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铁、血、政治、思想
先秦和罗马共和国正值中西古典文化的黄金时期。孔子授徒,苏格拉底讲学。以能取职在中国萌芽,民主政体在希腊盛行,影响至今的思想百花齐放。那年代也异常血腥残暴,标榜自由的西方,更是奴隶充塞。人文学者应付丑恶现实的方式,透露他们言论的真实意义。启发他们思想的环境,显示道德的根源。那时的哲学思想隐约影响政治,不是脱离现实的纯粹学术。这不意味着执政掌权者墨守某种伟大的指导思想;他们多急于当前事务,争取成绩。然而,摸着石头过河并非没有理想。传统习俗、意识成见、可用的概念、普遍的褒贬,都左右判断、掣肘抉择。很多社会默契只可意会,但哲人尝试着把它们部分言传。分析辨解,明言点出潜在行动下的意向,正视行为的可能后果,可以提高价值取舍的理性,改良政策。意识形态对政治史的影响重大但微妙,本书只能略触皮毛。
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也如火如荼。战国期间,中国正进入铁器时代,生产能力飞跃。罗马此前已经完成了这技术革命。铁在它的经济史中,主要象征锁链,助它转入奴隶生产模式。两种变化都推进经济,生产更多的盈余,以资战争或奢侈,同时更导致牵连政治的社会动荡。独立自耕的小农,在中国因工具改良和国家授田而崛起,在意大利因不能与奴隶操作的大农场竞争而衰落。拥有自己田地的农户不啻耕稼社会的中产阶级,不但是主要的生产者和纳税人,也是步军的主要后备战士。犁刃剑刃出政权。自耕小农的消长,改变了军队的社会成分、政治权力的分布以及政府的结构,影响深远。
受这生机勃勃的社会滋养,未来的皇朝、帝国日益壮大。在崛起的过程中,它们各自开扩疆土,陶铸民族,营建能掌理大国的政治体制,发展经济以改善广大人民的生活,刺激了对种种剧变的反思。政治、军事、经济、民族和文化五项历史因缘纠缠牵扯,每项的情况成为他项发展的因素。五项共同衍化,但进展的速度各自不同。政治时而领先,时而拖后腿,某些改革创新可能因为辅助因素尚未成熟而失败。社会经济自有潜劲,很多演变,即使现代的强大政府,也只能略加诱导,不能全盘控制。政治、经济、扩张等方面并不同时骤变,而骤变发生的相对时机,影响到未来皇朝、帝国的特色。由于时机不同,类似事件的效果可能深烙后世,也可能烟消迹灭。时机的重要性,每每见于以下讨论。
要研究互动演变的效应,我们不能把历史拆散为孤立的静态因素。不幸,动态的相互作用极其复杂。为求解释明白,我分三章叙述。民族结构上章讲过了,军事武功留待下章。本章分析政治体制、社会经济、思想文化。然而,它用对外战事作背景和年月框架,因为外交压力和领土扩展对内政大有影响。
引至西汉皇朝和罗马帝国的5个世纪历程,各分三期战事,一把城邦带到地域大国,二到帝国,三到稳健太平。第一期约莫概括中国的春秋时代(前722到前479年),或罗马征服意大利时期(前509到前264年)。第二期的终点,我们可以放在前221年秦统一中国,或前49年恺撒进军罗马城。这期约莫概括中国的战国时代,或罗马的海外扩张时期。第三期是内战,止于前202年垓下之战,或前31年亚克兴之战,历时不长,但凶残最甚。
第一期战事伊始,在未来皇朝、帝国的土地上,游移着各种畜牧民族,其间星散无数比城郭大不了多少的耕稼国家。考古家发现中西的城郭一般,喜欢长方形状、棋盘格局[95]。每城与周围农村的社会经济关系密切,连成一国。希腊罗马世界称之为“城邦”(city-state)。我避免把这名词借用于东周的封建诸侯国,因为诸侯国与希罗城邦虽然规模相若,但在政治组织和意识形态上却相差巨大,而且这起步的差异深深影响后代历史。
春秋初,中国据说有1200个诸侯国,其中170个见诸《春秋》经传,139个地址可考。它们的人口面积上相差很大。一般来说,一国领土430至1700平方公里不等。它的内城墙圈地约0.5平方公里,但它的约3000户国人多居城外,受一道外廓墙保卫,降服四郊的野人[96]。诸侯以战车论国力。除御者外,一辆四马战车载一个弓手和一个矛手,初时领十个步兵,后来步兵逐渐增加。前7世纪鲜有千乘之国[97]。齐、楚、晋、秦四个大国,规模与罗马相近。罗马共和国创建时,人口约30000—40000人,可发步兵6000人,骑兵600人。它的城市面积约2.8平方公里,领土900平方公里,在拉丁城邦中居首,但在维埃、坎普亚等大希腊或伊特鲁里亚的大城邦之间,殊不出众[98]。请注意,这儿说的中西兵数,都不是常备军队,而是可征发的军队后备。那时的战争多是季节性的。不动员出征时,后备军人照常从事耕种生产。这些第一期战争的主角,其事迹上一章简略提过了。
两个世纪的征伐兼并改变了国际形势。前45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时,春秋初的百数诸侯国,已合并为十来个地域大国。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每国的面积都及今天中国的一两个省,大者比得上意大利半岛。它们改战车为步军,政治变法后有能力者可出师数十万[99]。类似的十倍升级也在地中海一带发生。前264年罗马挥军海外时,波河以南的意大利,有自由民约300万,能连年发兵10万,对抗迦太基、希腊化王国和其他势力[100]。这些是第二期战争的主角,其事迹下一章详细介绍。
很多史学家特别强调,历史上战争对营建国家无比重要,尤其对现代欧洲的民主国家,其次对古代东方的专制国家[101]。“战争是营建国家最大的激励。”“战争造就国家,国家从事战争。”[102]为什么呢?
