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孤,”楚王神情诡异,“孤的这个妹妹生性腼腆,先生一定要等到洛阳安定之后,再与她见面。”
“这个规矩可是古怪得很。”徐无鬼说,“我答应了。”
翌日,楚王购置了一艘大船,让徐无鬼和两位皇子,还有郡公主的随从和轿夫乘船回襄阳,再想办法去洛阳。
徐无鬼和楚王分别,话已经说尽,只是拱拱手,天下乱世,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的日子。
在洛阳,支益生驱使四象木甲术朱雀位,一战剿杀数万齐军,终于显露出四大仙山门人的真实手段。
不仅支益生受到群臣和百姓敬仰,任嚣城和少都符也成为洛阳城内王公贵胄争相结交的人物。
这一战之后,篯铿在龙门关又陷入一片死寂。整个龙门关黑雾弥漫,也看不出究竟。
七月七日,支益生和任嚣城、少都符收到安灵台梁显之请帖,邀请三人在安灵台一见。
到了夜间,三人准时赴约。梁显之在安灵台等待三人。安灵台上的龙虎天师敕令仍旧在飘荡。
支益生见梁显之面露忧色,开口问道:“安灵台有要事相商?”
梁显之开门见山道:“支先生迟迟不愿意落下龙虎天师敕令,是为了等待中曲山徐无鬼?”
“徐无鬼不到,”支益生说,“洛阳的四象木甲术缺了西方白虎神台,仍旧抵挡不住篯铿的鬼兵压境。”
“三位贤人应该知道,篯铿会在什么时候攻打洛阳?”
“不知道。”支益生说,“圣上是知道的,国师周授也知道。只是大家都隐而不言。”
“还有六日。”梁显之问,“如果徐无鬼不入洛阳,圣上可有打算?”
“圣上和国师没有商议过此事。”支益生说,“大景天子和群臣,与大景天下共生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少都符说:“徐无鬼一定会到,这是天命,他违抗不了。”
任嚣城说:“篯铿与我们仙山门人是死仇,当年景高祖皇帝以正义之师击败泰朝末代殆帝,就是天命所归。”
梁显之笑了笑,“任先生身边的那位瓮中女子,为何没有跟随在身边?”
“小甑是圣上女儿,贵为公主,”任嚣城说,“我并不知情,好在也没有冒犯公主,现在公主在皇宫内阳泉湖内居住。”
“金莲子,”梁显之点头,“据闻是能够生肌塑骨的神物,天下只有一株,就在皇宫内的阳泉湖内。公主自幼磨难,终于有个尽头了。”
“安灵台召我们三人来,”任嚣城问,“不是为了询问公主的事情吧?”
“有件事情,圣上不能启齿,”梁显之说,“只能我来开口与各位商议了。”
支益生听闻此言,看了看头顶,“原来圣上并没有把握徐无鬼能在六日内入洛阳。”
“这件事情,只能由我这个安灵台来与三位商议。”梁显之说,“犬子梁无疾,在一年前已经离开平阳关北上,根据平阳关郡守郑蒿的书信,犬子在北方得了一个道家神物,与舳舻齐名。”
“龟甲在漠北。”任嚣城立即说道,“还以为这个道家神器,已经在中原消失,原来是被安置在了匈奴。”
“而且还有一个道家门派一直在匈奴等待犬子,”梁显之说,“飞星派!”
“飞星派!”三个仙山门人同时惊呼。“这个门派当年因为不接受张道陵天师的敕令召唤,被张天师驱逐,门人凋零。原来是到了匈奴。”
“飞星派被景高祖派遣到漠北。”梁显之说,“一直在等待大景平定漠北的飞将军,很巧,就是犬子。诸位想想,到底为了什么?”
“如果洛阳失陷,”支益生一点即透,“大景天子就要逃往漠北?”
“正是。”梁无疾又说,“诸位贤人,知不知道如果篯铿入洛阳之后,会做什么?”
“鬼王入主中原,”少都符说,“天下开启鬼治。”
“篯铿本就是天下最强术士,现在更是鬼王重生,”梁显之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一个天道规则,是当年轩辕黄帝立下的诅咒。”
“道家真、至、圣、贤四等术人,绝不可称王为帝,”三位贤人同时说道,“否则生生世世不生不死,受尽折磨,每日受万蚁吞噬之苦。”
“因此篯铿绝不会以鬼王身份在中原称帝。”梁显之说,“篯铿会有他的打算。”
“梁氏世代为安灵台,”支益生警惕地看着梁显之,“由秦到汉,历经魏泰到如今大景,安灵台是要说个什么道理出来?”
