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帝国内乱
乾卦象征天道刚健，是《易经》六十四卦之首。它的六爻采用龙的进程，从下爻的“潜龙勿用”，经“见龙在田”及战国时代也似的“群龙无首”，进至第五爻“飞龙在天”，九五之尊，德配天下，常用以喻帝王。不过乾卦并未完，它的上爻是“亢龙有悔”。
取胜只须克服别人，要和平必须克服自己，克己最难。征伐扩土在秦始皇和恺撒手下登峰造极，中国和罗马即面临最难应付的敌人。历史上对外所向披靡的帝国，不少败亡或分裂于内乱的灾星。中国和罗马挺过凶残的内战，但各自为赢得太平付出沉重的代价。
帝国扩张过火而引发内外危机，世界史上屡见。被征服的人民虽然暂时忍气吞声，但敌意不灭，有机会便会爆发叛变。若没有适当的政治机构以治理人民、凝固势力，战胜带来的可能不是稳定的帝国，只是短期占据或长期动乱而已。挣不到利，还可能亏本。战胜者祸起萧墙：军费庞大，可能耗斁经济；新人口带来复杂的管理问题，可能错乱政府；胜利品分赃不均，可能增加社会摩擦。研究现代帝国主义的学者叫这现象“反燎”：征服别人的后果，负面反馈，使征服者自受其害[589]。这样看来，最大的危机是时局变迁太大太速，征服者的统治精英自满腐败，使政治社会制度乏能应变。
罗马和秦朝的战绩异常巨大，所受的反燎，也同样巨大。征服得的辽阔疆土上，民族驳杂，风俗万殊。怎样治理各地方？怎样罗致地方官吏？中央政府怎样控制地方政府，不让它们演化为地方割据？统治一个宏伟帝国，需要政治宏观远瞩。但新意念难免抵触旧势力，尤其是偏狭的元老贵族或封建诸侯。日后罗马帝国和两汉皇朝悠久资深，可能会令我们忘掉它们立国时的革命性创建以及巩固创建所经历的战火洗礼。以为帝国升平理所当然的人，可以回顾一下亚历山大的帝国。
“帝国”这翻译名词容易引起两个意念：一是专制，所谓“帝制中国”；二是统一政府下的地域大国，地图上的同色一块。两个意念都不尽正确。帝国并非一定由皇帝统治；雅典帝国便是个民主政体，罗马的帝国也是共和国打下来的。此外，雅典和罗马共和国都没有兼并很多它们控制下的疆域，说它们是“霸权”也许更适合。此说也较为符合名字的渊源。Empire一词源自罗马的imperium。罗马人眼中的imperium旨要是无上权力。Imperium populi Romani指罗马人民支配别人的权力，不论罗马是否兼并了他们的疆域。要到前1世纪中期，罗马共和国末年，行省逐渐创建，领土观念才显著，imperium Romanum才开始具有我们熟悉的“罗马帝国”之意义[590]。
罗马共和国的权力广及，但管治拙劣。统治辽阔的领土需要许多管理人才。秦大量起用平民。相反地，罗马贵族一要维护统治小圈子，二要防止圈子内任何人太出众、揽权专政。统兵的地方大员最容易擅权。与其冒险设行省置省督，共和国喜欢利用土权贵、卖国贼或承包收税人替他们刮削。这些人只顾营私利，又没有政府监督，对人民刻毒无比，对国家的效率也低。尽管这样，大部分贵族仍然满意，只有庞培、恺撒等几个大政治家看到这情景不能持久，但在强硬的反抗中倒台。直到奥古斯都才找到办法，创建君主集权的帝国政体，令罗马长期享受征服的成果，然而不免为此而牺牲了无价之传统共和精神[591]。
古人说秦蚕食诸侯。蚕虫只顾啃食，不知桑叶整体。战国忙于侵蚀邻国，也没有统一整体的观念[592]。后来儒生断章取义，挖两个不着边际的三字真言“大一统”、“定于一”，不理这“一”是指日历、观念或什么，矫情争功，冒认政治统一的先驱。孟子说“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此外并无任何发挥“定于一”之语[593]。它至少有两种读法。一是圣人改造世人思想，使列国一致厌战，因而天下安定。二是不嗜杀人者能奇迹般席卷天下。即使我们采取第二种政治统一的说法，从孟子一贯强调先王之道、拥护世官世禄，可见他憧憬的“一”不外是周初般的盛世，如图4a般的宗法封建[594]。法家对壹言、壹法、壹务等政治概念有踏实的阐释，应用于创建图4b的集权制度。不过即使商鞅、韩非，以至秦王政亲政前一年发表的《吕氏春秋》，眼光也只限于一国，未及混同七个独立国家的统一皇朝体制。这革命性的政治构想，是在年轻秦王的朝廷上，在李斯等大臣辅佐下，综合法家百多年努力的经验，逐渐成形。
用恺撒征服高卢差不多长短的时间，秦兼并了人口6倍于己的疆域。秦始皇不但停止了争战局面，而且废除了宗法封建制度，代之以缘法而治、科层管理、君主集权的皇朝，彻底改变了“统一”和“中国”的意念。然而封建复辟的势力，不是焚书所能制止。秦为大胆创建而亡。更大的牺牲品是法家的理性思维、法治精神，在“法家亡秦”的黑帽子下，2000年来黯然埋没于儒家的人治教条。
