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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帝国衰亡

作者:欧阳莹之 当前章节:155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25

8.1 夕阳无限好

“人类历史的巅峰”是当时史笔优斯彼乌斯对君士坦丁大帝的评语[650]。罗马帝国度过半世纪的内战动乱,国力复苏。文治官僚系统发展成熟,有效地向低层社会征收赋税。皇军扩大重组,精兵作机动编制,最精的由皇帝亲统。政府侵凌多神教的庙宇,搜刮千年来信徒奉献的黄金,发行金元,稳定货币物价。基督教成为国教,教会的权力飞跃,财产暴增。君士坦丁堡崛起为帝国东都,豪华的宫殿教堂瞬息成林,自具元老院安置贵族。境外的蛮人被击败,他们的酋长被丢去喂野兽[651]。当时颂文赞美君士坦丁:“您威慑残余的部族,逼他们永远不忘恐惧、俯首屈从。”[652]波斯前来谈和但遭拒绝。君士坦丁预备后世史笔所谓“基督教十字军征伐”,可是才开战便去世[653]。那是337年。不过73年,罗马城向西哥特人投降。再过66年,西罗马帝国将会被蛮人肢解。

“不刚不柔曰和”是和帝的谥法[654]。东汉第四代皇帝在位16年,水旱地震频繁,朝廷时常减税恤民。西方史家指出:即使穷乡僻壤,政府也有能力组织救援天灾,其赈济记录显示社会相当繁荣[655]。汉朝彻底击败匈奴,班超重建西域都护。范晔赞曰:从光武到和帝,“齐民岁增,辟土世广。偏师出塞,则漠北地空;都护西指,则通译四万”[656]。然而传统史家对和帝之世却毁多于誉。和帝10岁登基,幼冲时外戚掌权,亲政后信任宦官。一棍打尽外戚宦官的人说和帝是汉朝兴衰的转折点。单看年表,他们或许有点说头。和帝105年崩。不过85年,军阀割据东汉。再过126年,华北将沦陷于五族胡人。

汉朝衰亡,历史学家并不奇怪。一个400多年的皇朝使人生厌。同样长短的时间内,罗马帝国经历了至少5个朝代、多次异姓继位、数度两皇并立以及50年篡夺分裂。现在轮到中国的三国鼎立60年了。就算统一三国的西晋夭折、中土沦陷五胡,其过程与罗马帝国衰亡一样曲折离奇,也未引致深究。史家但述其事,对于其原因却循例归咎而已[657]。

相反,“西罗马帝国灭亡的奇案”被史家举为“历史上最大谜团之一”。无数追查研究后,悬案依然[658]。本着德国人的彻底精神,一位学者开单陈列210项历来提议的祸源:蛮人、基督教、政治腐败、经济崩溃、无法无天、因用铅做餐具水管而中铅毒……[659]20世纪又流行新学派,指此等解剖误入歧途,其实罗马帝国并没有灭亡,只是和平转化为新政体,这才是学者应该研究的对象[660]。

这段历史肯定不和平,但它亦没有壮烈大战。一度威勐的帝国去得窝囊。罗马城陷,与特洛伊或迦太基城陷相映成趣。后二者勇抗强敌,碧血玉碎。罗马面对只能围困不会攻城的小敌,不战而降,抽泣瓦全。瓜分西帝国的日耳曼人比割据中国北方的五胡人数更少、组织更散。罗马人抗蛮比汉人抗胡更差劲,其勇悍传统荡然无存。他们怎会消沉到这地步?

皇朝、帝国年迈了,但这并不意味它们所有的机能都衰退了,有些处它们甚至可说是老当益壮。几百年的华化、罗马化造就了情投意合的全国精英。到200年代,商旅可以从不列颠行到叙利亚,一路经过设计建筑相若的城市。有物为证:单看罗马遗迹的照片,你不易猜度它位在欧洲、亚洲,抑或非洲[661]。中国的木造建筑早已湮灭,可是地底的墓室述说类似事实。远至边陲的出土陪葬珍宝,款式皆效法京师,证明王符之言不虚:“东至乐浪,西至敦煌,万里之中,相竞用之。”[662]。

皇朝帝国的精英不但兴旺,而且文雅。罗马帝国庞杂,其统治贵族的言语文化却出奇地清一色。非洲地主来到希腊文士间可以相处自如,亚洲的巨富与高卢的元老一样融洽。大家都受同一教育,由诠释语文的修辞学家指导,专心学习为数不多的经典巨著[663]。类似的教育,但用另一套经典,造就中国的儒家士大夫。朝廷提倡下,太学以外,大师千百,培养出无数文化贵族,交游朋党,清议求名[664]。罗马帝国末年的拉丁文学成就,与东汉的优美士风,同样受后人盛赞[665]。他们的文化排场耀眼,反映另一项好现象:经济硬朗,足以负担大批精英的优闲奢华。

东西的货币皆重新靠稳。罗马本来的银币在3世纪的通货膨胀中倒台,但新发行的金元站住了脚,政府用以收税支饷[666]。王莽复古,一度货币紊乱。东汉不顾大臣反对,重铸五铢铜钱,即使大额交易,也以钱作算[667]。皇朝、帝国后期,多样经营、自给自足的大庄园兴起,减低市场交易的需要。但假如商贸经济因之而衰退,其下降并不大幅。最要紧的是,社会经济的支柱——农业,依然稳固。