国家是种独特的机构,有别于宗族、宗教和其他社会团体。在明确的疆域内,国家掌最高统治权柄,垄断合法的暴力,要求国民对它忠贞。它有职责领导、团结、甚至强制国民,保护集体安全,维持社会秩序,创建制度以辖治公众事业,提供必需服务,并与其他国家进行外交。
国家要履行权职,必须有动员人才、调控资源的能力。要有效地组织生产,有计划地集合物资投入公共事业,以改善社会状态和自然环境,需要复杂的管理系统。营建政府体制本就不易,抗拒使它更为困难。赋税和兵役,国民的两大负荷,即使有益公众,也是让人讨厌。贵族土豪等势力集团有意榨取资源,占为己有,勐烈反抗国家干涉他们的既得权益,斥之为不道德。要导致让步合作,最容易的是举一个共同外敌,或不论真假高呼那敌人威胁大家安全,或默契掳掠外敌,大家分战利品。战火无情地淘汰庸碌无能,军备竞争推动科技创新,大量军需鼓励经济生产、提高集资效率、刺激金融机构。外战能促进内部团结,因为它提供振奋民心的口号、某些人的牟利机会、统治者加强控制的理由。此外,它也可以作为安全活门,让人民发泄怨气,实行经济学上所谓“排出代价”。一如现代工业把污水废气排到外面,让别人去付环境污染的代价,国内人们为了要缓和社会摩擦,同意谅解分歧,承认彼此权益,协力征服支配外人,把解决矛盾的代价丢给他们。如是,欧洲19世纪的开明哲学家们,同时提倡对内民主自由、对外帝国殖民[103]。古人不像他们般精于宣传“进步”,但我们会看到,战争和他们的政治发展关系密切。
战争胜利,版图扩张,国家的管辖职务随之增加。新附民众的数量大时,责任尤重,困难也越大。规模大小是个重要、但常被忽略的因素。无论自然物体或人为组织,都不能避免规模的限制。一个复杂事物的设计不能无限放大。你绝不会发现昆虫那般细长的腿,生在巨兽如大象身上。昆虫的体型比例,如果长得太大太重,腿会折断,除非你把它加粗如象腿,或用钢筋代替骨胳。怎样做,你都改变了它的设计。小国就像昆虫,如果长得太大,它的政府机构,若不变法改制,就会崩裂。亚里士多德深谙此理,所以说公民人口必须适中,城邦体制才能奏效[104]。类似对规模和体制的见解,中国从事改革的法家也有。可惜明白的人不多。罗马人没有理会,直到内战的惨痛教训使他们醒觉。儒家眷恋的先王世界,人口稀微,家国不分,政治不外亲亲尊长。千百年后,人口膨胀了千万倍,儒生不顾规模巨变,坚持简陋的大家庭模式足以统治庞杂的大帝国,不但桎梏政治思想,而且损国害民。
古代城邦侯国应付增长,初时用各种繁殖集聚的方法。希腊式的发放独立殖民地最为简单,但殖民地和母邦之间关系稀疏,妨碍凝结扩展[105]。比较成功的,是罗马的双层辐辏模式,和周代封建的自相似分形模式。它们的示意见诸图1,内涵分别在第2.6和2.7节讨论。两个模式最后都失败了,封建制尤甚。要应付国家进一步的扩展,政府必须变法改制。
图1 早期政治结构
2.2 工技与经济
科技进步是历史最大动力之一。它提高生产效率,使人能用同样的成本和劳力,生产出额外的物品。在经济学中,这些额外的产品是科技进步为社会贡献的“免费午餐”[106]。
工业革命之前,历史上生产效率有两个大跃进,分别得力于农业和铁器。农业盛行,远在我们故事之前。铁器在西方开始传播,在相传用木马计屠特洛伊城的迈锡尼王国灭亡后不久。到罗马共和国成立时,这技术革命已经完成。希腊的哲学艺术继续飞跃,但工技却不然。罗马的发明如混凝土有利工程,但这等变化只是演进,不是革命。其时技术创新多倾向公共建设,如高架渠、运军路、神庙等大型建筑。在私营部门,包括农业、纺织、物质能源,前500年到公元500年间的进步不大[107]。帝国统治下盛世和平,激励商品和货币流通。然而在地中海一带,经济增长的来源多是散播已有技术,开垦更多农地;希腊罗马发明的大规模奴隶生产组织强逼人们工作,加大生产的成本和劳力,但很少提高生产的效率。有些学者说罗马的经济停滞,未免太过。然而,即使最热衷古代经济增长的学者也承认:“希罗世界是欧洲铁器时代的成熟时期。”[108]发展成熟,增长速度自然减慢[109]。
