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欧亚大陆的形势
“匈人攻打阿兰人,阿兰人攻打哥特人和泰法拉人,哥特人和泰法拉人攻打罗马人,这故事还未到头呢。”[444]安布鲁斯主教敏察到,揭开罗马帝国最后一幕的,是一个碰倒一个的骨牌效应。匈人背后是否有所压力,逼他们西迁?
世上万事相联。一个国家要保卫自己安全,本身国力固然不可少,也得看邻国的实力和态度。邻国又有邻国,交接成网。我们所研究的期间,欧亚大陆的国际关系网异常广阔活跃[445]。东西两大帝国终于为之纠缠而陷落。为了明白世局,让我们从罗马帝国北疆开始,神游欧亚大陆,一周而至罗马帝国的东疆(地图13)[446]。
欧亚大陆的西北角其时叫日耳曼尼亚,指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之地,占今天部分的德国、波兰、捷克、斯洛文尼亚。它大部分是森林覆盖的平原,北部多沼泽,不似地中海阳光灿烂,但亦不像地中海古人所形容的暗深可怕。日耳曼人种族驳杂,分为众多部落,但其言语和文化颇有相似之处。他们没有日耳曼人的整体观念,自称哥特人或撒克逊人等等,即使这些部族名字也多是因时而异的泛号。部落人群时聚时分,本来一个小部落的名称,有时会转而冠于一个包涵许多部落的大联盟。
罗马人在前120年代初会日耳曼人。两个部落南迁,两次大败共和国。罗马头痛了10多年,直至马略改良了兵团才能收十他们[447]。恺撒征服位于今法国的高卢时,数度与日耳曼人小接触,认为他们比高卢人落后得多。奥古斯都的帝国雄兵大举入侵日耳曼尼亚,但被一次起义推回莱茵河西。日耳曼尼亚留在罗马帝国之外,这历史分野遗下的界线,至今依稀可认。一边的居民说日耳曼语言,例如德语;另一边的居民说从拉丁演化的罗曼语言,例如法语[448]。
日耳曼人务农为主,战则徒步。考古家发现很多遗址,有的数十甚至数百年皆为同一部族所居。不过他们虽然定居,但也偶然迁移。到3世纪时,撒克逊人和法兰克人迁近莱茵河上游。阿拉曼尼人紧逼雷提亚,即莱茵河上游和多瑙河上游之间的罗马帝国边省。原居今波兰北部的哥特人,慢慢向南蔓延,已徙至多瑙河北面、今罗马尼亚和匈牙利西部。有些本来各自东西的部落逐渐合并成较大的联盟,号称汪达尔人者便是一例[449]。
罗马帝国前期200年,与形形种种的日耳曼人大致上相安无事。边境上的人们交往,交易的货品更深入彼方。日耳曼尼亚穷乡僻壤,出口大宗是人口。最多是奴隶,也有的应募为扈从、士兵。罗马帝国后期,兵团吸引了大批日耳曼人效忠。有的当上将军,也有的反叛而自称为王,割据帝国[450]。
松散而无团结力是日耳曼人最大的弱点,这是塔西佗的观察结论。他描述一个日耳曼部落被其他部落屠杀殆尽,按道:“一下子就去掉了六万多人。妙在罗马人不需劳师动众就能享受战果。我祈祷此情长存:外国人即使不爱我们,也彼此怀恨。天意既要我们的帝国扩张,最大的恩赐莫如使我们的敌人自相冲突。”[451]在这一点上,罗马帝国比汉朝幸运得多了。
在匈牙利和乌克兰的平原上,北欧的树林逐渐疏落。此处,日耳曼人遇上草原的游牧民族:撒马提人、阿兰人,以及那东方的新来客,即匈人。匈人突然出现,其压力逼使大批哥特人在376年涌过多瑙河,进入罗马帝国,燃起帝国衰亡的导火线。游牧民族也和日耳曼人一样,平时分作许多部落,不过他们团结力较高,遇到机会,能组织起来积极利用。匈人的人数很少,但他们能吸收所击败的日耳曼人,合并一体,矛头指向罗马帝国。这组织能力使阿提拉成为“上帝的鞭子”[452]。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欧亚大草原西起匈牙利,横扫乌克兰、俄罗斯南部、哈萨克斯坦斯坦、中国新疆天山以北、蒙古,东达中国东北。这是游牧民族的天下,希腊泛称之为锡西厄人,中国泛称之为胡人。他们屡建帝国,最杰出的无疑是13世纪的蒙古人。我们故事所及,有匈奴和匈人。
游牧民族不设牛棚马厩,逐水草,自由放牧,兼之行猎为生。司马迁形容匈奴:“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4世纪的罗马首席史笔阿米亚努斯说,匈人差不多粘在马背上,吃喝交易、甚至睡觉都不下马[453]。人、马、弓在日常生活中三位一体,培养卓越的骑射本领,应用到战事上,在火器来临之前最为犀利。
