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奢一一看过去,看到了一人光头,面目丑恶,却双乳显露。干奢惊呼一声,火把跌落在地上。
护卫连忙靠近干奢,干奢呆立在原地,一言不发。蒯茧将地上的火把捡起,照射着岩画。
牛寺问:“你认识画中的人?”
干奢说:“见过一个。”
蒯茧眼睛看向干奢,“古道里的那个僵尸?”
干奢缓慢地点头说:“女魃。”
蒯茧大惊失色,火把一寸一寸地掠过整个岩画,然后转身对干奢说:“画的是黄帝和十二真人!”
中原道家的源头,黄帝麾下十二真人,为什么出现在沙海之外?
干奢和蒯茧相互对视,两人同时想到了一点,但是都没有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三人举着火把,继续朝洞穴深处走去。下一幅壁画上的地图可以看出就是在中原地区,壁画是圆的,圆心围绕的是黄帝和十二真人,外一圈是蚩尤的八十一个兄弟,可以看到黄帝和十二真人面朝圆心之外,蚩尤与八十一个兄弟面朝圆心,显见是在进行残酷的战争。在更外围的圆圈,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在相互残杀。
这个场景并不意外。壁画中,在蚩尤的八十一个兄弟上方,分别标注着匈奴、揭、羌、抵、柔然、越、乌、矮……
牛寺激动不已,喃喃地说:“我们南蛮各部,虽然信仰的祖先不同,但是所有的部落都认为,我们的祖先曾经居住在中原,只是后来被魔王驱赶到了南方。”
干奢迟疑地问:“篯铿在这里画出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牛寺和蒯茧都摇头,他们都不是道教门人,无法理解篯铿画出黄帝大战蚩尤的用意。
干奢终于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黄帝和十二真人是从西域而来的外族,而蚩尤是中原原本的部落,篯铿在告诉看到壁画的人,是黄帝驱赶了中原的妖魔蚩尤,开启了天治的时代。”
牛寺苦笑道:“这是你们汉人的天治,却是我们蚩尤后代的地狱。黄帝涿鹿之战战胜了蚩尤之后,蚩尤部落的黎民全部被当作贱民和奴隶对待,驱赶到四方边远蛮荒之地。”
干奢、牛寺和蒯茧继续朝洞穴内部走去,一直走到洞穴尽头。
洞穴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丹室,里面放着一个丹炉,丹炉后方的岩壁上嵌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干奢走到眼睛跟前,仔细审视,发现是由白、黄两色的玉石构成。
丹室内十分干净,可见在这百年的时间里,篯铿一直在炼丹。
蒯茧仔细地打量丹炉,对干奢和牛寺说:“听说道家门人炼丹,分为龙矫、虎矫、鹿矫。只是不知道这个篯铿,在这里炼的是什么?”
干奢说:“我的义兄徐无鬼说过,他的门派炼丹,炼的是龙矫,但是龙矫的丹炉巨大,而且必须是玄铁打造。虎矫是内丹,修炼虎矫的术士,不需要丹炉。”
“那么篯铿炼的就是鹿矫了。”蒯茧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从数年前开始,当今圣上也一直在炼鹿矫。”
“一个皇帝,一个被封印的术士,”牛寺轻蔑地说,“都同时在修炼鹿矫。难道他们在比试,谁炼得更快吗?”
蒯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些年圣上一直深居简出,几乎在丹室里不出来,跟这个篯铿倒是没什么区别。你说得对,圣上炼鹿矫,跟篯铿有很大的关系。”
“不知道是谁赢了。”干奢说,“看来是篯铿。”
“不,”蒯茧是说,“应该是圣上。”
“为什么?”
“如果是篯铿先炼出了鹿矫,”蒯茧分析道,“蜀王就没必要在青城山修建龙台。”
“鹿矫到底是什么丹药?”牛寺问。
蒯茧回答说:“由于圣上炼丹多年,满朝的官员都对鹿矫有所知晓,我在凤郡做郡簿的时候,听郡守姜璇玑说过,圣上修炼的鹿矫,有返老还童、塑骨生肌的药力。”
“圣上的身体孱弱,修炼鹿矫也就罢了,”干奢说道,“可是这个篯铿为什么也要炼鹿矫?”
