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杭x纪可言
纪可言一直都是自卑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同,而这不同,从很小的时候就困扰着他,是他没办法醒过来的噩梦。
异装癖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三个存在于书里或者网络上的字,网上,大家说着要宽容对待少数群体,要彼此尊重不打扰,可一旦真的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样的人,很难不对其侧目。
纪可言甚至能想象得到,如果被认识的人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大家会如何看待他。
变态、恶心、精神病。
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站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去回头望,他根本找不到源头,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穿女装的时候,这种癖好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里,将他的一整个人生都改变得很彻底。
好在,他暂时还克制得住。
坐在教室里,头顶的风扇呼呼地吹,然而,燥热的夏天,开着窗户,进来的全都是热风,很快就让人浑身黏腻。
所有的学生都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色不透气的衬衫,男生是深蓝色的长裤,女生是到膝盖的百褶裙。
纪可言和其他男生一样,在这样的夏天里穿着长裤,偶尔热得不行,把裤腿稍微卷起一些。
他曾经偷偷买了一套女生的制服来穿,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到二手市场以“帮姐姐买”的名义跟一个毕了业的学姐买来的。
那时候,他很忐忑,付钱时手都在发抖。
学姐以为他是在害羞,见他可爱,还开了他的玩笑。
学姐说:“你也太可爱了,看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自己穿。”
对方并没有恶意,纪可言是清楚的,但这样的一句玩笑话却刚好一枪打中了他的要害,他付完钱,满脸涨红,拿着那套校服转身就跑。
回家前,他把那套衣服塞在大大的双肩书包里,书抱在怀里。
他很怕被人看见,很怕被爸妈知道。
如果被爸妈发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癖好,或许会直接把他送进医院。
好在,他回去的时候家里没人。
纪可言跑回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甚至还拉起了窗帘。
他脱掉自己身上的那套男生制服,非常紧张地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他迫不及待要试一试那套女孩子的制服了。
学姐是个漂亮可爱且干净的人,她在卖这套二手的校服之前把它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浅淡的洗衣粉的清香味道。
纪可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衬衫的领子,发现女孩子的衣服设计得都比男生制服看起来更乖巧。
衬衫领子是圆角的,还有一个蝴蝶结形状的领结。
他穿好衬衫,给自己把领结系好。
转头再看那条百褶裙,纪可言心跳更快了。
他曾经偷偷穿过妈妈的裙子,但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女孩子的衣服。
纪可言一边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可耻,一边又兴奋无比。
没人能懂他的感觉,当他穿上那条百褶裙时,眼泪直接不受控地掉了下来。
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也为自己感到开心。
他抬起手擦眼泪,生怕眼泪滴在了裙子上。
纪可言的卧室里拉开衣柜就有个穿衣镜,这是他磨了妈妈很久她才答应给他安装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跟平时完全不同的自己——穿着裙子,满脸通红。
其实是有些奇怪的,他的头发太短了,但是,对于纪可言来说,他已经非常知足了。
眼泪是止不住的,他抽出纸巾不停地擦,就那样站在镜子前反反复复地欣赏自己的样子。
纪可言长得白,个子不高,瘦瘦小小,他在学校里从来都不是引人注意的那一个,可是此时此刻,当他穿着属于自己的女生校服时,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闪耀。
他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纪可言望着镜子里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抚摸。
他突然想起隔壁班的那个男生,心跳更快了。
那个人会喜欢这样的女生吗?