考古学家在古罗马帝国各处发掘遗迹,发现帝国晚年很多乡村蔚然。除了战火摧残最甚的莱茵河前沿,其他地方多已康复。非洲诸省是西帝国的主要谷物产地,它们和叙利亚一般,特别繁荣。很多地区的产量和人口密度,4世纪时登上顶峰。各种证据显示,虽然政府为了扩军、扩文治官僚而大幅加税,但农业经济并未因之而萧条。学者解释说,若农民的劳动力还未充分利用,那么税务可能逼他们更努力工作,因而提高生产率[668]。

东汉末年的经济同样健康。政府不加常税,更废除盐铁官卖等财务政策,深得士大夫欢心。无数出土的石刻记载各地建桥修路等建设。生产率随着生产技术提高,南方肥沃的土地渐得开发。瓷器初现,造纸、风箱等工技发展。奢侈品盈市[669]。

经济过得去,那么皇朝、帝国的病在哪儿?人口锐减是一个提议。这儿我们可以捕捉到一个影响广泛的罪魁。大瘟疫差不多同时在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爆发,是几乎同时肆虐于两者的“第三世纪危机”。流行病是文明病:聚居的人口密度必须够大,细菌才能有效地在人际传播繁滋。埃及和中东的两河流域首先跨过门坎,印度拜亚历山大之赐,加入圈子。中国和欧洲因为地偏远、发展迟,一直避过这文明的祸害。帝国远征和长途商贸终于把细菌带来了[670]。

有人怀疑那时的瘟疫是天花,但无人能确定。可能有几种病菌同时传播。先是某种瘟疫蹂躏贵霜帝国,蔓延到帕提亚[671]。167年出征帕提亚的罗马军队染上,回师后把它散播到帝国各地。15年间,帝国十分之一的居民罹难。第三世纪危机高潮时,瘟疫重肆猖獗。251年在埃及爆发,传染全国,耗尽军队。270年大疫,杀掉皇帝克劳迪乌斯以及大批与他对敌的哥特人[672]。

中国以往的大规模病疫记载,多随旱涝地震、战乱兵祸而来,或因亚热带沼泽瘴毒所致。疫区多有限,极少意外得入载专言灾异的《五行志》。洛阳125年和151年大疫。随后161、171、173、179、182、185、217年,不限地区的广泛大瘟疫连串,使惯于解释灾异的《后汉书·五行志》注家目瞪口呆。魏晋的皇帝本纪载224、234、292、311年大疫[673]。217年大疫,曹丕说“亲故多离其灾”,曹植说“家家有强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举族而丧者”。建安七子除孔融、阮瑀、王粲早死外,陈琳、徐干、应玚、刘桢4人一疫扫尽[674]。除了直接杀人,瘟疫还有间接的历史影响。大疫初期,张角符水治病的太平教开始传播,终于导致184年黄巾之乱[675]。

瘟疫无疑削弱皇朝、帝国,但其为害有多大、是否致命?罗马帝国似乎安度危机。它的户籍资料无存。学者估计,帝国的人口高峰在50000000人到120000000人之间。高峰可能发生在奥勒略时,也可能在君士坦丁时。这两位皇帝之间,战乱瘟疫频繁。然而民居遗迹显示多数地区的人口劫后反弹,到4世纪时已经复原,有些更达新高。随着更多遗迹在考古铲下出现,多数学者相信蛮人入侵前夕,罗马帝国的人口不会少于70000000人[676]。

罗马的常备军不断扩大。学者庆幸获得一份4世纪末的文武官职表,据此计算,皇军全额有兵员645000人。可是学者认为,所有部队都臻全额的可能性极少。当兵的越来越多是蛮人[677]。

汉朝的户口资料部分保留于史籍。精确的户口普查殊不容易,即使今天仗计算机科技,也难免差错。古代的户籍肯定不太准确,而且偏于少算人口;户籍造假与偷税漏税可谓是双胞胎。因此,表1所列,最重要的信息不在绝对数目,而在相对的上落趋势。

表1 历代户籍人口[678]

* 1顷=100亩≈69.2市亩=4.61公顷。

** 这些数字似乎有错。

表1显示,户口锐跌于西汉平帝之后和东汉桓帝之后,两次皆伴着改朝换代的战乱。汉桓帝到晋武帝年间瘟疫流行。然而与两汉之间的丧亡比照,可见细菌虽残酷,但不及逐鹿中原的群雄。户籍数字减少并不全因死亡。军阀混战中,多有锋镝余生者颠沛流离。转换政府又损坏行政机构,使户籍散失。280年晋朝灭吴,统一全国,厉行安顿流民。3年后,户口遽升五成,不因为生育,而因为安顿[679]。

户籍和考古提供不同的资料。考古发掘的生活痕迹显示实在人口。户籍所载的“政治人口”综合实在人口和政府的统治能力,显示国力。若政府无能向人民征收赋税,那么实在人口虽多,无补国力。表1中的“耕地”,意义是“可税之地”。光武帝放弃公平度田,宽容大族匿地瞒税。田地兼并越甚,匿地越多。东汉一代,虽然南方土地大量开发,但户籍中的“耕地”,始终不及西汉。此外,失去田地的小农或流徙,或依附大族,不少消失于户籍[680]。考虑到这些社会倾向,我们可以推猜,汉末的人口其实不止5000万,只不过很多在政府视野之外,使政府无法动员实在资源,解决社会危机。罗马帝国同样依靠户籍。其末年是否有面临类似问题,以致难于征税募兵?