欧洲的铁器时代发展放缓时,东亚的社会起飞了。四大古文明中,中国最年轻。文字、等级社会、城市聚居、大型建筑这些文明的特征,前3000年左右出现在埃及和中东两河流域。前1200年,在今土耳其的赫梯人首先利用铁器[110]。据考古,中国最早的甲骨文属于前1500年代。冶铁出现于春秋末年、稍先于前500年。中国自创的冶铁技术与西方不同。古代西方一贯用块炼法,从矿石开始保持固体,逐块烧红打锻,很费工夫。把铁矿石熔化成液体,倒模铸造,便于大量生产,减低价格,有利广泛使用。可是熔铁必需很高的温度,西方要到14世纪才做得到[111]。中国人冶铸青铜的技术高超,早已发明了增加炼炉温度的鼓风技术,所以他们差不多同时制造块炼铁和铸铁,即生铁。初时的生铁脆而易碎,用途不大。长期实践摸索培养柔化加韧技术,最后令生铁能再受锻造,甚至成钢[112]。
战国期间,铁器逐渐传播,但质量参差不齐。出土的多是农具,不少与石器蚌壳杂处同一遗坑[113]。这些生铁质脆,又不能磨利,不宜作兵器。出土的战国遗物,铁剑不及青铜剑十分之一,而且多集中在几个地点。除楚地的两柄钢剑外,就燕国的多。秦朝兵马俑坑附近的工场,发掘出不少铁工具。但守卫始皇墓的陶兵所持兵器,除少许箭镞外,全是青铜做的[114]。
冶铁技术不久就突飞勐进。西汉前期,长铁剑全部代替了青铜短剑。中国的铁沿着雏形的丝路西流[115]。1世纪中期,罗马通才老普林尼记载:“我们比较所有品类的铁,桂冠颁予塞里斯铁,那是塞里斯人连同他们的丝织毛皮一起输给我们的。帕提亚铁得二奖。”塞里斯人,意谓丝人,是罗马人对中国人的称呼[116]。
青铜贵昂,多用在兵器和奢侈品。没有铁,生产工具的主要材料是石和硬木。靠这些简陋工具煳口的农民,挣扎在生存边沿,鲜有盈余。为了能捱度疾病、饥荒等天灾人祸,人们共同生产生活,互相扶持;现代经济学家看它类似买保险。青铜时代的共耕场面,可见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诗经·大田·噫嘻》等篇[117]。荷马叙述的史前时代笼罩在神话里;井田共耕仍然普遍的春秋时代,则早已进入历史记忆了。重建井田成为儒家的复古理想。
战车是青铜时代晚期的主要武器,东西方俱然。由于贵昂并需要高度操作技巧,它是贵族权益阶层的专利。迈锡尼的坟墓壁画就有它的图像。可是当荷马唱诵木马屠城故事时,它久已绝迹沙场。诗人弄不清它的军事用途,把它当作威风的交通工具,说英雄驾它到战场,然后下车徒步而战。罗马人赛车,用战车游行庆祝胜利,但不用它打仗。反之,战车密集冲击,或作为流动发射台,风行春秋战争,《左传》里就有不少描述[118]。
步军适用的铁剑长矛,比战车容易负担得多。铁器提高生产效率,使家庭农户不仅能独立过活、捱度荒年,而且能生产盈余、添置戎装。地中海一带,铁器传播始于国家机构弱若无存的“黑暗时代”。希腊早期,擅长步战的小农已经济独立、军事活跃了。他们发挥团结性,不在农田上共耕,而在沙场上盾牌相连。史学家解释:“当冶金进步使铁武器价格低落、供应充分时,有能力购置使用这种武器的人们,争取到新的政治权力。重步兵成为雅典军队的主力。雅典的民主,尤其是克莱塞尼兹的改革创建,就依靠他们的支持。”[119]服兵役是希罗城邦公民的首要义务,甚至公民的概念,也可能有军事渊源。前6世纪罗马开始抗拒国王时,操铁器的自耕农早已普遍。自具戎装的农民兼任步兵,在练军场举行民众大会。他们是民众大会的根基,而大会则是罗马共和国政府的民主部门[120]。
春秋列国里,很多国人担任战车战士,有些政治权力。然而,他们身居贵族控制的井田村社,仰公侯供给武装,权力不及罗马公民。与西方技术革命的时机相反,铁器在中国传播时,国家机构已相当强健。战国七雄一面政治变法、集权中央,一面砥砺经济、扶助小农户,并改革兵制,发展主力步军。中国的农民步兵操国有武器,在集权国家的赞助下成长,甚不利于沉醉在旧有权益的封建贵族。社会经济激进,逼政府革新应变。另一方面,动荡中的社会,亦容易受政治干涉指引。政治、技术和社会经济的变迁互相推动,在中国要比在罗马复杂。
涉及土地改革的斗争,在先秦和罗马共和国都是政治推动力之一。罗马灭维埃,夺其疆域,一半留做公共属地,其余的割成4至7罗马亩一份,分配给公民作为私有财产。1罗马亩=0.25公顷=3.75市亩。后来的边区殖民地,分地较大,步兵可分得10至20、骑兵30至40罗马亩。但这般慷慨并不常见。考古证实传统印象:意大利农庄小于7罗马亩者,相当普遍[121]。
中国的宗法封建下,土地是王公贵族的权益。私人的土地拥有权,要到前4世纪列国变法时才得清晰。那时魏、秦等国推行授田制,有系统地划分土地,按户籍平均配给自耕小农,也按户籍收税征兵。授田一般是一家100亩,若土地瘦瘠,则增至二三百亩。一亩的面积,因时间国度,相差甚大。秦和赵最慷慨,100秦亩=18.2罗马亩=4.61公顷=69.2市亩。秦朝统一中国后,把自己的标准推行全国。汉随秦制[122]。