梁显之拿出了一封圣旨,交给支益生看了。
“这是前泰朝的御印。”支益生看着圣旨,不再说话。
“当年泰殆帝被景高祖击败,逃到东海之上,不知所踪。”梁显之说,“景高祖昭告天下,说泰殆帝死于海上。”
“泰殆帝活下来了,”支益生叹口气,“而且百年来,后裔一直没有放弃回归中原的努力。”
“泰殆帝后裔在哪里?”任嚣城问。
“矮国。”梁显之说,“泰殆帝在矮国蛮荒之地,以泰朝仅存的精锐兵马征战百年,历经四代,现在已经是矮国国君,国号‘大扶’,扶国已经造船百艘,就等着篯铿攻入洛阳之后,乘船回归中原。”
支益生、任嚣城、少都符愣在当场。
过了很久,支益生喃喃地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徐无鬼找到,带回洛阳。”
梁显之也很久不言语。四人沉默很久,梁显之说:“我曾经将《泰策》交予太傅张胡,可是看来张胡并没有将《泰策》记载的往事,告诉其他人。”
“听说大司马郑茅拿到了《泰策》。”支益生说。
“张胡已经身死,郑茅被贬为平民,他们都不会开口了,”梁显之说,“今后诸位如果见到《泰策》,一定要仔细观阅。”
“难道高祖皇帝与泰殆帝之间,有什么渊源,不为人知?”
“不仅如此,”梁显之说,“张道陵天师与篯铿之间,也并非诸位所想的那样。”
“安灵台召集我们过来,”任嚣城的嘴角抽搐,“到底意欲何为?”
“景高祖有个巨大的秘密,与鬼治有关,”梁显之说,“而且这个秘密,当今圣上是知道的。”
支益生和任嚣城、少都符等着梁显之说出什么秘密出来。
梁显之顿了顿,慢慢地说:“景高祖与泰殆帝在沧海之滨决战,这一战依《泰策》记载,是以景高祖战死告终。”
三位仙山门人听了,都忍不住微笑。支益生说:“既然是《泰策》记载,当然会维护泰朝,把败仗说成胜仗也是有的。只是说景高祖战死,未免太异想天开。”
“《景策》又是如何记载?”少都符问。
“《景策》当然是记载景高祖在沧海一战将泰殆帝击败,景高祖不忍诛杀已经投降的泰殆帝,将泰殆帝送出沧海。”
支益生又问:“如果景高祖战死,这大景的天下又如何能延续到如今的圣上?”
“高祖皇帝与泰殆帝沧海之滨决战的时候,”梁显之说,“张道陵天师与三大仙山门人也在青城山与篯铿作最后一战,因此三位师门前辈也并没有亲眼得见高祖皇帝与泰殆帝决战的场面。”
“那么《泰策》又如何解释之后的历史?”支益生追问。
“《泰策》记载,”梁显之说,“叛军姬影……恕我斗胆冒犯天子,这是《景策》记载,姬影与泰朝末帝在沧海一战,姬影身亡。就在末帝准备引兵东进,与国师篯铿在青城山会合的时候,姬影复活,率领鬼兵将末帝击败!”
“可笑至极!”三位仙山门人立即笑起来,但是笑声越来越干涩,最后三人同时都止住了笑声,一脸的惊愕,他们明白了为什么梁显之在这个时候,要说出这么一段往事。
“高祖皇帝怎么可能和篯铿一样,死而复生?”支益生不住地摇头,“难道大景的历代帝王,都是妖魔后代?”
“《泰策》就此完结,而《景策》对此没有提到只言片语,”梁显之说,“我梁氏作为三朝安灵台,只能遵从历代史籍,在这种时刻,把这个秘密告诉各位。至于是真是假,就看各位判断。”
支益生看向任嚣城和少都符,相互对视片刻之后,三人都摇摇头。支益生转头对梁显之说:“这是修撰《泰策》的安灵台前辈对大景开国高祖的污蔑,大景没有将《泰策》修改,或者损毁,可见大景历代帝王的胸怀宽广。”
梁显之听了,点头说:“既然仙山门人并未为这件谜案所困,那我就提醒三位,泰殆帝后裔,如今矮国大扶国王已经准备横渡东海,两月内一定会在沧海之滨登陆,因此各位在击溃篯铿之后,要着手领兵东去,与大扶国王交战。”
“如果洛阳无法坚守,”支益生说,“我们就只能护送圣上去漠北,与贵公子梁无疾汇合,再图反攻。”
“这是高祖皇帝当年为了应对鬼治的最后一个布局。”梁显之说,“没想到犬子竟然承担了这个任务。”
三位门人恍然大悟。支益生说:“原来安灵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仙山门人听从梁无疾将军的号令,保存大景的最后一丝力量。”
“如果洛阳守城之战各位能辅佐圣上成功,”梁显之说,“今日所言,就当没有听到过。”
支益生抬头看着龙虎天师敕令,“现在我们还是想办法把徐无鬼找到,带他回到洛阳,是最急切的任务。”
“我作为安灵台,已经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各位,”梁显之向三位仙山门人拱手,“望各位贤人功成名就。”随后他退下高台,慢慢走进石屋。
安灵台上只留下三位门人。支益生坚定地说:“看来我们要离开洛阳,南下寻找徐无鬼了。”
