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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建国立制.2

作者:欧阳莹之 当前章节:15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25

共和国有80余个选举出来的长官,分别掌管政事、司法。两位监察官最具权威。划分公民、甄选元老外,他们还管理公地、授发大型建筑工程的承包契约。其他高官,即两名执政官和8名大法官,掌生杀极权,能统率军队、颁发敕令、施用强制以达目的。他们召集元老院和百人队民众大会,提出法案。通过了立法程序的决议,也靠他们执行。然而他们的极权不乏限制。在罗马城内,执政官的兵权消失,他的强制权力也受到公民求公道的权利制衡。出了城,他的极权犹如专制国王,但只应用在元老院划给他经略的区域。军政经费,亦仰元老院配给。任内,他可以横行而免受指控。卸任后,受他凌虐的土著可到罗马依法起诉[176]。

监察官任期五年。其他所有长官都是任期一年。连任再任,限制极强。官位从不落单。每个行政官至少有一个权柄相等的同僚,同僚可以否决彼此的判定。10个保民官,职位不高,但权柄不低。他们召集部落民众大会,提出法案。此外,他们有权否决任何官员的决定,即使最权威的高官亦不得免。同僚合治可以防止滥权,但会引致争执不决。所以有危机、需要毅然定夺时,可以选任一名独裁者,单独掌权行事[177]。

元老院是共和政府的慎思审议机构。它每年集会约40次,成员一向300人左右,到前81年才倍增。元老由监察官从贵族中挑选。一入元老院,若非行为不端,即终身任职。多数元老,尤其是势力大者,皆是当任或卸任的长官。元老院犹如国家的知识库藏,积聚政治军事经验,维持政策连贯稳定。它掌管税收财政,治理意大利本土;确定外交细节;征发军队,筹备粮饷;分授征辖区域给行政官,并指示策略。罗马在海外设省后,元老院攫权任免行省总督。外交大事上,包括和、战,元老院的建议必须得到民众大会批准,但一般如其所愿;民众很少抗议。严格来说,元老院的正式功能只在咨询,因为它没有强制力量,必须靠行政官们执行它的意志。若执政官桀骜难驯,它亦无可奈何。不过执政官们一般依从:他们都是元老。贵族集体统治是罗马深固的传统,直到共和国末日[178]。

百人队民众大会选举行政高官,部落民众大会选举低级官僚。每年的竞选活动炽热,候选人动员亲友扈从,积极游说选民。选举外,民众大会有立法权,投票决定宣战、停战、和约、结盟等事。它们通不通过某议案的表决,绝对生效[179]。

罗马人民有无限权柄投票取舍。然而可供他们选择的方案,却事先被贵族圈定,有限得很。民众大会本身既不能提案,亦不能修改议案,选民更无权在大会上单独发言。民众应执政官或保民官之召集合,听他们提出议案,听他们安排的正反辩论,然后投票表决,通过或驳回。他们所听到的提案,一般已得到元老院认可。若有个别官员不守成规,不经元老院同意擅自向民众大会提案,反对的元老大可以找人否决它;10个保民官都有此权。一个格拉克斯般的人物或可以偶然智胜元老院,但一年任期内,他干不了多少大事。民众大会能向政府争取简单的福利,例如免费的面包和娱乐表演。遇到复杂的社会改革,它们无法克服元老院的团结反对[180]。

选举让民众比较能够罔顾贵族反对,推拥他们爱戴的英雄。然而,候选人的资格,也早受法律限制。罗马政治有一大特色,即政治权利凭个人财富而定。政府定期调查人口,把全部公民因财产多寡而分为七等。在散工日酬略过2塞斯特的时代,财产不足4400塞斯特的算是无产贫民。其上是五个等级的业主,头等业主要够余钱购买重步兵的全副装配。财产超过400000塞斯特的上层阶级叫骑士。只有骑士有资格进入元老院或竞选任何行政官。即使军队里,也极少低级军官缺乏骑士那样的家产[181]。

财富资格也是投票制度的基础,不过只限于选举高官的百人队民众大会。选民不均匀地分居193个队。所有无产贫民,大约占全体公民的半数,全挤进一个队。骑士的人数不过2000人左右,却占18个队。头等富有的业主占70个队。每个队根据众意而投一票。有钱的队先投,一到半数通过或驳回,投票即刻停止。按此程序,除非有钱人之间意见分歧,穷人无所置喙[182]。罗马政治的精要,斯巴达人那比斯洞若观火:“你们计财富以选骑士步兵,其实是提升小部分人,要福斯平民受他们的支配。”[183]

现代西方所谓民主自由,最重要的一是公开公平的定期普选,二是法律保障某些人权,使公民免受政府随意压逼。看表面形式,罗马共和国似乎是个全民直接参政的民主政体[184]。揭开形式分析实质,现代学者多同意,大权抓在垄断元老院和行政官位的贵族手中:“罗马不是民主体制,不过其传统观念尊重公民。公民权利有公民的武装力量作后盾,表现在民众大会的投票和立法活动。”[185]投票立法使人民与政府利害相关,常设渠道,让人民发泄怨愤,让统治者聆取人民的意向。定期选举使行政权柄能顺利地在贵族之间转移。人民依法律程序,仲裁贵族之间的竞争,避免冲突过火。这样,民众成为贵族统治的稳定因素。总而言之,罗马共和国本质上是贵族统治,不过稍加民主色彩[186]。