秦朝的户口,经楚汉相争,汉初可数的只剩十之二三[681]。西汉的户口,东汉初只剩三分之一。假如我们估计,晋武帝的280年普查也只及劫后余生者的三分之一,那么晋初的实在人口,大约是54000000人。统一后,中国享受了一代升平[682]。若此情景继续,晋朝又整饬政府机构,当有能力应付胡羌问题。

西汉实行征兵制。东汉改以募兵为主,常备的精锐是职业军人,类似罗马兵,但人数不多。遇事临时招募,兼杂弛刑士和胡骑、羌骑。魏蜀吴三国各自设置与民户不同的士家,以保证有训练的兵源。晋朝沿用,军士家人世袭,发展成世兵制[683]。这些制度能满足晋朝的军需,很少征兵。相反,征兵、募兵、世兵和外籍兵罗马帝国后期全有应用,但仍不断闹缺兵。

如上是皇朝帝国末年的经济、人口、军事情况,离鼎盛甚远,但亦看不出大难将临。然而势力是与敌人相对而言的。蛮人或胡人的实力是否有一面倒的进步?

8.2 蛮人与胡羌

东、北两面受敌是罗马帝国的战略弱点。可幸事实证明,波斯并不如敌意宣传般侵略成性。事实上波斯王能守约,并能控制附属。因此4世纪大部分以及5世纪,罗马帝国不需为其东疆忧心。东线仍然吸住一些兵力。但由于波斯遵守和平条约,加上完备的边防工事,使罗马在最危险的岁月不用分心,能集中应付北下的日耳曼人。罗马帝国分为东西,唯有东帝国受敌于波斯。但灭亡的是西帝国,东帝国安然无恙[684]。

在北疆,罗马面对莱茵河与多瑙河彼岸的蛮人。他们大多数是老邻居,最大的例外是376年前不闻名的游牧民族匈人。传说匈人多如蝗虫。细究证据的学者反驳:“可信的结论是,征战成就巨大的匈人,人数其实少得荒谬。”总计匈人可能不过15000骑,通常分成数千骑的小队,各处寇掠[685]。他们能屡败罗马,因为他们有能力驯服日耳曼人,统一驾驭。罗马途穷,匈人的影响不少,但只是间接。他们的王国先西罗马帝国而亡。

瓜分西帝国的蛮人绝大部分是日耳曼人,外加小撮说伊朗话的游牧阿兰人。他们分三期来临(地图14)。376年,多瑙河下流的西哥特人获许渡河入境,两年后不堪虐待而反,大胜于哈德良堡。405年—410年间的第二期有几个段落。先是拉达盖苏斯带领哥特人进攻意大利。他们被降服后不久,莱茵河防线被蛮人突破。此后日耳曼人落入匈人帝国的统御。455年匈人帝国崩溃,恢复自由的日耳曼人第三期入侵,其中以烦扰东帝国的东哥特人最众[686]。

罗马帝国批准入境的西哥特自治部族,有战士20000人并其家属。拉达盖苏斯领兵约20000名。他们投降后不久就叛变,加盟西哥特部族。406年跨越莱茵河的汪达尔人、苏维人、阿兰人等,战士总数稍逾30000名。4年后跟进的勃艮地人,胜兵不过15000人。匈人帝国失控后,大约10000名战士进入罗马帝国。日后壮大得可与西哥特抗衡的法兰克人,最多只有15000人在西帝国灭亡之前参战。做点算术,一位史家结论:“总计下来,大约有110000—120000名武装外人,或多或少地参与打垮西帝国。”[687]这些外人的最后一批,在第一批到达后80年才入侵。

敌人陆续而来,罗马帝国的皇军却是常备,全额时称645000人之众,武装训练皆优,而且有本国的广大人民补充伤亡,比困陷在敌国内的蛮人有利。实际上皇军的兵额常有严重空缺,而且很吐司卒须留戍边境。不过折算下,常备的机动部队仍然大概有150000人,任何一个时间皆强于入侵者[688]。

假如入侵的只是战士,那么不用几十年,他们自然衰老消亡。他们带来家属,可以自行繁衍。429年,约80000名汪达尔人和阿兰人由西班牙渡海到非洲,其中15000—20000名是战士,即四五个人出一个兵。推衍这兵民比例,我们可以估计,大约有600000名蛮人进入人口为70000000人的罗马帝国。蛮人分三批而来。假如分布平均,那么每批约200000名男女老幼。他们可以全部挤进罗马城的大赛场,欣赏一场赛车表演[689]。

罗马帝国北疆的蛮人由东到西,全线入侵。不知怎的,后来全都跑去吞噬西帝国。让我们假设东帝国占全国人口六成,但丝毫不负担国防。即使如此,我们看到的,仍是600000个蛮人,其中战士不过120000人,分80年进入人口有28000000人的西帝国。这不是潮涌,只是倒杯水入桶。难怪深研细节的历史学者对帝国灭亡的原因众议纷纭。

毁灭西罗马帝国的蛮人是新近的入侵者。颠覆西晋的少数民族,则多是中土的长期居民。两者沦陷后,西欧森林或蒙古草原所滋育的无穷人口,更源源涌入。不过对帝国灭亡而言,这是题外话了。