若环境许可,游牧民族颇能种植,但经常迁徙的生涯有碍发展重大工技。他们渴望获得工农产品,常不择手段[454]。司马迁说匈奴之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阿米亚努斯说:“匈人轻装无累赘,对别人的财物有非人的欲念,于是抢掠屠杀,暴虐邻近人们。”[455]为了大家方便,有些游牧部落向乡民榨取定期保护费。间中袭击外,牧民、农夫勉强和平共存,也有彼此转业的[456]。
庞大的政治组织改变了农、牧民族之间的均势。帝国有责任保护边区农民的生命财产,不能不抵御袭击,甚至以攻为守。游牧部落方面,社会等级分化提高战争组织力,加强贵族对奢侈品的欲望。交易或掠夺可得零星物品,而大型勒索更得利。为什么不把收敛物资的麻烦让给帝国政府,然后以边民安全为要挟,敲它大笔保护费?当然,帝国不比乡村或城镇好惹。要敲诈,一定要打败其军队,使皇帝大臣心惊。游牧民族用各种方式结合联盟,推最高领袖,与帝国对峙。各部落内,酋长贵族保持相当权力,但接受领袖派来的监察。外交上,他们服从领袖,但指望领袖的礼物和战利分赃。游牧联盟集中兵力,提高外交谈判的优势。在入寇威胁下,软弱的帝国每年乖乖奉上大批财富;强硬的帝国反击,则不免大战[457]。
分开农、牧文明的,不是一条界线,而是一道宽阔的过度生态地带。其环境雨量对农、牧皆不挺合适,但两者都能勉强将就。它可以作为缓冲区;条件好时,或能培育边陲势力。通常它如一柄双刃剑,落在一方手中,即切近对方的核心。因此每方都认为此地必须控制,但难以防守。没有能克服自然环境的现代科技工业,古代征服者不过几代便趋式微。边地的屯田旧址被沙草埋藏,骑射征服者的后代被耕稼的人海淹没。问题没有好的解决方法,单方面怠懒裁军最不成。这可谓是长期的文明冲突,只不过偏狭的农耕城居者自诩文化、歧视别人野蛮罢了[458]。
游牧民族以骑射野战威震东西帝国。各时各地的记载,异口同声描述箭矢如雨,攻击如电,善于云散佯败以诱敌追击,然后雷霆般回师围歼[459]。前53年卡雷之战,帕提亚的游牧式轻骑避开罗马重步兵的专长,不予短兵相接,保持安全距离游击。兵团挺进,他们勒马便逃,疾驰中却又反身回射追兵,使不提防的罗马兵大叫奸诡无耻。中国人熟悉的回马箭,西方叫Parthian shot,用作临别尖刻的成语。轻骑打散敌方阵线后,围着一堆堆的罗马兵打绕,利镞穿透他们的盾牌盔甲。骆驼队源源不绝送箭矢上战场,断绝罗马兵一线侥幸之想[460]。
游牧民族的战术初逢时惊人,但对有训练肯革新的敌人,并非所向披靡。罗马在卡雷全军覆没,但对自己的信心不减,最后战胜帕提亚。晁错分析匈奴和汉军的战术优劣,大致说匈奴胜在兵士耐苦,骑射精湛,马熟地形险要。然而汉军的长技更多。平原遇战,汉军阵法谨严,步骑长短兵种配合,远胜匈奴。下马步战,匈奴弗能;其革笥木荐,亦不及汉之坚甲利刃。机械扣板的汉弩准而劲,射程比匈奴的弓远。弩的发射率低于弓,但所需的技巧也较低。弩手可以大批训练,密集发射,匈奴不敌[461]。
汉朝的军事弱点不在战术而在战略。他们的难题不在与匈奴对阵,而在捕捉飘忽的敌人。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像海洋中的鱼。无边的栖息地,最利他们高速行军的机动战略、出人意料的迂回行动。例如匈人闪电包抄攻西哥特之背,使哥特人丧胆。草原的崎岖距离,更是游牧民族的天然保障。前6世纪波斯王大流士伐锡西厄人失败,希腊史家希罗多德解释原因:“锡西厄人没有城镇,住流动的篷车,人人惯于骑马挽弓,不靠农作物,以牛羊为食。这样的民族,要接触他们也难,别说征服了。”[462]李斯同样分析:“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463]预备不足的军队入侵草原,未见敌人就会被长途跋涉的消耗拖垮。农地的马匹多熬不过草原的艰辛。拘于后勤,汉击匈奴的战役没有一次超过100天[464]。罗马幸而避过这个难题;匈人离开大草原,抛弃了他们的战略优势。
出击难,防御也难。边界长,敌人机动性强,随处入侵,守者若要无所不备,则难免无所不寡。因此农居帝国对付游牧民族,在军事上常处劣势。然而它若有政治意志,则可在经济和外交上操胜券。汉朝数次打败匈奴,但它最后的胜利还仗剥夺匈奴的财源、孤立它的外交。用现代话说,军事攻守固不可少,但汉朝的策略同样重视外援、经济制裁,操纵国际关系。罗马的策略较重战争,但亦不忽略其他手段。
匈奴趁秦亡后中国自相砍杀,在单于冒顿领导下坐大,统一北方。败在它手下的部族之一是月氏。月氏原居水草甜美、后来成为汉河西走廊的祁连山北麓[465]。被匈奴踢出来后,月氏西迁,在西方称多哈里人。据希罗学者斯差波说,他们属最出名的游牧民族,从希腊人手中夺取了巴克特拉[466]。巴克特拉位于今阿富汗北部,原属波斯,前330年被亚历山大征服,汉称大夏。月氏取大夏后所建的贵霜帝国延续到225年。他们的艺术影响北及罗马北疆外的黑海以北,他们的疆域南跨印度河。在今巴基斯坦和印度西北的贵霜港口,常停泊来自红海和波斯湾的罗马商船,旨在购买中国丝绸[467]。