罗马人和中国人理智策划、严谨测量。他们大规模划地授田,在地貌上留下痕迹,至今不灭。意大利和故罗马行省多处,空中摄影显示由方田组成的网络。每块面积200罗马亩的方田,依据罗马制度,分为100个2罗马亩的长条[123]。战国中,秦、赵、魏授田最广。它们的故地,今陕西河南一带,大规模的地形勘察显示直线格局,到处东西或南北指向,覆盖逾14000000公顷。这现象不见于齐鲁故地的山东[124]。
假设中国和意大利的土壤差不多肥沃,而中国的生产技术已经赶上,那么从类似的典型小农庄面积看,两地的煳口维生水平,大概也差不太远。然而,要了解农民生涯,我们不能单看通常情形。无常的波动可能带来恐怖的风险、无救的转变。涝旱饥荒、病痛战乱、苛捐暴敛,种种灾难能逼一个农户卖房卖地,或落入高利贷的魔掌中。假如征税不收谷物而收货币,农民必须变卖谷物交税,还要看市场价格,连丰年都因谷贱而难过。耕稼是个危险的业务,尤其在没有灌溉、保险、合理借贷的时代。战国早期,李悝在魏国变法,审查农户收支,估计一个百亩农庄(1魏亩=0.83秦亩=2周亩)平时够养五口人。不过他仍然提倡政府行动,因为大天灾能削减产量九成以上。几年歉收,一家子就会陷入无法自拔的赤贫深渊[125]。比李悝的数字更难忘的,是罗马辛辛那提的传奇。辛辛那提是个老牌贵族,前460年任执政官。他的一个儿子带领一班恶少去打击政治改革,杀了人,犯了死罪,候审期间弃保潜逃。为了偿还保释金,辛辛那提变卖家产,离城找个5罗马亩的农庄栖身。元老院的使者找到那儿时,他赤着膊在锄地。听到依妫人入侵,执政官被围,罗马召唤他出任独裁者,领兵拯救国家,他呼道:“那我的田今年不能下种了,我们可能不够吃呢!”[126]耕地是农民的生计。因为生活问题如此基本普及,土地改革左右政治,不足为奇。
李悝的写作还显露一个社会特色:他用谷物计算口粮,但用钱币计算衣物和其他费用。金属的价值较高,而且可以质量一贯。硬币是当权者发行合乎标准、带有保证价值印记的小块金属,作为交易的媒介、记账的单位、储存财产的方法。货币流通、价格稳定,显示商业活跃、政治成熟。中国和罗马的硬币流通,程度高于很多古代农业社会。在西方,前7世纪,今土耳其西部的吕底亚发明硬币,用以收税和支付外国雇佣兵,其中希腊人最多。希腊城邦马上跟进,各自压制硬币,上载图案口号,寓宣传于商务。移民把窍门带到意大利。罗马早期用大块青铜作货币,到与皮洛斯交锋时,才因军需而认真发行硬币。最先的是青铜币。前269年初压制银币。前214年开始发行的小银币一直通行到帝国中期。罗马人记账常用的单位是塞斯特,价值四分之一小银币[127]。
前524年周王铸“大钱”,诸侯国也跟着各自铸造青铜钱。从大批的出土钱币看,它们相当通用。很多战国钱币形像小型刀、铲、锄,也许因为金属工具一度被用作商贸的媒介。统一后,历代皇朝一直沿用秦的方孔圆钱,上示重量或铸造年号[128]。这简单的设计旨在实用,不管它是否象征天圆地方或外圆内直。铜钱价值低,适合日常应用。方孔便利把钱穿成串,以助携带及清点高额交易。战国时大量使用黄金,但并不压成金币[129]。
2.3 传统与社会
家庭结合自然的血统和人为的教养,传授遗传因子、财产风格、知识技能、权力地位。某个社会对家族的重视程度,从其人名系统可见一斑。很多古代社会中,一个人只有一个名,最多扯上父亲的名,例如耶稣、约瑟之子,提供很少关于亲戚的资料。中国和罗马的系统就复杂得多。每个人有自己的名(罗马的praenomen),上加家族的姓(nomen),贵族还有氏(cognomen),以区别宗族分支。出嫁的妇女以娘家姓见称,例如陈家嫁出的女儿都叫陈氏,罗马朱利(Julii)家嫁出的女儿都叫朱利娅(Julia),–a字尾有如“氏”字。一串的姓氏便利鉴认远亲外戚,创建族谱网络,维系历代记忆,延长家族势力[130]。由此可见家族在中国和罗马如何重要。两者都拜祖先,中国人尤甚[131]。
两个社会皆尊崇父家长,但风俗稍异。罗马法律赋予一家之长(paterfamilias)大权以支配其家庭成员,不论是否成年成婚,都得绝对听命。早时家长对成年儿女有生杀之权,这权在帝国中期废弃,但家长的权威继续风行传播,帝国亡后仍然不息[132]。中国的父权毫不逊色,但基于礼教多于法律。父亲有权体罚儿女,即使儿子身任大官,仍然不免[133]。