“皇帝炼丹是为了长生不死,返老还童,摆脱疾病缠身,”牛寺也说,“可是篯铿炼这个物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既然鹿矫能塑骨生肌,”干奢说,“那么篯铿肯定是为了拥有一具身躯。”
蒯茧说:“我们在荆州时候,见到大司马郑茅,他说过,篯铿被张道陵天师封印后,粉身碎骨,躯体灰飞烟灭,被封印的只是他的魂魄。龙门关内的篯铿,是没有身躯的烟雾。”
“如果篯铿也炼出了身躯呢,”干奢平静地说,“龙门关的守军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
“希望并非如此。”蒯茧说。
“徐无鬼的处境很不妙,”干奢叹口气,“篯铿一定炼出了鹿矫。他的身躯一定隐藏在某处。”
虽然干奢惦记徐无鬼的安危,但是青城山距离洛阳几千里,干奢也无计可施。三人继续查探丹室,发现丹室左右两侧墙壁,也画了两幅岩画。
这两幅岩画,比丹室之外的壁画更加精巧,画工更细致。篯铿在这里封印了百年,当然有的是时间作画。
右侧的一幅画,大家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描绘的是篯铿跟随泰武帝在沙海一战,篯铿绑缚黑龙,替泰武帝解困,将须不智牙斩首在平阳关的往事。也就是与干奢所属沙亭有莫大渊源的平阳关之战。
左侧的岩画,画的却是景泰之交的长安之战。
长安是前泰朝的国都,景高祖和张道陵在此击败泰殆帝和篯铿,是景泰相争的形势逆转之战。这一战,奠定了景高祖夺取天下的基础。之后,泰殆帝逃亡彭城,篯铿奔赴青城山。随后景高祖和张道陵分别击败了泰殆帝和篯铿。这些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
三人看着岩画,上面描绘着张道陵和四大仙山门人卧龙、冢虎、凤雏、幼麟,共击篯铿,篯铿一人独木难支,只能退败。泰殆帝和篯铿的样貌英武,张道陵却面目可憎,既然是篯铿画的,当然是会丑化龙虎天师。四大仙山门人十分容易辨认,因为篯铿是以龙、凤、麒麟、虎的形体画出了他们。
干奢看了很久,突然摇头说:“不对!”
“这幅画有什么蹊跷?”牛寺问。
干奢问蒯茧:“徐无鬼不是说过,当年景泰相争,四大仙山的门人辅佐景高祖,但是单狐山大鹏殿的师乙在下山不久后就失踪了?”
蒯茧也意识到这点,“可是篯铿画的长安之战中,师乙就在阵中。”
“既然师乙已经消失,为什么却又在长安突然出现?”
“他没有突然出现,”干奢看懂了,“在篯铿看来,师乙从来就没有失踪,他一直都和其他三大仙山门人一起,和张道陵天师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蒯茧也终于看懂了,“这幅长安之战的岩画中,多了师乙,却少了一个人,最重要的一个人。”
“少了景高祖!”干奢点头。
“除了篯铿,”蒯茧的身体在发抖,“所有人都没有认出师乙就是景高祖。”
“在篯铿眼里,”干奢把手指点在岩画中的师乙部位,“幼麟就是幼麟。”
“在其他人眼中,”蒯茧的身体就要瘫软,“应该是幼麟的师乙,是景高祖。”
“姬影以琅琊山的一个贵族起兵反抗泰朝,”牛寺问,“他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提出后。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景高祖姬影是泰朝的一个没落贵族,史书有据可查。可是篯铿画在这里的岩画,绝无可能有半分虚假,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师乙在下山辅佐姬影后,并没有消失。
消失的是姬影。
师乙才是景高祖。
师乙不仅是景高祖,师乙还是当今的圣上!
