同化。居留中原的四裔人民多融合于华夏,同为汉族的前身。也有南蛮北狄退居山峦草原,成为少数民族。北移的戎狄习练骑射以适应大草原生活,逐渐发展为游牧民族。这些骁勐的胡人在战国期间开始威胁中原,到汉代聚合为大敌匈奴[61]。

1.5 意大利的地形与民族

意大利半岛像只长靴般踏进地中海,脚踭背向东方的文明世界(地图5)。亚平宁山脉沿西岸而下,屏障东来的侵扰。山脉的南北两端向东拐,轻抱意大利西部的狭长海滨平原。平原北部的伊特鲁里亚矿藏丰富,南部的坎帕尼亚面临那不勒斯湾,它们夹着中部200公里长的拉丁姆。两条可以通航的河流横切平原。阿诺河滋润着伊特鲁里亚。泰伯河是海岸和内陆的主要航道,下游划分伊特鲁里亚和拉丁平原。它的最后渡口离海25公里,傍着7个丘陵。丘上耸立罗马城[62]。

亚平宁和再北的阿尔卑斯山脉夹着波河,其河谷面积大于其他所有意大利平原的总和。这里本来是个沼泽满布的洪泛区,最费罗马人功夫去驯服,但开发后盛产谷物,成为罗马帝国一个经济重地。阿尔卑斯山障护北意大利,但并非水泄不通。它的山坳数见罗马或其敌人的军队通过。

意大利半岛的海岸线几达3000公里。由于缺乏好港口,居民先致力于陆地,但海洋的引诱不减。半岛及其南端的西西里岛几乎横断地中海。罗马城雄踞半岛当中,俯瞰地中海西部的人物资源。这些它可以尽情开采利用,只要它能驱逐东来的势力。

传说罗穆洛创立罗马城于前753年。考古家发现这年代在聚居来说太晚,在建城来说太早。泰伯河畔的丘陵上,自前1000年起就有牧羊人的村落,但要到前7世纪晚期,日后作为广场的洼地被排干后,罗马才够得上城市之称。前8世纪中叶,泰伯河畔无大事,别的地方却不然。腓尼基人和希腊人来临,改变意大利的面貌,影响深远[63]。

前1000年左右,当西周的殖民城邑在中国到处生根时,地中海东部从其黑暗时代苏醒。腓尼基人发明字母,希腊人将之改良。这两个民族的城邦如细胞分裂般播散。人口过剩的城邦遣发移民出海,经营独立的新城邦。精于航海的腓尼基人带头西行,看上非洲北岸、对着西西里岛的战略要地,在那儿创立迦太基城。随后的希腊人探测意大利。泰伯河口淤塞过甚。那不勒斯湾后面、肥沃的坎帕尼亚平原较吸引人。西西里和南意大利沿海一带最受欢迎,移民络绎,城邦林立,整个殖民地统称大希腊。然而排外性激发土著的仇恨,加上城邦之间的争战,始而蓬勃的大希腊终不能扎根。不待前3世纪罗马兵临,很多城邦已经凋零。不过希腊人早已赠予意大利和罗马无价礼物:文字和城邦的模式[64]。

腓尼基人和希腊人常到伊特鲁里亚购买铜、铁、银。伊特鲁里亚人擅长工程,是意大利土著中最先建城者。他们改造希腊字母,发明我们所谓“罗马数字”,传授给罗马人。罗马人与其拉丁兄弟同言语、同文化、同宗教。他们的城邦之间有互惠协议,容许一个城邦的公民在别的城邦里面择偶、经商、签约、买地,甚至获取公民籍[65]。通融的拉丁习俗与伊特鲁里亚相似,与希腊相反。希腊城邦有诸多严格限制,例如唯有本城邦的公民能做业主,外人无权置地,除非他是有无敌海军作后盾的雅典人[66]。

住在意大利中部高原的人们,言语相近,同属意大利语系,乃印欧语系的一支。意大利人在高地河谷牧牛羊、种葡萄橄榄,但一般缺乏货币和城池,只是部落组织[67]。北山的翁布里亚人模仿其邻居伊特鲁里亚人,逐渐建城立国。中部的萨宾、依妫、沃尔西等族与拉丁人关系亲密。所有意大利人都终于屈服在罗马铁拳下。为保卫自由斗争得最坚决英烈的,是萨谟奈人[68]。

原居欧洲西北部的高卢人,前5世纪开始大迁移。有些南下,翻越阿尔卑斯山到波河平原,后来罗马人叫这儿山南高卢。还有些定居如今法国,即恺撒将征服的山北高卢[69]。

1.6 拉丁殖民与山戎

罗马城位于拉丁平原北沿,东西控制泰伯河的航道,南北镇扼链接伊特鲁里亚和坎帕尼亚的大路。它沉浸在伊特鲁里亚文化圈内,同享开通风俗。和伊特鲁里亚一样,罗马城邦早年实行王国制。它的王位并非遗传,而且常让外国人坐。最后的三位罗马国王中,两位是伊特鲁里亚人。罗马共和国废国王,但不摒弃伊特鲁里亚文化。贸易照常,城中的伊特鲁里亚团体依旧兴旺[70]。