共和政府带领罗马,500年内从城邦攀上帝国。然而它终于崩溃了。为什么呢?套用一个关于罗马帝国衰亡的著名答案,与其问共和国为什么衰亡,不如问它为什么能维持这么久。有政治学家指出,共和国的结构,说来自相矛盾。10个行政高官加上10个保民官,每人有权召集民众大会提案。高官有权否决同僚或下级的决议,保民官的否决权更针对任何决议。民众大会有绝对权柄拒绝或采取任何提案。制衡原为稳定政治,但各种权力互相掣肘,也可能形成僵局,使政府瘫痪。然而,在共和国末日之前,走火入魔很少发生。为什么呢?政治学家解释:因为罗马人一般务实而不沉迷空想,重经验而不死守教条。“共和国的机构奏效,与今天的英国宪法奏效,用同样窍门。许多地方,不墨守成规,而靠合情理的默契,绕过死结。”[187]在这方面,他们虽然最后失败,但还是比中国的儒家士大夫强得多。

罗马的社会保守,元老院仗贵族的传统地位威望,权势无可伦比。民众大会虽有正式立法权,但一向服从贵族领导。共和国的权力制衡成功,全靠双方彼此尊重,各留余步,不用尽正式权柄去克制对方。大家协力向外时,制度运行无滞。真正的制度考验,在应付社会欠谐。共和国后期,贫富鸿沟益阔。利害冲突下,社会结合紧张,民主运动汹涌。可惜在这情形下,它们加深社会分化。保民官鼓励民众大会尽量运用其立法权,贵族尽力对抗民众的要求,各趋极端[188]。撒卢斯特叹道:“人们各自成党立派,纷争不休。一向为大家同心爱护的共和国,就此被撕裂。”[189]

以上讨论的是本土政治,其民众全是罗马公民。对付被征服的臣民,罗马另有手段。在意大利,它的统治组织采取双层辐辏模式(图1a)。辐辏,指分而治之的霸权政策;双层,指划分富贫上下的财阀统治。罗马兼并的意大利中部,面积不过半岛的五分之一。其他地区,它只任霸主,不直接统治;统治太麻烦。殖民地、盟国等各种形式的扈从政体,每个依据独特的不平等条约,单独地附属罗马,犹如辐条凑集在轴心。辐辏,但不成车轮,因为轮辋阙如。罗马的附属,彼此之间不能有任何外交关系。就算它们有传统条约,罗马亦统统毁掉,以免它们联络谋反。这样,它把臣服的地域分割成许多孤立驯服的小扈从政体,分别赏罚。随着它扩张,扈从的数字增加,但它分而治之的霸权形式继续,到前87年同盟内战结束才改变[190]。

罗马对其扈从亲疏各别,但两项策略,却少有例外。首先,扈从一般不需交税,但一定要应召发兵,随霸主出征。军备及出兵的费用是间接税项,但积极参与行动,比缴钱粮好受。更重要的是有利可图;罗马常胜,而且处理战利品还算公平。它与扈从的条约常写明如何分赃,包括如何瓜分土地、移民殖民。罗马霸政下的联盟,犹如一个抢掳分红的军事企业[191]。

罗马的第二项策略是因财富而授权力,扶富抑贫。置拉丁殖民地时,它根据自己阶级森严的社会结构,有系统地选择沃尓沃,赋予特权优惠。对待臣服的意大利盟国也一样,它到处支撑土豪权贵,只要他们外事唯命是从,即能享受相当内政自主[192]。一位史家叙述罗马征服塔林敦,然后按道:“这事件表露罗马对臣服者的一贯作风。在意大利各处,它巩固上层阶级。土豪视罗马为天然盟友,平民福斯则一般怀敌意。”[193]很多城邦的贵族俯首帖耳效忠罗马,与之勾结互利。他们靠罗马镇压平民,罗马则利用他们为自己统治。罗马做后台的手段强硬。前265年,沃斯尼的平民争取得政权,罗马兵临,毁掉城池,迁徙余生者。杀鸡儆猴,威慑其他附属政体的平民[194]。

这制度下,一旦罗马天下无敌的威望被汉尼拔击破,被压逼的人民积怨并发,实不出奇。李维叙述:“意大利的社群全染上同一病症,即权贵和下等人分裂。各地的元老院支持罗马,平民帮助迦太基。”[195]现代学者指出,这病症并非绝对普遍;而且我们也要小心,不要随便把现代的阶级斗争观念加诸古人。然而李维引为例证的克若顿和挪拉城,亦非独特意外,而是平民对罗马高压作风的一般反应。类似情况,日后在希腊重演。罗马进兵希腊,助长沃尓沃凶焰20年,然后在马其顿的坡斯尔斯手下吃了个败仗。“人民对坡斯尔斯的热情,本来藏在心中,现在像火一般爆发出来”,普里卜斯形容[196]。不过兵团强大,反抗枉然。其时希腊的民主政体,本来已受寡头势力冲击而式微;罗马的来临,更使它无可救药。在希腊,同盟解体,民主不再是正常的政治体制[197]。