洛阳城全城都在抗击篯铿,城内的北府军不断换防,民伕在修补城墙。丹室里的圣上让姬康传旨,召安灵台梁显之觐见。
梁显之接到御旨,慌忙从邙山赶赴洛阳皇宫。进入丹室之后,圣上让太子姬康退下。丹室里只剩下了圣上和梁显之。
梁显之看见圣上又不是前些日子身体健硕的状态,满脸病容,身体虚弱,看来旧疾复发,病入膏肓。
圣上勉强从丹室里的卧榻上支起身体,看着梁显之。就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梁显之也很镇定,跪拜请安之后,圣上不开口,他就一直垂头跪着。
沉默了小半个时辰,圣上终于说话了:“安灵台历经泰、景两朝,至今多少代了?”
梁显之想了一会儿,“从梁氏祖上梁子虞始,到如今微臣,已经十七代。”
圣上又沉默起来。梁显之也继续垂头不语。
丹炉里火焰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圣上又开口了:“梁公的儿子梁无疾,我是极为看重的。”
梁无疾终于明白,圣上为什么要召见自己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早有准备。于是抬起头来,询问圣上:“犬子远赴漠北,是受了陛下的嘱托,平定匈奴。”
圣上说:“如今篯铿鬼兵围困洛阳,邙山唯一的道路也被堵塞。只有飞鸟能够出入。”
梁显之点头,“圣上已经知道了。”
圣上从身边提起一只大雁的尸体,扔到梁显之身前。
梁显之看见大雁的腹部,一支羽箭贯入,只露出了后部的箭羽。
“大雁冬日从漠北南飞中原,春夏之际重回漠北,”圣上说,“天道四季轮回,这些个扁羽畜生,也是懂得的。梁公你说是不是?”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梁显之说,“微臣无话可说。”
“听说这一种灰羽青尾的大雁,是最后从中原飞向漠北的雁群,史书记载,最后北飞的一直到重阳才向北迁徙,”圣上轻声说,“梁公仔细看看,是不是这种大雁?”
“这种大雁,因为尾部青色,名为青雁,”梁显之说,“也叫青鸟,的确是最后一批飞往北方的雁群。”
“听说这种青雁,”圣上说,“在夏日飞往漠北,历经一月,在漠北水草丰茂的湖泊旁产卵,赶在漠北极寒的冬日降临之前,又飞往南方。”
“陛下圣明。”
“这种青雁,在漠北产卵的湖泊叫什么名字?”圣上偏斜着头颅,看着梁显之。
梁显之身体瞬间瘫软,隔了很久才说道:“摸鱼儿海。”
圣上把一个小小的竹简拿在手上,身体勉力从床榻上端正坐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显之知道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于是抬起头来,“大司马和大司徒在安灵台上结盟的时候,微臣一直在旁边。”
“你不用自称微臣,”圣上说,“在你看来,我不是天子。”
“你是单狐山大鹏殿幼麟师乙,”梁显之说,“不过已经做了大景一百年的皇帝,无论如何也是天子了。”
“既然如此,”圣上说,“你在安灵台上看到郑茅和张胡结盟,开始怀疑我,为什么不继续缄默下去,却要在这个时候,让梁无疾违抗我的密令?”
梁显之说:“直到陛下亲口说出之前,微臣也只是猜疑。”
“你在确定了这个秘密后,除了梁无疾,没有告诉任何人,”圣上说,“可见你并不想把我的身份告知天下……你不想让梁无疾卷入到鬼治的纷乱中?”
梁显之没有回答。
圣上沉吟一会儿说:“看来是了,舐犊之心人皆有之。”
梁显之点头,“微臣一直在观测天象,知道鬼治来临不可抵挡,到时候洛阳城内十室九空,我只是想给梁氏一族留条血脉。”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更多。”圣上说道。
梁显之说:“微臣一直在翻阅安灵台的藏书。”
圣上和梁显之几番对话,双方已经把话全部挑明。圣上又看了梁显之很久,开口说:“梁公还有什么要问的?”
“微臣想知道,”梁显之抬头说,“为什么要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而且还这么多年?”
圣上想了一会儿说:“前朝泰武帝征伐须不智牙,平阳关之战,我是在的。”
“陛下当年曾经跟随篯铿?”