汉武帝听到匈奴破月氏王,用他的头作饮器,就希望与月氏联盟抗匈奴。他的使者张骞千辛万苦,于前128年找到月氏,却发现他们安乐地君临大夏,不愿与遥远的汉朝合作以报匈奴前怨。张骞出使10年,带回来的不是一个盟友,而是关于西域的知识[468]。据此情报,武帝决定夺取匈奴在西域的霸权,削减其经济资源。持礼物的皇朝大使带头西行,随后是军队、商人、移民[469]。
游牧民族虽然居无定所,但部落各占辽阔地盘。他们转移地盘的大迁徙有时像打弹子,一个弹子撞动另一个弹子,它滚开又撞动更多弹子,连锁反应。月氏西迁时在伊犁河谷停留,赶走了原住的塞人。一部分塞人骑向西南,进入今伊朗东北部,其时属帕提亚。关于他们以及其他中亚的游牧民族资料甚少。我们只知帕提亚王与罗马交战时,数次解围而去或吞声讲和,只因他必须回师应付东邻贵霜或北部牧民之患。作为敌人的敌人,这些游牧民族可谓是罗马的无名朋友[470]。
创立帕提亚的半游牧民族,前3世纪中叶从东北进入伊朗。他们蚕食亚历山大帝国承继者之一的塞琉古王国,至前141年占据两河流域。帕提亚帝国的疆土从幼发拉底河延至阿姆河、从加勒比海延至波斯湾,雄据今伊拉克、伊朗,及部分土库曼斯坦[471]。汉称帕提亚为安息。安息王以大排场迎接汉武帝的使节,前113年派回使至长安。后数年,第一批满载汉丝绸的车队经大夏抵达安息[472]。
前92年,帕提亚提议与罗马共和国结盟。苏拉辱其使节,只允许帕提亚作臣属。帕提亚能自卫,在卡雷打败罗马入侵。它也能守信,与奥古斯都定约后,与罗马帝国相安百载。图拉真重事侵略。帕提亚王室败落,引起臣民不满,224年被波斯人取代。波斯人来自伊朗南部,其祖先曾建显赫一时、威胁希腊的波斯帝国。他们的组织文化都比帕提亚人强[473]。然而在罗马眼中,波斯和帕提亚有同一弱点:它们没有常备军队,每次遇战都得召集贵族、特别募兵。还有,波斯和帕提亚一样,最大的忧患不是其西方的罗马帝国,而是其东北的游牧民族。匈人便先打波斯,然后才进逼罗马[474]。
帕提亚与罗马比邻,远离汉朝,但却先与汉朝建交。罗马帝国长期无敌,对兵力可达的范围之外,一般不感兴趣,亦绝少遣派外交使节。它惯以武力抗衡波斯,长期来消蚀彼此不少国力。汉朝为了抵消游牧敌人的军事优势,勤事外交。因此汉人关于罗马的情报,多于罗马人对中国的认识,尽管罗马热衷进口珍贵的丝绸(见附录一)。
7.2 中国的羁縻勿绝
“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475]司马相如上书汉武帝时,恐怕想不到“羁縻勿绝”会成为历代皇朝外政策略的名字。羁縻政策避免极武穷兵,但示之以威,怀之以惠,刚柔并济,笼络外国[476]。外交上通使和亲,经济上互市馈赠,都是怀柔手腕。然而没有强大的军政威势作后盾,一味献礼讨好以求苟安,只是屈膝,不成羁縻。这是汉初对匈奴的情况。
匈奴全盛时有控弦之士30万。成年男子皆控弦;据此我们可以估计其人口约100余万,符合汉人所说,匈奴人口不及汉一大郡。他们的最高领袖称单于,下统六对世袭贵族,以左右贤王为首,共议军机大事。24个长官,各领骑兵数千至一万不等,加起来约15万就役战士,合全民后备队的半数[477]。
匈奴出没于今内蒙古及辽宁省,紧压汉朝整个北疆。东线左贤王,西线右贤王;单于居中,王庭伸入今山西省北部。在河套阴山一带的朔方,虽得赵筑长城、蒙恬经营,但楚汉相争年间仍被匈奴复占。朔方的西南,今宁夏甘肃,匈奴地抵河西。朔方和河西有好牧场,兼产谷物,是匈奴的经济基地。从河西南越祁连山,匈奴与羌人接壤。羌人栖地延入青藏高原。若胡羌连手,则三面威胁西汉京畿的关中一带(地图12)[478]。
汉朝成立翌年,单于冒顿入侵,攻打长城以南200公里的马邑。高祖亲自领兵反击,被围在今大同东北的平城,7日不食,侥幸得脱。无奈与冒顿定和亲条约,嫁公主给单于,每年奉上定量的物资。新皇帝或新单于上台,即重申和亲,汉常遣公主,并增加每年的贡献[479]。
前198年开始,西汉匈奴的和亲条约维持了65年。汉开放关市,让胡汉交易,甚得双方人民喜爱。匈奴侵寇减少,但从未停止。前166年,匈奴大举入塞数月。之后8年,烽火直通长安。文帝时,杀略万人是每年常事。景帝时,郡守战死,或吏卒阵亡2000人,只算“小入盗”的损失。汉军把他们赶出去,但无补边民伤亡。每次汉军都是及塞而止,并不追击,事后更照常送上年奉[480]。