“可是南下要穿过龙门关,”少都符说,“篯铿又怎肯轻易放我们通过。”
就在三人为此事踌躇犯难的时候,任嚣城忽然说:“有人来了。”
三人看向安灵台下方,看见周授正在一步一步走上台来。
周授走到三人跟前,拱手说:“中曲山徐无鬼已到龙门关东门之外,可是无法通过龙门关。我得到消息,马上赶来与三位商议,如何将他迎入洛阳。”
“既然徐无鬼来了,”少都符说,“他就有办法通过龙门关。”
“如果只是徐无鬼一个人,也就罢了,”周授说道,“可是他身边还带着两位皇子殿下。”
支益生不禁皱了皱眉头。
“还带了一个十六抬大轿,”周授说,“听说是楚王的郡公主,徐先生的新婚妻子。”
“这个徐无鬼,行事果然是不可理喻。”任嚣城忍不住微笑。
“国师有什么计策?”支益生问周授。
“张雀率领北府军攻打龙门关北门,三位混入军中,趁乱通过龙门关。”周授说,“圣上有谕令,如果只能带回来一个人,那个人一定要是徐无鬼。”
“我们尽力而为。”支益生回答。
“那现在就要启程了。”周授说完转身,又慢慢走向山下。
三位门人紧随周授走下台阶。
邙山之下,周授走到马车跟前,转身对支益生三人说:“刚才安灵台说的那些妖言,各位不必当真。”
“你听见了?”支益生看着周授的耳朵,“诡道的听弦之术。”
“也不算是什么高明的本事,”周授摆摆手,“我也看过《泰策》。”
周授背对马车,向三位仙山门人示意,邀请三人上车。支益生先上去了,接着任嚣城也登上车。少都符正要上车的时候,打量了马车一眼,问周授:“国师的马车,为什么没有车夫?”
“我来替三位先生驾车。”周授轻松地说,“张雀率领北府军在龙门关北门交战,我趁乱驾驭马车把三位送入龙门关内。”
少都符也登上马车,周授驾驭马车,奔向龙门关。
马车在道路上行进得十分平稳,没有丝毫颠簸。少都符坐在车厢内,对周授说:“我曾经跟随过齐王数日,有一件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
周授的声音从驾辕一侧传来:“少先生想问,为什么马车不是黑色的?”
“正是。”少都符说。
任嚣城和支益生听见少都符与周授一问一答,立即醒悟到,少都符在询问什么。
“这马车的来历,就说来话长了,”周授的声音不紧不慢,“不仅与我的师门有莫大的渊源,与各位的师门也有点干系。”
“我只想知道,这辆马车,是不是就是去年五月十五,出入邯郸的那一辆马车?”
“少先生真的不想听听这辆马车的来历?”周授把话题岔开,不过既然他始终不肯正面回答,也就是默认了;既然默认,太子姬缶遇刺的谜案,无论目的为何,至少有了一个答案。
少都符叹口气,对周授说:“国师到底要告诉我们这辆马车什么来历。”
“当年黄帝与蚩尤涿鹿决战,蚩尤祭起茫茫大雾两百里,黄帝在雾中迷路;是黄帝宰相风后造出司南车,指明方向,带领黄帝大军走出浓雾。”周授不紧不慢地说,“当时皇帝身边有十二真人,宰相风后只是其一。”
“风后的后代创立了飞星派。”支益生说,“这个我是知道的。飞星派在泰朝覆灭后,就从中原消失。”
“不错,”周授说,“司南车最大作用就是能在黑暗和浓雾中辨明方向,也可以跨越河流沟壑,甚至飞越城墙。——当时黄帝身边另有一位真人,名叫鬼臾区,天生双瞳,能够辨识阴阳,看到事物的内部分毫。这个鬼臾区也造出了一辆司南车,就是三位贤人坐的这辆。”
“看来鬼臾区跟国师有很大的渊源。”少都符冷笑。
“当然,”周授说,“皇帝斩杀蚩尤之后,十二真人分别散落到九州,各自开创门派,中原道家各门各派的源头,就是这十二真人。而十二真人之一的鬼臾区,创立一个道派,善用晷分、水分、看蜡,因为避讳鬼臾区的名号‘鬼’字,这个门派就叫做‘诡道’。”
“这个诡道,”支益生说,“在后世传到聂政,聂政又添加了羽音之术,就是国师您擅用的听弦。”
“诡道一直不与其他道家门派争锋,门人凋零,”周授回答,“只是到了战国后期,传递到一个人身上,才将诡道的地位提升至左右天下的地步。”
“尉缭,”支益生说,“秦帝国的太尉。他将阴谋诡辨示形出奇鬼神之道的阳谋传授给了韩信,阴谋传授给了陈平。在之后的楚汉相争中,诡道的两位门人大放异彩,最终陈平成为汉朝丞相,功高盖世,诡道达到了最辉煌的时期。”
“而我,即是韩信一宗的后人,”周授平静地说,“术法却延续了陈平一宗的阴谋诡辨之道。”
“所以大景如今的乱世,”少都符说道,“跟国师你有脱不掉的关系。”
“这都是圣上的授意,”周授回答,“如论阴谋诡辨,我比圣上远远不如。”
“圣上暗中培植国师,收留蜀王,炼鹿矫,杀太子姬缶,黜退滕步熊、张胡、郑茅,引起三王之争……”支益生端坐身体,“他到底为了什么?”