“不错,”圣上说,“当年篯铿真人是泰朝国师,镇西、镇东、镇南三山门人,皆不愿意下山辅佐泰朝,只有我作为镇北仙山门人下山,与篯铿共同辅佐泰武帝。”
“《泰策》中,没有提到圣上道家名号。”梁显之随即说,“陛下让我的祖上抹去了。”
“今日就说与你知道,”圣上默认,接着说:“沙海一战,匈奴部祭起沙暴,篯铿与须不智牙斗法,将黑龙绑缚之前,两军都在沙海里迷路,混乱不堪。我在沙海里寻找水源,遇到了对方的一个萨满,也就是后来的尸足单于。尸足与我交手多日,两人的法术不分伯仲,最后都奄奄待毙,濒死之前,尸足与我反而结交成好友。”
梁显之听圣上说出这段隐秘的往事,设身处地回想当时的情形,两个奄奄待毙的对手,在漫天的沙暴之下,将死之时,成为好友,当然是人之将死,放下了各自所属的恩怨。
“当时我们二人共同起誓,如果两人侥幸得活,就结为兄弟,一定要刻苦经营,各自成为南北的天子,在鬼治来临的时候,将天下逆转带入天治。”圣上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年的热血,“立下誓言后半日,一只落单的老骆驼走到我们身边,这就是天命所归。我们杀了骆驼,勉强苟活多日,因为我幼麟身份,能懂兽语,杀骆驼之前,知道某处有水源,又坚持数日,找到了一处沙地,挖掘数尺后,两人得水而活。于是两人击掌结盟,决定不顾任何代价,都要兑现我们的诺言。”
“于是后来,陛下成了大景的皇帝,而那个叫尸足的萨满就成了尸足单于。”梁显之问,“可是陛下为什么要让犬子征战漠北?”
“因为他变卦了。”圣上说,“直到十九年前,我与尸足单于一直都有书信往来。而传递书信的方式,与梁公的方式无异。”
梁显之看了看足下的青雁,只能苦笑,这件事情虽然巧合,但是尸足单于在摸鱼儿海驻扎,其实是他和圣上唯一的选择。
“不过我传递书信的手段比梁公高明一点。”圣上把手里的绢帛扔在床榻上。
“兽语。”梁显之懂了,“陛下当年也教会了尸足单于。”
“我与尸足单于不通书信十九年,突然看到有落单的青雁飞起,”圣上说,“当然要让姬康将青雁射下来……安灵台梁公,你的举动,让天治无望了。”
“尸足单于与陛下断绝了青雁书信,”梁显之说,“陛下无论如何都要翦灭尸足单于,微臣疑惑的是,为什么是犬子?”
“告诉梁公一件事情,”圣上说,“这么多年来,我每次上朝,在朝廷之上,看着丹墀下的文武百官,你知道是什么感受吗?”
“天子君临天下,玩弄臣子于股掌之间,”梁显之说,“陛下已经将帝王之术发挥到炉火纯青。”
“不是的……”圣上摇头,诚恳地说,“朝廷之上,所有的人都是群狼耽视,獠牙染血,直直地看着我;稍有破绽,这些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就会把我撕成碎片。”
梁显之沉默无语,半晌后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因此征伐漠北的大任人选,只能自幼亲自培养,刚好就是犬子梁无疾。”
“太傅张胡,大司马郑茅,国师滕步熊,这些位居三公的重臣,哪一个不是城府极深,每日里算计我。”圣上苦笑着说,“特别是张胡,他欺瞒我过甚,并且羽翼丰满,因此我饶不得他。”
“实在看不出太傅到底对陛下做了什么忤逆之事。”梁显之说道。
“甑公主、姬不群、姬不疑。”圣上说,“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出生,太傅的计谋,当真是天衣无缝。”
“公主和两位皇子的事情,微臣也知晓一二,”梁显之说,“听说是圣上欲对三位血脉至亲有所不利,太傅张胡和大司马郑茅暗中保护两位皇子,而甑公主身世更为惨淡。”
“四大仙山门人有个很明显的传统,梁公却忽略了这点。”圣上说,“四大仙山门人都不是以父及子,而是招揽徒弟,延续门派。”
“四大仙山在道家门派中神秘莫测,”梁显之说,“即便是道家术士,也不太清楚门派中的秘密。”
“四大仙山是当年十二真人亲创,力牧镇守单狐山,常先镇守姑射山,雨师镇守令丘山,仓颉镇守中曲山。”圣上说,“道家真人修仙,寿命数倍于常人,但是也因为修仙,就断绝了子嗣的伦常。”
“杨皇后的一女二子!”梁显之恍然大悟,“杨皇后父亲杨雄,与太傅张胡是莫逆之交。杨皇后是太傅张胡的义女!”