战国七雄数百年培育的兵将游士，转瞬间复员失业。旧贵族君子在中央集权下丧失特权特利，恨入骨髓。统一皇朝急速的政治改革，使社会一时难于适应。难怪九百戍卒在大泽乡起义，即能燃起反秦的大火。与秦不同，罗马有能力镇压地方的动乱。不过被征服的人民看到从他们身上榨取的钱财，支付罗马人大规模自相残杀，也算报仇雪恨了。东西两地的帝国反燎，皆导致统治阶层暴力内讧。为了追求稳固的政府结构，或拥护君主制、或拥护贵族制，始而派系斗争，最后割据内战。
恺撒或秦始皇死后内战爆发，荼毒罗马或中国的社会人民，甚于扩土战役。它们也打击了顽固的旧势力，发泄了怨恨，铺下日后和平的条件。大动乱的恐怖使殄瘁骨销的人们大开眼界，接受以前不可思议的事物。被征服者无心再反抗，按捺不甘，成为帝国省郡的子民。刺杀恺撒的元老贵族一蹶不振，不得不向奥古斯都及后来的皇帝俯首称臣。被秦始皇废除的封建贵族，汉初重振，终不能持久，不过它已把思想价值遗传给儒家，造就日后皇朝的统治精英。权力斗争在内战期间达高潮，到帝国、皇朝时大为收敛，但未烟消，变为政治暗流。
30年大动荡是罗马或中国历史上的转折点。站在两个大时代之间的过渡期，可以偏向前或偏向后。恺撒结束旧世代，秦始皇开创新纪元。罗马的旧政治体制失效，无能统治征服来的庞大疆域，其引发的内战，可谓是共和国的黄昏。划时代的政体改组要待赢家奥古斯都。秦是皇朝中国的黎明。秦始皇一统天下，创立了划时代的持久政治体制，传统史学称以往岁月为“先秦”，以别于“秦汉”。按历史逻辑，秦朝应该放在本书的第二篇，我也把它的制度留待那儿分析。本章探讨秦朝兴亡的因果，以资与罗马的过渡期比较。
4.2 共和式微
前59年，朱利乌斯·恺撒出任执政官，向元老院提案，要分配田地给复员军人和贫苦家庭。小加图竭力反对。元老院如常胶着，不能投票表决。恺撒下第二步棋，召集部落民众大会，邀请庞培和克拉布苏演说。他问庞培肯不肯支持提案，抗拒反对派。庞培回答：“若有谁胆敢拔剑，我亦将举盾相拒。”民众喝彩，很多元老贵族打颤。投票的日子定下了，庞培的老兵集合参加。大多数元老怂恿执政同僚毕布鲁斯去否决投票，但兜头一桶粪便把他赶回家去了。恺撒的提案通过成法。斗争继续，终于元老发誓遵守法案[595]。
恺撒在民众大会上表露他与庞培和克拉布苏联手干政。日后史家回顾，认为三头同盟是导致10年后内战的第一步。不过当时来说，最得益的似乎是人民。共和国后期，形式上是民主势力增强：投票改为匿名，使选民免受庇护人的压力；没有财产分野的部落民众大会成为立法的主将；执政官或保民官时常不待元老院批准，径自提案要它表决；很多居住在罗马城的公民获得粮食津贴，甚至免费供应[596]。然而，阴影也重重：收买选票的贿赂流行；人民有结合的自由，政府无维持治安的警察，所以街头帮派滋生，左右政治；控制演说投票的广场，成为民主政治的重要手段。政府瘫痪，无能解决战胜扩土带来的问题。暴力逐渐抬头[597]。
号称民众派的政客常避过元老院，直接到民众大会推行事项，一面振兴人民的立法主权，一面加强自己的势力。恺撒的土改法案为人民争取到田地，他自己也得益不少，因为受田者按传统奉他为恩主，日后成为西塞罗所谓“恺撒的军队”，大量响应他的招募。与民众派对立的高贵派，坚持传统的贵族平等、元老院集体统治。两派的分界并不明确，墙头草也不少：庞培至少两次倒戈[598]。他们全是贵族，既定利益相同。一位现代史家按道：“民众派政客，不论他是庞培或是恺撒，一得权就马上尽力抑压人民的自由。民众的自由是危险的；抑制它是每个罗马统治者的首要职责。”[599]
前83年苏拉从东方回师，指挥饱受海外赃物贿赂的罗马远征军，对付民众派的政客，尤其是人民英雄马略。庞培和克拉布苏每人自资招募军队，主动加入苏拉的高贵集团。苏拉胜利后独裁，大肆屠杀放逐政敌，压制保民官，增强元老院。改革完毕，他自动放弃权力退休，被恺撒讥为“权谋文盲”[600]。他的措施有些长期奏效，但他压制民众派的宗旨，却被手下违背。前70年，庞培和克拉布苏同选为执政官，恢复保民官全权，因而获得民众的爱戴[601]。
罗马征服地中海的社会经济后果，总的算来，到此时还有害无益。譬如，海上治安本来由罗兹维持。罗兹被毁后，海盗横行，甚至威胁到罗马城的粮食供应。前67年，罗马人民任命庞培剿盗。他只用三个月便肃清地中海，显示他组织大规模行动的天才。人民因此再授特任，让他全权对付老敌人米特里达提。四年东征，他彻底消灭米特里达提，抑制罗马代理人滥权，安抚地方，设置行省。他的政治改革使当地社会安宁，人民喜悦。此外，因为裁制了中间人贪污，使罗马每年的税收增加百分之七十。这政绩向罗马证明，行政管理有效，大家都得益。庞培本人也成巨富，赢得大批附从[602]。