皇朝中国的北疆不及罗马帝国的北疆严密(地图15)。一则中国缺乏大河作天然疆界,二来中国也没有罗马杀绝卖尽战败蛮人的习惯,只把投降的少数民族,安置在边塞内外。游牧民族保留生活形式,他们的户籍单位是“落”,即帐幕,异于汉人的户。塞内的少数民族率先造反独立。308年到431年间,匈奴、羯、鲜卑、羌、氐五族胡人割据北方,先后创建16个短暂的国家[690]。

91年,南匈奴入附40余载,新纳北匈奴降民,共领落34000个,口237300人,胜兵50170名。平均计算,一落约7口人,出兵1至2人[691]。百余年来繁殖迁徙同化,到曹操整顿组织时,仍逾30000落。晋初草原天灾,又有20000落入塞。总计匈奴人数近400000人[692]。匈奴是五胡中最先立国者,类似罗马的西哥特人。不过比西哥特人众多,政治文化水平也较高。

鲜卑在北匈奴灭亡后雄霸草原。他们分支众多,间中联盟,但一般各自为政。晋初已入居中国东北的慕容部和宇文部等,每部人口约20万,战士不过50000人。到4世纪时,最强大的拓跋鲜卑才倾草原人民入主中国,统一北方,是为北魏[693]。西方可与他们相比的是法兰克人和伦巴底人,后来居上,成为罗马帝国的持久继承者。

有学者估计两汉间约有700000名羌人内迁,但在东汉镇压羌乱时伤亡惨重[694]。与羌人相似的氐人,汉化较深。曹魏时两次迁移的记录,共53000落,多居陕西一带[695]。

匈奴创建的汉国设双重政府机构,分治汉人胡人。刘聪灭西晋后,领汉户430000多个,胡落200000多个[696]。这显示少数民族的人口比重并不太小,尤其如果我们根据可得资料,假定汉人平均一户五口,胡人平均一落七口。据此,刘聪统治约1400000名胡人,但很多羌、氐、鲜卑仍不受他管。因此我们可以保守地估计,在少数民族夺取中国北方政权时,他们至少有1400000人已经入居。

少数民族从境外进入华北,同时汉人大量迁出(地图16)。边郡的汉人避难内撤。汉末军阀割据,中原水利破坏。天灾人祸逼人民离乡背井。三国的吴、蜀竭力开发江南、四川。晋朝八王之祸,中原向南的颠沛人流蔚成巨川[697]。到280年,华北的户籍只占全国百分之五十七。我们先前估计其时全中国人口约54000000人,即华北人口约31000000人[698]。

总括上述,我估计约1400000人的少数民族夺取了人口有31000000人的华北;约600000个蛮人征服了人口有28000000人的西罗马帝国。这些数字不包括华南的23000000位居民,或东帝国的42000000位居民。它们也不包括316年华北沦陷后内迁的少数民族,或476年西帝国覆灭后入徙的蛮人。

人数外,政治组织、军事技能、战略形势都是争战的关键因素。不论哪一项,罗马世界内的蛮人都似乎不及中国世界内的胡人。皇朝、帝国的敌人,每个皆分为众多集团,时而互相攻击,时而合力对抗帝国。塔西佗一度庆幸日耳曼人不能团结。后来的日耳曼人比那时进步多了,但仍然组织散漫。我们所谓西哥特人、汪达尔人,听来像是个结实团体,其实只是一撮在日耳曼尼亚各自为政的部落。进入帝国后,四面受敌,才在压力下靠拢合作。相形下,匈奴就自尊得多了。匈奴虽然分为许多部落,但有传统的组织和宝贵的历史。他们一度强大,使汉朝纳贡和亲。重振雄风是他们的企望豪语。这历史赋予的威望是没有一个日耳曼团体能梦想的。

日耳曼人是匈人的手下败将,而匈奴则骑射精湛,战斗力与匈人相若。匈奴久居塞内,首领们常入质朝廷,政治经验丰富。叛晋后国号曰汉,意在笼络汉人。他们尽得中国的良铁利剑,武器装备不让汉人[699]。相反,日耳曼人未能克服缺乏金属的弱点。塔西佗注意到他们常常没有头盔,甚至没有铁矛头。一位史学家比较两次最著名的蛮人大捷,发现在哈德良堡的战士,比350年前在条头堡的战士,所持的金属器械并没有显著增加[700]。

日耳曼人可能与羌人较为相似。两者皆缺乏大型政治组织。一种人,譬如说汪达尔人吧,经常分裂为许多小队,四散劫掠。对付类似的敌人,皇朝与帝国不约而同发现大厮杀不如小接触,正规军不及特种部队有效。罗马帝国喜欢围困封锁,派小部队袭击,并从东方调来神箭手,逐个招呼蛮人。斯拔提恩特别训练2000个兵,清除了大区域的侵扰[701]。汉朝晋朝亦认为平息羌乱,轻骑掩袭胜于大兵征讨。马隆特选3500名壮士,孤军深入山区,转战千里,平定凉州[702]。指挥得法,几千兵即能奏效,可见蛮羌的实力不大,只是政府处理不当,增加了他们的破坏力。