前509年,罗马共和国成立,领口30000—40000人,占拉丁平原约三分之一。其规模近乎大的伊特鲁里亚城邦,在拉丁城邦中首屈一指。约30个拉丁城邦不忿罗马骄横、把它们当作属下,结盟抗拒。双方打到前493年才签约停战。其时警报四响,它们必须团结以御外侮[71]。

人口膨胀驱使山居民族四出扩张。山民侵扰拉丁平原,多旨在掳掠较为富庶的农民,无异中国戎狄的所为。有大半个世纪,罗马和拉丁人年年与他们交锋。此消彼长,慢慢地,依妫和沃尔西入侵的次数减少,萨宾人消失于史籍[72]。

山民的压力才减,罗马立刻转事扩张。它的第一个大目标是伊特鲁里亚的大城邦维埃。两者相隔15公里,徒步不过几小时,自然有不少利害冲突。这可不是对付山民的游击,而是两个传统相近文明国家的正规战争。10年大战在罗马史籍上有如史诗,但颂词掩盖不了英雄的好运气。罗马的敌人一向分裂。伊特鲁里亚和大希腊一样,只是一撮城邦,不成一个政治整体。维埃与罗马对峙时,12个伊特鲁里亚城邦宣布中立,即使对同胞的绝境求救也心如铁石。就这样,维埃在前396年毁灭了[73]。

据罗马首席史笔、前1世纪后期的李维记载,元老院在大胜前夕宣布,罗马公民有意参加屠城掳掠者,都可以向指挥围攻维埃的卡米卢斯报到。以千数的战士兴奋地涌入军营。“那出名的一天来临,每一小时都花在屠杀罗马的敌人、洗劫富有的维埃。第二天,卡米卢斯下令把余生的维埃人统统卖作奴隶。这收入是唯一进入国库的钱银。”[74]除了大宗奴役的利润外,国家还赢得土地。罗马的疆域扩大了百分之六十。这土地后来也部分分给公民[75]。

当罗马人欢享他们第一个大捷时,一些波河流域的高卢人闯进意大利中部。在离罗马城不远的亚里亚,高卢战士赤膊上阵,其劲健的体格使全身披挂的罗马兵吃惊。罗马重步兵持长矛,队形密集。高卢轻步兵挥长剑,调动灵活。结果高卢大胜,前390年罗马城陷被焚。这是它历史上的奇耻大辱,此后执政官常引用它以制造恐慌,借口施行紧急措施、揽无限权力。然而现代考古家研究瓦砾灰烬的遗迹,断定城市的毁损远轻于传统形容。城中心卡比托区的神庙和公众建筑物皆安然无恙。与罗马人对待维埃相比,高卢人对待罗马实在仁慈得多。数月后他们便带着赎金扬长而去[76]。

罗马的扩张活动并没有因这挫折而放慢。12年后它开始兴建10米高的防守城墙,圈地4.3平方公里,环绕罗马七丘[77]。罗马兵团汲取经验教训,以短剑标枪代替长矛。高卢人继续掠夺,但在罗马兵团改良后,不再让他们占战术便宜。战略上他们对罗马有利,因为他们攻打削弱伊特鲁里亚,有如为罗马的日后征伐铺路[78]。

坎普亚是坎帕尼亚第一大城邦。其统治者与萨谟奈山民吵架,因而向罗马求助。罗马刚于前354年与萨谟奈立约。虽然它一向珍惜信誉,但抵不住重利引诱,毁约出兵。罗马没有征服坎普亚,而坎普亚贵族自愿归顺,他们是否悔恨莫及就属后话了[79]。有时政治精英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乞求外力干涉内政,甚至甘愿俯首称臣。此等卖国勾当在外交史上屡见,而且不限于西方。30年后在中国,蜀国贵族内讧,一派求救于秦。俗谓引狼入室[80]。

紧接着第一次萨谟奈战役,罗马收十了自己的拉丁盟友。前338年签订的拉丁和约是罗马史上一个里程碑。罗马稳占坎帕尼亚北部,囊括拉丁平原,并伸入伊特鲁里亚南部。连接罗马城和坎普亚的阿皮亚大道,长达220公里,平坦笔直,架高桥过沼泽,巩固统一,与秦始皇的驰道相若,但不像驰道般痛受文化贵族批判。它和其他陆续兴建的大道形成一个联结意大利的交通网。基层建设辅助政治组织,激长经济,便利人民,也便利运军,为罗马征服强大的敌人打下厚实的基础[81]。