庞培大捷回师，罗马忐忑。苏拉独裁的历史会不会重演？幸而庞培登陆意大利即依法遣散军队。不知恺撒有没有暗笑：又来一个权谋文盲！庞培是个精明的将军和政治家，但却是个幼稚的政客，长于管理，而短于权谋。在帝国各地，从西班牙到叙利亚，他的影响巨大。但在罗马城，他却不行。他出身新兴家族，走外围路线，没入元老院便选任执政官。权力跃进使他缺乏高层政治圈子里的门路，虽得民众拥戴，但他在元老院处处碰壁，无法劝它批准认可他的东方措施，或配发田地给他的老兵[603]。
恺撒的朱利世家属老牌贵族，自称诸神后代。恺撒按照元老院常规，等到法定的42岁才竞选执政官。耐心上爬的经验积聚了人事关系，训练出高超的政客手腕。恺撒的姨妈嫁给马略，他本人的民众派倾向也惹高贵派猜疑，小加图尤甚。小加图一口拒绝庞培向他侄女的求婚，恺撒却利用独生女儿朱利娅，把比自己老6岁的庞培变作女婿。贵族政客的花费大。恺撒负债累累，一向感激克拉布苏的经济支持。恺撒、庞培、克拉布苏结为三头同盟。他们帮助恺撒竞选执政；当权后恺撒认可庞培的东方措施、优惠克拉布苏的承包收税人。恺撒本人获得特任，实时开始，5年内掌山南高卢军政全权。碰巧山北高卢的省督去世，在庞培的提议下，民众大会把恺撒的特权延展到阿尔卑斯山之北[604]。
每年任派兵团统领和行省省督，本来是元老院的职责，因为它有知识经验和督察能力。民主风气把它放到民众大会手中；那儿政客煽动民意，一时热情，可以作出后果无穷的决定。正如李维指出，执政官的权力无异国王；共和国约制滥权，主要在任期短暂[605]。不受元老院督察的长期军政全权一向罕有，而且都是为了明确实在的军事需要而设。庞培的特任，便指定为了对付纠缠不休的米特里达提。恺撒的特任史无前例：高卢无事，5年特任纯粹是为了恺撒个人的政治野心。民主的形式为独裁开路；恺撒一拿到兵权就利用它来镇压元老院。据罗马传记家苏维托尼乌斯记载，恺撒警告政敌，“他会踩在他们身上”。山北高卢有大片可以征服的土地。“不管怎么无理或危险，对善意盟友或敌意蛮人，恺撒有机会就找茬儿，开战进攻。”[606]恺撒从人民手中获取无限权力去打仗，并借此创建他自己的威势[607]。
恺撒在高卢征战，同时也必须应付在罗马的政敌。为此，他加强三头同盟。前56年，他放麾下士兵的假，让他们到罗马投票，选庞培和克拉布苏为执政官。他们当政，即把恺撒的高卢特任再延长5年，并安排特任结束时，恺撒将再任执政。他们也各自获5年特任，克拉布苏在叙利亚，庞培在西班牙。普鲁塔克所谓“破坏政府、分割主权的阴谋”，如愿进行。唯一的问题是，前49年恺撒坚持不到罗马竞选便出任执政，成为内战的直接导火线[608]。
西塞罗为三头同盟的提案奔波，宣传它“将使高卢全部臣服于我们”，鼓励人民因爱国而支持它[609]。恺撒从前线送来的精彩书信《高卢战记》，使人民沉醉于胜利的荣耀。庞培留在罗马附近，让部下去经营西班牙。克拉布苏决意模仿恺撒，从叙利亚进攻帕提亚。入侵帕提亚与入侵高卢的情况相若，不过克拉布苏打败了，所以他的战争不正义。前53年，在幼发拉底河上游的卡雷，罗马全军覆没，鹰标军旗被夺。那儿，罗马人首次尝到游牧民族的骑射本领[610]。他们也诧异于在阳光下闪烁的帕提亚旌旗。有学者说那些是丝旗。不论如何，中国丝绸确在那时左右传到地中海[611]。
克拉布苏之死，比朱利娅之死，更损害恺撒和庞培之间的关系。三头权威相若，或有希望保持共和均势。没了克拉布苏的斡旋，恺撒和庞培是友是敌，调协余地日消。凭着辉煌的战绩、高卢丰厚赃物买来的政治资本以及百战成钢的忠贞军队，恺撒权倾政府。元老院在威逼之下，无奈向庞培靠拢。庞培先是犹豫，逐渐想到若恺撒再任执政，共和国会被毁，自己的势力也会受损。派系纷争下，元老院终于采取小加图之见，坚持要恺撒依法放弃兵权才能竞选执政。在恺撒看来，这无疑是权谋文盲自寻死路：他一放松兵权便马上会因以往的非法行为而受指控。无人要内战，但每人都有他不能妥协的理由。宣传口号满天飞，淹没理智判断，互相猜忌扼杀了合情理的协商[612]。
4.3 鸷鹰自残
“骰子掷下了”，前49年恺撒跨渡鲁比肯河时说。鲁比肯河是高卢和意大利的分界。恺撒进军意大利发动内战相当冒险。意大利的人民可以挺身捍卫共和国，但他们没动。庞培撤退，到东方召集资源。大多数资深元老跟随他，却又深怀戒心。他们三心两意，使庞培指挥无效。滚动的骰子9个月后在马其顿的一个平原上停下来。凝注着法萨鲁战场上死伤累累的罗马人，恺撒说：“他们咎由自取。”[613]庞培不在其中。他东奔，在埃及岸边被人谋杀[614]。
