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授看到,滕步熊的手里拿着净瓶。瓶中还有数十颗鹿矫吧,周授绝望地想到,如果仙山门人走不出龙门关,那么圣上一定会在皇宫内把鹿矫全部服下,避免死于篯铿之手。
龙门关内,所有泰朝鬼兵身上的盔甲都瞬间破碎。每个鬼兵的胸口,都露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到处都是眼睛,黑雾中无数只眼睛显现出来。
而任嚣城、支益生、少都符、姬不疑、姬不群,他们的身体仍旧如故。只有徐无鬼,褪去了上衣,胸口正中,露出一个巨大的眼珠。
六人的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很轻微,空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姬不疑伸出手掌,有细小的雨点,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雨点是黑色的,但是随即变大,变成了殷红色。姬不疑的手掌顿时一片血红。
六人相互对视,发现所有人的身上,都有红色的血雨从头顶流淌而下。
三根蜡烛,熄灭了。
六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中一双巨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龙门关内的六人。泰朝鬼兵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六人无处可遁。
龙门关北门外的周授,看着黑雾从四面八方朝着关内收缩,片刻之间,连被黑雾笼罩数月的城墙都已经显现出来。城墙上褐色的血迹,在月光之下隐约可见,但最让人战栗的是,城墙上挂着无数干涸的眼球。
战场上的山魈,仍然在与北府军争斗。
周授看到,圣上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危险的战场,越过玄水,朝着洛阳方向而去。可是滕步熊却被马车落下,并没有渡过玄水,而是重新回到了战场之中。
滕步熊脚步虽然缓慢,但片刻之间就走到了周授面前。宫廷之变后,滕步熊一直颓靡不堪,周授几乎已经忘记了,作为五雷派的宗主,滕步熊毕竟也是天下少有的高强术士。
滕步熊走到周授身前,周授的一颗心顿时下沉到了深渊。
周授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圣上让我给国师带句话,”滕步熊这个前任国师,脸上毫无表情,轻轻地说:“这件事情之后,国师与圣上,再无相欠。”
说完,滕步熊转身离去。
周授深吸一口气,对着滕步熊的后背说:“国师,圣上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滕步熊停顿住脚步,不过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传到周授的耳朵里。“你我二人,一个是五雷派宗主,一个是诡道门人,在当世也算是术士之中的豪杰。可是你我二人的性命,都被圣上玩弄于股掌。你说他是什么人?”
周授说:“我的性命早已经交易给了圣上,就在今夜,我当然要信守承诺。可是国师你呢?”
“如果能交换,”滕步熊的声音苍凉到了极点,“我宁愿是你。我连死的选择都没有。”
周授苦笑,“我一直认为圣上派三大仙山门人迎接徐无鬼的计划,有一个巨大的缺漏。没有想到,在圣上的计划中,我就是那个填补缺漏的人。”
“四大仙山门人的性命,比你我都要重要。”滕步熊说,“在圣上的眼里,有价值的人才能活下来。你的命,早就被他放在了与篯铿博弈的棋盘上。”
“早在圣上找到我的那一天,我就明白的。”周授苦笑,“只是这些年,我自己忘记了。”
“看在同为鱼肉的份上,我提醒国师一句,”滕步熊转过身来,“篯铿还不知道四象木甲术,因此他对仙山门人只有当年的仇恨,却没有必杀的心愿。”