和亲沦为屈辱求安。财资馈贿使匈奴贵族日益壮大。汉朝君臣忧患,但军备不齐外,他们也受内政掣肘。汉初蒙战乱,民生疲弊。更糟的是封建遗弊:诸侯王蠢蠢欲动,使中央政府非但不能动员国力抵御外侮,而且要担心这些皇家亲戚趁国家有事谋私致乱。前177年匈奴入侵时,济北王便乘机造反,使文帝不得不放弃追击外敌[481]。攘外必先安内。景帝削藩成功,他的承继人才可以放手对付匈奴。
眼光长远的务实汉臣并未坐视危机。晁错等提出的多项对策,用现代术语可叫纵深防卫,我们留待与罗马战略比较时详论。要防御奏效,必须先把匈奴从边界推开,不让他们在塞下巡猎,见虚即入。还有,王恢指出:“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矣。”[482]他们以为可以欺负一个不敢还手的脓包,必须改变这观念,才能阻吓他们不敢随意入寇。要制造地理上和心理上的有效防御距离,少不了攻击示威。与匈奴开战少不了骑兵,因此文帝鼓励人民养马,景帝广设马苑。如此,汉朝一面安抚匈奴,一面自图富强[483]。
武帝即位时,汉朝经70年休养生息,经济大盛,人给家足,国库满盈[484]。前133年,22岁的皇帝诏问公卿:“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激烈的辩论重申历来意见。现实形势转变,很多反战理由过时。然而决策者仍然谨慎,采取一个曾经考验的方法[485]。
战国后期,赵国的李牧守边,暗中训练骑兵,但只与匈奴小接触,佯北不胜。数年后,匈奴大举入侵,李牧诱他们深入,以精骑张左右翼包抄。匈奴大败,此后十多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486]。如今匈奴被数十年和亲养成骄心,汉朝企图利诱他们深入攻打马邑,伏击之。匈奴觉察,及时退兵。汉计虽然失败,但终于创建了敢面对敌人的政治自信[487]。
长逾百年的汉匈斗争将会在军事、外交、经济方面展开。汉兵将北涉蒙古草原、西逾帕米尔。汉使的足迹更远,随后的商人将打开横跨欧亚大陆的丝路贸易。战事将使汉朝经济紧张、匈奴经济崩溃。至前36年,匈奴分裂,一个单于投降、另一单于被杀时,汉朝将会锻炼出羁縻手腕。它创建的纵深防卫,将会长期保护边民安全。
和亲约毁,匈奴侵略马上升级。汉朝新手,备战较慢。前129年它首次开塞,四将齐出,李广无功,唯卫青不败。年轻的卫青和更年轻的霍去病都是外戚之属,但出身低微,凭战功成为汉击匈奴的两大名将。他们纵有天资,功绩也全仗周详的后勤,委输的人民,和耐心培育的大汉骑兵,出塞远征,驰骋草原,野战雄风不让以骑射为生的游牧民族[488]。
前127年开始,8年内五大战役,扭转全盘局势。漫长的边境上,汉军常数处同时出击,虽非处处奏捷,但牵制敌人,使其不能首尾相应、围抄自己的主力。他们的胆识神速使匈奴措手不防。卫青收复朔方和河套以南之地。霍去病出黄河以西,即后来凉州甘肃一带,大获全胜。单于退守漠北,设王庭在日后蒙古人发祥的河谷、今乌兰巴托附近。他估计汉军若胆敢涉渡今蒙古东南部、沿中国国界绵恒的大戈壁沙漠,无疑自寻死路。他估计错了。武帝以粟养得战马肥,国家发10万骑,外加私人自备行装14万骑,兵分两路,渡漠决战。卫青在沙暴中败单于。霍去病破左贤王,就食于敌,深入蒙古。匈奴损兵八九万,远遁西北。从此漠南无王庭,内蒙古东部落入汉的威势范围。有了战略距离,边郡有充分时间响应烽火传警,纵深防御。然而匈奴仍然强悍,休养复元,伺机而动。汉朝亦损兵数万、马10余万。因马少,无力乘胜进逼。前119年漠北之战后,10余年北线少战事。其间卫青霍去病相续去世[489]。
武帝遣其步军前往其他边陲,平定西南山民,扩土延入今越南北部和朝鲜。然而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北疆。汉朝厚待投降的匈奴以吸引更多人归顺,同时设立专门行政机构,良加管理。今河北北部以及辽东一带的塞外,驱逐匈奴后徙置游牧的乌桓人,设护乌桓校尉,作为对匈奴的缓冲。匈奴企望恢复和亲,汉朝要它南面称臣。10多年的冷战就像一场围棋,彼此下子减削对方的应变余地,使其无能对付迟早降临的天灾人祸[490]。
双方均视朔方和河西为日后较量的争夺焦点。匈奴主力西移,前112年联结羌人合攻河西,不逞。汉渡黄河,重修秦时蒙恬的塞垒,筑朔方郡。从朔方到河西,派官兵五六万通渠置田,筑烽火亭障,更从内地移民实边。又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并列为上千公里长的河西走廊,属凉州。河西走廊北有沙漠保护,南有祁连山的冰雪河流滋润,天然的战略形势,今天仍可见于甘肃省的奇特形状。它像西伸的手臂,切断胡、羌南北联系,保障中国东西交通。走廊西端,一北一南,玉门关、阳关雄踞,开向辽阔的西域[491]。