恺撒写道：“庞培不愿任何人与他分占威望的顶峰。”他更剖明自己的心声：“我一向认为威望最重要，珍惜它更甚于珍惜生命。”[615]论野心，西塞罗认为他俩一样猖狂，但他最后选择加盟庞培。一位现代学者解释：“庞培不值恺撒所为，因为他仍能从元老集体统治的观点着想，感到不妥。”[616]事情对恺撒来说就简单得多了。他明言：“共和国空有其名，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617]假如庞培病在眷恋传统，那么恺撒病在小看了共和国。
恺撒收服东方，其轻易处显露于他的名语：Veni，Vidi，Vici。（“我来临、察看、征服。”）他重建迦太基和科林斯，大量设置海外殖民地，安抚老兵，缓和意大利的恐慌，又凝固了帝国。差不多所有元老都接受他的宽恕，复任公职。西塞罗外，最重要的是布鲁图和开思阿斯，未来刺客集团的首领。只有小加图宁愿自尽，不肯事奉暴君。西塞罗作颂词，赞美他为共和国殉难，表现出真正的罗马节操。《加图》风靡一时，使恺撒领会到，一如他自己热爱威望过于生命，也有别人热爱自由过于生命[618]。
共和国的实质与形式分歧，使政府瘫痪，无能解决迫切问题，然而共和国还未落到徒具虚名的地步。憎恨君王专制的传统犹存。恺撒任独裁者之位，掌无限权柄，差点受祀为神，其实不过依仗赤裸的兵力，坐镇共和国的失效机构、桀骜贵族。他虐待保民官，禁止政治聚会，玩弄投票程序，不咨询任何人而发一连串指令[619]。就算一向因为战功荣耀、田地恩赏、竞技表演而崇拜他的福斯公民，也开始埋怨他的专横。恺撒时常说：“假如我有不测，别想罗马会享受和平。新的内战会爆发，而且比前一次更糟。”[620]他明知危险，却不设法防免。在罗马独裁两年，没留下任何计划使政府不单是自己的应声虫。放着必要的政治改革不理，却忙着准备可免的战争，去打帕提亚。前44年，恺撒正式赋予自己终身独裁之职，无异国王。此举把仁慈宽恕所赢得的好感付诸东流。忠贞于共和国的元老贵族把他刺杀。
那年，观察天象的中国古人记载客星。白昼可见的彗星在追悼恺撒的竞技表演上空出现，被认定是恺撒之灵魂升天[621]。不久恺撒便正式被奉为神。罗马历书一致把彗星看作吉兆。它们大错特错：恺撒之星带来的岁月，满是凶暴死亡[622]。
凶暴岁月由3月15日开始。刺客集团听从布鲁图，放过恺撒的首将安东尼。他们自称捍卫共和国，但深知共和国的制度依然没法阻止安东尼或其他野心家重走恺撒夺权之路，尤其他们已有恺撒的旧属军队作后盾。罗马城中交涉密谋炽热。在意大利和帝国各地，招兵买马、叛变交易、接刃冲突，如雨后春笋。谈判失败，布鲁图和开思阿斯跑到东方去招募。他们去后，谈判期间避离的西塞罗回到罗马，自以为手持秘密武器，一个18岁的“孩子”。“看看他的姓名和年龄”，西塞罗写道。他图谋利用恺撒的继承人去帮恺撒的刺客打击恺撒的将领。到头来，老狐狸被小狐狸摆布了[623]。
史笔叫他屋大维以免混淆，可是终其政治生涯，恺撒的义子从不用自己生父之姓。恺撒之姓是他的资本，安东尼说。不错，但不是他唯一的资本。屋大维承继了恺撒庞大遗产四分之三；其余四分之一足够分赐每个罗马公民75个小银币。他有为义父复仇的忠孝理由。也许他最大的资本是冷静的头脑，冷酷的心肠，和承继恺撒政治权力的热忱。他一面联络恺撒的旧心腹，一面针对西塞罗的自负虚荣，大写恭维书信。凭西塞罗的帮助，他利用共和集团，当上执政官。获得与恺撒集团巨头平等谈判的实力之后，恺撒之子合逻辑地倒戈，与恺撒旧属安东尼和雷比达联手。前43年，三人大吹大擂，领军进入罗马城，设立权力无限的新三头同盟[624]。
恺撒的宽仁不再，苏拉的恐怖重演，只是更凶残。新三头决意铲除共和集团，清算所有政敌。公敌的名单高挂；捕杀公敌者得重赏，帮助公敌者与其同罪。西塞罗并不因为对屋大维有恩而幸免，他的头和手被悬在广场示众[625]。
很多人遭受流放，只因怀璧之罪。他们富有，三头急需钱财。内战时各集团皆自称正义，但都难令人心服。哗变投敌，习以为常，因此募兵的价格特别高。屋大维当上执政后的首务就是淘空国库，分给自己部下每人2500个小银币，20倍于恺撒前的士兵年薪。银子不过是定金，田地是士卒的最大向往。三头划定18个最富庶的意大利乡镇，答应将来驱逐居民，安置老兵。目前他们用专制权力没收财产，横征暴敛。恺撒集团必须努力；共和集团在东方也忙着干同样勾当。于是罗马人纷纷动员，一边喊忠孝，一边呼自由。意大利的自由男民，四分之一以上入伍参战[626]。