“这就是我带他们出来的机会了。”周授说,“一切都在圣上的计算之中。”
“是的。”滕步熊说,“你我二人都是任他摆布的棋子而已。”
“既然如此,我也回报国师一句,”周授说,“圣上当年继承大位,有一件蹊跷的事情,这个事情,可能安灵台梁显之是知道的……”
“国师不用提醒我,”滕步熊说,“我不想知道圣上的秘密。这也是你死在我前面的原因。”
滕步熊说完,走入乱军之中,朝着洛阳方向去了。
留下周授,身体倚靠在司南车上。
徐无鬼又看到了篯铿,但是其他人看不到。
四大仙山门人、两位皇子的身边四周,全部站立着身体残缺的前泰朝鬼兵。
而头顶上的黑云中,篯铿巨大的眼珠,正在盯着地面上的六人。
只有徐无鬼看到了篯铿眼珠之后的蛇身。黑云之中,发出了尖锐的啸声。
六个人再也无法抵挡这个穿透耳膜的声音。
啸声停止了。
徐无鬼对支益生说:“他要我们跟随他,天下进入鬼治之后,我们继续镇守四方神山。”
支益生摇头。
任嚣城大声说:“我绝不臣服于他。”
徐无鬼苦笑:“那就没有选了。”
泰朝鬼兵突然消失在黑雾之中,六人知道,这并非是好的预兆。
空中的黑雨纷纷而下,泰朝鬼兵,全部化作了游蛇,从地面上爬过来。将六人的腿部缠绕。
随即地面开裂,无数游蛇的下方,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六人紧紧攥在掌心。
四大仙山门人,在篯铿的法术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道家真人的法术,绝非仙山门人能够抵挡。
四大仙山门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们下山之后,想要实现的目标,都已经化作了泡影。
就在巨大的手掌将要把六人拉下深渊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马车疾驰而至。
周授在马车上大喊:“各位仙山门人,不要束手待毙。”
空中一阵旋风刮起,无数的开山碎片漂浮在旋风之中,徐无鬼心念一动,开山碎片在风中凝聚,瞬间拼凑成一柄巨大的开山宝剑。
宝剑在空中飞旋,将黑色手掌劈斩成一团黑雾。
六人站立到地上,知道现在只能拼死与篯铿一搏。
支益生全神贯注,高举手中的旗帜,将旋风的力量加持,旋风威势立即暴涨,开山宝剑随着风势不断旋转,几乎将身边的黑云劈斩开,天空中的明月出现在龙门关上空。
月光皎洁,将地面上的无数游蛇照得清清楚楚。游蛇受了月光的照射,瞬间又还原成残破的人身。
泰朝鬼兵的人身一旦显现,徐无鬼与周授立即合力出击,开山宝剑旋转劈斩,鬼兵顿时都被砍成碎片。
少都符一声唿哨,龙门关内无数乌鸦飞起,不断地冲向天空黑雾中的暗红眼睛。
周授走下马车,对任嚣城说:“任先生,驱动司南车,应该不在话下吧。”
任嚣城登上司南车,看了看司南车的机括,“我能。”
“那么各位,就请登上司南车吧。”周授掣出一把红色的宝剑,宝剑上泛动着白色的火焰,映出剑身上的“赤霄”二字。
六人上车,在任嚣城的驱动下,司南车朝着北门奔驰。
“周大人还没有上车。”徐无鬼大声提醒任嚣城。
“来不及了。”任嚣城不敢停下司南车。
徐无鬼大喊:“怎能丢下周大人不顾?”
“他就是来拖延篯铿,”支益生说,“让我们逃出龙门关。”
天空中的黑云重新笼罩住龙门关上方,月光被遮掩了。
周授手中的赤霄宝剑,吸引住黑云中的一双眼睛。
周授对着司南车大喊:“四位仙山门人,我只有一事相求,诡道后人,今后需要仰仗各位。”
话音未落,赤霄宝剑已与黑云中探出的一条蟒蛇缠斗起来。
徐无鬼和两位皇子看见,周授的身体被黑色的蟒蛇卷起,带入空中,但是周授手中的赤霄宝剑,仍然在不停地劈斩。
徐无鬼向周授拱拱手,司南车在浓密的黑雾中疾驰,朝着北门奔去。距离北门越来越近。
众人身后,赤霄宝剑的红光已经黯淡消逝。
天空的黑云席卷追逐司南车。但是司南车的奔驰速度,远超过众人预料,瞬间就到了北门之下。
徐无鬼大喊一声:“支益生,风术!”