在罗马和中国,家教自幼训练人们服从权威,维护长辈权益,也维护文化传统。两地的民风皆甚保守。现代学者指出:“罗马人的民族性异常崇敬权威、先例、传统。他们本能地厌恶变革,除非能证明这变革符合祖先规矩(mos maiorum)。”[134]效能与罗马祖先规矩相似的是中国的礼,狭义指贵族君子的揖让周旋,阔义指维护贵贱尊卑的风俗习惯[135]。简言之,中国和罗马的社会一般等级森然。各种身份地位都有礼或祖先规矩定下的行为规范。如果人人都安分守己,不敢妄想越规,那么社会自然稳定。规范多是传统惯例。有些得文字明载,具固定仪式,益增威势。也有少数被编入法律,受国家支持。不论怎样,它们都仗道德教条支撑。
礼或祖先规矩皆体现于实践,包括政治实践。贵族集体统治是一个深固的罗马祖先规矩,体现于元老院这机构。罗马贵族不乏个人野心抱负。为了团结数百成员,元老院设立审判法院以排难解纷,制定地位等级和进阶规章,平均做官的机会,避免任何人功绩过殊,危害整体[136]。狭窄妒忌可能抑制某些人的才华,但有约制的竞争和普遍的荣誉促进和谐,培养出一大群奉公守法、平均素质优越的贵族。他们的团体生生不尽,坚守传统,成为共和国的骨干主导[137]。
中国的礼教主张上下互敬,但强调下对上的尊崇顺服。周代贵族缺乏团结力量的机构,但用繁文缛节维持尊卑秩序。前771年平王东迁后不久,周王的实力不及一个二等诸侯,但他的地位仍是天子至尊。蛮夷的楚不算,全权独立、早有王者之实的华夏诸侯,要到前330年代才互称为王。礼教的制约,可见一斑[138]。
罗马人和中国人一样,皆标榜权贵人物的典范行为,炫耀其道德统摄力。罗马的元老院很少官式权力(potestas)。它受尊重,全仗它基于显赫地位、优秀成绩的声望(auctoritas)[139]。西赛罗说,平民只会模仿:“历史证明,国家的性格来自它的首要人物。领导人的行为有什么变化,民众生活就会效法。”[140]类似态度在中国更甚,其统治者宣称他们的统治不重力而重德[141]。“德”屡见于《尚书》所收集的先王文书,如“德惟善政”。秦始皇的石刻也屡称德,如皇帝“体道行德”[142]。
中西双方都重视道德教育,但有一个基本分歧。罗马人尊重元老院的声望,但元老们带头尊重法律体制,以崇尚法治自傲。中国儒家认为圣贤单凭个人品德便足以賓士天下,所以贬斥法治,提倡人治[143]。详情将在2.9节和6.9节讨论,但法治理想和人治理想引致种种社会和政策上的差异,本书中俯十皆是。
人类交接的方式,可以粗略分为两种:个人关系和社会结合。君臣之间讲究前者,国家公民参与后者。婴儿一开眼见到母亲的笑容,个人与个人的关系就此创建。个人关系是相互的,但并不一定对称;上下尊卑便不对称。它容易扣人心弦;感情强弱,则因对象而异。我们每人都嵌在一面个人关系网中,它的中心德行是仁爱和义气(图2a)。这是人类最基本的联结,海枯石烂不渝。可是它的接触范围不大。况且顺得娘来逆爹意,个人关系时常互相抵触,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比较单纯的小圈子。凝结一个人口众多、龙蛇混杂的复杂社会,要靠通情达理洽谈,互相了解让步,解决纠纷,综合各种协议,积聚长期经验,逐步创建比较客观的社会制度,每个人各自遵守,不需具体指明所涉及的其他人(图2b)。交通法例便是人所熟悉的社会制度;依法而行,利己也利所有车子行人。社会结合的中心道德是公义和公平。它不如个人关系般温情,但诉诸冷静思考、理智分析,一面充实私人生活,一面创建法律政制等公共范畴。人类社会因而更阔宏丰富,就像一个三维空间,内嵌平面的个人关系,更有公共范畴所开拓的深度,大大增加了人类交接活动的余地(图2c)。个人关系和社会结合相接处,不免有摩擦。文明进步,不少在努力探索理性价值取舍,化解摩擦,琢磨社会结合,使能不损公义而容纳更真挚的私情。
图2 人际关系结构