前42年，腓力比。操戈相向的罗马军队三倍于恺撒与庞培之对阵。安东尼指挥恺撒集团，屋大维卧病帐中。战役历时20多天，两场大仗，搏杀惨烈[627]。投身共和集团者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立场。命运果然。马库斯·布鲁图和很多共和将领战败自尽。安东尼取过自己最珍贵的紫袍，为布鲁图掩盖遗体。屋大维命令将布鲁图的头割下，丢在恺撒像前[628]。一位现代学者叹道：“在腓力比阵亡的战士为原则捐躯。他们的阶级传统狭窄陈腐，但尽管有其缺憾，仍是罗马的精神灵魂。”“这是自由国家的最后挣扎，定局再也无可挽回。此后一切，不过是暴君们在自由的尸体上争权夺利而已。”[629]
“罗马初建城时，统治者是国王。后来路起斯·布鲁图创立了执政官和其他自由共和国的体制。”塔西佗的《编年史》开篇，一段短文追述了500年罗马历史，直到奥古斯都的“个人统治”。自由共和始兴终亡，气数将尽。它的晚期乱者为王：“法律道德无存，罪行不受惩罚，正直常能致命。”[630]政府里，党派集团各自肃清政敌。社会中，内战的军队此退彼进，军纪松弛以纵士兵剽掠。这样情形下，免受随意压逼的自由成为空话。雅典所发明“压逼别人的自由”，原来为了文饰对外征战，但用作内政口号，同样响亮[631]。现代学者确定塔西佗的观察：“他们当然用动听的借口，高唱自由解放。有意奴役别人的暴君没有一个不擅长此等口号。”[632]苏拉宣传他引军进攻罗马是“为了把它从暴君手下解放出来”[633]。恺撒说他向共和政府开战是“为了恢复他自己以及罗马人民的自由”。恺撒的刺客们自称“解放者”。为义父报仇的屋大维做了皇帝后在其《功绩录》里宣扬：“我使国家恢复自由。”[634]那是个人专制下的自由。
自从恺撒挥兵解放罗马，大约200000名罗马公民经常从伍，非公民辅助军的数字也不相上下[635]。各地行省因军费而被搜刮一空。政治积极分子把共和国当作他们野心的自由竞技场，不惜破坏社会，蹂躏生民。随着他们自相砍杀，自损声势，时局变了。听厌了政治口号的普通人民宁可选择实际升平。逐渐地，人们认识到，“自由”名义下的实质其实不值生死斗争的牺牲[636]。
第三世纪的希罗史家狄奥把罗马历史分作三大期。第一期民主，从共和立国到前42年的腓力比战役。第三期君主集权，始于前27年奥古斯都即位。两者之间的军阀时代，先是三头同盟，续之以屋大维对敌安东尼与克莉奥帕特拉[637]。
腓力比战后，安东尼与屋大维勉强合伙统治帝国。安东尼本来较强，有两次机会铲除屋大维，皆不忍下手。他留居东方，在纷杂的行省、附庸国、隶属盟友间，维持秩序。两次与帕提亚交手不胜，改变了他的命运。安东尼犯了不少军事失算、政策错误，但通俗传说他被克莉奥帕特拉色迷，却可能性不大[638]。
克莉奥帕特拉在前51年登上埃及王位，时年18岁。埃及是亚历山大帝国遗产中最长寿者。她是马其顿人，但采取本地臣民的习俗。前48年恺撒进军埃及，她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并且与他生了个儿子。恺撒和安东尼都没有兼并埃及，让它继续做罗马最富庶的扈从盟国。前41年，安东尼召克莉奥帕特拉到叙利亚，责问埃及为什么不帮恺撒集团攻打共和集团。那年，他到亚历山大港过冬，与她得双生子女。他俩4年后才在叙利亚再次会面，又得一子[639]。
屋大维从腓力比回到意大利，快速为老兵觅得田地，赢得军队拥戴，却激怒财产因而被没收的地主。意大利人最后一次起义。屋大维残暴镇压，使意大利人熟知他的手段，日后他变为仁慈的国父时仍然难忘。他本身无甚将才，但依仗大将如阿格里帕，打败所有敌人。他又以减税免债、修建公共建筑等措施赢取民心。残余的贵族稀落回笼，垂头丧气，侍奉新主子。帝国的心脏基地开始痊愈。安东尼在海外，独踞罗马的屋大维有优势任派元老执政、操纵政府，制衡中渐占上风[640]。
前32年，三头同盟的法定期结束。屋大维主动备战，他知道罗马人不愿与罗马人为敌，因此不向安东尼宣战，把矛头指向克莉奥帕特拉，说她蓄意做“罗马人的女王”。罗马权谋一向尊重言论自由，但屋大维无所忌惮的诬蔑，仍属空前。他的宣传涵盖军事政治、宗教文化，从每一方面荼毒埃及人，煽动民族仇恨。如是，屋大维小心遵行罗马宣战的宗教礼仪，领导爱国的意大利人，向禽兽般的埃及人展开圣战[641]。
安东尼不负克莉奥帕特拉。他是否深陷恋爱，我们无从得知，但诚信一向是罗马人的气节。他们那一面之叙述，早已失传。在敌人的片面之词中，安东尼在亚历山大港住了两年，本土化了，而且惧怕老婆[642]。
前31年，双方会战于希腊北部的亚克兴半岛。屋大维海军大捷，只是没抓到两个敌方主角。他逼近亚历山大港时，安东尼置晚宴，对含泪的部下说，他向往明天在沙场上光荣阵亡。那天晚上，城内酒神圣歌四起，传言是诸神遗弃安东尼的凶兆。黎明，先是海军，续而陆军，随诸神投向屋大维。安东尼误以为克莉奥帕特拉已死，自刺，但挺到运至她跟前，在她怀中咽气[643]。