支益生一言不发,司南车的上方刮起了一阵飓风。
开山宝剑在飓风的带动下,狠狠劈向北门的城墙,将城墙劈出了一个缺口。开山宝剑也瞬间化作碎片。
碎片在空中旋绕,然后直直地射向黑云,黑云中的暗红双眼,冒出火焰,将碎片瞬间融化。
就这么延迟片刻,司南车已冲出了北门城墙。
龙门关北门外,几十个山魈突然停止与北府军交战,全部大步踏向玄水北岸,将司南车通向洛阳的道路堵住。
张雀看到城墙开裂,司南车飞奔而出的时候,就已经将形势辨明清楚,立即调令北府军后军,集中全力将山魈击溃,让司南车通过。
北府军前军纷纷散开,给司南车让出道路,随后又如同水流合聚一般汇集在一起,挡在司南车之后。
北府军击杀了几个山魈,任嚣城毫不迟疑,驱动司南车朝着山魈闪出的缺口冲去。只要过了玄水,以篯铿现在的能力,就无能为力。
刚才在龙门关内,四人与篯铿交手了一个回合,又看到周授以命相拼拖延篯铿,四大仙山的门人都察觉到了篯铿身上有伤,如果不是因为受的伤还没有恢复,他们绝无可能逃离篯铿的手掌。
司南车飞奔到玄水以北,距离河岸还有不到一百步。河边还没有被击溃的山魈正相互靠拢,拼凑成一个巨大的尸体。
北府军作为凡人士兵,一时半刻也无法将这个巨大的尸体斩杀。
由上万副齐军骨骸组成的巨魈,由于体型庞大,动作变得缓慢,却更加难以损毁。
巨魈俯下身来,地面震动。巨魈的双臂支撑在地面,头颅平视,嘴巴张开。
这是一张由无数头骨组成的巨颅。巨颅口中还有几个正在挣扎的北府军士兵,从巨魈的嘴中跌落下来。
司南车受了阻拦,只能朝着西方奔去,任嚣城打算从玄水上游的方向过河。
可是巨魈的右臂伸展,慢慢地横扫而来,动作虽然缓慢,可是无法阻挡。
北府军在张雀的率领下,集中攻打巨魈的右肩,可是一时之间,也无法将巨魈的右臂斩断。
龙门关的城门内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巨吼。任嚣城专注驾车,没有回头。而少都符、支益生和徐无鬼忍不住向后看去。
龙门关北门黑雾聚集,显出了篯铿巨大的身形,这是篯铿第一次以人身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巨大的篯铿身躯,由黑雾凝聚,似有似无,但是右手手臂上的赤霄宝剑已经扩大了千倍,剑身散发着耀眼的红光,红光之上,黑雾游移弥漫,让这柄天下至阳的宝剑,显得无比的妖冶。
篯铿黑雾的身躯下方,双腿又化成了黑云,朝着司南车追逐而来。
徐无鬼看到,篯铿狰狞的面孔下方,脖颈之下心脏的部位,有三个伤口,正不断涌出黑雾。这是灌郡李冰的三尖两刃刀留下的伤口。
原来篯铿身体受的重伤,是拜天下仅剩的另一位真人,李冰所赐。
徐无鬼终于想明白了,灌郡李冰庙里的那位老者,就是李冰本人。也只有李冰,才具备强大的法力,将三尖两刃刀刺入篯铿的胸口。
“他为什么紧追不舍,”支益生说,“他并不知道四象木甲术的秘密!”
“因为他看到了我,”徐无鬼战栗着说,“我和他一样,能够游走于阴阳两界而毫无滞涩。”
“所以能将他置于死地,送回黄泉的人,”少都符明白了,“只有你,这也是圣上孤注一掷,不惜代价也要将你带回洛阳的原因。”
徐无鬼看到北府军正在强攻巨魈的右肩处,巨魈右肩锁骨已经被斩开了一半,残破的尸体断肢纷纷落下。
徐无鬼对少都符说:“就是那里!”
少都符拿出竹笛,清脆的笛声响起,两条小小的蜥蜴从少都符的胸口爬出,跳到地面,迎风而长,变成两条巨大的岩虺。岩虺四肢交替爬行,瞬间攀爬到了巨魈的身体上,一个缠上巨魈的脖颈,一个抱住巨魈的右臂,两张嘴不断地撕咬。
但是篯铿已经逼近到司南车后,赤霄宝剑如同雷霆一般劈斩下来。
支益生和徐无鬼同时发力,支益生卷起飓风将地面上丢弃的兵刃卷到司南车上空,徐无鬼运用“九守”中第五层守简之术,将这些兵刃凝聚成一把长矛,将赤霄宝剑格挡。
长矛顿时从中断裂,赤霄宝剑却偏离了方向,堪堪从司南车一侧砍下,将司南车半扇车厢和一个木轮斩碎。
司南车立即倾斜,但是在急速奔驰中并没有倾覆。司南车顶上的指南木人,平直着手臂,滴溜溜地旋转不停。
篯铿的另一只手臂又横扫过来,抓向徐无鬼。
徐无鬼再一次以守简之术将地面散落的兵刃凝聚起来,化作一柄长刀,砍向篯铿手臂,篯铿的手臂从中而裂,在空中化作黑雾,随即又凝聚成手臂的形状。
就在这一电光石火般的间隙,司南车已经奔驰到巨魈的头部下方,在任嚣城高明的驱动下,司南车灵巧地转了一个弯,冲向右臂缺口处。