羌人和蛮人虽然都从事非常规战争,但其地利人和却有霄壤之别。羌人在家乡造反,本土作战,散居陇西青海的崎岖山地,有从事生产的亲属族人支持。倒是进剿的朝廷官兵要担忧粮道,其困难一如奥勒略深入马克曼尼人的地盘去攻打他们。5世纪蛮人的战略形势恰恰相反。他们离开了日耳曼尼亚的森林,光临希腊、意大利、高卢的田园。对付他们,罗马人的措施与和中国人无异,一致坚壁清野,收藏起所有粮食物资。饥饿常逼蛮人投降,或冒险出战。他们携带的家属更成累赘,每个战士必须供给几个妇孺以及拉车子的牛马。只靠搜索掠夺,很快便竭蹶一地积粮。他们不能定居耕作,只得不停地在敌境内跋涉觅食,大车队兼作工事,保卫老幼。不论有多少奸细帮助,他们对周围环境,远不及统治当地的罗马人熟悉。帝国境内的蛮人就像20世纪的越共离开了越南而跑到美国加州去打游击,怎样看都是前景渺茫[703]。

少数民族久居塞内,大致与汉人相安无事,个别叛乱皆被平息。为什么他们一下子蜂起造反?为什么这次他们立国成功?蛮族人数少、装备差、补给缺,还有同行家属的负荷。罗马帝国打败过强大得多的敌人。这一次,如学者分析,“蛮人造成无可克服的威胁,不是因为蛮人特别人众力强,而是因为罗马的抵抗特别弱”[704]。为什么它如此衰弱?

8.3 社会分化

国家的主要任务是组织资源以解决广大的社会问题,其执行任务的能力视乎政治机制和社会结构。政府一方面要向各阶级人民征税,一方面要衡量轻重,协调各种社会需求,分配开支。协调永不全美,即升平时也不免摩擦。有钱有势的人偷税,腐败的官员贪污,都会使政府收入减少,国力衰退。庸臣迂阔、不顾现实,派系顽固、自诩自利,会使政府瘫痪,无能决策,甚至引发军阀内战。国家资源为党争消耗、劣拙管理浪费。治安国防等涉及公众安危的要务无人理会,日久酿成致命大祸。历来学者提出许多皇朝、帝国衰亡的因由,这些看来比较重要。

社会分化和政治腐败不是突发症。它们进度缓慢,有点像癌症。国家里的个人家庭就像人体内的细胞。细胞在身体的机能调节下分裂繁殖,使人健康成长。偶然,某细胞的基因突变,使它在生存竞争中略占优势。于是它分裂较速,后代较多,而且每个都承继了它的有利基因。若某个后代细胞发生另一有利的基因突变,竞争优势更大,那么它的后代滋生更速。基因遗传,几个有利突变后,这些特种细胞蔚然繁衍,霸取营养,压逼附近的普通细胞,形成肿瘤。若再有突变,使它们能摆脱身体的调节机能,无束缚地蔓衍,肿瘤遂成癌。癌细胞是达尔文进化中的最优胜者,但对它们身为成员的身体,却有致命之害。当然,人死了,癌细胞也无存,但细胞是没有宏观视野的。社会中的权益扎根,发展类似癌瘤。特权分子逐渐巩固势力,剥削他人,空谈仁义天下,但毫无公德意念,不知自己的行径其实是为私利而损害人民国家。基因突变稀有,因此癌症发展缓慢,多是老人病。同样,权益世代累积,根深蒂固的特权私利,为祸最烈的多在皇朝、帝国晚年。

第8.1节描述的是罗马或东汉的整个经济。这美丽全景漏掉了很多缺憾。试想象一个社会,其中百分之一的人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穷;人均收入,富人百倍于穷人。再想象其经济增长百分之二十五,富人收入倍增,豪华激涨。单看全景,经济蓬勃。但庆祝者忘了贫富不均四倍于前;穷人的收入减半,濒临生死边沿。贫富判若云泥是皇朝、帝国的癌症。

Fewer have more;越少占越多[705]。这几个字,现代学者用来总括罗马社会经济的长期发展,但对汉朝也同样适合,两者的分别只在程度而已。它们的社会经济皆是金字塔式的,不过罗马的金字塔比汉朝的陡峭。从政府官员的俸禄可见一斑。汉朝官秩最低的佐吏,月俸约等于一个士卒,郡守的俸禄是佐吏的15倍。罗马每个兵团中有10个资深百夫长,每人薪酬是士卒的33倍。他们以上有两层将官,而兵团司令还在省督之下。省督与郡守职任相若,薪酬却相对高得多[706]。

中国文献中满是对豪富的指责[707]。光武帝的儿子济南王,奴婢多至1400人,厩马1200匹,私田800顷,奢侈恣欲。皇亲贵族除私田外还有食邑,不过多是县大小,而且地税不过百分之三点三。济南王是极富的了。一般来说,几百顷的家财,士族豪强中比比皆是,但千顷以上却是罕见;分遗产的习惯使财产难以世代滚大[708]。罗马豪富的规模又高一等。6个豪富一度拥有半个亚非利加省,直到尼罗没收了他们的田地。帝国晚年,贵妇玛兰尼娅在罗马城附近的庄园有豪华别墅,更有62个村,每村用400个奴隶耕作。加上她在意大利、西西里、非洲、西班牙、高卢的田庄,她的收入抵得上两个非洲行省的税收,其税率约百分之十五。若在君士坦丁堡,她可跻身首富,但在罗马,她不过中等而已。西罗马帝国的极富元老所报收入,必须有良田数十万公顷(1公顷=0.22汉顷)。即使19世纪的英国贵族,获工业革命之利,也望尘莫及[709]。