张骞出使10年,前126年返国。凭其在西域的见闻,他提议与西方国家结盟,以断匈奴右臂。最重要的是天山北面、伊犁河谷的游牧民族乌孙,地美人众,如它倒戈,匈奴将丧失一大资源。武帝同意。张骞将金币牛羊,出使乌孙,分派副使至西方诸国。乌孙不敢背叛匈奴,但遣使随张骞报谢,见汉广大,愿与通交。其他国家也颇多回使。从此中国与西域通交。西方路上,使节往来频繁,商人日众[492]。
“西域”广义泛指西方之地。狭义的“西域”指约今新疆天山以南,从玉门关到葱岭(即帕米尔高原)。内中绿洲三五十,多环抱塔里木盆地,有城郭田畜。几个大国外,人口多以千计。匈奴本来控制西域,设僮仆都尉,收敛赋税。丧失朔方、河西后,更依仗西域的财源。难怪它不能容忍汉的活动,时遮通路[493]。
前107年匈奴开始重肆入寇。为了彻底打败它,武帝远征蒙古、经略西域。然而他西北战役的成绩不及以往的北征。匈奴汲取经验,发挥其战略长处,敌进我退,尽量避免与汉军接触。汉军的补给线大大增长,而且全在干旱地带。若沿途的绿洲国闭门不纳,远征军即有缺粮之危。个别战役如征大宛,合希腊罗马心理多于合汉朝国情。抵制匈奴,兵临狭义西域、邦交广义西域足矣。大军辎重翻过世界之嵴的葱岭,虽得大宛血汗马种,然而虚耗中国,得不偿失[494]。不过失算是少数。汉朝承受伤亡,锲而不舍,把匈奴势力逐出西域大部,降服绿洲诸国。前90年,汉三路出击。西路得西域六国相助,取得位于吐鲁番盆地的车师;是处乃汉西行、匈奴入西域的咽喉。东路李广利却全军覆没而降敌[495]。军事挫折、财政枯竭、社会不安,加上太子惨剧,使武帝灰心。翌年公卿上书,提议屯田轮台以巩固西线的战果,他下诏大致说,够了;以后政策重心转向思富养民:“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两年后武帝崩[496]。
武帝轮台之诏戒轻率出兵,但不像盐铁会议的儒生般要废军备、弃前功[497]。他20余年深入穷追,受打击最大的不是匈奴的军队而是它的经济。匈奴闻汉发兵则驱畜远遁,常使汉军千里空出。虽然如此,但匈奴老弱奔走,孕重堕殰,又失朔方、河西、西域的资源,穷愁苦极,经济崩溃,内部问题滋生[498]。昭帝宣帝继承行政效率、战略优势,所以可以轻徭薄赋,但不减对敌压力。昭帝鉴于建设功效设置轮台屯田,后来成为西域都护驻地。宣帝善用武帝对乌孙的远瞩投资。乌孙多马擅战,胜兵18万。武帝以公主下嫁,但未能说服它军事合作、钳制匈奴。前72年宣帝应解忧公主的联系,与乌孙部署战略协同、左右夹攻。汉五将东出,如常因匈奴退遁而无所获。异乎寻常的是,这一次它有远方盟军,限止匈奴避战。乌孙西入,斩兵将4万,获马牛无数。单于亲征乌孙报仇,又遭大雨雪,死者十九。从此匈奴一蹶不振[499]。
前60年,汉朝设置西域都护,统36国,并监察乌孙等外国。都护屡罢再建,维持百多年[500]。这样,中国首次进据它今天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此后它将两次重复壮举。7世纪时是唐朝,18世纪初清朝西进,也比美国的西部扩张早了约100年。
前57年匈奴内乱分裂。6年后呼韩邪单于降汉称臣,入觐宣帝。汉厚赠衣物粮食,派兵护送他回归漠北王庭。其兄郅支西迁,投奔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康居,后为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其校尉陈汤发诸国兵诛灭[501]。羁縻奏效。宣帝以来,边城晏闭,人民炽盛,牛马布野,数世不见烽火之警[502]。
前33年呼韩邪再次入朝,元帝赐予后宫良家子王昭君。自高祖和亲以来,不少汉家公主嫁与匈奴乌孙。离乡愁苦人人难免,外交功高如解忧公主的也有,但无人比得上自动请缨的平民王昭君,以美貌志愿赢得千载吟咏[503]。今天回顾,汉女马上琵琶,与其匈奴夫婿并缰北入蒙古草原,不愧是盛汉形象。他们的后代是中国人。
7.3 东汉闭关自守
王莽复古改制引起藩臣属国不满。两汉间中国群雄逐鹿,使“边陲萧条,靡有孑遗;鄣塞破坏,亭队绝灭”[504]。藩属趁机反叛。匈奴带领鲜卑、乌桓,重肆寇略,甚至入居塞内。东汉的统治集团多是中土大地主,地域观念重,最要紧是保持内地安逸,不愿花费去支持边民。更偃武兴文,迁都洛阳,改察举制度削减边郡人选,皆显示不重视国防。这态度助长匈奴凶焰。光武称帝逾20年,匈奴入侵日深,杀略抄掠甚众,北陲无复宁岁,光武帝只怪边郡报警失实[505]。西域诸国两次遣子入侍,请求汉朝恢复都护,说否则他们将被逼投向匈奴。光武帝闭关不纳,教他们自便。于是匈奴得鄯善、车师等国为翼,益加悍横[506]。