从城邦到帝国,罗马统治有个一贯的成功秘诀,即结合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我们在上面谈到,共和国用财富作准则,划分公民阶级,把政治实权集中在有钱人手中。富人说他们应有多点权益,因为他们负担较大的税务军务。这理由在共和国晚年消失了,因为意大利的地产税已经豁免,兵役也转移到雇募的贫民身上。本来权益与义务相等的制度,递变成不平等的财阀制度,即富人统治[198]。

上下分明的财阀统治,随着罗马征战而延展为帝国政策。同盟内战后,罗马在意大利的霸政转变为直接统治。地域性的分而治之结束,辐条轴心变成一块蛋糕。不过这是块双层蛋糕:意大利以外,巨富土豪的网络蔓延地中海一带,维系罗马权力。到罗马帝国全盛时期,公民和臣民一般,皆因贫富而被划分为法定的尊贵者和卑贱者[199]。

2.7 周代宗法封建

前660年狄人伐卫。其时卫懿公挥霍养鹤,早已大失民心。前来领取甲胄兵器的国人都叽咕:“派鹤去打吧。鹤享有官禄,如何叫我们迎战!”懿公领兵车出城,全军覆灭。国人弃城逃跑,又被狄人赶上,大杀一场。幸亏邻国的宋兵掩护他们夜渡黄河,但只能救出730个男女国人[200]。齐桓公尽霸主的责任,派兵携带生活物资,援救卫人。过两年又聚集诸侯却狄,择地为卫建筑新城。卫收集城外两邑的遗民,凑得5000人,草立30乘之国。卫文公粗衣俭朴,务才训农。狄人继续侵犯,但国人拒绝文公让贤之请,在他领导下振奋斗志。到前628年狄人请和,卫已逐渐恢复到300乘之国了[201]。

周室播撒在中原的武装殖民地,经历400年,已成长为数以百计的独立自主侯国。它们的政治组织与卫国大同小异。一个侯国涵括三个阶层的人:以公侯为首的贵族,住在城郭里或附近的国人,住在郊鄙的野人。贵族和国人是原来武装移民的后裔,野人是当地土著[202]。

国人和野人多聚居村社,不过其村社的组织不同,国人依血缘,野人依地域。在井田制下,社人集体耕作公室的田,收成归贵族。此外,社人必须为贵族服各色力役、贡献纺织品等物。每家社人使用一块份地,收成以维持自家生活。份地定期轮换,令人人有平均机会耕植沃田瘠地[203]。

野人和国人略似被罗马征服的臣民和骑在他们头上的罗马普通公民。野人被摒弃在军事和政治之外,国人充任后备军。军队组织一般与村社组织结合;编在同一队伍的战士,多是亲属,“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国人缴军赋,不同罗马战士般自具戎装。公室贵族置备及保养战车兵器,发兵时授予战士。不出征时,国人大部分务农,但也有些是工匠、商人和担任守卫小吏等职责的士[204]。

基于他们的武装力量和宗族组织,国人有相当政治实力。国家靠他们捍卫,国君怕他们动乱。碰上外敌侵扰、迁移国都、续立国君等大事,公卿常召集他们,询问他们的意见[205]。贵族成派立系,互相倾轧时,国人的动向可以稳定局面,但其效果远不及罗马选举稳定贵族竞争。国人有实力,但少实权,因为政府没有类似罗马民众大会的法定咨询机构。没有法理体制支撑,实力不能持久凝固为权柄。公侯或自家喜欢,或逼于形势,时而叫国人发言,但有权置若罔闻。假如统治者不听怨言,国人唯一的办法是武力反抗。他们驱逐过不少诸侯执政;他们的反叛潜力也阻吓贵族,防止过不少暴行。然而单凭实力参与政治,容易引致社会动荡不安[206]。

权力操在贵族手中。在青铜时代,贵族的家庭、经济、政权,三者混沌未分。由宗法、封建和世官三大原则扭结而成的贵族统治,加上融洽贵族感情、标榜尊贵权位的诗书礼乐,就成为儒生眷恋的“先王之道”。

宗法是父系的血缘组织。大宗的宗主是一族之长,在族人中掌生杀大权。他的嫡长子承继大宗主之位。其他儿子,不论嫡庶,各自成立小宗,服从大宗,但在本小宗内自为宗主。小宗主们照样把地位传给嫡长子,让其他儿子创建小小宗。如此枝叶繁滋。宗主领导氏族,运用宗族财产,养孤恤寡,经营宗庙、墓地、学校,主持各种祭祀典礼,组织救灾等活动。宗法制度利用血缘亲情,有效地团结众多人口。国人多采取它,贵族得益尤甚。东周后期,严格的宗法形式和势力逐渐腐坏。然而聚族而居、注重血缘网络的习俗,成为一个强大的社会凝聚力,历久不衰。宋朝时更得道学家鼓吹,重振气焰[207]。