纪可言吞咽了一下口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轻声说:“单杭,你会喜欢我吗?”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纪可言知道,单杭不可能会喜欢他。
单杭甚至应该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纪可言抿了抿嘴,心里又开始难过,他知道,自己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一场甜蜜的恋爱了,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他。
他想着单杭,对方高高帅帅的,有时候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咬着笔看桌上的练习册,有时候抱着篮球满面笑容地跟着大家走在路上。
他总是跟在对方身后,总是躲起来偷偷看对方,他像个偷窥狂,永远见不得光。
纪可言深呼吸了一下,他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悲观,可又没办法让理智战胜情感。
突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他知道爸爸或者妈妈回来了。
纪可言慌张地脱掉衣服,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他来不及换好衣服,只好直接钻进了被窝里。
好在,妈妈回来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是问他怎么放了学就睡起了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纪可言找借口说自己今天头疼,躺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老老实实地起来吃了晚饭开始写作业。
后来,那套制服他再没敢轻易拿出来过,把它放在带锁的柜子里,柜子的钥匙每天都要随身携带。
这个世界上让纪可言感到恐惧的其实有很多。
他害怕被父母发现自己其实有异装癖,害怕被同学和老师知道这件事,也害怕被单杭知道。
单杭是他喜欢的人,在隔壁班,是那个班级的体育委员。
纪可言很早就喜欢单杭了,这件事甚至可以追溯到高一开学的那天。
高中开学报到,直到去学校的那天早上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个班级。
纪可言一个人去学校,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重点高中的操场上,人头攒动,教学楼前种着一排高高的柳树,每一棵大树下面都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贴着班级的名单。
从一班到十五班。
纪可言一个一个地找,遇到初中时候的同学对他说:“我刚才好像在十班的名单上看见你了。”
纪可言连连道谢,赶紧跑去十班那里看。
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单杭,因为他的鲁莽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脚。
他慌张地道谢,抬头时对上一双带着笑意又明亮的眼睛。
他听见有人喊“单杭”,然后眼前这个男生就转过了头。
纪可言记住了他的名字,觉得这个男生的名字可真好听。
怦然心动是什么感觉?纪可言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了。说得肉麻一点,他真的在那个瞬间看到了一朵花开的过程。
从那天开始,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那个叫单杭的男生,对方在隔壁班,从此成为了每天课间操时做体转运动他一定要看向的人。
每个人的青春里应该都有这么一个人,在灰突突的生活里像一束光一样存在着。
单杭对于纪可言来说就是那束光。
纪可言是个自卑的人,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跟其他男生不同之后,时时刻刻都在被羞耻心吞噬着。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永远没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挺胸抬头,永远没办法说出这份喜欢,但只要自己每天能看到单杭,他就觉得生活充满了能量。
纪可言总是偷看单杭,他抓住一切机会去偷看。
体育课的时候,两个班级一起上课,纪可言的余光永远看向隔壁班级。
单杭是体育委员,站在队伍最边上,高高的个子,长得又帅气,尤为显眼。
纪可言为他心动,脸红的时候经常会搞不清楚究竟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单杭才这样。
不只是体育课,课间的时候也一样。
纪可言每节课的课间都要走出教室,他假装去洗手间,故意路过隔壁班级,装作不经意地朝着里面看。
他能准确地找到单杭的座位,哪怕每个星期都要轮换一次位置,纪可言仍然可以一眼就发现对方。
这是喜欢一个人的基本技能——在人潮汹涌中第一眼就看见那个人。
纪可言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喜欢,渴望靠近单杭又不敢真的靠近。
每天放学他都跟在单杭身后,上学来的时候也总是希望能在一进校园时就看见对方。
纪可言的喜欢藏在心里最深处,耳机里播放的所有情歌都好像是为他而唱的,那些或者冲动或者伤感的歌词,写的都是他。
有时候,纪可言也会做梦,梦见自己穿着女生的校服从单杭面前走过,对方被自己深深地吸引着。
这是妄想,纪可言再清楚不过,醒来的时候会觉得面红耳赤。
青春期的纪可言虽然跟其他男生有不一样的地方,但也有相同的地方,在这个时期,大家的性意识都开始崛起,梦遗并不稀罕。
纪可言不知道别人梦遗的时候都梦见了什么,他的梦遗让他脸红心跳好久回不过神来,也时常会忍不住回味。
在自己开始喜欢单杭的那个秋天,高中一年级的纪可言做了一场让他永生难忘的春梦。
梦里面,他喜欢的男生紧紧地拥抱着他,把他抱到床上,亲吻他,抚摸他。
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一丝不挂,肌肉线条尤为性感,而纪可言自己则是穿着漂亮的裙子,浅色的长款碎花裙,还留着一头长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个女孩子。