“如果我说不知道,”周授回答,“各位信不信?”
三位仙山门人都不置可否。
“但是一定与天下进入鬼治,篯铿重生有关系。”一直沉默的任嚣城忽然开口。
“对,”周授坚定地回答,“各位知道这点即可,因此我从不问圣上到底为了什么。”
“看来国师对我们师门的来历也是了然于胸。”支益生说。
“支先生是令丘山广明殿的凤雏,”周授说,“祖上是轩辕黄帝十二真人之一的雨师,因此支先生能够呼风唤雨,在弈芝山帮助过梁无疾,让冰雪融化。”
支益生说:“不错。”
“少先生是单狐山大鹏殿的幼麟,”周授继续说,“祖上是轩辕黄帝十二真人之一的力牧。力牧通飞禽鸟兽语言,现在少先生身上的两个岩虺,便得自单狐山驱使飞禽走兽的绝技吧?”
少都符点头道:“国师果然都知道。”
“任先生是姑射山治镜阁的卧龙,”周授继续说,“祖上是轩辕黄帝十二真人之一的常先。常先擅长制造兵器,这辆司南车,就是常先在鬼臾区的指点下亲手制造。后来木甲术在墨家手中发扬光大,但是最正宗的木甲术,根源却在姑射山治镜阁。洛阳的四象木甲术,虽然是张道陵天师督工建造,但是图纸却是从风紫光手中得来。我说得没有错吧?”
任嚣城说:“不错,飞火珠和舳舻,都是由我建造。”
周授与三位仙山门人交谈,各自吐露了师门来历,马车很快就到达龙门关北门外。张雀率领的北府军现在正陈兵于此。
这是洛阳守军第一次主动攻击篯铿鬼兵。北府军不惜牺牲几千人马,也要送三位仙山门人进入龙门关,迎接徐无鬼。
“这辆马车,如何能够进入龙门关,而不被篯铿和鬼兵发现?”少都符忍不住问道。
“子时一刻,张雀会攻打北门,”周授说,“这辆马车会变为黑色,进入到龙门关的浓雾中,与黑雾混淆;篯铿与北府军交战,看不见这辆司南车。但是只有十七进出的水分,这辆司南车就要回到北门之外,等待各位。”
“我们与徐无鬼相遇之后,”支益生问,“又怎么回来?”
“诸位只需要走到北门,”周授告诉支益生,“我就会驱使马车再入龙门关,将各位带回洛阳。不过在龙门关内,就只能靠各位自己躲避篯铿,千万不要与篯铿相遇;没有四象木甲术,诸位在篯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子时一刻,战鼓擂起,张雀的北府军两千军马整齐地向龙门关北门行进,周授的马车夹杂在北府军中,随着军队前行。两千军士全部进入到黑雾之中,随即所有的军士点燃了柴堆,火焰升起,火光穿透黑雾,龙门关北门城墙显现在北府军以及周授和三大仙山门人眼前。
城墙已经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墙砖上斑驳不堪,滴落着黏液。北府军听从张雀的鼓声号令,中央前军数十人抬起巨木撞击城门,城门本已腐朽不堪,只第一次撞击,黑色腐朽的城门就化为齑粉,一股浓烈的黑雾从北门中滚滚冒出,北府军前军立即强入北门,但是北门之下的地面突然崩塌,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之下无数白骨手掌伸出,把深坑边缘的士兵拉下,士兵急忙后退,退回到城墙之外。
攻城的前军,立即将云梯放倒,搭建在深坑上,大胆的敢死军士,手持武器,攀爬到云梯上,可是无数的白骨手掌又伸到云梯上,摸索军士双腿,将军士拉下。
敢死军士无奈,只能退回。
这时候,笼罩龙门关北门的黑雾收回到关内,三大仙山门人抬头看去,天空一片明净,漫天星辰,龙门关北门城墙,清晰地出现在北府军面前。
北府军面前的城墙上,突然砖石纷纷跌落,露出了修建城墙时的内坯,随后整面城墙上,显露出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占据了所有的城墙内坯表面。
就算是异常勇猛果敢的北府军将士,看到城墙上的无数眼睛,也都难免心中震慑。
一阵清风刮过,城墙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的黑影。黑影慢慢显形,无数穿着破烂锈蚀盔甲的干尸站立在城墙上。每一具干尸的眼眶都是孔洞,黑色的脸皮贴在颌骨上,嘴唇收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龙门关后方的黑雾慢慢地显出一张巨大的脸庞,狰狞恐怖,飘动到北门上,看着进攻的北府军。
“篯铿!篯铿!”北府军中有人开始惊呼。
少都符、支益生、任嚣城从马车上走下来,也都仰头看着篯铿的脸庞。篯铿的脸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位于眼眶部位的黑洞在整个北府军头顶不断游移不定。
“他看不见我们?”支益生疑惑地问。
周授将手摊开,手掌朝上,托着一个小小的蜡烛。
“原来国师不仅听弦无双,”支益生说,“最擅长的是游走于阴阳的看蜡之术。”
“这是诡道开创宗主鬼臾区真人的本领,可混淆阴阳,”周授掏出三根蜡烛,分别交给三位仙山门人,“诸位进入龙门关后,一定不可让鬼蜡熄灭,一旦熄灭,三位的肉身就显于阴间。”
“原来如此。”少都符立即醒悟,“整个龙门关已经被篯铿笼罩,与阴间无异。”
任嚣城问:“可是我们该如何进入城门,躲过鬼兵和篯铿的眼睛?”