人算不如天算。草原连年遭百载难遇的大旱蝗灾,赤地千里。饥疫交逼下,匈奴内乱分裂。48年,南匈奴降汉,乌桓和鲜卑跟进。大家都贪图东汉的丰厚礼赠津贴。北匈奴犹强,带领光武帝所背弃的西域诸国,焚烧杀掠河西,使其城门昼闭[507]。73年,明帝派窦固、耿秉重开玉门关,取车师以制匈奴。章帝趁北匈奴内乱,不顾朝士反对,应南匈奴之请,令窦宪备战。91年汉胡联军,大破北匈奴。北匈奴残余继续扰击西域至151年。此后他们西迁,从中国记载中消失[508]。他们的后代是不是200年后入侵罗马帝国的匈人,至今史无定案。
东汉沿用武帝以来惨淡经营的羁縻策略,但喜欢敷衍,以省却眼前力为仁德。南匈奴提议返回草原,如同西汉宣帝对呼韩邪的安排,胡汉互利,但东汉士大夫不肯冒险出兵护送[509]。结果东汉浪费了战胜果实,让鲜卑霸占匈奴故地,坐大成为新的威胁。南匈奴留在塞内,长期接受巨额津贴,养为心腹之患。它将于317年焚洛阳,灭东晋,戕害中原[510]。
东汉73年取车师后,重置西域都护。都护御匈奴,保边民,捍卫东西交通。商品交贸刺激经济,文化交流增长知识。然而士大夫对此均无兴趣,杨终、第五伦等坚决反对疲中国而事四夷。76年匈奴反攻,杀都护,围车师,他们甚至反对发兵援救被困将士。章帝听从他们,决定放弃西域,只除救兵一事上,听取利害陈说:若弃人于危难,下次匈奴再犯,陛下使谁去抵挡?朝中公卿高谈仁义爱民时,关外将士耿恭等死守孤城,煮铠弩以食其筋甲,榨马粪以饮其汁,挖井15丈取水。捱到半年后救兵至,只余13个人,形容枯藁,生入玉门关[511]。
班固和杨终一样,盛赞光武帝摒绝西域的大义[512]。他的弟弟班超却投笔从戎,以行动阻碍了书生的闭关理想。班超74年领36人出使西域。西域有南北两道,在葱岭脚下的疏勒会合[513]。他取南道,在鄯善击杀匈奴使团。遂凭其胆识机智,威服昆仑山脉下诸国,说其背胡附汉。到达疏勒时,接获朝廷的撤退令。他新赢得的盟友大为恐慌,怕匈奴报复,哀求他留下。违令很危险;外任小官的积极性是朝廷公卿的大忌。西汉时甘延寿和陈汤主动诛灭郅支,功绩昭彰,但仍差点获罪,便是一例[514]。然而班超仍然决定留下,为汉守盟诺[515]。
班超组织葱岭东西各国的军队万人,攻取西域北道西端的姑墨。然而北道中部的大国龟兹、焉耆依附匈奴。要对付它们,非得朝廷支持不可。他上书分析形势,解释军事可以主要依靠土著,以夷制夷。中国只需出兵少许,而且不需兵粮,因为疏勒一带田地肥广,士卒可以自给自足。几年过去了,南道诸国见汉朝不顾,开始叛变。等到80年,1000名汉军终于到达,4年后增兵800人。这免刑徒和志愿兵组成的军队虽小,但象征东汉首肯领导西域。它像一柄钥匙,打开西汉人民无穷血汗争取来的国家威信,不使其埋没沙迹。班超能动员更多当地的人力物资,联结更强的盟国,制服更大的敌人,包括逾葱岭而来的月氏。94年八国联军征讨焉耆,有逾千商客吏士自愿参加。此战后,西域平定,东西交通再度畅顺。络绎西来客中,有安息使节、罗马商人[516]。
班超任西域都护,102年去世。他的继任管辖不当,东汉第三次撤除都护。北匈奴卷土重来,断绝中西交通,并入寇河西凉州。朝中士大夫多赞成闭玉门关、放弃西域。119年,班超的少子班勇力争,终于说服政府,派300名士兵驻守敦煌。后来形势如他所料恶化,再加兵500人,出屯玉门关外,羁縻西域。班勇组织诸国,驱逐匈奴,保卫交通。东西商贸兴旺,但东汉势力再也难达葱岭了[517]。西域三绝三通。第二第三次开通,班氏父子的个人努力不可少。从张骞、苏武开始,出使匈奴、经营绝域的两汉壮士为国为民皆有建树[518]。有儒生讥他们志在封侯功名,可见两派心腹[519]。
班勇舌战群儒时,指出若只顾贪图眼下省钱,让西域的资源养大敌人,日后要抵御敌人入侵,花费何止千万倍[520]。近视政策的恶果,莫显见于107年开始的羌乱。时人王符指出:“百姓昼夜望朝廷救己,而公卿以为费烦不可。”[521]政府失策,使羌乱三炽三息,延绵60年。边民罹难,国家也元气巨伤不复。
半游牧的羌人种姓复杂,分为很多部落,但少有社会等级分别,也缺乏政治组织。他们散布青海湟水一带。因人口膨胀,多有移居凉州塞内,甚至渗入三辅,即西汉的京畿一带。他们有些与汉人杂居,同受郡县统治。此外朝廷设护羌校尉,管治众部落。少数民族的部落一般因贫穷而免税,但不免徭役。政府发羌骑,一如发匈奴和其他游牧民族的胡骑[522]。