在这场春梦里,单杭完全不在意纪可言究竟是男是女,不在意为什么纪可言明明是个男生却一定要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
他只是不停地亲吻,不停地抚摸,然后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就把纪可言裙子的吊带给挑开了。
梦里面,单杭一定是说了什么的。
纪可言听不见,但他看得懂单杭的唇形。
单杭在梦里对他说:你真漂亮。
天知道纪可言有多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听见别人这样夸自己。
可梦终究是梦,梦醒之后,纪可言得面对现实。
他从来没想过要告白,那是不该有的奢望,他只能一遍一遍在日记本里描述自己幻想的告白场景。
纪可言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他要告白,他得穿着得体地去跟单杭见面,他不能穿女装,不能戴假发,不能以虚假的女孩子的身份去告诉单杭自己喜欢他。
纪可言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他只是一个喜欢穿女孩子衣服的男生,他希望单杭看到真正的自己。
可是偶尔,他也会迷惑,并不清楚真正的自己究竟是哪个。
所以,也会想,要不告白的时候就穿着漂亮的裙子去见单杭,打扮得让路人都侧目,然后告诉单杭,这样的自己一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或许单杭会被吓到,但自己也确实更加真诚。
这一切的幻想就只是幻想而已,纪可言从来不觉得真的会实现。
他就那样偷偷地喜欢着单杭,从第一次见到那个男生开始,把人藏在心窝里,藏在每一个坐在教室的日子里。
高中三年对于别人来说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纪可言并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阶段。
在这个阶段里,他面对着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但也体会着青春期暗恋的美妙。
他不觉得这份毫无指望的暗恋是苦涩的,他很开心能在自己的青春岁月里遇见单杭这样一个人。
单杭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抚慰了他的人生。
纪可言第一次跟单杭说话是在高一开学的那天,但第二次说上话已经是在高三的时候,那会儿他暗恋了单杭差不多两年。
两年里纪可言总是会在脑子里想象他们发生对话的场景,他想象单杭温柔地和他聊天对他笑,甚至在每一个入睡的夜晚,都会做一个编剧,在脑海里编排出他跟单杭为主角的一出又一出戏。
但真实的生活是无法预料的,纪可言再怎么脑补,都无法命中他跟单杭的剧情。
学校的秋季运动会,那是纪可言最期待的活动。他并不擅长运动,也不喜欢,但他知道单杭是体育健将。身为体育委员的单杭在高一和高二都拿到了男生五千米长跑的冠军,轻轻松松落下第二名一圈多。
纪可言喜欢看单杭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那让他觉得对方特别性感。
还有就是,说来可能会让自己班的同学觉得他是个叛徒——单杭拿冠军的时候,纪可言觉得比自己班的同学拿了第一都开心。
单杭的荣誉,他却格外骄傲。
只可惜,人家单杭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不管单杭是否知道纪可言这个人,纪可言都义无反顾地喜欢着他。
高三的运动会,纪可言期待了很久,因为他知道,这将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证赛场上的单杭,这是属于他的纪念日,他甚至跑去租了照相机,就只是为了拍下他心爱的男孩帅气的样子。
期待了好久的运动会,到来的那天,纪可言一直听着MP3,拿着相机在拍照。
他听的是刘若英的那首《很爱很爱你》,他觉得这首歌歌词特别悲伤。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牵绊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纪可言单曲循环这首歌,听得自己心里酸酸的。
他装作到处乱拍,但其实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候,镜头里都有单杭的身影。
这样说来,或许有些偷窥狂的嫌疑,纪可言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好,但他没办法,在往后无法见到单杭的那么多年里,他将要用这些照片来缓解思念。
所以,请老天爷原谅我吧。纪可言一边拍照一边这么想。
运动会三天,男子组五千米的比赛在最后一天的下午进行,纪可言等得望眼欲穿,并不在乎其他的赛事。
前面的所有项目都非常顺利,不过纪可言并没有热情去观战,他只焦急地等待着最后一天单杭上场比赛。
但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料到,在五千米刚开始没多久,单杭竟然意外崴伤了脚,不得已退出了比赛。
当时纪可言就站在跑道外面,他的镜头始终追随着单杭,这是他等了好久的一场比赛,每一次单杭从他身边经过,他的心跳都会短暂地停滞一下。
他太喜欢单杭了,喜欢到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暴露了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他就这么看着,拍着,当他从镜头里看到有个人伸出脚故意绊了单杭时,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专注往前跑的单杭根本没料到脚下会有陷阱,毫无防备的他直接往前摔去,脚崴了,膝盖先着了地。
纪可言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人生中头一次这么不管不顾,直接奔向了倒在跑道上的单杭。
摔倒之后的单杭动弹不得,纪可言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大声地说着:“你疼不疼啊?”