“各位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周授回答。这时候北府军身后发出了巨大的尖啸,几十个巨大的身躯闯入北府军阵中。
北府军顿时大乱,匆忙与这些巨大的身躯交战。
“山魈!”支益生心情震动,“都是堆放在玄水以南岸边的齐军尸骸所化。”
北府军与几十个山魈混战一团,龙门关北门之下又是混乱不堪。
城门上的篯铿脸庞空洞的双眼,仍旧在不停地游移,终于停止下来,直直地看向北府军后方。
三位仙山门人忍不住向后方看去,只见一辆皇室所属的马车停在乱军之后,滕步熊从马车上走下来,举着一顶金黄色的华盖。
然后马车上慢慢走下一个人来,双脚踏上平地。这人全身白衣,长发披肩。
“圣上!”支益生惊呼。
篯铿的脸庞突然扩大数倍,后方的浓密黑雾不断翻滚,而一袭白衣的圣上身边,数十名禁卫站立成圆形,手中长戟朝外,保护着中央的圣上。
圣上头颅扬起,眼神与篯铿对视,镇定非常。
“三位贤人,”周授急忙说,“现在可以进入龙门关了。”
支益生、任嚣城、少都符三人被篯铿和圣上之间的对视震慑,现在才如梦方醒,每人各自点燃了鬼蜡,走到龙门关北门前,依次踏上云梯。
支益生先行,少都符最后,少都符回首询问周授:“徐无鬼没有鬼蜡,如何躲避鬼兵?”
“中曲山清阳殿本就是西方至阴门派,”周授说,“冢虎本就并非人类,哪里需要什么鬼蜡。”
三位仙山门人踏上云梯,一步步走入北门,身后北府军仍旧在和山魈混战,篯铿的脸庞仍旧在与圣上对视。
云梯之下的无数白骨手掌,仍旧在云梯上胡乱摸索,都被三人轻巧躲过。
龙门关南门,徐无鬼手牵着两位皇子殿下,身后跟随着郡公主的十六抬大轿,看着空荡荡的南门城洞,苦笑着说:“无论如何,都要试上一试。”
说完,带着两位皇子,走进龙门关南门。
徐无鬼和姬不疑、姬不群走进龙门关南门。可是身后的十六抬大轿,没有一个轿夫再愿意前进一步。
轿夫不是瞎子,他们不敢违背楚王,已经跟随徐无鬼一路到了龙门关,这龙门关内黑雾笼罩,阴风阵阵,只要不是疯子,或是必须要通过的徐无鬼和两位皇子,任谁也不敢进入。
徐无鬼左右为难。他本就是个不善于计划的散人,万事都是临机应变,总是抱着事到临头有解决之道的心思,带着郡公主到了龙门关,可是现在这个难题,还是无法解决。
徐无鬼现在也不敢丢弃郡公主,将郡公主的尊贵之身留在龙门关南门,或让轿夫抬着郡公主回去。楚王已经顺江而下,与郑茅去了建康。
“现在该怎么办?”徐无鬼看着两位殿下。
两位年幼的殿下,哪里有什么办法。
就在徐无鬼后悔,不该答应楚王,让自己带着郡公主的时候,南方道路上来了一队军马。
“难道是赵牧又回来了?”徐无鬼正想着,军马中一骑飞快地奔到了南门之下。当看清马上是什么人的时候,徐无鬼一颗心放下来了。
来人是蒯茧。
蒯茧轻松翻身下马,走到徐无鬼面前,拱手施礼。徐无鬼看到蒯茧,已经不再是雍州凤郡时候那个庸碌的郡簿,本来白净的脸皮,现在焦黄枯槁,显出风霜的颜色,人也消瘦了很多。但是身体显然比以前精壮了。
徐无鬼拱手回礼:“蒯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蒯茧的眼神热切,“干将军遣我来龙门关打探徐先生的下落,没想到竟然真的见到了先生。”
“干奢现在好吗?”徐无鬼随即又笑,“他当然很好,现在他已经占据了荆州。”