与此同时,所有的北府军将士一阵欢呼。
两只岩虺已经将巨魈的右臂从肩膀处咬断。巨魈的右臂化作无数尸骸散开,司南车冲过去,飞驰到了玄水之上。
玄水中,无数黑影从水中跃起,抓向司南车的下方。
支益生将玄水河面霎时冻结,黑影立即被冰封在河面上方,静止不动,保持着跃起的姿势。
篯铿也到了玄水之北,但是距离龙门关太远,篯铿的气力耗尽,无法再冲破拱卫洛阳的玄水结印法力。
司南车越过玄水,重重地落到了北岸,四分五裂。
支益生、任嚣城、少都符、徐无鬼、姬不群、姬不疑六人滚落在地面上,都立即坐起,回身看着玄水以南的篯铿。
黑雾凝聚的篯铿面孔张开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怒气贯彻到赤霄宝剑上,振发不可直视的火光。
篯铿舞动赤霄,再次尝试踏过玄水,可是玄水的结印升起,篯铿胸口的伤口射出白光。篯铿发出一声怒吼,只得后退。
眼见四大仙山门人已经安全,张雀立即率领北府军向玄水以南后撤。
篯铿怒吼之后,随即平静,作为天下最强的真人,他知道情势已经无可挽回,也没有把怒气发泄在他根本就不在意的北府军上,任由北府军后撤到玄水以南。
四大仙山门人看着篯铿的身体化为黑雾,慢慢地缩回龙门关,知道已经逃离了篯铿的魔掌。经过这不到一个时辰惊心动魄的经历,每个人都仿佛过了一生的漫长时间。
歇息了两个时辰之后,天色泛白。
徐无鬼约略恢复了气力,轻声询问身边的同伴:“我们的先辈,竟然能够击败这个无坚不摧的篯铿?”
“所以这才是我们师门最值得炫耀的功绩吧。”支益生站起来,“现在轮到我们了。”
“真心不想与他为敌。”少都符摇着头,“却无法躲避。”
只有任嚣城坚定地说:“既然天命要我们与他为敌,那就让我们再次击败他吧。”
“做得到吗?”徐无鬼问。
“不知道,”任嚣城说,“但是得做。”
任嚣城说完,抬头看向东方的朝阳。通红的太阳已经在地面与天际之间露出了半圆,灿烂的朝霞,连绵东方。
四个人都安静地看着日出,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日出是如此的美好。
至阳七年七月十一。
距离七月十四中元节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午时三刻,就是一年之中,至阴的时刻。
从那一刻开始,阳世与阴间之间的大门就会开启。鬼王篯铿,将在这个时刻,从阴间获取强大的力量。
篯铿占据龙门关数月,迟迟没有进攻洛阳,就是为了等待中元节这一天的这一刻。
任嚣城站在洛阳城上,已经观望到龙门关内的舳舻,比之前更加的庞大,舳舻已经高出龙门关城墙一倍,甚至比洛阳城的城墙还高出两丈。
舳舻表面缠绕着无数的黑色锁链,锁链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任嚣城知道,当舳舻进攻洛阳的那一刻,这些尸体就会还魂,纷纷跳到洛阳的城墙上。
任嚣城看着脚下的城墙,心中绝望,这片城墙,在舳舻面前,几乎形同虚设。
龙门关内的黑雾继续弥漫。关内外的残破尸体,已经聚集起十二个巨魈,巨魈的身形庞大,似乎双腿支撑不起巨大的重量,每个巨魈都在地面缓慢爬行,从龙门关北门外,顺着玄水边缘,爬到了玄水与青水之间的空地。
在巨魈爬行的过程中,张雀的北府军曾经试图阻拦,但在折损了几百名士兵后,张雀只能无奈放弃,任由十二个巨魈爬到了洛阳城西门之外。
当十二个巨魈在洛阳西门就位的同时,齐王率领的齐蜀联军也涌出龙门关北门,已经被篯铿炼化为鬼兵的齐蜀联军,全部垂着头,无声无息地走向东方,渡过了玄水。张雀的北府军已经士气大减,无心抵抗渡河的鬼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王率领的齐蜀联军在赤水和金水之间的空地上扎营。直接面对洛阳城的东门。
现在只有北门,还没有被篯铿堵住。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北门之外就是高耸的邙山,根本就没有开阔地带,只有一条道路通往邙山上的安灵台。而安灵台就是这条道路的尽头,再也无处可走。
篯铿不是人间的将领,手下也不是人类士兵,他不需要遵循普通的兵法,已经将洛阳的所有出路堵死。从篯铿的兵法调度上来看,他一定会从三面攻破洛阳,不打算放过一个活口。