《左传》说周公旦“封建亲戚,以藩屏周”[208]。“封”指堆土植树以划分地界,“建”指在界内设置政权。本书中的“封建”限于此义,即如秦始皇“废封建,设郡县”。武王伐纣,周公东征,侵占得辽阔土地。为了统治,他们武装殖民,大事封建。周王名为天下共主,但实际上只直接统治一个不大的王畿。其余的疆域,他划开分封给世袭贵族作为采邑,并要他们定期朝觐纳贡。在自己的采邑内,诸侯是领主,有军、政、财权。周王和诸侯之间的权力关系因时而异。周初王室强大,有权任免诸侯的卿大夫。到春秋期间,王室衰微,无能干涉。公侯实际上是独立的君主,各依周王组织天下的模式,自行组织侯国。他留下公室直辖,把其余土地分封给臣属的卿大夫,让他们作小领主。君主和地主一体,封建领主同时控制井田村社,命令辖下的国人野人替他耕作[209]。

管辖王畿或公室的官职多是世袭,高官重职则多由世家贵族垄断。“昵近”是亲亲政治原则之一。强宗巨室世世代代把持国政,再加上血缘关系,常桀骜难驯。诸侯若任用外人,冒犯亲亲世官的制度,会遭受宗法攻击,甚或致祸[210]。“公”是贵族的最高爵号,但不论爵位,诸侯在自己的国内都泛称公,他们的直辖领域是公室,他们的儿子称公子。兼任大官的卿大夫一边管理公室事务,一边掌管他们自己的采邑,唤作“私室”,有私军。这是宗法封建下“公”、“私”的主要意义[211]。

据《左传》:“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212]国与家的组织和功能皆相同,都是家族政治混沌一体,唯一不同的是地位和规模。西周时说天子的国、诸侯的家。东周时说诸侯的国、卿大夫的家。这就是传统“国家”概念的根源。

天子、诸侯、卿大夫,层层封建,等级而下,分割统治权柄。整个封建结构类似数学上的自相似分形。一个分形显示许多规模层次,而不论大小,所有层次的基本结构都彼此相似。图1b所示的分形,大小层次都符合一个基本典型:三个等边三角形,包围一个颠倒的三角空白,组成一个更大的等边三角形。封建制度里的基本典型就是政治家庭。试想一个大三角形代表一个家庭,其中的空白代表家长父君,小三角代表服从他的子臣(图3)。每一个子臣的家庭结构也依照典型,由一个父君统领三个子臣,不过规模较小。最高级的父君是天子,次一级的父君是诸侯,再次的是卿大夫。每一个权力层次中,子臣对父君的关系都犹如儿女对父亲的孝顺。

封建与宗法息息相关。武王周公所封,绝大多数是同姓族人,乃姬氏小宗,尊周王为大宗主。异姓诸侯如齐姜,亦多与周室缔结婚姻。周王惯称同姓诸侯为叔、异姓诸侯为舅。诸侯的卿大夫,亦多数是亲戚,尊诸侯为宗主。就这样,政治与血缘互成表里,忠与孝同出一辙,“亲亲”成为政治的无上原则[213]。近代学者指出:“此种‘家族本位的政治’,在当时利病如何,今不暇详述。要之此为后此儒家政治思想之主要成分。”[214]齐家与平天下之别,不外图3c与图3a之别。难怪汉朝儒术独专后,士大夫执政2000年,大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对政治概念却鲜有创建。

图3 封建结构

分形不同常见的枝干系统(图4)。现代人熟悉的中央集权政府,以及其他等级组织,例如军队或大企业的科层管理系统,都依枝干原则。总裁率领各部长,部长率领各科长,层层分支。枝干系统具有通达上下的指挥权柄,如军长的命令可以直达团长、营长。同样地,个人的忠贞也上下贯通,从而对整体有认识、有归附。这整体观念在分形结构中并不存在。封建的特色是层层分割权柄、截断忠贞。权柄和忠贞所及,皆只限于一个层次。公侯的国里,大夫奉公侯为主子。大夫的室俨然自成小国,家臣只奉大夫为主子,不认公侯。当大夫与公侯发生冲突时,这封建伦理最为显见。齐大夫崔杼的家臣击杀齐庄公时说:自己奉崔杼之令,“不知二命”。这家臣知礼,南剻便不如了。鲁国的大夫季孙氏滥权威逼鲁公,季孙氏的家臣南剻谋助鲁公加以抑制。时人斥责南剻叛逆:“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史家解释:“按礼,家臣必须效忠于主上,不得有二心……因为家臣必须效忠于‘家’,就只知有‘家’而不知有‘国’。”[215]这种狭隘的忠贞很适合全部由个人关系组成的封建制度。它把忠贞的范围局限在一个家的模式中,免得个人因为关系太繁复而难为。因此国有乱时,人们坦然遵从礼教宣布:“我,家臣也,不敢知国。”[216]封建制度崩坏了,但它的礼教伦理由儒家经典传述,长具影响[217]。它在汉朝衰亡中所起的作用,见于第8.4节。