纪可言眼睛都红了,后来他一直回忆,但还是无法确认自己当时有没有真的哭出来。
单杭因为疼痛,并没有多注意蹲在他身边比谁都焦急和心疼的纪可言,他班里的同学和老师一起赶过来,把他搀扶起来,班主任背着他去了医务室。
纪可言被阻挡在外,因为他看着单杭被班里同学围住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局外人。
他远远地看着单杭被背走,犹豫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进校医院之前,纪可言盯着门口的水泥台阶看了会儿,然后做出了十分惊人的举动——他让自己从台阶往下跌,希望自己也能崴了脚。
然而很可惜,纪可言试了两次,摔得不轻,但脚踝一点事都没有。
他懊恼不已,有些无措,失魂落魄地在门口打转,一个不小心又摔到了台阶下。
这一次他依旧没崴脚,但小腿擦伤严重。
受了伤的纪可言非但没觉得难过,甚至还开心得不行,他终于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进校医院并且进去看单杭了。
很多年之后纪可言把这件事说给兰琪听,兰琪笑他说:“也就你这个小傻子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是,纪可言承认,他知道自己傻得可以,做出这些举动甚至可以说有些可笑,但这么傻兮兮的他并没有被辜负,上天对他真的很不错。
纪可言看着自己流着血的小腿,竟然觉得无比雀跃,他不是不知道疼,但是这种疼痛输给了他想见单杭的欲望。
纪可言是满心欢喜地跑进校医院的。
高中的校医院不大,就两层小楼,他进去后都没费劲,转个身就看见了诊室里闹哄哄的人群。
不用想也知道,单杭一定在那里。
他蹑手蹑脚地过去,先是在外面看着、听着,然后听见老师赶那些看热闹的同学回去,只留一个人在这里陪着单杭就行了。
单杭还笑着跟老师说:“没事儿,不用陪我。”
单杭说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遗憾这次的五千米比赛没法继续了。
老师让他好好歇着,别想着比赛了,接着那些凑热闹的家伙就都被老师轰了出来。
纪可言看着他们被老师赶鸭子一样赶出了校医院,他往后退,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人离开。
之前吵吵闹闹的校医院因为那些学生的离开一下子安静了起来,纪可言在门外听见医生叮嘱单杭,大概意思就是脚踝崴得不严重,但最近尽量少走路,跑更是不行了。
除了脚踝,单杭的膝盖也磕破了,纪可言探头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他处理膝盖的伤口。
是单杭先看到了纪可言。
被喜欢的人注视,那种感觉对于纪可言来说过于惶恐,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酥酥麻麻的,仿佛突然之间过了电。
单杭望着他,眼里从疑惑到带上笑意,对着门口的纪可言说:“谢谢你。”
谢谢?纪可言直接就慌了,结结巴巴地说:“啊……啊?”
谢我什么呢?为什么突然要对我说谢谢呢?
短短几秒钟的工夫,纪可言的脑子里冒出了很多的念头:该不会是单杭知道了我对他的喜欢,然后在用这种说辞来拒绝我吧?