屋大维控制了埃及，设警卫看守克莉奥帕特拉。然而安东尼死后第九天，她在金榻上盛装安躺而逝。她怎样逃过监视，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暗藏毒药，因为她身上不见任何齿噬刀创的伤口。屋大维的凯旋游行展示她蛇附身的图像，呼应战前“崇拜爬虫的卑鄙埃及人”的宣传[644]。不论如何，埃及最后一位法老王，击败了罗马第一位皇帝的意图，不受其驱赶游行示众之辱。克莉奥帕特拉被葬在安东尼侧。她庄严的死，堪配为高贵王族的休止符[645]。
4.4 秦朝兴亡
嬴政在赵国出世。其时赵人初遭长平之痛，对秦人切齿。嬴政童年，想非好过。他的父亲异人是个庶出王孙，被秦昭王丢在赵做人质。到邯郸经商的吕不韦见异人落魄，认为奇货可居，于是投资大量黄金，设法把异人立为太子的嫡嗣。他下重注希望赢无数倍，手法高，运气也好。太子登位三天便一命呜呼，异人继位为庄襄王，吕不韦封侯拜相。4年后庄襄王去世，嬴政才12岁，吕不韦便以相国辅政[646]。
秦王政幼时，掌大权的除了吕不韦外，还有太后及其面首嫪毐。吕派嫪派各树羽翼，勾心斗角，权倾朝野，然而届时都不是年青君主的对手。前238年秦王亲政后马上平定内乱。太后被迁，嫪毐伏诛，免相后的吕不韦畏罪饮鸩。不到两年，秦王政便为外政宏图创建了稳定的内政基础[647]。
嫪毐、吕不韦，及吕氏的3000名宾客多是外国人。水工郑国又被发现是韩国派来的间谍，意图转移秦的人力物资去建渠，以减轻对韩压力。在秦的宗室大臣怂恿下，秦王下令逐客。被逐者中有李斯，原为楚小吏，入秦后由吕不韦推荐给秦王。李斯上书力谏，数历代客卿对秦的贡献：“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秦王受谏，除逐客令。李斯成为秦王最得力的辅臣。他指出秦势“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648]。活力充沛的秦廷君臣决定不放过这万世一逢的时机。
前230年秦灭韩，宛如恺撒跨过鲁比肯河，把旧制度抛在背后。此后统一中国的新策略挂帅。秦的方针明确，意志坚定，迅风疾雷，使列国无法合纵；南征北讨，前225年到前221年四年间，相续灭魏、楚、燕、赵、齐[649]。
“天下和平”是秦始皇帝自认的最大功绩，屡见于他的石刻：“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650]他收集熔化六国的兵器，拆除城墙关隘等防御工事，使地势开朗，到处通途。即使尽力诋毁秦的汉儒亦承认：“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651]
险阻夷平，驰道、驿道从咸阳四向伸展，运河使交通网更畅达。今天仍供航行的灵渠连接湘江和漓江，沟通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汉儒指责秦朝工程轻用民力，其实基层建设对公共社会大有贡献。秦的驿道运河和罗马帝国的大路网络一样，不单有军事用途，而且联结广大疆域，加强统一，便利商旅，促进经济，广泽民生[652]。
怎样统治空前的疆域人口？政府应如何组织？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应是什么关系？面临政府体制这重大决策，秦始皇聆听众议后，毅然采取李斯的提议，废封建、设郡县。官僚式的机构，把权力集中在以皇帝为首的中央政府。全国划分为三十六郡，皆听令于中央。郡下设县。郡县的组织划一，中央任免郡守县令，由他们各自选用地方人才为副，行政治理。郡县在战国时已经出现，但与封邑侯国并存。把郡县划一推行全中国，全盘取缔诸侯国和封建贵族，是中国历史上的转轨创举。假如优胜劣败的进化论也应用于政治，那么此后2000多年，封建屡次复辟皆引致祸民战乱，中央集权体制屡遭打击但屹立不倒的记录，实示孰优孰劣。然而，当时秦始皇的措施，受到拥护封建的复古派道德谴责、顽固反抗，引起焚书事件，关及秦亡。这些以下再说[653]。
中国人说多种方言，常有互相听不懂的。方言可能衍化为不同的语言，就像拉丁话衍化为罗曼语系中的众多言语。中国话能避免分化，因为说不同方言的人书写同一形重于音的文字。东周时有数种相似而不尽同的文字并存。李斯等努力推行统一而易于书写的文字。文字外，秦更致力统一法律、货币、度量衡，甚至车轮之间的距离，使全国的车辆都能使用同一辙轨。一位美国史学家说：“全国通行的标准在今天看来是理所当然，所以我们必须运用丰富想象力，才能认识它们在前三世纪时的新意。很多秦的创建在欧洲要待二千年，到法国大革命时才出现。”[654]