“干将军很好,”蒯茧说,“成汉王和干将军,在楚、蜀两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蒯茧看了看两位皇子,“先生看来已经听说了,我们打败了齐王军队,战胜之后,才听说率领齐军的是天下第一名将赵牧。”
徐无鬼感慨地说:“虽然有《太公兵法》,但是兵书是死的,真正在战场上决策和调动,需要的是干奢自己的天纵之才。”
“的确如此,”蒯茧说,“干将军让我来龙门关打探先生的下落,就果真遇到了先生。他真的是算无遗策。”
徐无鬼看着蒯茧,短短一年时间,这个平庸的官吏,就已经完全不同。干奢率领的沙亭军在荆州战胜了名将赵牧,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军功,可是蒯茧并没有对这场战役夸夸而谈,只是一句话轻松略过。真不知道沙亭军在古道里,到底遇到了什么境地,把一干老弱的乌合之众,变成了天下精兵。
蒯茧看了看龙门关,对徐无鬼说:“徐先生一定是要通过龙门关,看来下官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我有一事相求,”徐无鬼郑重对蒯茧说,“干奢没有猜错。”
蒯茧看了看龙门关上的黑雾,面色沉静,“鬼王篯铿的事情,我们沙亭军多少也知道一二。可是这是大景与篯铿之间的恩怨,我们沙亭军被大景一直当做前朝劣民。这个忙,沙亭军爱莫能助。”
徐无鬼心中震动。蒯茧在一年前,还是大景雍州凤郡的郡簿,出身于官宦世家,可是现在,蒯茧完全把自己当做沙亭军一员,并且极为自豪。
徐无鬼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姬不疑和姬不群。
两位皇子明白徐无鬼的疑问。姬不疑点头说:“不错,我们终身不忘沙亭军的身份!”
徐无鬼摆手,看向十六抬大轿,“蒯大人,帮我将我的妻子带回南阳,等我洛阳事情了结之后,我来南阳迎接。”
“看来荆州城内的传言非虚。”蒯茧脸上掠过一丝微笑,“这事简单,就交在下官身上。等先生在洛阳的事情完毕,下官将尊夫人亲自送到洛阳。若是夫人瘦了一两,下官就割下一两肉来补偿。”
徐无鬼哈哈大笑,蒯茧虽然是说笑,但也表现出他的自信。
“好!”徐无鬼说,“我信得过蒯大人,就此别过。”
“就不耽误先生的行程了。”蒯茧翻身上马,一刻都不犹豫,招呼轿夫跟随他南去。
“多谢蒯大人!”徐无鬼大声说。
蒯茧骑在马上,身体并不回转,只是举起了手臂,在空中摇晃两下,策马南去,背影干练潇洒。
“你们沙亭军,在古道里,到底经历多少磨难?”徐无鬼转身,问两位皇子。
“一言难尽。”姬不群说,“到时候先生自己与干将军叙旧,就都知道了。”
徐无鬼看着空洞洞的南门,深吸一口气,“干奢和蒯茧都已经成了大英雄大豪杰,我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三人走进南门,进入龙门关内,城内除了黑雾弥漫,没有见到一个人。
徐无鬼走在最前面,姬不群伸出左臂,搭在徐无鬼的肩膀上,而姬不疑的左臂又搭在姬不群的肩膀上,三人依次行走。
徐无鬼轻声嘱咐:“从现在开始,走出九步之后,你们无论看见什么,遇到什么危险,一定要谨记两条:不要把手臂松开,不要说话。还有,抬脚的步伐一定、一定要跟我保持一致!”