他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紧张,还很怕因为自己的喜欢给单杭带来了困扰。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喜欢别人呢!
单杭看出他脸上的疑虑和慌张,赶紧解释说:“刚才我摔倒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跑过来的。”
单杭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很温柔,这让纪可言一度很想哭。
温柔才是最致命的武器,纪可言一想到自己能在青春时期遇到这么好的男孩子,觉得不管怎么样其实都值得了。
纪可言心跳得特别快,他不知道别人看他什么样,但他的脸确实已经烧了起来。
很烫很烫,烫到他整个人都快着火了。
正在给单杭处理伤口的值班医生转过来看纪可言,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老师不是让你们都回去了吗?”
诊室里只剩下校医、单杭还有一个留下来照顾单杭的男生,那个男生纪可言也认得,是单杭班上的班长。
“不,不是。”纪可言还在结巴,“我不是他们班的。”
校医看他更莫名其妙了:“那你怎么了呢?”
“我……”纪可言这会儿才好好地站到门口,指着自己的小腿说,“我腿磕破了。”
单杭的目光落到纪可言的小腿上,眼前这个男生他经常能见到,但从来没有刻意关注过,现在看着他把校服裤子的裤腿卷起,白净的小腿流着血,下意识就皱了皱眉——他替对方感觉到疼了。
“哟,这是怎么弄的?”校医让纪可言进来,“一个运动会,搞出多少伤兵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那儿等我一会儿,我先把这小子的伤口给处理完。”
“好。”纪可言声音很小,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敢在这里大声说话,他乖乖地过去坐下,坐得笔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着急。”
他真的一点都不着急,最好能把时间拖得更久一点。
纪可言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想多跟单杭共处一室一会儿。
这是难能可贵的机会,他希望时间被无限延长,如果可以,他想许愿这个世界能有一个暂停键,在这一刻,按下暂停,就让他跟单杭以这样的方式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这很自私,也很愚蠢,却是他最真实的心愿。
纪可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跟单杭近距离接触,他很想仔细看看对方,恨不得想借机数清对方有多少根睫毛。然而真相是,纪可言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都不敢直视单杭的眼睛,他不敢看单杭的脸,只能一直盯着对方的膝盖看。
单杭伤得不轻,上药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的。
纪可言听见他的声音,心疼得不行,觉得自己都要哭了。
他实在没忍住,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很疼吧?”
单杭以为他在害怕,毕竟待会儿他的小腿也要遭受差不多的“酷刑”,于是笑笑说:“是不是害怕了?”
纪可言哪儿是害怕啊,他只是在心疼单杭呢,要是能行,他愿意把单杭的疼痛加倍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他愿意替对方受罪。
但是为了能多跟单杭说说话,他愣是点了头。
单杭说:“真的有点疼,我都冒汗了。”
纪可言听着他的声音,懊恼无比,早知道今天能有机会跟单杭说这么多话,他应该把它录下来的。
录下来,以后就可以在无数个没有单杭的日子里翻来覆去地听了,这么一来,无论过了多久,他都不会忘记单杭的声音。
他太喜欢单杭了,十几岁的少年人,把关于爱情的一切都燃烧得无比旺盛,不像成年人有那么多的思量和顾虑。
纪可言听着单杭的话,抿了抿嘴,低头嘀咕了一句:“好疼啊……”
他是因为单杭疼,所以才说的这一句,可看在单杭眼里,他就是一个因为怕疼吓得快要哭了的男生。
怪可爱的。
单杭当时看着他,真的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纪可言听见单杭轻声笑,又一次抬头看了过去。
这个时候,单杭坐在病床上,阳光刚好从窗边洒进来,泼到了单杭的身上。
纪可言看得有些入迷,他喜欢的男孩子实在太帅了。
“没事的。”单杭安慰他,“咬咬牙挺过去就好了。”
纪可言看看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单杭的伤口很快就处理好了,校医给开了药,让他同学去给领。
“行了,这回轮到你了。”
单杭坐在那里没动,看着校医做准备工作,看着纪可言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真的挺可爱的。
单杭看着纪可言的时候,情不自禁就想笑。
纪可言根本不敢再多看单杭一眼,他知道对方在盯着他,心跳已经快到呼吸紊乱了。
校医看看他,笑着说:“吓成这样了?”