图4 权力组织(黑线代表权力和忠贞)

与罗马统治意大利的辐辏模式相比,周代的分形模式较为繁复。周王和罗马一样,除了在直辖的区域内,其权力并不直接到达土著人民。罗马只用一个层面,把间接统辖的意大利人分割成无数微小的扈从政体,并摧毁它们之间的关系。每一个扈从面对的,不单是罗马本身,而是罗马加上所有其他扈从。这样,不论对谁,罗马皆占压倒性的实力优势。周的封建把间接臣服的人民放在几个层次上分割。在最高的层面,周王面对少许诸侯。他们的权势实力和他的差不多,而且可以联合抗拒。他对诸侯的优势,远比不上罗马之对意大利扈从。

宗法封建巩固了周初征服的疆域,也巩固了春秋前期的诸侯扩张。春秋时周王已有名无实。诸侯兼并弱小邻国,同化畜牧民族,开垦荒地。为了有效地统治日益增长的人口土地,他们分封一批新的卿大夫。这些新贵们像蜂皇般四出建巢繁育,致力于自己的宗族,一面循依封建统治,一面各自试验,改进生产和管辖方法,以适应各地不同的环境风俗。他们的家邑规模不大,易于培建,使人留意细节、专注现实,提高行政效率。若创新奏效,他们便互相模仿采纳,对政治制度和经济发展,皆有贡献。随着经验累积,民智日开,疆土辟广,可开发的资源减少,侯国卿家之间的直接冲突增加。这情形下,封建制度的弱点毕露。春秋后期,很少新族受封,不少旧族消沉,甚至连公室也被强卿巨宗篡夺。封建变成了争战纷乱的泉源,大势开始转向政治集权[218]。

晋国的历史最显著,而且后果最大,但它的经验在春秋并不罕见。前7世纪中期晋文公成霸业,封了10来个忠心部下为卿。这些新贵们学习礼仪,致力经营自己的采邑,此外更轮流执掌国政、统帅三军,遇事聚会议论或争吵。襄公死后的续嗣风波,便是一例。假设晋国是部战车,他们便是拉车的驷马。有强劲的晋侯执缰,他们合作抵御楚,维护晋国的霸主地位。但若晋侯颓废,四马分驰,那晋国难免覆车之祸。这危机不小,因为除了他们自己的家外,诸卿更操纵了公室的机构,可以窃取公权以养私家。他们彼此勾结,被《管子》一语道破:“家与家务于相益,不务尊君也。”[219]

楚的压力使晋卿暂时按捺个人野心。前575年,晋在鄢陵败楚复霸,内争随即爆发。诸卿互相兼并,到前514年,尚存的六卿已不把晋君放在眼内了。他们改革内政图强,蚕食公室,彼此侵伐。六卿减为三,前45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那年一般被视为战国时期的开端[220]。

晋国外,齐、鲁等国也发生篡位夺权。对此等非礼行径,道德家口诛笔伐,福斯人民却处之泰然。季氏放逐鲁君,鲁国人民没有反应。史墨解释:“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矝之?”[221]

站在封建制度里面看,权力不停下滑,从周王到诸侯,从诸侯到卿大夫。放大一点眼光看,囊括王、侯、卿的封建贵族,因无能应付日益庞大的政治规模和日益复杂的社会经济,整个衰坏[222]。贵族的权力,上受敌于集权的君主,下受敌于较为广大的庶民。旧时的晋侯不外是诸卿贵族的大哥。新兴的韩侯、赵侯、魏侯是雏形的君主,着意集中权力。他们有自己夺权的经验,深谙贵族对君主的威胁,刻意过河抽板。分封贵族太危险了,他们试验起用受薪官员,直接统治。他们曾用种种方法收买人心以成篡夺。为了不让别人青出于蓝,他们带头改良政治、发展经济。他们的时机大好:巨变到处发生。是否能抓住机会,就凭自己努力了。

2.8 社会剧变、百家争鸣

前536年,子产在郑国公布法律,是为中国历史上的创举。23年后晋国跟进,并把刑法铸在铁鼎上。这是铁器第一次见载可靠文献[223]。两个历史第一的年期相近,想不尽是偶然。新技术带来新财富新活力,冲击旧社会,引起动乱。政府的反应是推行各种改革,以导引动力、约制混乱。改革之一就是颁布明文法律。

“古今一大变革之会”在春秋战国之交来临[224]。随着铁器传播,劳动人民的生产效率上扬,个体农户渐有能力开垦荒地,增加收成,储蓄足够盈余以应付荒年。自立的信心强了,小农户到处如雨后春笋,井田共耕开始衰败。榨取无偿劳力失效,不能满足贵族的欲望。前594年,鲁国开始征收土地税,列国先后效尤。变动间,国人的政治实力递减。他们的宗族村社残破,他们的车战技巧过时。在步兵扬威的沙场上,野人一样能耀武。随着城郭扩展为地域大国,国人和野人慢慢融汇成一般平民[225]。