在汉朝来说,匈奴之患可归咎于武功不及,羌祸则源自文治不足。罢黜百家200年了,抚民的郡守县令多是儒生。若能实践仁义、教化民族和睦,吏治清廉、秉公化解纠纷,当不会引致大乱。踏实负责任者如虞诩、皇甫规等,的确赢得边民、甚至叛军尊敬。可惜他们属少数,而且功绩常为清高清议的同僚轻视。时人史家一致认为,官吏豪右狡民欺羌人习俗不同、言语不通,长期侵暴,使其积怨成恨,是羌人反叛的主要原因[523]。
暴动开始时很小,但官方反应恶劣,如王符形容:“将帅皆怯劣软弱,不敢讨击,但坐调文书,以欺朝廷。实杀民百,则言一;杀虏一,则言百……倾侧巧文,要取便身利己,而非独忧国之大计、哀民之死亡也。又放散钱谷,殚尽府库,乃复从民假贷,强夺财货。”[524]郡守县令多是内地人,事态稍为扩大便争着要求内徙以逃避责任。朝廷公卿一向不愿内地负担边陲经费,也热衷遗弃凉州。令下先迁其中四郡居民。老百姓不肯抛弃家园,官吏就刈其禾稼,烧其住屋。难民流离,丧其大半[525]。
虞诩和班勇一样,指出苟且之祸:若凉州失掉,则三辅关中成为边塞前线。要保卫它,困难得多。况且凉州军民以勇勐见称,大将辈出。他们的牵制使胡人羌人不敢侵犯三辅。若果他们认为受到朝廷背弃而造反,那么中国会增加一个比胡羌更难缠的敌人[526]。日后韩遂马腾之变,将证明他的眼光正确。
虞诩的理由踏实合理,说服朝廷收回弃凉的决议,代之以起用熟悉当地情势的凉州豪杰,安抚臣民。然则问题根源深远。京师的党争炽盛,使政策摇摆不定。动乱稍息再起。到168年羌乱平定时,东汉已国力虚脱了[527]。
东汉应变失误,独专排外的意识形态难辞其咎。诠经心态窒碍理智判断,“仁者无敌”等反功利教条阻遏实务,攻击有建设性的提议为“生事扰民”。绕是太学生三万,但空言浮食者多。国家的干练人才凋零,军备废弛。光武帝崇文德、堕武事,废诸郡都尉,省却兵勇训练[528]。征兵无战斗力,所以与羌人一触即败[529]。西汉移民实边,努力发展农牧,边陲丰饶[530]。东汉萎缩,北方和西北十九边郡的户口,比西汉时锐减逾百分之七十[531]。中土士人长久吝啬财富,不顾唇亡齿寒,苟且偷安的报应就快到了。
7.4 罗马的无限帝国
“我赋予他们帝国,疆域无尽、时代无穷。”弗吉尔的史诗《埃涅亚特》里,天神朱彼得如是任命“世界的主子、穿托加袍的罗马人”[532]。写于奥古斯都年间,无限帝国(imperium sine fine)表达出罗马人的一贯观念,即如西塞罗说:“罗马人统治世上所有人乃永生天神的旨意。我们绝不能违背神意而受制于人。”[533]罗马帝国不改共和国的豪气。弗吉尔死后4个世纪,那马田尼乌斯犹歌颂帝国:“你的权力普达日光所照处,直至世上最遥远的角落。”[534]光听宣传,没人会想到那时罗马城已经投降给西哥特人了。
“无限帝国”很晚才成为空言。它的后盾是一支强大的职业常备军,训练精,配备足,攻击编制。自奥古斯都创立,200年间罗马皇军的兵力徘徊于300000人的水平,逐渐上升[535]。前27年奥古斯都对付了元老院后,马上开始扩土。西班牙和非洲绥靖,帝国疆域西抵大洋、南濒沙漠。只有东、北两面的边境有问题,但都无彻底解决的方法。两面出击太难。奥古斯都决定修好东邻,全力开拓北疆[536]。
罗马东线的基地是面对帕提亚的叙利亚省。帕提亚是帝国的唯一比邻大国,不让罗马势力越过幼发拉底河,使它自由受制、切齿不已。今天土耳其东部的亚美尼亚与帕提亚文化相同,常请帕提亚王子做自己的国王。罗马把亚美尼亚当作附庸,常因它而与帕提亚发生冲突。克拉布苏入侵帕提亚,全军覆没。恺撒报仇之举因被刺而作罢。安东尼两次进犯,伤害最大的是他自己。奥古斯都一面兴师,一面谈判,见效得多。前20年,帕提亚交回从前俘获的兵团鹰标。奥古斯都大肆宣传恢复罗马的光荣面子。他最得意的塑像所穿胸铠的装饰,就用这事作主题。别的罗马人或许没有那么热心。狄奥评说:“他接受鹰标,生像真的打败了帕提亚。”[537]
此后30载,外事集中北疆。帝国的后勤规模和组织都使共和国相形见绌。恺撒征高卢时经常要为粮草担忧。奥古斯都开始发展委输系统,使大量物资源源由地中海流往北方,供应大军和无数堡垒。前16年到前13年,皇帝亲自坐镇高卢,指挥战役,让他的两个继子发挥统帅天才。提比略从高卢东征,德鲁苏从阿尔卑斯山北进。两军协调行动,把今天的瑞士、奥地利和德国南部纳入帝国版图(地图11)[538]。
兄弟俩马不停蹄,前12年再受任务。提比略转战潘诺尼亚,即前南斯拉夫北部。此地是意大利到东方的陆路必经之地,可谓是罗马帝国东西两部的枢纽。提比略的战役,配合在巴尔干半岛的行动,把帝国北界推至多瑙河。同时,德鲁苏跨越莱茵河,三路入侵日耳曼尼亚。前9年,罗马军到达今天漢堡包所在的易北河,不过并没继续挺进。此后不久,德鲁苏意外堕马身亡,提比略退休,奥古斯都把心思转移到安排血缘继承人[539]。