从家人亲戚开始,个人关系世上无所不在。中国人和罗马人一般珍惜家族,但家族之外,两者分歧巨大。周代宗法封建的诸侯国无异公侯的家室,公卿大臣都是世袭,而且多是亲属,彼此论个人关系。扎根于宗法封建时代的儒家,视政治亦不外三纲五伦、上尊下卑的个人关系,如图2a[144]。在罗马,大家出身在竞选中很具优势,以致世家大族代代出高官。然而长官并非世袭;无论谁都必须经过竞选。共和国的法律清晰地划分家与国,兼容个人关系和社会结合,如图2c,而政治则以社会结合为根基。严格地说,现代所谓“政治”(political)概念,多指制度法律,有别于与专注人事的权谋(politics)。以这严格的定义,儒家争权,但于政治概念甚弱。这是它与罗马的一大不同。
儒家教人效忠君王,犹如儿子孝顺父亲。但共和国公民效忠的对象,不是一个人,而是“元老院和罗马人民”(SPQR,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中国古代没有社会(society)的概念;春秋时代,“公”的意义还限于公侯,公田是公侯的田地,公事是有关公侯家室的事情[145]。相反地,罗马共和国(Res publica)的名称,已显示出一个崭新的范畴,即有别于私人生活(res private)的公共范畴。在群情活跃的练兵场、民众大会和元老院中,公民们参与社会结合、讨论公共福利。不属于任何个人的法律和机构,代表公共范畴,伸张公义,养育公德心,塑造有异于家的国这一政治概念,甚得哲人深思。这些东周前期都没有。到春秋末年,孔子还反对公布明文法律[146]。
传统的力量深固强韧。如以下描述,政治概念、公共范畴虽由战国时改革政治的法家推行,但受复古守旧的思想束缚,在中国始终虚弱。罗马共和国的公共精神,在帝国下式微,但它的法律体制始终屹立。童年塑造性格。在奉公德守法律上,中国比不上罗马和其继承人。
2.4 罗马的阶层斗争
前509年罗马共和国成立,但并未全盘改变政治法制。旧制原有三大部分:国王、元老院、以军队编制为名的百人队民众大会。后二者的变化不大。共和国取缔国王,但保留国王的极权(imperium),将之赋予两名执政官。执政官每年由民众大会选出,任期一年。李维解释:“罗马向政治自由迈出的第一步,不在限制执政官的权柄,而在限制他们的任期。”[147]
这不过是第一步。有时似乎唯一的变化,就是由一个人专断,转为一小撮人专断,因为所有执政官全来自老牌贵族的小集团。更糟的是,自由并不保证繁荣安全。共和国初生,即面临内忧外患,商业工技衰退,依妫人和其他山民侵扰。灾难逼很多小农负债,甚至沦为债奴。平民要求减低债主的权力,以及政府分授田地,但遭受压制。他们不甘挫折,在共和国需要他们的军事力量时,扬言退出。前494年,大批平民撤离罗马城,在附近山头驻营,不受政府进攻依妫人的命令。老牌贵族慌恐,答应谈判。平民的抗议运动产生领导人物、组织机构,再接再厉,数度撤离。前287年最后一次撤离,是民众胜利的里程碑。这200多年的经历,史笔称之为罗马的“阶层斗争”[148]。
仔细分析,可见这长期斗争涉及三大事项。第一是全体公民的奋斗,旨在创建合理的政治体制。第二是两个地主集团争权,即老牌贵族和平民豪富抢夺竞选高官的资格。第三是贫富之间的阶级斗争,涉及社会经济问题。至前287年,第一、二项问题基本上解决,但第三项仅得暂时缓和。贫富冲突将会再度激化,驱使共和国垮台[149]。
共和国初年,拉丁和伊特鲁里亚豪富源源移民,联结罗马本土的平民大地主,不忿老牌贵族垄断高官要职,力求分羹。他们利用普通平民的愤懑,组织福斯,助长自己争权的势力。前367年新法,两个地主集团达成协议,每年平分两个执政官位。平民豪富的经济利益本与老牌贵族一致,得势后马上采纳了他们的态度。两个集团合为一个新的贵族统治阶层。对他们来说,争权以集团合并,大喜结局[150]。
普通平民争取的,是免受政府或高官随意压逼的保障,以及土地改革、债法修订。他们的私有农庄一般很小。为求温饱,很多人必须从公共土地上获取一些补贴。不幸大片公地为权贵霸占。平民要求开放公地,权贵视为侵犯他们的禁脔。土地问题推动阶层斗争时期的政治冲突。为公为私,平民豪富大加利用。他们争到权力后,自可参加霸占公地[151]。
我们以下会看到,中国周代的“国人”也时常抗议。与之比较,罗马的平民运动胜在理智协商、遵守法制,有组织纪律。意气用事者,气消事息。反之,理性组织能从错误中汲取经验,综合经验为知识,犹如建造阶梯,使后来者能踏着上进,团结世代。罗马平民和老牌贵族商讨得的协议,不比两个家族间的私约。公开辩论,凝结大家同意的细节,日久化为公共法律制度。新制度是成功革命的标志,因此史学家常称罗马的阶层斗争为“不流血的革命”[152]。