据《史记》所载官方纪录，秦灭六国后6年无大战事，虽然山间或有零星的肃清行动。前215年秦始皇巡视了北疆后，下令戍边的蒙恬发大军，把匈奴驱逐出阴山以南的河套地区，筑城建县以保卫边境。次年又开拓南方，徙谪移民，设桂林、象郡、南海，奠定中国的恢廓版图（地图9）[655]。
秦始皇在位的最后三年大兴土木。原来燕、赵、秦三国的长城，修建加长，连接成一个绵延万里的边防系统。军需由从咸阳通北境的新筑直道补充。中国的路夯土而成，工程少于罗马厚石铺砌的路。比长城直道更奢侈的是咸阳一带的建筑，据说动用了700000名囚犯。从未落成的阿房宫外，骊山的始皇墓也进入密锣紧鼓的阶段[656]。首都建筑宏伟壮丽，毫无疑问。可惜它们毁灭了，所以我们无法把它们与奥古斯都留在罗马的“大理石之城”相比。
为了抚省士卒和绥靖远方黎民，秦始皇5次长途出巡，并行帝王祭天地的封禅典礼。他在各地留下石刻，自我歌颂外，也显示他注重道德和经济，针对地方特情加以建树。会稽石刻记载改正当地的淫佚风俗，碣石石刻记载决通从前战国用以浸淹邻国的水堤。巡行中他顺便游览江山，尤其喜爱海洋，甚至出海射鲸鱼[657]。
前210年，秦始皇死于第五次巡狩途中。他讳言死，未立太子，到病危才作玺书赐予当时同蒙恬监军的长子扶苏。书未发而皇帝崩。随行的宦官赵高说服丞相李斯，阴谋篡改玺书，赐扶苏、蒙恬死，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
秦二世的昏聩暴虐，有如罗马城大火时唱戏的尼罗皇帝，加上被获释奴隶摆弄的克劳迪乌斯皇帝。秦始皇有过分处，二世变本加厉。他听信赵高，残杀宗室大臣以巩固自己阴谋夺得的皇位，李斯亦不幸免[658]。
二世即位后10个月，900名开往渔阳的戍卒被大雨困在大泽乡，料想必会误期报到，要依秦法受罚。两个队长陈胜、吴广商量：逃亡也是死，举大计也是死，与其等死，不如为称王立国拼一下。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工作后，他们杀掉统领的秦军官，用卫戍的苦况煽动士卒起义[659]。陈胜“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660]。陈胜攻占曾为楚首都的陈作为根据地，自立为王，号张楚，派手下周文等兵指咸阳。
消息很快转到咸阳。博士叔孙通谀言动乱不是反，仅是盗。二世爱听，惩罚据实报告的使者，直到周文的兵逼近咸阳，才赦免和武装在骊山工作的囚徒。章邯率领这队免刑徒军击溃周文，跟着进攻楚地。陈胜败退，被自己的车夫所杀。然而秦的时机已失[661]。愤恚秦的山东豪俊早已各杀其郡守县令，相立为侯为王。六国的旧贵精英纷纷复出，草莽英雄乘机而起，刘邦夺取沛县，项梁项羽杀会稽郡守而发其兵。赵王等聚居巨鹿，章邯围攻。项羽领楚军渡黄河，破釜沉舟，只带三天粮，救巨鹿，破秦军。章邯求援兵不得，终于投降。项羽在中原厮杀时，刘邦直走咸阳。前206年，秦降而亡[662]。
新星也似的大帝国，即如亚历山大的帝国或蒙古汗国，一时灿烂，震撼寰宇，但转瞬湮灭，影响肤浅，数世纪后便只留下遗迹让考古家去研究了。秦朝是例外：它不是个短暂帝国，而是一个耐久帝国的始祖皇朝，祚虽短但影响深远。它灌输不可消磨的统一观念，遗留有远瞩效率的国家体制，为中国带来革命性的变化。此前“中国”只是个地理文化的概念，之后“中国”更是个政治概念，指有中央政府的强大国家。借用生物进化论的比喻，秦使中国的政治基因变异。它新的观念制度基因，汉朝继承下来，略加修改以适应环境，遗传下代。百代演化后，秦基因的功能，至今尚有表露[663]。
4.5 亢龙有悔
为什么秦朝覆亡？为什么后代一面诟病秦，一面承用它的体制？秦朝兴亡是中国历史转折点。它涉及的权益争夺、思想冲突，继续2000年尚存。正因如此，对于它兴亡的原因，宣传多于分析。
历史兴衰，因素繁杂，但少不了运气和个人得失。某些处，秦始皇颇似恺撒。两人都有与其无穷自负相配的精力、与其庞大帝国相称的责任心。恺撒看竞技时也不断写信；始皇每天不批阅完一定重量的书简，不肯休息[664]。元老博士说他们勤政无非贪权。这些元老博士可能自己贪权不逞而发牢骚，但他们的批评也非无理。恺撒和始皇凡事亲理，使决策机构因缺少工作训练而虚弱，政府过分依赖自己个人。两人都不愿准备后事。恺撒56岁遇刺，始皇50岁病逝。不计划好权力转移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权力转移是任何政府的重要关节。非常规的继位最容易引起政治动乱，因为越规使别人不服，并提供反抗的理由。篡弑者心虚猜疑，逼害政敌，使众叛亲离，自取灭亡是小事，大弊是误国殄民。世界史上例子无数，秦二世便是一显著者。
