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气候比现在湿润，非洲是西帝国的一个重要产粮区。迦太基位处战略要津，以它为基地的战船可以威胁整个地中海。迦太基失守，全非洲沦陷，罗马人终于梦醒。东西帝国慌忙联手反攻，可惜时机已失。他们有30多年时间去对付406年涌过莱茵河的汪达尔人等，还可以雇佣匈人帮手，但把他们浪费在党争内战。匈人从盟友转为敌人。阿提拉441年开战，直至他453年去世，吸引住帝国的精力。
匈人王国崩溃不久，埃提乌斯即被瓦伦提尼安三世刺杀，皇帝本人也随即步埃提乌斯后尘。两次阴谋的主脑都是彼特隆纽斯·马西姆。这个资深元老贵族攫到权，马上争取西哥特人支持，因而把蛮人带上罗马政治的最高圈子。他只做了3个月的皇帝。当罗马忙于应付匈人时，占领迦太基的汪达尔人熟习海盗技能。455年，一支舰队在罗马城近郊登陆。假如600年前西庇亚可以预见迦太基复仇之神来临时的罗马颓风，他会更悲恸。罗马公民打开城门。他们已经投降过给西哥特人了，但仍然不肯发奋自强，宁愿再次俯首接受凌辱[836]。
西哥特人劫掠希腊时，许多城镇毫无抵抗。卓西姆斯写道：“希腊整个罹难，连斯巴达也不战而降。罗马的压逼摧毁了它自强的战士、自卫的武装。”[837]希腊人怪罗马人，征服世界的主子可以怪谁？帝国鼎盛时塔西佗说：“消极优闲不能保存伟大的国家，世上很多事物必须奋斗而得。”[838]从前有个伟大的民族，他们的“自由”并不止享受免费的面包和娱乐。
蹂躏罗马城的西哥特人先已蹂躏斯巴达。匈人戕害的巴尔干半岛属于东帝国。罗马与蛮人的四大战役，东帝国大败于哈德良堡和赫松尼素斯，西帝国仅胜于卡塔隆尼平原，全胜拉达盖苏斯。不知怎的，东帝国虽然战绩低劣，却能清除蛮人，不是把他们赶回日耳曼尼亚，而是把他们驱往西帝国。西哥特人和东哥特人都先入侵东帝国，但最后前者定居高卢，后者定居意大利。东帝国无恙，西帝国遭殃[839]。
君士坦丁堡的朝廷并非完全漠视罗马的窘境。它两次出兵图助西帝国收复非洲，不全是为了使自己免受海盗剽掠。第一次战役因阿提拉拖后腿而作罢。汪达尔人之猖獗罗马城促使罗马人作最后努力。西帝国收聚残兵，东帝国结集一支大舰队，意图登陆非洲。汪达尔人乘风势，纵火船，罗马樯橹灰飞烟灭。468年博望海角的火船烧毁了西帝国的一线生机，一如208年火烧赤壁，定下中国三分之局面[840]。
西哥特人闻风转舵，重事武力扩张，终于在西班牙和南高卢创建独立王国。帝国境内的蛮人纷纷学样。税收随行省消失，政府无法支付军饷，驻守意大利的军队要求割据土地。476年，军队统帅奥多瓦克获取东帝国皇帝芝诺首肯，废掉西帝国皇帝罗穆洛·奥古斯都鲁斯。西罗马帝国正式灭亡。13年后，芝诺怂恿东哥特人的首领提奥多力：与其在东帝国作威作福，不如去攻打奥多瓦克。提奥多力掠取意大利和原属西帝国的多瑙河上流区域，成立东哥特王国（地图18）[841]。
8.10 薪尽火传
伟大的皇朝、帝国败落后各自保有半壁江山，但皆非其本家腹地。东晋和东罗马帝国的文学宗教造诣很获学者推许[842]。然而对政治大局，长安或罗马城所在的故国基地更为重要。前221年秦始皇一统中国，事隔537年，华北被少数民族割据。前31年奥古斯都创建罗马帝国，事隔510年，地中海西部被蛮人瓜分。两地承受的打击沉重，但并不一定致命。胡人或蛮人虽然有所破坏，但亦注入生机旺盛的血统习俗。只要不致命，挫折能锻炼人更为坚强。
蛮人和少数民族是最后胜利者。然而大帝国若非内患癌症，还不会被风寒外疾摧毁。务实的晋官早已指出胡人众多、吏治松懈的危机。若非301年—306年八王之乱，朝廷或能纾缓民族摩擦。匈奴趁晋人同室操戈，304年造反，311年歼灭晋军，征服快速，但并非无敌。晋主力覆灭后，洛阳的残兵12战，与城俱焚。凉州义军救援长安，拒胡4年，到外城陷落，内城粮尽，若非皇帝捱不住投降，他们当应死守不移之誓[843]。抵抗活动不随西晋而灭。最坚韧的组织来自一度参与国家纵深防御的边郡吏民，即使撤退到内地，成为流民，仍保持边疆风云培育的骁勇风骨。他们306年所组织的乞活散布多郡，灭石勒所立的赵国有功外，更坚持反胡活动百余年[844]。