以平民抗拒官员随意逼害为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中国谚语表示个人见义勇为的热血侠情。罗马公民把它凝固为常设法制。平民受凌虐时呼喊求助,理应得到救援,递演为“求公道的权利”(provocatio):公民遇到重刑案件,有权诉诸人民公开裁决。要之,这免受政府专断压逼的法治保障,不来自什么圣王贤士的仁慈口号,而是人民自己踏实努力争取所得。因此他们清楚为什么这保障合理,为什么它是人民应有的权利,值得大家团结维护。求公道的权利,屡经后来的法律巩固增强,成为罗马公民自由的基石[153]。
民众意志凝结成形,保民官最为具体。起初,保民者不过是平民的领袖,并无官职或法律地位。他的唯一力量,落实在他不可侵犯的肉身。民众发公誓,为他所受的任何伤害报仇。必信的誓言保护他去阻止官员滥权;即使面对手握极权的执政官,他也能以身作盾,拯救被凌虐的小民。发誓和报仇,世上常见。春秋时,晋国卿大夫争权,几个家族集体发誓立盟,诅咒背盟者。可是盟约随人而逝,空留盟石让考古家研究[154]。反之,罗马平民有组织,与老牌贵族耐性商讨。合情理的保民,最后升为国家的正式官职,不靠誓言而受法律保护。保民官抑制滥权的力量,发展成一个崭新的政治概念:否决权[155]。
从第一次撤离开始,抗议的平民即举行大会,每年选举保民者,以及投票通过平民决议,宛如国家组织。这国中之国与国家当局抗衡,但并非事事相悖。二者时常为众利而合作。罗马首次公布的法律,十二表法,就是合作的成就之一。基于对国事的贡献,加上撤离的要挟,平民逐步获取自由和权利,废除债奴。他们历代栽培的组织,终于融入国家机构。平民大会变为共和国的部落民众大会,与原来的百人队民众大会并立。前289年法定:部落大会通过的平民表决即是国法,行于所有公民,老牌贵族也不例外[156]。
2.5 扩张的副作用
发展政治制度的同时,罗马征服了意大利半岛。前264年开始,它出兵海外,与迦太基较量。很多学者认为,前202年第二次布匿战争胜利,到前146年迦太基彻底毁灭,这半个世纪堪称共和国的黄金时代。它的内政稳定,没甚争执。平静的根源,不是高压成功,而是上下同心向外取利。阶层斗争期间,政府把征服得的土地,或分配给公民,或置殖民地,缓和平民对土地的渴求,以博取福斯协议。这些甜头随着意大利全部臣服而结束,不过不要紧,地中海西及西班牙,东及叙利亚,供给更大的甜头。罗马崛起成帝国,其兵团四出,征服、屠杀、掠夺。地中海东部的希腊化世界,文明已久,富庶无比,安逸松懈,不堪一击。征服这些文化堡垒,赃物无数。精神上的荣耀,更激长爱国自豪。帝国扩张似带来无穷机会,剥夺战败者所得满足所有公民,使社会和谐[157]。
经济学有所谓利润递减律,说容易的果实取尽,求利越来越难。罗马也不免此律。随着战利品递减,社会摩擦重现。在前146年一年内,罗马以微弱的借口屠两大城邦,迦太基和科林斯。认为这是历史转折点者,不止共和国末年的罗马史笔撒卢斯特[158]。此后,帝国疆域继续膨胀,但增长率减慢,追不上人们的欲望。战火依然,但罗马逐渐从主动转为被动,不是任意选择目标,而是必须出兵镇压起义。最麻烦的是不甘被征服、决意夺回自由的强悍蛮人。前167年罗马战胜马其顿,光是掠夺伊庇鲁斯一地,每个士兵就分得200个小银币,约等于两年的薪饷。前133年屠西班牙的努曼提亚,每人只得7个小银币,还可能来自将领的腰包。公民们开始埋怨兵役了。那些油水少、危险高的战场,最惹牢骚[159]。
不论普通士卒分到多少赃物,与贵族所得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出征军的将领、统辖外省的总督,原本便是沃尓沃,再在东方抢刮得大量财宝,奢侈用不完,营商不体面,最好买庄园。前167年,政府盆满钵满,豁免意大利的土地税,更提高田庄的利润。权贵们大肆圈地,甚至强买,欺凌贫弱邻居。有了地,不愁没有劳动力。战胜品不止物质,还有大批奴隶。前225年,意大利的奴隶人数不过500000人左右。200年间上升至2000000—3000000人。同期间,自由民的人口下降29%[160]。