“中曲山入阴的法门?”姬不疑忍不住问。
徐无鬼说:“是的。我师父说,四大仙山中,只有我们中曲山有游走阴阳的法门,这也是与其他道家门派最不同的地方。”
姬不群说:“我们的师父陈旸临死之前,提起过这件事情。他说这是道家门人中最令人羡慕的本领。有莫大的好处。”
“的确是有好处,”徐无鬼说,“在幽魂鬼冥前,我们不会被分辨出来,但是在篯铿面前,没有用处,不仅没有用处,反而会引起篯铿的注意。”
“可是篯铿到现在也没有看到我们。”
“有人拖住了篯铿,”徐无鬼说,“一个能让篯铿用所有的感知去面对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姬不群问。
“只有一个人,”徐无鬼说,“不仅地位和身份不低于篯铿,而且和篯铿有很大的渊源。这个人,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徐无鬼说完,已经走完七步,三人同时噤声不再说话。龙门关内的一切都变了。
三人眼前的建筑,全部变作了嶙峋狰狞的岩石,而街道,是一条流淌着黑水的冥河,黑水漫过三人的脚踝。徐无鬼的脚步放慢,脚抬起来的一刻,冥河中发出无数的嘶嚎和哭泣声。
不仅是两位皇子,就是徐无鬼也忍不住全身寒毛耸立,身体战栗,脚下的冥河是由无穷无尽的冤魂凝聚。
就在徐无鬼和两位皇子从龙门关南门开始行走的时候。龙门关北门之外,黑雾凝聚,下沉到地面上,黑雾化作的头颅已经幻化不显,而是一双暗红的眼睛,从黑雾之中显现出来。两只眼睛,正对着玄水以南的圣上。
圣上一身白衣,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柄木质的宝剑。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天下至尊的皇帝,任谁都会把他当作一个法术高强的术士,并不弱于天下任何一个道教门派的宗主。
暗红的眼睛凝视着气势强大的圣上。笼罩在龙门关以北的黑雾似乎已经冻结在空气中。
这种压抑的气氛,让所有的北府军和几十个山魈都受到了影响,战场顿时安静下来。篯铿与圣上之间凝视所散发出来的杀意,在整个战场蔓延。
这是阳世人皇与冥界鬼王之间的正面对峙,双方蕴含的巨大的力量,在相互触碰。黑雾不断地朝着圣上侵袭过来,只是到了距离保卫圣上的禁卫身前七步的时候,就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黑雾中的暗红眼睛慢慢变大,圣上的白袍都被强劲的罡风鼓动起来。然而圣上,却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木剑缓缓抬起,指向了两只眼睛的中央。
被黑雾笼罩的龙门关内,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声音强烈,传到洛阳城内,洛阳城内的官民,都被这个声音震嚇得肝胆俱裂。
邙山上的梁显之,也听到了这声嚎叫,抬头看向天空。忍不住问自己,天下鬼治,是不是真的要到来了?
徐无鬼继续行走,黑雾弥漫中,看到前方的怪石上,蹲着无数的人体。这些人体身体残破,发出咕咚的声音。
徐无鬼抬起手臂,示意两位皇子不要去看,姬不群和姬不疑把头垂下,眼睛盯着脚下,不去看向两边。脚下冥河的黑水中,一张张煞白的脸庞,安静地沉在水底之下,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在冥河中行走的徐无鬼、姬不群、姬不疑,耳朵似乎被这一声尖利的嚎叫穿透。三人都忍不住要去用手捂住耳朵,不过抬起来的手臂,随即又放下。
冥河黑水中,三人脚下,沉在水底的一张张煞白面孔,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姬不群身体抖动,就要张口尖叫,姬不疑的右臂从身后伸到前方,将姬不群的嘴巴死死捂住。直到姬不群的胸口起伏平息之后,手臂才松开。
黑水之下的面孔都醒转过来了,身体从黑水之下慢慢站立起来,整个冥河站满了这些尸体。徐无鬼三人被这些站立起来的尸体,前后左右包围,这些尸体,似乎非常疲惫,手里拿着腐朽的兵刃,垂着头,缓缓朝着北门方向移动。
尸体中一面残缺不全的旗帜也被举了起来,徐无鬼辨认了很久,才看出旗帜上绣的字是篆体的“泰”。
整个泰朝鬼兵的队伍都隐没在黑雾之中,徐无鬼和两位皇子,也只能慢慢地尾随他们前行。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这一片空地仍旧保留着龙门关正常的环境。这里原本是张天师祭台,张道陵天师的石雕头部已经无影无踪,巨大的石雕基座下坐着数不清的士兵,这些士兵并非鬼魂,都是活人。
泰朝鬼兵绕过张天师祭台,从两侧继续前行。
徐无鬼走到近前,看见这些士兵士气低迷,几乎全部颓坐在地上,双臂抱膝,对身边的鬼兵似乎已经麻木。
只有一个人站在石雕下,茫然地看着鬼兵通过。这人目光呆滞,身着王袍,满脸干涸的鲜血。
徐无鬼的眼神与这个人对视。当徐无鬼看出此人就是齐王的时候,心中大惊。但是随即一颗心又安定下来,因为齐王并没有任何要揭穿徐无鬼三人身份的意图,只是茫然地看着徐无鬼混杂在鬼兵中通过,嘴角露出轻蔑的微笑。