纪可言只能顺着校医的话点了点头,假意自己真的是因为要处理伤口才害怕。
当校医真的开始为他处理伤口,纪可言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很没出息,但他就是忍不住。那种疼痛让他咬紧了嘴唇,然后听见单杭对他说:“很疼吧?你都出汗了。”
当他抬头,单杭递了纸巾过来。
那是他第一次为了单杭受伤,第一次为了单杭感觉到锥心的疼痛。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纪可言再一次因为单杭疼得浑身冒冷汗,那一次是因为单杭真正地进入了他。
纪可言从最开始就知道,他的初恋一定会无疾而终,他甚至没有奢望过能够被单杭记得,那对于他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他在乎的就只是自己偷偷喜欢着单杭的这个过程。
那是他无聊且拧巴的青春岁月里,唯一的安慰。
但人嘛,尤其在青春岁月里,总归是要做些什么大胆的事情才无悔于青春。
高三一整年,纪可言一边满头苦读,一边偷偷爱慕着单杭,几乎所有同学都急切地盼望着高考的到来,唯独他,恐惧它的抵达。
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高考了,他们就毕业了,毕业了他就再也看不到单杭了。
纪可言开始每天晚上写一封情书给单杭,他不会在情书里暴露自己的名字,也没打算在高考前将它们送出。
他害怕自己影响到单杭,任谁都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发一场海啸。纪可言坚决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打破单杭生活的平衡,他要他一切都好。
纪可言就这样把自己的一腔热情和喜欢写在了一张又一张带着香味的信纸上,每一个晚上,在完成了一天的学习任务之后,他躲在被窝里,拿着小手电筒,一字一句地诉着衷肠。这些信,或者说情书,纪可言会每天随身携带,塞在书包的夹层里,生怕被人发现。
在写这些情书的时候,他也会偶尔幻想自己在毕业那天穿着裙子戴着假发,像所有寻常的女孩子一样,当着单杭的面将这厚厚一叠情书递过去。
他幻想自己大胆地跟对方说“单杭,我很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幻想单杭笑着接过这些信,然后拉住他的手。
但也只是幻想而已,他知道这些都是自己根本不会实现的美梦。
高考临近,纪可言也逐渐开始有了压力,他很努力学习,希望自己变得更好一点点。
纪可言清楚的知道,等他离开了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就可以重新做真实的自己了。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想过要真的脱离原本的生活,只是天真的希望,他可以去一个不被父母紧盯的地方,能让他多喘口气,让他偶尔偷偷穿上他喜欢的裙子走在阳光下。
报考之前,纪可言想过要去打听一下单杭考哪里,他的成绩跟单杭比起来,差了一大截,就算再怎么努力可能都没法和单杭做校友,但至少可以在同一座城市,纪可言觉得,能跟单杭看一样的风景也是满足的。
然而,没人知道单杭报了哪里——也可以说,或许有人知道,但纪可言打探失败了。
那种失落感围绕了纪可言很久,一直持续到高考的来临。
高考前三天,所有高三学生在下午三点就离校了,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座位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前高高摞起的练习册和笔记本都被带走,黑板的高考倒计时也停在了那里。
纪可言早早收拾好东西等在教学楼门口,他忐忑地等着单杭出来,只为了跟对方说一句“高考加油”。
他并不指望单杭还能记得他,那个在运动会时明明没有上场比赛却还摔伤了膝盖的人。
他背着书包,怀里还抱着几本很重的习题册。
纪可言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边缘,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单杭的出现。
那个人走过来时,周围几乎没了人,时机刚好,纪可言却紧张到迈不开步子。
他差点急哭,很怕单杭就那么从他身边走过了,却没料到,对方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高考加油。”
单杭没有在他身边做过多的逗留,只是留下那样一个笑容和一句简单的鼓励的话,之后就离开了。
纪可言甚至没来得及给他一个回应,站在那里看着单杭的背影,眼泪唰唰地往下掉。
单杭是记得我的吧?纪可言想,不然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说话呢?