和平无疑甜美，但战后大规模遣散复员，可能为很多人带来一时苦难，造成严重社会问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遗症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便是今人熟悉的例子。内战后罗马保留大量军队，努力为解甲者觅田，大开海外殖民地，仍不免意大利本土暴动[665]。秦朝寝兵引起的社会问题更大，尤其在六国地区。战国七雄每国带甲逾十万，专业武卒优养于魏，技击之士兴隆于齐。将领外，中下级军官无数，全临失业难题[666]。长期的国际竞争培育了大量干才，因能取职的机会把上进心散入社会低层。纵横家周游列国，贵族的食客动以千计。游士以投助别国为要挟，谋取权益。战国七雄遽变为统一中国，这些发战争财的人前途渺茫，他们的坎坷助长被征服之痛。响应陈胜的山东豪俊，不少属于这类人，有的如周文更在历史留名。销甲兵是为了和平，但汉人评论，却把它数作秦之暴政，可见当时的问题[667]。
秦一统天下后，必须刹住战乱历史火车般的冲劲，还得铲除封建势力的牢固大山。边陲的秦在战国七雄中属新起暴发户。资历深文化高的东方诸侯一向歧视它，以“夷翟遇之”，敌国也常宣传它是“虎狼之国”[668]。六国各有800年的历史，文化、风俗、方言独特，齐人和楚人在那时就像英国人和法国人在今天一般自然。想象一幅政区地图，几年之内，东亚地区从现在西欧般的杂色拼凑变成纯色一片，你就认识秦干了什么[669]。齐人和楚人不诅恨老敌人所变的新主子才怪。长久战争中，多少人的父兄亲友丧生在这老敌人手中？积怨这么深，不是一时所能消解。统一后9年，扶苏还指出：“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为了争取民心，陈胜标榜楚国最后保卫战中牺牲的项燕，项梁寻找楚室后人立为楚怀王[670]。他们的行动凸现人民怀念故国故君。与其说他们在反抗统治者，不如说他们要赶跑占据家园的外国敌人。所以山东六国故地动乱蜂起，秦本土却安然。
汉儒夸染秦亡的惊奇，以宣传秦朝特别凶暴。其实他们漠视历史。吴起曰：“战胜易，守胜难。”荀子曰：“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671]这些从战国经验中提炼出来的智慧，普世皆然。重创的战败者无法不屈服，但经过一段生聚休养，积怨会像火山般爆发。占据者措手不及，常吃大亏。例如齐乘乱取燕，易如反掌，但纵有孟子为三卿，受他教化多年的匡章为统帅，也难免后来被燕人踢出来[672]。我们将看到罗马扩张史中遇到的类似叛变。今天德国的条头堡树林中屹立巨像，纪念日耳曼人起义，把罗马帝国席卷回莱茵河西[673]。
坚凝难，急促坚凝更难，急促坚凝广大疆域难若登天。坚凝巩固新政权需要行政治理，而大批忠贞干练的人才需要时间培养。新组织靠经验改进，运作在实践中圆熟，凡事不能一蹴而就。要克服风俗歧见、争取民心，新统治者不单要管理清明，还必须有耐心。一位历史学家总结秦朝、罗马帝国和英国统治印度的经验：“一举成功的帝国创建者，最有原因惧怕他们的功业会一朝被暴力推翻，尤其如果帝国兼并了地方观念深刻、土豪势力深固的国家。”[674]秦的情景恰恰如是。它的体制优越，历史将会证明。假如它像后来汉朝般逐步贯彻政策，可能软化封建权益势力的顽强抵抗。秦始皇一下子推行种种改革，即如疾拗一根钢条，难免被反弹所伤。
统一后发生叛乱不稀奇，奇的是秦不能平息它。传统解释归咎于秦的残暴不德，多引汉初贾谊《过秦论》之语：“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675]这说法过于笼统。秦怎样不仁不义？我不同意秦的一般行径特别残暴；假如它真的那么黩武，它的镇压手段应该强硬得多。以下辨正的旨要是：秦所触犯的是宗法封建道德中的仁义。它的新政体把家与国分开，触犯了封建贵族在政治上亲亲之仁；它坚持法律下人人平等，遗弃了封建制度严守贵贱尊卑之义。我的解释近乎一位现代国学大师之见；细察秦末群雄的言行，他总结：“封建之残念，战国之余影，尚留存人民之脑际。于是戍卒一呼，山东响应，为古代封建政体作反动，而秦遂以亡。”[676]不同的是，我进一步认为封建道德镌刻在儒家经典中，支撑持久的“法家亡秦”论调以维护皇朝统治精英的权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