政府仍然垄断兵器和青铜制造业。冶铁和其他新兴工业,则不乏私营。不开仗时,列国务求市场开放、关税降低、道路安全、河流通航。数百年后发展成为大运河的第一程,于前486年破土动工。原本重点在行政和驻军的列国都城,兼成为消费中心,吸取四方土产。货物流通,商业城市兴起在交通枢纽旁。中国的人口膨胀,战国期间便超过一千万人[226]。

思想也和人口、货物、钱币一般,繁盛流畅。络绎路上的不仅是军队、商人、外交使节,还有游士。游士们身世各异,或通诗书,或具治才;有些淡泊明志,更多的遍干诸侯求官禄,依附贵族作清客。士在以上叙述中已经出现过两次:他们曾是大夫之下的低级贵族,也曾是担任小吏护卫的高级国人。贵族一般教育其族人。支族繁滋,余子孽孙堆积在贵族底层。家产破落、内争外战失败,都可以把贵族贬为庶民。另一方面,经济富庶,容许较多庶民有闲暇求学。列国竞争,为有才能的人开拓了伸展抱负的机会。社会巨变中,贵族和庶人的交汇处成为上升下沉的人才萃集地,孕育出一个新的阶层——士[227]。士的地位较低,属家臣一流,只知有家,不知有国。一旦其家室瓦解,他就失去了效忠对象,可以自由择主而事。别国的君主也熟悉这传统。在君主的立场,任用一个外来士人可能更安全,因为他没有本国贵族的根盘势力,对君主的威胁力不大[228]。于是士人们周游列国,进出政府高层,传播有效的改革创见,成为营建国家体制的主力。

“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始创四民之说的《管子·小匡》大概是战国期间的著作。约摸同时,亚里士多德也把群众分为四类:“农民、技工、店主、散工。”[229]两下比照,可见中西的三大行业位次相同。以日计酬的散工可能遍行全球,士却很独特。有知识文化的公民在希腊俯十皆是,但他们并没有像中国的士那样,凝成一个政治性浓厚的权益阶层。战国的士人有文有武,思想才识多姿多彩。在未来的皇朝中国,他们将衍化为清一色的儒家士大夫。不论如何,士可谓是封建贵族的庶子,与政治权势在胎中即结下了不解之缘[230]。

最伟大的士,孔丘,是前5世纪早期鲁国的一个没落贵族。他招收学生,只要缴学费,不论出身,有教无类,把本来王官之学传播给平民。其时礼崩乐坏,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孔子提倡复礼,更标榜支撑礼教的伦理。贵族认可的礼,注入了家庭生活中可以培育的道德,在民间获得新活力[231]。原来指君王之子的“君子”,逐渐衍化为品格高贵的人,即使没有贵族的出身地位,也不失其价值理想和抱负。孔子的道德着重感情、求人心共鸣,不同苏格拉底的伦理着重分析、求理性明白。孔子的最高伦理原则是“仁”,他的门人加上“义”[232]。

孔子用以授徒的六艺本是王官贵族的传统教材。他着的《春秋》记载封建贵族的全盛时代。据《春秋左传》,贵族的政治应酬赋诗频繁,显示为什么“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更不用说了[233]。《尚书》是有关古代帝王最重要的历史文献。《诗》、《书》、《礼》、《春秋》,加上占筮的《易》,成为儒家五经[234]。

孔子打开了中国思想史上最活跃的时期。诸子百家争鸣,历战国年代不衰。孔子逝世于前479年。其后不久,三家分晋,田氏篡齐,国际政治形势的转变加剧。星散的诸侯国被吞并殆尽,颐指盟国的霸主亦随小国消失而式微。10来个接壤大国分割一个文化相似的疆域。战国七雄互相攻击掣肘,维持一个国际势力均衡。中立是梦幻,失败的后果不堪设想。每国都感到危险,努力自强。前445年魏文侯上台,任用李悝等人改革经济、政治、军事,国势首冠列国。齐、楚等国相竞模仿。七国中秦最落后,被魏和韩侵占了不少土地。秦孝公深知饶是山河环抱,秦国必须清除陋习,否则难以自保。即位后下求贤令,从魏国引来了商鞅。在秦孝公支持下,前359年商鞅开始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变法[235]。

商鞅是一长串改革家中最成功者。他的先驱,由魏的李悝、楚的吴起、郑的子产,上溯助齐桓公一匡天下的管仲。与他差不多同时,申不害活动在韩,邹忌在齐。后来的韩非、李斯,皆有功于秦统一中国。这些政治家着眼于国家人民的长远利益,致力发展经济,并创建行政机构,导引生产率增长所激发的巨大力量,富民强兵。他们日理万机,虽有学识,但不是纯学者,思想多体现在政策行动上。然而为了争取君主的支持,他们有时亦分析政策,解释它的理由,反驳贵族和守旧派的诟难,甚至创建自己的理论。商鞅的写作尚有流传,但《商君书》所收,不尽是他的手笔。篇幅庞大的《管子》,更非一个人或一个时代的作品。这些人的政策写作,显示大同小异的原则,皆着重缘法而治,后人统称为法家。韩非长于理论,集法家大成[236]。