高考加油。
纪可言后来总是能梦见单杭面带微笑地对他说这句话。
这样温暖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爱呢?
或许因为运气好,也或许是因为单杭的那一句“高考加油”,纪可言真的考得不错。
成绩出来之后没多久,大家的录取通知书也陆续到达,纪可言开始每天往学校跑。
学校大门口会放红榜,榜上会记录每一位同学被录取的学校。
纪可言并不是要看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里,而是想找找单杭去了哪儿。
当他同时在榜单上看到自己和单杭名字那天,心几乎沉到了底,一个南一个北,他们离得太远了。
但纪可言还是记住了那所学校的名字,后来在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他终于打听到了单杭在新学校使用的手机号码,在网上查好了地址,将自己写了很久的那些情书一起装进一个盒子里,寄去了单杭的身边。
其实,纪可言那时候并不知道单杭到底有没有收到快递,可至少,他寄出去了,他的初恋着陆了。
那些他写在信纸上,藏在心窝里的青涩情感,至少在单方面有了着落。
纪可言把所有难言的爱意都寄托于那些信,他不指望单杭回复,在寄出快递时,只留下了寄件人粗略的地址和后来很快就变成空号的手机号码。
他留的名字也是假的,他不要,不想,也不敢让单杭知道自己被他这样的人深爱着。
说到底,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纪可言还是自卑的,他羞于面对这样的自己,也羞于面对这样的爱。
所以,他宁愿让这份爱成为心底里的秘密也不要告诉单杭,他不想成为对方的困扰。
除此之外,纪可言还有另外一个秘密。
单杭出发去远方上学的那天,他其实去了火车站。
那一天,纪可言偷偷穿上了从学姐那里买来的那套校服,系好领结穿好裙子,戴上了帽子和口罩,买了站台票进去,躲在远处的柱子后面,暗自送了单杭一程。
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单杭跟他的好朋友们挥手道别,看着单杭和父母一起提着重重的行李箱上了车。
那趟火车载着他青春时代的爱缓缓驶出了月台,纪可言不知道怎么,流了很多的眼泪,却没觉得多难过。
他想,一定是因为单杭是往更好的地方去所以自己才并不难过,他在为单杭感到开心,也默默地把祝福给了那个人。
只是一想到,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心爱的男孩就会遇见自己心爱的女孩,他们会手牵着手走在大学校园的树荫下,他们会甜蜜地拥抱接吻,会互相说那些怎么都说不完的甜言蜜语,纪可言还是会心酸。
那天纪可言蹲在月台哭了很久,后来是车站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询问,对他说:“小姑娘,你没事吧?”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很温柔的阿姨,还塞了一包心相印的纸巾给他。
纪可言攥着纸巾仓皇而逃,他不是小姑娘,只是一个不敢让人看到真面目的笨小子。
后来纪可言也走了,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他的大学。
走的那天,他上车的站台跟那天单杭离开时的站台遥遥相对,纪可言恍然间好像又看见了单杭。
他仿佛看见对方在冲他笑,对他说“大学加油”。
就像那天,单杭对他说“高考加油”时一样。
但一切都是幻觉,单杭并没有出现,也根本不可能出现。
纪可言没让任何人送自己,包括他爸妈。
他一个人提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咬紧牙关费劲地上了车,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要一个人面对一切。他在闷热吵闹的车厢中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号,把行李箱塞在座位下面,坐稳后闭上了眼。
火车开离了这座城市,鸣着笛,把他的青春和初恋彻底甩在了身后。
有很多遗憾跟不舍,但纪可言觉得,青葱年代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也算值得了。
至少他爱过,而他爱过的那个男孩子,无论何时想起来,都不会让他觉得有负于青春。
这就足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