罗马人抗蛮比较软弱。西哥特属国378年第一次叛变，但要到469年—476年才独立割据。100年间它从东到西横行罗马帝国，到处掠夺。数次被败皆获优厚条件，安顿生息，只要它能提供兵源，多为皇帝对付政敌。战事当然有，但大仗极少，决定性的大仗可说没有[845]。罗马帝国已在440年取消平民武装的禁令，但非官方的抗蛮记录寥寥可数，多数是某个豪强聚众保护自己的地头[846]。罗马城墙高固，但两次打开城门给乏能攻坚的蛮人。此等行径，时髦学者认为是罗马人和蛮人互相容忍，和平改变他们的共同世界[847]。更多学者认为，“明显缺乏公共精神是最令人沮丧的帝国末日特色”[848]。
没有大型战事并不等于各族人民和平合作。其实没有军队保护，黎民罹难可能更甚。罗马人哀悼“高卢全省燃烧，像个巨大的火葬柴堆”；中国人悲叹“流尸满河，白骨蔽野”[849]。殄戮掳寇，饥荒瘟疫，接踵而来，百姓弃家逃难。中国的流民规模巨大，部分因为很多农民依靠大型灌溉渠沟，一旦渠道毁坏，非有政府组织领导很难重建。士族大姓带领下，北方人潮涌向南方及四川。他们还不算最惨，虽然颠沛，但避过他们旧时家园还要忍受的100多年战乱。这期间，原本意为汉朝臣民的“汉人”变成一个民族称号；汉族得其名于胡人统治者的蔑称[850]。地中海欧洲一带，人民的流动性似乎较小，因为地主留恋深固的地产权，佃户被法律绑住。即使如此，考古发现5世纪到8世纪，许多地方的人口大幅减少，物质文明倒退是帝国灭亡后的一般情景[851]。
科林斯投降西哥特人后，一位被掳青年录写荷马的诗句：“过世的居民最幸福。死神慈悲，使他们免见家人沦为奴隶、城邦化作烟烬。”学者解释：“不消说，女性俘虏必得忍受战乱常规。”[852]罗马教皇里奥诏告被汪达尔人强奸的修女，说这些受蛮人欺凌而失身的上帝使女灵魂上并无罪恶，但因为肉体受玷污，身份低落。“她们可嘉在含垢忍辱，不妄想与无瑕玉女相比。”[853]
董卓时，蔡琰在战乱中被掳，陷身于匈奴左贤王12年，生二子。她父亲蔡邕的朋友曹操遣使把她赎还。蔡琰是才女，精音律。透过她的《悲愤诗》，我们看到汉制金甲在胡兵身上耀光，男头挂在后载妇女的马旁，万计俘虏忍受詈骂捶杖；我们听到胡笳动、边马鸣，回到她的河南老家，豺狼号、人声灭。赎金使她悲喜交集。儿子抱着她的颈呼问：“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她的战俘伴友前来送行，自悲不能同归。哀声摧裂中，蔡琰立马踟蹰，汉家父母匈奴儿，两下呼唤，不能兼顾，怀忧终年[854]。
蔡琰的《胡笳十八拍》把悲愤部分升华：“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琴是传统的君子乐器，如今汲取少数民族文化。不错，各民族逐渐融合，但融和的道路浸透鲜血怨气。那些厌谈暴力的历史或不见血腥的战事新闻报导，实际培育的不是道义，而是自欺引致的冷酷。它们鼓励行凶者漠视牺牲者的痛苦，沾沾自喜，以为真的是仁者无敌。
皇朝、帝国的政府垮台只是历史悲剧的第一幕。更多蛮人或游牧民族将会涌入，争夺统治地位，故国居民将要遭受更多异族厮杀。身为臣民，他们不得不忍受一时，但未必绝望。他们，人数众多、知识优越，或可抵消统治者的强大兵力。中西的精英阶层尚存，效忠新主子，辅助统治。腐朽的尊贵文化不能刻苦，他们回归各自的根基本色，罗马的军备和财权，中国的吏治和亲情。显赫的希罗文化或华夏文化能不能使被征服的人民反客为主、吸收同化他们的异族主子？龙与鹰能不能重振雄风？
中西的历史1000年来趋相会，到此分道扬镳[855]。罗马帝国整体可能无法长久维持，但罗马的要素根基在一度独立的西帝国。西罗马帝国故地的意大利、高卢、西班牙、非洲，罗马化最深，拉丁文通行。罗马的体制多为日耳曼王国采取。罗马人和日耳曼人共同信仰基督教，其教会袭用罗马帝国的专制组织，甚有政治影响。罗马城屹立，它象征的帝国意念长存。然而这些有利条件不能痊愈战乱的创伤。西罗马帝国的碎片不能像华北的五胡十六国般重新整合统一。
耶稣在罗马帝国诞生前后，西汉平帝的户籍记中国人口6000万。1000年后，感叹世情变幻的史学家会否奇怪：两个国力相若的大帝国衰亡，为什么单单罗马帝国气运终止？再过1000年，他们会否诧异见到，被比作新罗马的美帝国，面临崛起的新中国[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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