四大仙山的门人进入洛阳后,圣上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们。圣上与篯铿对峙之后回到皇宫,就如同之前一样,躲避在丹室之内,任何人都不得觐见,所有的消息,都由中官曹猛传递。
任嚣城在阳泉湖畔,徒劳地拼凑散落一地的司南车部件,这都是北府军打扫战场,收拾回来的司南车残骸。任嚣城脚下一地的木齿轮和机括,最大的是一人高的车轮,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还有长短不一的木轴和牛筋弹簧。只有指南小人,还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任嚣城摆弄几天了,仍旧没有任何的起色,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任嚣城在大战来临之前,平复心中紧张心情的作为而已。
圣上留给了少都符一些东西。在皇宫后园内,一直豢养着四方进献的异兽。曹猛带着少都符进入后园,少都符欣喜地发现,园内竟然豢养着数十头大象,十几头白犀,还有为数不少的黑熊。惊喜之余,少都符开始训练这些庞然巨兽。
徐无鬼带着姬不疑和姬不群在皇宫内闲游,两位皇子也无法见到圣上。三人看见阳泉湖中,任嚣城盘坐在一只小船上,凝视着湖中心一片巨大的莲叶,莲叶上放着一个瓮瓶,小甑就在瓮瓶中。一旦到了夜晚,莲叶就会卷曲,将瓮瓶包裹起来。
整个阳泉湖莲花盛开,如果不是小甑这个诡异的存在,无疑是绝美的风景。
姬不疑指着阳泉湖中的小甑,轻声说:“这是我的姐姐,却成了这般模样。”
“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徐无鬼问,“让你们兄弟二人躲避到郑茅的府上?”
“徐先生真的想知道吗?”姬不疑反问。
“如果不问个明白,”徐无鬼说,“我心里实在是不好受。你们贵为皇子,却隐藏在郑府,又被陈旸带出了洛阳。”
“是师父救了我们,”姬不疑说,“我们瞒过父皇十一年,匿身郑公府上,可是被周授知道了下落。”
“你们为什么要躲避圣上?他是你们的父皇。”
姬不疑看着徐无鬼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因为父皇要吃了我们。”
“哈!”徐无鬼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姬不疑看着阳泉湖的中央,那个巨大莲叶上的瓮女小甑。
小甑也是圣上的骨肉……
徐无鬼内心一阵翻转,几欲呕吐,嘴里干呕了几声。
“为什么?”徐无鬼全身发麻,他的身体背对着丹室的门口,似乎感觉丹室内的圣上是一个比篯铿更加可怕的妖魔。
什么人竟然要做出这样的事情!还竟然是九五之尊的皇上!
“我和弟弟,”姬不疑冷漠地说,“亲眼看着父皇,一口口地吃掉姐姐,只留下了头颅。父皇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睛赤红,白森森的手骨捧着姐姐的内脏,他连骨头都不放过……”
徐无鬼还是吐了。
可是姬不疑和姬不群似乎已经麻木,姬不疑继续说:“就在徐先生身后的丹室里,父皇把吃剩下的姐姐头颅放进瓮瓶,交给了那个彩戏师。”
“于是彩戏师就把瓮瓶和你姐姐带出了皇宫?”徐无鬼颤抖着问。
“彩戏师带来了三个瓮瓶。”姬不疑回答,“还有两个,是给我和弟弟准备的。”
“可是你们……”徐无鬼迟疑地问道。
“谁救了我们对不对?”姬不疑平静地说,“是父皇自己。他吃掉姐姐之后,平静下来,赶走了彩戏师。然后召来张胡大人,让他把我们送出皇宫。张胡大人知道天下虽大,却很难藏匿我们,思来想去,就把我们交给了郑公。”
“洛阳郑氏和张氏一直是互为政敌,”徐无鬼说,“太傅张胡这么做,是害怕圣上反悔,再来寻找你们。”
“这也是张胡大人和郑公之间的秘密。”姬不疑说,“由此我们被郑公收留了十一年。”
“可是廷尉周授,”徐无鬼说,“为什么要寻找你们,他不是张胡大人最信任的人吗?对了,张胡大人也没有告诉过周大人。哦,我明白了,周授在陈仓栈道追上你们,并非奉张胡之命,而是在替圣上寻找。”
“因此我们兄弟二人宁死也不愿回宫。”
“可是陈旸为什么要带你们离开洛阳?”徐无鬼还有疑问,“莫非周授查到你们藏匿在郑公府内?”