“太少生产者供养太多闲口,这是帝国的最大经济弱点”,现代学者如是批评罗马帝国晚年[710]。“闲口”是idle mouth的直译。其实汉末文献中有更贴切的词语:社会中“游手为巧,充盈都邑;治本者少,浮食者众”;朝廷上“帑臧空虚,浮食者众”[711]。除了皇亲贵族大地主外,皇朝、帝国还有形形色色的浮食者。基督教会财产日增。罗马皇帝恩赐外,还说服信徒奉献,把钱财投资在虫不能蛀、盗不能寇的天国。6世纪时,教会的主教神父人数比政府的官吏多,而且薪酬也比他们高[712]。东汉的儒生数以万计,禄利之路的优惠,不止通一经者免赋税。学生在皇家太学里雨不涂足,暑不暴首,但朋徒相视怠散。此外经学大师私人授徒,各人门下录千百人。有丧事,数万群聚谈论,拉关系求名声。《后汉书》形容名士们“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713]。这些浮食者虽然不全是纯粹寄生虫,但消费远远超过贡献。

很多浮食者是统治精英,或合法或非法地逃避税务,还得到政府各种优惠,越吃越肥。纳税供养他们的农民负担越来越重。皇朝、帝国末年,田地集中在少数豪富手中,自具耕地的小农岌岌可危。租种地主田地的佃户,罗马叫coloni,在很多地区成为主要劳动力。在中西大田庄里,他们与雇农、奴隶等人一起干活。田租高逾收成一半[714]。剥削虽重,但不少佃户与地主创建主属情谊。大地主多是地方豪强,或是士族,或与官僚有勾结,能庇护属下。有的更能隐匿一些佃户以及他们所耕的田,不入政府户口。瞒税得益外,更增加被匿佃户对自己的依附。横插在政府与小民之间,豪强士族截取国家应得税款和忠贞,篡窃国家权力。汉朝许多佃户是地主的亲戚,也有世代依附的。不过法律上,佃户是自由身,租契满后可以任意离开[715]。罗马佃户找寻较好租契的自由,在君士坦丁时代就被政府剥夺了。法律发扬财阀统治的精神,把佃户及其后人世世代代绑在土地上,授权地主镣铐及惩罚意图逃亡者。提奥多西明诏:“佃户是其出生土地的奴隶。”[716]皇朝、帝国或多或少为豪富撑腰、压榨贫民。其程度的差异,可助解释两地募兵的不同经验。

东汉和罗马后期的军队,同样混合募兵、征兵以及胡羌或蛮人。东汉及后来的军阀,只要条件优厚,募兵似乎相当容易。孙策答应乐从军者,一人行,一家免赋税,10天之内,得兵2万[717]。这不足为奇:军队为贫民提供一条维生之道。罗马士兵的薪酬和退休金都很优厚,但军团长期难于招得足够士兵。后期皇帝严厉征兵,减低要求,强逼军人后代入伍,但都不济事。当然,很多人不愿意终身服役。但把佃户绑在土地上,使他们不能选择去从的法律,也有碍招募。军队要挖取强豪地主掌握下的健壮生财工具,比吸引个别农民困难得多。最大的地主,皇帝,早已把其佃户列为禁脔。其他地主也尽力威吓佃户,只肯放最疲弱的人给军部。缺兵最后成为帝国的癌瘤[718]。

农民平时驯服,但忍无可忍时也能揭竿而起。中西古代一般把社会不安分子统称作“贼”,罗马所谓latro。此词一端指普通罪犯,另一端指统治者不轨,如“汉贼不两立”或“费密斯不是皇帝,只是个latro”[719]。两极之间有种种骚动,尤其从社会低层动荡而起者。很多“贼”其实是无以为生的灾民流民,其最大的希望是能重垦家园,所以一有机会便恢复良民生活。规模大、为时长的非法武装部队,一般都有精英后台或地方豪强庇护[720]。

2世纪中期,罗马升平开始呈现骚动,以致皇军不得不抽派士兵从事治安警卫。187年高卢的“叛逆之战”更要动用大军。到4世纪后期,盗贼遍布意大利的道路,以致连罗马城的长官也不敢冒险越城门。商旅成群熙攘跟随省督的例行巡察,希冀沾省督护卫队的光,免受抢劫。政府严令查禁通贼,但徒然无功,因为与贼勾结的,正是地方的豪强巨富[721]。帝国下最大的起义想是高卢和西班牙的巴高达,284年开始,5世纪初达高峰,驱逐省督,逼数代皇帝派兵镇压。然而古代文献对巴高达却只闪烁其词。罗马人喜欢抹煞抗议事迹,尤其是低层阶级起义[722]。

中国传统史籍对社会动乱的记载比较详细。东汉中叶以后80年间,农民起义不下30次。小者数百、数千人,但此落彼起,规模越来越大,最后全国爆发黄巾之乱,我们稍后再说[723]。

浮食者和豪强巨室或直接剥削,或通过政府的各种优惠,间接吸取民脂。贫富极度不均破坏社会稳定。过不下去的贫民或铤而走险,或依附豪强。武装暴动频繁,时而为地方精英利用。豪强羽翼日丰,无所不为,上通官瞒税,下侵凌乡民。从社会底部滋生的各处地方动乱分化国家,就像无数小肿瘤。它们产生离心力,使中央政府无力动员资源以处理全国性的问题。此外,不少地方豪强同时是血缘贵族或文化贵族,出任中央高官。政府高层的权力腐败,肿瘤容易变化成癌。