小农户难与役用奴隶的大农场竞争,多为之兼并[161]。缺乏男主出头的家庭最脆弱。不少农民战士赳赳随师远征,多年后复员返乡,发现家破人亡[162]。不少失去耕地的公民移居罗马城,在公共建筑工程或供应奢华的事业里打工煳口,后来领取政府分配的口粮。有些留在乡村,或作佃户,或找些不划算养专用奴隶的零星短工,生活更艰辛。帝国扩张带来的繁荣中,贫困大增[163]。史学家总结共和国后期的社会状况:“无论财产或生活方式,穷人和富人之间的距离日益加阔。城市里的无产人士和乡村间的无地散工最苦。不论绝对水平或相对于富人,他们的境遇显著恶化。”[164]
以侵略排出去的忧患开始回笼,还带来利息,威胁到共和国的军政[165]。原来战士自置戎装,必须稍具资产,因此兵团的成员至少也是自耕农,可谓是中产阶级。如今贫富两极化,中间消沉,政府征兵遂有困难。
前133年,保民官提比略·格拉克斯提案,要把国有公地分给贫民,重振中产小农,增加兵源。可是公地早被权贵们霸占了。格拉克斯提议限制占用公地;每个家长只能占500罗马亩,外加250罗马亩给每个儿子,额外的田地重新归公分配。其时,10罗马亩已可成一个殷实的小农庄了。格拉克斯的提案,公民表决绝大部分赞同,通过成法。然而多数元老,尤其那些已在公地上营建农场者,认为这法案有损他们的自由。格拉克斯竞选连任,以便把分田的法案付诸实行。权贵们指控他有意一人专政,把他与拥护他的人一并打杀[166]。
10年后,盖约·格拉克斯出任保民官,拟立周详的改革提案,比分地更进一步。他的命运与哥哥提比略相同,不经公审,与拥护者一起被杀。杀害他的人由一位执政官带领,并得元老院的公开支持,理由是保护国家安全[167]。
格拉克斯兄弟出身贵族大家。他们针对的现实问题众所周知。他们的提案并不新颖;限占田、分公地,阶层斗争时代已属常闻。然而格拉克斯领导提案、通过立法程序的方式,颇有新意。他们鼓励民众大会,大胆运用其立法权和选举权。学者争辩他们的行动是否合法,因为在细节上,法律含煳。然而屠杀他们,绝不合法,却毫无异议[168]。希罗史家阿皮亚写作罗马内战史,书中评说:有史以来,民众大会上从不操杖动剑。屠杀提比略·格拉克斯开了残酷罪行的先例,此后类似暴行,在政治会议上,遂不罕见[169]。
民主运动在共和国早年成功,为什么在其晚年失败?部分原因在政治科学所谓“提取精英”:统治者从普罗福斯中挑选吸取精英人才,使余者缺乏领导人物,因而松散软弱[170]。阶层斗争时,平民豪富组织民众,平民大会的功能犹如耐久的反对派。结束斗争的安排中,政府吸收了平民大会,统治阶层吸收了平民豪富,把他们变成为贵族。原应捍卫民众的保民官,成为政府官员,任期一年,并受法规掣肘,无能把民众散漫的力量组织起来,坚持不懈地与统治者协商,争取权益。撒卢斯特指出,共和国晚年的民主运动有致命弱点,即是改革派缺乏有效的组织[171]。就算个别保民官的责任心不泯,亦只能挑动民众大会一时热情,通过个别法案。格拉克斯兄弟的功绩就是这样,既不能有系统地变法,亦不能抵抗贵族的团结反动。他们鼓励的民众大会立法权,在野心家手中变为权谋工具,不去解决社会问题,只为自己求利。
格拉克斯兄弟牺牲,土地改革枯萎,有能力置军备的中产小农日减。为了保持兵团实力,政府逐渐负起武器甲胄的责任,降低从军的财产资格。前107年,凭战功7次选任执政的新贵马略,公开募用无产贫民[172]。征兵制继续,但越来越多兵员是从乡间赤贫公民中招募而来。这些志愿军要求退伍时分得田地,以补偿他们及其家人为捍卫国家而受的风险。保民官令他们失望,将军的承诺实在得多。贵族们闻风起野心。前88年,苏拉带领罗马军队进攻罗马城,发动内战,以争取指挥肥美的外征。在东方,他分派丰厚的赃物,又答应日后分配从政敌夺取来的田地,收买得军心,回意大利继续掀起内战。庞培、恺撒,亦步亦趋。土地改革演变为安置退伍军人。土地问题始终存在,不过现在争取田地的人手握权力的实质——剑柄[173]。
2.6 罗马共和国有多民主?
罗马共和国有稳健的政体,但无明文的宪法。维系它政治体制的,除了通过正式程序设立的法律,还有不成文的规例,以及传统的道德观念、祖先规矩。它的主要结构历数世纪演进而不变:行政官、元老院、民众大会,始终鼎足而立。普里卜斯和西塞罗皆认为罗马是个混合政体,结合了亚里士多德所分析的三种政治制度:君主制、贵族制、民主制[174]。现代政治学家有个新术语:“在这有关世界各种政府的历史中,罗马是第一个‘监察制衡’的政制。当今世界中,这种制度最健全的是美国联邦政府。”[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