“是的。”姬不疑说,“父皇放走我们十日后就反悔了,追问我们的下落。张胡大人告诉父皇,他已经杀了送我们出城的禁卫,他也不知我们的下落,父皇信了。这是郑公后来告诉我们的。”
“这件事情太蹊跷了,”徐无鬼掰着手指,“牵扯到皇室血脉、彩戏师、诡道、大司马郑公、太傅张胡……”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我们被周授找到,以及师父救我们离开洛阳,的确跟诡道两房之争有莫大的关系。”
徐无鬼又问:“你们为什么现在敢回宫了?”
“因为父皇不会吃我们了,”姬不疑说,“他要驾崩了。”
圣上的身体一直欠安,只是到了这一段时间,不断地服用鹿矫,精神看起来旺盛很多,并且还能在四大仙山门人陷入龙门关的时候,与篯铿对峙。
现在圣上又不见任何人了,大家都知道圣上耗费的精力太多,可能身体已到油尽灯枯的时候。篯铿进攻洛阳在即,圣上或许不愿意把自己最虚弱的状态表现出来,消减众人的信心。
徐无鬼听罢姬不疑述说的往事,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圣上身上的秘密太多,而且显然与篯铿有莫大的渊源;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与篯铿无关的事情,也完全无法得出合理的解释。然而大敌当前,徐无鬼和其他仙山门人,也无法把精力放在探寻圣上身上的谜团上。
徐无鬼不再询问姬不疑,而是把支益生、任嚣城和少都符叫了过来,说:“周授为了保护我们四人而死在篯铿手上,他死前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我们照顾诡道后人。现在诡道最后的两个门人,就站在这里,我们该怎么兑现周授最后的请求?”
“难道要我们恳请圣上,册立姬不疑为太子?”任嚣城问。
支益生说:“太子已经册封给了蜀王世子姬康,皇帝不传自己亲身血脉,这是大景开国以来的祖训,在这种时刻,就不要乱上添乱。”
“那三位有什么打算?”徐无鬼问。
少都符说:“诡道门派行使坤道,而现在鬼治将近,今后道家门派很可能分为天道和坤道两宗,因此我和诡道在数十年后,极可能成为对手。我现在立个承诺,当我与诡道门人日后相遇,一定手下容情三次。无论多少年,无论有什么样的后果,我都绝不反悔。”
四大仙山门人都是遵从天道的宗派,而道家的坤道宗派,一直在道家流派中断断续续地延续,比如诡道和篯铿,比如飞星派,都是坤道宗派的代表,还有不少表面遵从天道的门派,暗中却修习坤道。
三大仙山门人都对坤道不以为然,这也是他们与诡道保持距离的原因。只有徐无鬼不同,其自身门派本就与诡道有很深的渊源。
任嚣城说:“周授在死前的嘱托,我也听见了。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只能向两位殿下保证,如果我能击败篯铿,就把赤霄宝剑交给两位殿下。”
支益生倒是干脆道:“击败篯铿之后,我会向圣上谏言,让姬不疑享祀齐地。太子姬康继位后,就将齐王爵的姬不疑之子册立为太子。”
支益生是四大仙山之中,对大景最为忠诚的一人。
少都符苦笑着说:“支兄布置这个计划的口吻,似乎跟太傅张胡一般无二。”
支益生没有回答,他明白少都符的意思,那就是担忧他跟张胡一样,自以为能够掌控帝国的权力,连皇位传承都要干涉,结果落一个被赐死的结局。
徐无鬼最后对着众人说:“中曲山清阳殿本就与诡道有旧,我师父说过,遇到诡道门人,要另眼相看,现在我又得了周授的救命之恩,我就把我们门派中过阴的本事,传给诡道剩下的两位门人罢。”
姬不疑和姬不群二人,听到四人的承诺,又想起这是周授临死前的恩惠,可偏偏周授于他们有杀师之仇,现在两人也只能感慨不已。
姬不疑对徐无鬼说:“我终于明白了师叔周授。他之所以能报了他这一房的仇恨,的确是我们父皇对他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