8.4 政治腐败

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东汉和西罗马帝国的末100年遭遇同一灾星。正当时局艰难、需要英明领导时,所有皇帝都是幼冲登位,而且长大后也最多是平庸之辈。赫诺里乌斯躲在安全的拉文那,不肯发兵援救被围的罗马城。获报罗马亡了,他惊呼:“它刚在我手中啄食呢!”皇帝一心掂挂的,只是他取名罗马的宠物公鸡[724]。堪与赫诺里乌斯媲美的是弱智的晋惠帝。其时天下荒乱,百姓饿死,惠帝曰:“何不食肉糜?”[725]若政府机构健全,尚可以补救君主昏庸,即如罗马帝国早年安度弱智的克劳迪乌斯时代,或西汉安度其软弱的惠帝时代。可惜皇朝、帝国末年的政府机构本身腐败无能。

朝气勃勃时,伟大的皇朝、帝国拓人胸襟、开人眼界、鼓舞为众服务的精神。随着岁月消磨,眼界收缩。罗马传统的公共精神被帝国放弃了大部分,残余的亦被基督教的来世观扼杀。中国法家提倡法律下平等的法治精神,在儒家独专下枯萎。讲究军政财权的罗马政府,与讲究文治教条的汉家政府,各自显露出它阴暗的一面。贵族主义、封建意念炽盛。政府高官全神贯注家庭或党派,能实在干事的军队和吏治机构衰退。美丽的宣传风行,文饰皇帝和统治精英各营私利的勾当。

要枪还是要牛油?这是近代的西方谚语,但它所表达对国防或富裕之间的选择,却是古今中外都所难免。皇朝、帝国末年的特色是浸透油脂的精英一毛不拔,不肯置备几杆急需保卫福斯安全的枪。班勇恳求300个士兵去守玉门关时,3万受政府资助的游手太学生与朝廷大官唱和,批判扰民的开支[726]。斯提里克用4000磅黄金雇佣西哥特兵去对付蛮人大批入侵,元老贵族尖叫“这不是条约而是奴役!”其时东西帝国各有约2000名元老,最富有的每人年收入黄金4000磅,白银160000磅,外加三成农作物。他们惯花2000磅黄金上演7场竞技,却搜剥公共艺术品去支付公共安全措施[727]。我们将会看到,东汉士大夫转化为军阀,罗马人屠杀罗马军队内蛮兵的家属,所以文德或爱心不是反对军备的主要原因,虽然它们在宣传上喊得响亮。文治官僚另有居心,在外敌威胁国家安危之际紧束钱袋,困窘军队。将军避战,因为他们知道战必有伤亡,而伤亡难得补充。现代学者解释西罗马帝国衰亡的基本原因:“政府内两个举足轻重的集团,即元老贵族和天主教会,背弃了卫护他们的罗马军队。两大集团无意间摧毁了军队和行政机构的能力。”[728]文武相争,得利者是入侵的蛮人。

从立国到全盛,罗马的军政和财权一直合作无间,皇帝和文武百官全属元老贵族。从260年代开始,元老不再领兵,他们的政治影响同时低落。行伍出身的将领升为皇帝。戴克里先、君士坦丁、瓦伦提尼安一世、瓦伦斯等的家乡,著名的都不是典雅文化,而是骠悍雄风。然而这些军人皇帝并不缺乏头脑;他们努力解决实际的急务难题,健全了与军队并行的文治官僚系统。

375年,与西哥特人入境差不多同时,瓦伦提尼安一世去世,西帝国进入一个新时代。皇位由一个小孩继承,100年来安富尊荣而变得文绉绉的元老贵族复兴,霸占了官僚机构[729]。罗马政府遂与东汉政府渐趋相同。东汉后期,高级官员半数是宿儒,士族逐渐从文化贵族向门第贵族演变,致力吏治的务实官员被排挤殆尽。

帝国末年,罗马的元老贵族和中国的文化贵族一样,热衷高任重位,但认为与职俱来的工作责任有失他们的才德身份。他们恃书本学问,沉迷尊贵消遣,鄙弃繁俗公务。中国士大夫自命清高,罗马贵族叫它优闲(otium):“从希腊人学来、贵族式的优闲,沦为不屑于费劲勉力,卖弄风骚以掩盖自己空洞无能、懒惰偷安。”[730]复兴的元老贵族差不多垄断了政府高位[731]。现代学者形容这些大员的行为:“他们把政府机构当作私生活的附属,对政策蓄意踟蹰,视行政为提挈亲友的途径。”他们最热心的是为朋友扈从写请托信。“这些词藻华丽、内容枯燥的书信,可媲美中国皇朝大官的拜帖。”[732]堪与这些罗马贵族相提并论的,是“清谈高论,嘘枯吹生”,“专尚交游,以不肯视事为高”的东汉士大夫[733]。汉末徐干描述得贴切:“自公卿大夫、州牧郡守,王事不恤,宾客为务,冠盖填门,儒服塞道……文书委于官曹,系囚积于囹圄,而不遑省也。详察其为也,非欲忧国恤民、谋道讲德也,徒营己治私,求势逐利而已。”[734]这些尸禄苟容的罗马和东汉高官,不是普通的浮食赘疣。他们之职有如大海航行的舵手。满载乘客的邮船即将与冰山相撞,舵手们却霸占驾驶台,大开交际舞会。其祸害之烈,直如皇朝、帝国的脑肿瘤。