商鞅和吴起的命运相同,各自在其后台君主死后,马上受贵族反击,被杀害及诬蔑为卑鄙小人。楚国的贵族根深蒂固,吴起变法的日子浅,收效不大。秦国的贵族势力较弱。商鞅惨遭车裂,但他中央集权的政策幸存,不但把秦提升为一等强国,而且撒下历时2000年的皇朝政制的种子。

前338年商鞅死时,孔子的三传弟子孟轲正在魏齐等地加强活动。孟子知言养气,游士30余年,名声隆、礼金丰,官至齐国三卿、禄10万锺,但只留“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济其民”而辞归之讽[237]。滕国采纳他鼓吹的“仁政”,若果见效,事实可以驳斥迂阔空言的批评,可是《孟子》只记载滕文公搁下国事守久丧而令吊者大悦,没提到泽及百姓的政绩。孟子70多岁辞齐卿时曰“如欲賓士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悻悻然抱怨不得重用[238]。可慰的是身后被捧为仅次于孔子的亚圣。《孟子》名列四书,并驾于孔子弟子的语录《论语》和择自《礼记》的《大学》《中庸》。儒家的四书五经,支配皇朝士大夫的思想,直到1905年废科举。

2.9 人治与法治

诸子百家虽然互相诘难,根源上皆受同一传统熏染,共奉某些信念,一致以维护政治秩序为务。汉初史家司马谈评论六家:“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239]无人想到人民能够自主,但大家都知道人民是国家的基本、统治者的资本。争取民心以图治或争权,春秋时早已是诸侯大夫的惯技。保民恤民的论调更是普遍[240]。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商鞅曰:“法者,所以爱民也……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管子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241]大家一致反对贫富不均。孔子曰:“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法家患贫,着力发展经济,但一样患不均;管子曰:“法令之不行,万民之不治,贫富之不齐也。”[242]现代史家总结:“凡先秦诸子,无不以均贫富、使民丰衣足食为首务者。其方法则互异:主张恢复井田者,孟子也;开阡陌以尽地利者,商鞅也。”[243]方法不同,实际利民的效果也不同。

简言之,儒、法都志在善治养民的权威政府,但对于这政府的性质,却大相径庭[244]。儒家主张人治,法家主张法治。这大前提可以分为三项讨论。其一,儒家同情封建贵族,自命统治精英;法家则致力创建君主集权的国家政治体制,约限贵族。其二,儒家的政府不外个人关系,政治原则不外家庭伦理的简单延续,如图2a所示;法家竭力开拓公共范畴及其支柱的法律和制度,创发政治概念,例如公义(图2c)。其三,儒家着眼统治者的主观心态,法家则顾及其政策的客观效果。儒家的主观理想常脱离现实,说来高远漂亮,比务实处理丑恶问题的法家理论动听得多。

君子与庶民

诸子争鸣的时代,封建贵族虽然逐渐衰落,但仍气势汹汹,骄奢专横。儒者谨守先王之道,渴望巩固贵族,用“仁义”改良他们的礼教,乃至跻身加入统治圈子。孟子鼓吹加强世臣、优待巨室,把“仕者世禄”作为仁政的基柱之一[245]。反之,吴起曰:“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246]法家适时变法改革,致力创建制度,依法律抑制贵族、督察官吏,防止他们滥权欺君凌民。对权益阶层的不同态度,是儒法两家冲突焦点之一[247]。

有学者说,论政最大的分歧是,法家持君主的观点,儒家持人民的观点[248]。我认为此说有欠考虑。法家讲制度,其重点不在君而在国,在君主集权的国家体制。这些待会再说。现在我们先看儒家的立场。

“人民”不是铁板一块。先秦或罗马的社会,尤其等级森严。巨室、小户的权益和渴望纷纭杂沓,而且常起冲突。因此读者必须细心察看,政治文章里的“人民”主要指谁。例如,学者分析普里卜斯和西赛罗的著作,发现讨论政治权力分布时,他们所说与元老贵族和执政官分庭抗礼的“人民”,只指骑士阶层,最多算上买得起重步兵全身装备的富农[249]。同样地,讨论“孟子贵民”,我们亦不妨追问:哪一类民?怎样贵法?探索这等问题,看空言不如看遇事时如何作选择。上述罗马共和国的经验显露一个政治科学常说的现象:若社会丰裕、众生满足,统治容易。若资源紧张,争执四起,则如何衡量轻重、取舍调协,就显示什么民为贵了。

“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250]把人民分成操权益的君子和事生产的小人,并非孟子首创。但劳心君子应当拥有统治的特权和受供养的特利,则由他提升为天理,滋育恒久的知识分子自我优越感,在今天“民主”的议论中,尚隐约可见[251]。