徐无鬼不知道齐王到底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一个表情。前方出现了三点火光。火光与前行的泰朝鬼兵相对而行,却没有被鬼兵识别。
火光越来越近,徐无鬼看到幽暗的火光后,是三个人在谨慎的行走,他知道,这是来接应他去洛阳的仙山门人。
徐无鬼与任嚣城、少都符又相见了,还有一个人拿着蜡烛,不需要问,徐无鬼也知道是令丘山广明殿的支益生。
四人在缓缓移动的泰朝鬼兵中,走到了一起。
支益生看到了徐无鬼身后的两个皇子,眼神热切。
徐无鬼示意不要发出声音。然后支益生、少都符分别背起两位皇子,任嚣城走到最前方,徐无鬼落在后面殿后。六个人朝着北门走去。
少都符看见张天师祭台上的齐王,用手朝着齐王挥了挥。齐王没有回应,继续站在原地。
龙门关的黑雾中刮过一阵清风,风吹过齐王的身体,将齐王的脸皮揭了下来,露出了白色的头骨,齐王的眼睛却没有腐朽,仍旧在眼眶内转动,看着少都符。
围在齐王身边的齐军,也被这一阵风刮去了肌肤五脏,露出了森森白骨。
少都符不敢再看,示意大家赶紧离开,去靠近北门。
龙门关北门外,周授离开司南车,走到圣上身边。周授开始焦急起来。
圣上的计划,将三位仙山门人送入龙门关接应徐无鬼,实在是太冒险。
篯铿在龙门关盘踞数月,已经将幽冥的出口在龙门关内打开。四大仙山的门人法术,虽然在天下道家面前,地位崇高,可是篯铿是重生的真人,远远超过四大仙山。
当年轩辕黄帝身边的十二真人,打败了蚩尤,建立了道家门派的源头,天下进入人治,这些建立过无比辉煌功绩的真人都随着神治的结束而消失,留在了史书里。
篯铿,是拥有轩辕黄帝血脉的后裔。泰朝倾覆,景朝建立的乱世之时,天下三位真人在世,一个是镇守灌郡的李冰真人,一个是统领天下道家门派的张道陵真人,另一个就是篯铿彭祖真人。
三位真人中,李冰司责天下水利,镇守四方江河。张真人道陵肩负万宗归流,统领道教门派的责任。只有篯铿,以高强的术法,辅佐天下太平,是为泰朝国师。
所有天下道家门宗都知道,篯铿的能力凌驾于张道陵与李冰之上。
张道陵只有联合起道家的四方神山门人,才在青城山下,堪堪击败了篯铿。然而张道陵与四大仙山门人倾尽全力,也无法将篯铿击杀,只能将篯铿与八万鬼兵封印在青城山内。
并且张道陵在这一战之后,元神耗损,几十年后就坐化仙逝。
李冰司责镇水真人,无法参与到道家门派的纷争之中。因此现在大景天下,已经找不到可与篯铿分庭抗礼的道家高人。
所以圣上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将三个仙山门人送入龙门关,务必要把徐无鬼带回洛阳。
当世之下,已经没有人能抗衡篯铿,但是张道陵真人留下的洛阳四象木甲术,就是篯铿最后的坟墓。
只有四大仙山门人在洛阳城内归位,同时驱使四象木甲术,才能达到这个一百年前既定的目标,完成张道陵真人死前的计划。
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圣上不惜一切要达到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圣上不惜故作昏聩,刺杀太子姬缶,坐视蜀王被偃师傀儡取代,步步为营,以自己为诱饵,将篯铿吸引到洛阳。
一定要篯铿攻打洛阳,才能将能够让篯铿灰飞烟灭的四象木甲术施展出来。
圣上来到龙门关外,以人皇至尊的身份,与篯铿对峙,掩护仙山门人靠近龙门关北门。篯铿还在修复当年被封印的元神,再有六日,就能恢复到被封印之前的力量。因此,在未完全恢复之前,篯铿不会与圣上在龙门关决战。他等了一百多年,不会被圣上这种明显的挑衅激怒,轻易出手。
但是篯铿看到当今圣上,竟然长时间与之对峙。
周授心里狐疑,圣上出生之时,篯铿已经被封印已久,可是现在在龙门关对峙的两人,却像是一对认识多年的宿仇。只有莫大的渊源和仇恨,才会让篯铿与圣上对视一个多时辰。难道是圣上身上的高祖血脉,把当年的记忆都延续下来了吗?
周授无法探求这个难解的谜团。但是他已经意识到,这个计划有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篯铿究竟能够被圣上拖延多长时间。如果一切顺利,还要一个时辰,仙山门人才能接近龙门关北门,可是现在,北门外的黑雾已经慢慢地朝着龙门关内收缩。
篯铿已经察觉到圣上的用意。
四大仙山门人凶多吉少。
当周授想到这一节的时候,黑雾中那双暗红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而黑雾中升起了一股龙卷,朝着龙门关内卷去。
本来已经沉寂的战场,厮杀声重新响起,几十个山魈与北府军又开始交战。圣上看了一眼走到身边的周授,“接下来就要看仙山门人的造化了。”
周授只有沉默。
天空中的黑雾不断旋转,在龙门关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状黑云。
“也是我大景的造化。”圣上又补上一句,便在禁卫的环绕下,登上了马车。马车朝着洛阳城缓缓驶去,默默跟随在马车后的,是已被废黜的前国师滕步熊。周授明白,以圣上的冷酷,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四大仙山门人的生死,他只在乎四象木甲术能不能在仙山门人驱使下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