萨谟奈人为了保卫家园,在山区与罗马人展开了古代的持久游击战。意大利的人民面临丧失自由,终于认识到必须团结抗战。萨谟奈人北征,与伊特鲁里亚人、翁布里亚人、高卢人结成统一战线,可惜太迟了。有效的合作需要经验练习,但他们一贯我行我素。他们动员缓慢,给予罗马足够时间应变。他们协同差错,造就罗马的运气。前295年森提努一仗,罗马大败萨谟奈和高卢联军。如果伊特鲁里亚和翁布里亚的援军及时到达,战果可能不同。然而大势已去,四大民族再也不能联手保卫独立了。罗马扫清残余,解散萨谟奈同盟,用个别的不平等条约,控制众多孤立的部落[82]。

收服了坚毅的萨谟奈人后,罗马横扫南意大利的希腊城邦,势如摧枯拉朽。其间罗马兵团初遇希腊的职业军队。前280年,伊庇鲁斯王皮洛斯应同胞恳请干涉,但罗马鸷鹰的羽毛已丰。皮洛斯打赢了仗,但只造就了一个至今尚用的成语,“皮洛斯式的胜利”(pyrrhic victory),意谓虽胜但得不偿失,有名无实。

前264年,罗马开始海外扩张。先此100多年,它不停出战,征服了波河流域以南的整个意大利半岛。森提努之战后,罗马兼并了一大片疆域,从海到海居中横切半岛,直接统治半岛五分之一面积、三分之一人口。其他地域分为众多殖民地和扈从盟国,由罗马做同盟的霸主(地图6)[83]。

土地是战争的主要胜利品。为了满足公民对耕地的需求,以及控制被征服的臣民,罗马在意大利设置两种殖民地。公民殖民地每个人口不过数百,多戍军事要塞。更重要的是拉丁殖民地,每个容2000到6000名男移民及其家属,加上它所选择的土著。移民放弃罗马公民籍,换取几公顷土地。殖民地自治内政,法律上等于一个拉丁城邦,基于条约附属罗马。条约因个别情况而异,不可免的是为罗马出兵[84]。

殖民地有多种功用。它们占领疆域,削弱土著的生产力和反抗力。它们有军事力量,据战略要地,威慑土著,监视敌人;能迅速应付地方事变,也能准备进一步的扩张。然而它们比驻兵便宜持久,因为移民能自耕自足。一连串拉丁殖民地作为罗马的锁链,牢绑意大利,很多发展为繁荣的城市。共和国末年,罗马执政官兼演说家西塞罗回顾:“我们的祖先为殖民地择址,真是煞费心机。它们扼险据要,看来不只是意大利的城镇,而是帝国的堡垒。”[85]罗马殖民地同化土著、改变社会,功劳不下原意屏藩周室的诸侯列国。

史家认为“分而治之”是罗马政策的基本原则之一[86]。罗马征服意大利,广置扈从政体,摧毁它们之间原有的关系,每个单独对付。扈从不能擅自外交;在内政有相当自主权,但罗马可以随意干涉[87]。不论是盟友或殖民地,所有扈从都必须应罗马命令发兵,并自具军备。这说是苦差,但也可以说是投资,因为战胜的利润丰厚。凭这制度,罗马的霸权度过了汉尼拔战役的危机[88]。

1.7 战争、政策、民族熔炉

通婚通商等和平交往促进民族融合,但这些日常关系难见于历史文献。瞩目的是战争和政治。它们能隔离人们,也能混和人们。存亡之际,义气重于出身。兵将远征,难民流离,遇他乡之客。动乱摧坏固封的土豪势力,战后不免迁徙移民。罗马征服意大利,春秋列国兼并成战国七雄,所涉及的战事还算小型。意大利或中国的繁杂民族开始凝聚,但未混同。罗马分而治之,加强地方主义;中国诸侯分立,培养齐人、楚人等地方身份。这些狭隘观念,很多将烟消在之后200年的熊熊战火中,更多会熔化在随后的皇朝帝国政治组合里。

戢干戈并不一定停苦难,劫后余生的人民面临更多折磨。中国赢家的惯技是驱逐旧强豪、移入新居民。除控制外,发展经济也是强性移民的宗旨之一。楚灭北方小国后,往往迁其遗民去开发落后的南蛮地区。秦经营四川是另一例。前316年秦灭“戎狄之长”的蜀后,即移秦民万户以实之。蜀道难,四川出入不易,成为流放问题人物的理想地方。遣发令下,战败的六国贵族与秦的政治犯源源前往。这些人或稍有余产,即使仅留自身才识,其能力也对地方有所贡献[89]。蜀人谓“秦惠文、始皇克定六国,辄徙其豪侠于蜀,资我丰土”[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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