与孟子同时的庄周形容儒者为“缙绅先生”[252]。他们承继王官之学,在诸子中最为尊贵,虽然缺乏墨家法家的历历功绩,但得贵族隆礼丰赠。史笔称“儒家近乎是贵族的清客”,“虽不必从政,但俨然以士大夫自居”[253]。这种大摆架子、不耕而食的作风,当时甚受批评。孔子时,齐国的贤相晏婴已指出,儒家君子鼓吹的繁文缛节、厚葬久丧,对他们自己有利,但对小民则不是福而可能是祸[254]。

孟子怜悯当时“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同时强调要诸侯厚养君子[255]。他自己到处接受黄金馈赠,葬母之厚,弟子和鲁公皆认为太奢[256]。他无职责而“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弟子担忧“不以泰乎”,他坚持自己“如其道”,但这“道”是什么,却甚是含煳[257]。社会分工是他最有力的论据。然而从弟子“无事而食”之诘及其引用“君子素餐”的诗句,可见孟子未能解答三大质疑:为何劳心劳力的报酬判若云泥,小民要供养君子挥霍?自吹自擂外,清客君子拿得出什么实在功绩贡献,可以开脱长期白食之嫌?社会分工,以粟易帛,是民间自愿的交换。为什么君子要利用政府的独特强制权力,榨取小人的劳力果实?[258]

老子指出“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这政治经济的因果,关注社会现实的人都应熟悉。墨家道家指斥不少儒生“妄作孝弟,而徼幸于封侯富贵者也”[259]。法家骂抛诗书以自高身价、说仁义以博取官位的人为“虱”为“蠹”;他们不但自己浪费,而且打击别人的干劲,破坏勤恳的风气。若空说“仁义”就能获得高官厚禄,老百姓看见了都不愿意耕田,转向学文索官了。商鞅曰:“禄厚而税多,食口者众,败农者也。”“农者寡,而游食者众,故其国贫危。”[260]无功而要国家豢养,间接吸取民脂,正是法家力图取缔的权贵行径。

人事与制度

孟子曰:“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261]儒生自夸应受供养,因为他们奉人治思想,坚信圣贤君子只须身任高官,即大功告成,不消区区顾虑政策实践,光凭个人的品德表率,天下自然賓士,这就是他们所谓“教化”。权位最高的君主,教化力最大。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又教君主:“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262]为了支持他们的人治主义,儒家标榜古代圣王的完美世界,从夏商周三代,上溯信史之前的尧、舜。孟子言必称尧舜,并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263]如此言语,不胜枚举。结论是把全国的治乱命脉,系在君王一个人身上,“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264]圣贤人治的思想,经宋明道学再次发扬,大同小异地长存中国传统文化,培育崇拜伟大领袖的心理[265]。

儒家圣王贤臣表率的仁义,以家庭为要,以亲亲尊尊为上。孔子解释从政,推孝道以及国政,也是治国,此外什么是治理国政呢?[266]他的大弟子曾参明倡“以孝治国”,日后成为历代皇朝的宣传圭臬[267]。孟子贬清廉为小节,举“亲戚君臣上下”为最高大义[268]。他反复教诲:“亲亲,仁也;敬长,义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269]提出大同世界理想的《礼记·礼运》记孔子曰:“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圣人明白它,就能“以天下为一家”[270]。五伦都是个人和个人之间的交接。儒家认为它们足够胜任天下所有人类关系。牢牢嵌在个人关系网络中,个人感到温暖安全。

世界各地都有个人关系网,但很少像儒家般,坚持政府也是人事挂帅。孟子告诉齐宣王:“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271]只见人际权谋,不见政治制度;只见君臣私交,不见国家公事。这种治国单方,在封建贵族那家庭般的寡民小国里可能奏效,但这政治社会情境在孟子时代已经消失了。人口和国家规模已激涨了十倍,莫说中国统一后,规模庞大,社会复杂性更勐升了。儒家不顾社会剧变,脱离现实,固执“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272]然则惯于眷顾百十亲友的君子,怎样管治亿万陌生人?亲亲尊尊的仁义道德,能不能够帮助官吏避过裙带朋党、偏私腐败之弊?

不能,法家回答。法家反对倚赖圣贤仁德的人治。就算圣王的表率教化力真如儒家所说般全善万能,但尧舜百世一现,伪君子却车载斗量,因此单靠君王品德,必然乱多治少。要社会稳定繁荣,政府必须有健全的法律制度,即使在平庸的君王下也能运行,顾及普罗福斯。换言之,它必须缘法而治[273]。

法家对中国思想的不朽贡献,是客观切实,发明较为抽象的政治概念,超越私人之间的交接,表达出普遍的社会结合。在他们的言文政策中,“公”逐渐涤去公侯公室公田的封建意义,衍化成我们熟悉的公平、公道、公义、公共、公享、公众[274]。公开公平的法律制度,主持公道公义,开拓公共范畴这一新维度。“三維”的人类世界包涵五伦,但不束缚于它们,因而更宏阔、更丰富(图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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