财富与政权相勾结的贿赂贪污自古就存在,因此法家强调督察官僚,罗马共和国让人控诉卸任官员。然而江河日下,为了拉拢统治精英,中央政府放弃整饬官行,始而宽宥宵小,最后沆瀣一气,政治腐败遂成为皇朝、帝国的致命癌症。早时政府鬻爵;爵有位无权,政府用官赐虚名换取沃尓沃的钱财,把钱用诸社会行政,还不至大碍。卖官就不同了,因为官掌治民的实权。人人都知道官俸不足以偿还买官的价钱,得官者必须另找资源。地方的油水多,所以郡守省督的沽价特别高。卖官,等于政府出售贪污通行证。汉安帝、桓帝应付紧急开支,贩些中下级的中央官职。灵帝只要有人出钱,什么官都卖,甚至兜售三公重位。为了修建宫殿,有几年他规定凡是地方官员新任或升迁,都必须先向他缴钱;没有财产的不可以辞官,但可以把费用摊派到任下百姓身上。清官司马直不愿盘剥人民,服毒自杀[735]。有两个世纪之久,罗马政府公开发售省督的职位。“以官位作抵押借钱”遂成为正当生意,以致大队债主跟着新省督上任[736]。阿米亚努斯评述:“君士坦丁首先开了他朋友的胃口,君士坦提斯跟着用行省的精血把他们喂饱。”[737]

道德谴责和廉政法律沦为遮丑的装饰。通体腐朽的政府机构里,小贪污习以为常。“惯例”的聚敛在罗马帝国后期被法律认可[738]。汉末河南尹田歆有职责向朝廷荐举6个人。亲戚权贵的请托信函雪片似的飞来,情不可却,但他决心“自用一名士以报国家”。田歆留名,不是因为徇私枉公,而是因为责任心未泯;察举制度早就在温情道德下人事淤塞了[739]。儒生清议,廉是唯一涉及公事的士大夫美德[740]。廉在罗马一样受尊重;个别官员不染贪婪的邪风,即口碑炳彰。现代学者对罗马官场的评骘,用于东汉士风同样合适:“仅仅保持诚实,就成为异乎寻常的优点。”言下之意即“承认无奈的事实:贪污舞弊是常规,并非例外”[741]。

贪污损害人民,但无益国家。5世纪时的罗马军队是个谜团。据官方资料,它的兵员全额是645000人,挺强大的。然而小队蛮人差不多无阻碍地在帝国内乱窜的史实,令人不禁发问:罗马的军队到底在哪儿?[742]学者多数赞成缺额高达半数。一名士兵可以不获许可而缺席4年,但仍然在值勤表上留名。这凋零的军队使蛮人庆幸,但纳税人可不得轻松:“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或是纯属虚构,政府同样支付645000人的军饷。”[743]

利用官职非法攫取财物的贪污行径最受诟病。利用官职非法攫取权力一样腐败政治,却部分得到儒家道德的庇护。这儿我们可见到公德和私德的矛盾。儒家最尊师重道,东汉的经学大师与其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士族各收门生以千百计,灌输君臣父子的忠孝仁义。通经是入仕的途径。经师士族累世出大官,推荐任用自己的门生,广植私人势力。郡守等地方长官,对其引进的士人莫不以君臣的名分自居;门生故吏“即使以后进身于朝廷,依当时的道德观念,他们仍然要忠于‘故主’”[744]。知恩图报是私人道义,君臣师生之间的脉脉温情推衍亲亲之仁,这是儒家伦理深邃处。可是它蔽于私德而忽略了公事。士大夫身任公职。从国家人民的观点,他们这种“忠于故主”的道义正是贪污腐败。举荐人才是郡守的职责,委派下僚是高官的职权,士大夫把它们当作私惠相授,甚至索求回佣,举人时“率取年少能报恩者”[745],不顾其对黎民国事的影响,其实是窃取公职的权力以图私利的贪污行径。

诠经教化下,《春秋》“我家臣也,不敢知国”的道义在统一中国里再次孳衍[746]。宗法封建般的君臣私恩关系,丝牵藤攀政府机构。门生故吏为宗师府主守丧、复仇,极受儒生清议高誉[747]。试看一个杰出的东汉士族:袁氏世代传授《易经》,四世中相继有5人官至三公,学术官场“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到袁绍,爱士养名,3万人会集他母亲的丧礼。董卓乱后,名士豪杰多归他。冀州牧韩馥是袁绍的故吏,把州牧的军权职位像私人财产般让给他[748]。现代学者解释,“除非任职中央,否则地方官吏的心目中,乃至道义上,只有一个地方政权,而并没有中央的观念”[749]。这种道义培育地方土皇帝思想,如崔寔形容:“今典州郡者,自违诏书,纵意出入……故里语曰:‘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750]私恩繁滋,公务凋敝。初时是官僚结党争权,日后发展为军阀割据,祸国殃民[751]。纵使景仰东汉士风的史家也不得不承认:“因东汉人只看重私人和家庭的道德,故王室倾覆后,再不能重建一共载的中央,而走入魏晋以下的衰运。”[752]深究一层,统治精英持这种狭隘的温情道德,正是国家沦陷的祸源之一。类似的道义,在不同口号下,有否助长今天的腐败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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