他们和秦始皇一样,放心休息得太早了。公元6年,潘诺尼亚起义,动乱蔓延整个伊力里库姆,即前南斯拉夫全部。奥古斯都不顾抗议,用强硬手段征发内战以来最大的军队,交给复出的提比略。提比略20年前就征服了这片土地,现在再要3年艰苦的战事,才平息叛乱[540]。
筋疲力倦的皇室只有5天去享受胜利,日耳曼尼亚的警报接踵而至。按照一贯政策,罗马召募了很多归顺的日耳曼人入辅助部队,并任命他们的酋长做低级军官,其中之一是25岁的赫鲁斯基族酋长,阿米纽斯。(请注意他的拉丁名字。1841年致力德国统一的民族主义者为他立纪念像,便摒弃拉丁名而取正宗的日耳曼名:赫尔曼[541]。)那时,奥古斯都认为20年的军管平服了日耳曼尼亚,可以转为文治,命令总督瓦鲁斯开始正常征税[542]。他判断错误。瓦鲁斯被阿米纽斯领导的日耳曼盟军伏击。三个兵团,莱茵军区的全部兵力,尽被歼灭在条头堡树林。奥古斯都悲痛下撕破衣服,数次以头碰门,高呼:“瓦鲁斯,还我的兵团!”[543]易北河是无可挽救了。幸而提比略机警应变,稳定了莱茵河一带。阿米纽斯不能扩大联盟,乘胜追击。奥古斯都从别处调兵,重建莱茵军区,任日耳曼尼库斯为统帅。年轻的日耳曼尼库斯是德鲁苏之子、钦定提比略之后的第三代皇储。
奥古斯都14年逝世。临死写成的《功绩录》,宣称自己绥靖日耳曼尼亚达到易北河。不过他在死后宣读的遗嘱中加了一笔,教后代安于帝国的现存版图,不要试图再扩大[544]。
翌年罗马兵团重临条头堡树林,大肆屠杀,报仇雪恨,争回名誉面子。日耳曼尼库斯不顾己方因交锋和行军而损失严重,夸口再一年便能获全胜。不过提比略终止了日耳曼战役。新皇帝曾9次亲历其境,熟悉当地实情,象吴起一般知道“战胜易,守胜难”[545],若没有适当的机构去管辖占领区,打赢仗无疑白费力。日耳曼人又穷又蛮,实在不值得费劲去理会[546]。
提比略的承继人比较积极。卡里古拉指挥日耳曼战役,但以闹剧收场。克劳迪乌斯派兵征服不列颠,大为扩张帝国。尼罗计划雄伟东征。韦帕逊趁内战胜利之威,肃清雷提亚,建栅栏工事连接莱茵河和多瑙河,造成平滑无决的北线前沿[547]。
无限帝国在图拉真治下登峰造极。奥古斯都死时皇军趋低潮,只有25个兵团。图拉真把它增至30个兵团,每个都添兵增将。他御驾亲征,把帝国伸延过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达契亚位于今天罗马尼亚,在多瑙河之北,隔河与罗马行省对峙。图拉真两次征伐达契亚。106年全胜,把原居民全部杀掉或赶跑,然后从帝国各地招募殖民。达契亚富庶多金银。罗马人每因侵略抢劫而发横财,这是最后一大笔。新行省像个瘤般突出多瑙河彼岸,大大增长了帝国的边防线[548]。
帕提亚自从与奥古斯都订约后,很少与罗马冲突。113年,图拉真兴大军,一意征服它。帕提亚人争吵内讧,便宜了罗马人。战役历时3年,图拉真攻夺了在今巴格达附近的帕提亚冬都泰西封。他把占领的疆土分作两个罗马行省,然后驾海军沿幼发拉底河南下,洗剑波斯湾。罗马皇帝中,唯有他步亚历山大的足迹到此,憧憬无限征服。然而闹钟很快就响了。帕提亚人受战败教训,团结袭击他的补给线。庞大的军费委输紧张经济,帝国各地呈现骚乱不安。图拉真仓促退兵,寄书元老院:“这疆域广阔无垠,遥远难及,我们无法有效统治它。”[549]他一年内去世,赢得最佳皇帝(optimus princeps)之身后名。哈德良117年继位,不用几天就宣布放弃图拉真征服的帕提亚土地[550]。狄奥按:“就这样,罗马人征服亚美尼亚、大部分两河流域和帕提亚人,历尽艰辛,只落得一场空喜欢。”[551]
其实也不是万事成空。奥古斯都跨越莱茵河,可谓徒劳无功。图拉真跨越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却是后果无穷。达契亚和帕提亚的赃物远比日耳曼尼亚丰富,但这并非主要。图拉真之举把帝国的重心拉向东方,离开意大利和莱茵前沿。多瑙军区将成为帝国内政外交的重心,其兵团将产生最优秀的将军以及多个能干的皇帝。图拉真粉碎了帕提亚自卫无敌的形象。此后他的征战替代了奥古斯都的外交,成为帝国策略,打开了帝国两面受敌的可能。东方缠住越来越多的兵力,削弱了北疆的防御。君士坦丁堡将兴起于东方,镇守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前沿。莱茵河前沿将崩溃,造成罗马城和西罗马帝国的致命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