梁显之仰起头,回忆起来,“是的,景高祖与龙虎天师张道陵建立大景,太子姬震却在青城山一战中去世,于是景高祖与龙虎天师张道陵两人立下了皇位延续的祖训,太子从藩王世子中选立……如今看来,太子姬震的死,也颇为可疑。”
圣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或者是篯铿替我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卧龙贾尸韦当年一定是知道圣上早有立藩王世子为储的意图。”梁显之继续说,“所以姬震战死之后,贾尸韦在青城山兴师作乱。这个谜团,现在也有了答案。”
“四大仙山门人资质非凡,总是会看出一点端倪的。”圣上终于承认了。
这是一个连绵了百年的阴谋。梁显之慢慢地计算皇族谱系,“姬震与贾尸韦死后,景高祖还有三位皇子,分别册封为蜀王、齐王和楚王,于是景高祖册立楚王继位,是为景成帝,景成帝的世子就藩楚地。景成帝驾崩后蜀王世子继位,是为景文帝,景文帝驾崩后,齐王嫡孙继位,是为景明帝。”
“也就是先帝,”圣上说,“我的皇义父。”
梁显之一路算下来,点头说:“景高祖的皇族血脉代代相传,只是登极的天子,都被陛下取代,这个办法也是陛下不得已为之,因为四大仙山门人中的幼麟,无法有自己的子嗣。”
“所以当杨皇后有了甑公主和姬不疑、姬不群之后,”圣上说,“我立即明白了张胡的野心,可惜张胡一世的英明,却栽倒在这个破绽里。”
“陛下的隐忍,超出了常人百倍。”梁显之说,“张胡无论怎么睿智,也只是个凡人,而他的对手,陛下已经是两百多年的阅历……”
梁显之迟疑了一下说:“可能更长。”
“张胡的心思灵巧,已经天下无双了,他距离真相只差了一步,于是我不得已做了一件事情,让张胡转移他的视线。”
“甑公主?”梁显之惊愕地问。
“我并不是一个残酷好杀的人,”圣上说,“可是张胡多次劝谏我册立姬不疑为太子,因此我让张胡亲眼看见我啃噬甑公主的血肉,为的就是让他以为,我是为了修仙而不择手段的妖魔。”
“嗜血妖魔,也比万年不死的妖怪更让人接受。”梁显之说,“太傅张胡就忽略了陛下真正的秘密。”
“因此我隐忍十九年,每天都与张胡相互防备,”圣上说,“终于借着三王之乱的机会,赶在我的劫数来临之前,把张胡赐死。”
圣上已经把所有的秘密全盘托出,梁显之知道自己已经不可幸免,叹口气,对着圣上说:“圣上这百年来,还是第一次跟人如此的交谈吧?”
“我与你说的话,泄露出一句,”圣上说,“不仅我尸骨无存,大景天下也将分崩离析。”
“圣上能放过犬子无怠和无晦吗?”梁显之问圣上,“他们一无所知。”
“我可以将梁公与无怠和无晦关押在一起,”圣上说,“在行刑之前,父子三人共处一室。”
梁显之脸色苍白,知道在这个心如铁石、行事缜密的师乙面前,恳求绝无希望。
隔了一会儿,圣上又说:“梁公也将无疾置于了死地。”
“微臣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梁显之说。
“问吧。”
“张道陵天师,”梁显之问,“他知道吗?”
“他知道。”
圣上的回答毫无滞涩,让梁显之颇感意外。
“所以他死了。”
圣上一脸的平静,只有眼中露出了一丝遗憾,一闪而逝。
摸鱼儿海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青翠的草原上盛开了无数的鲜花。在这等美景之下,数十万匈奴牧民正在驱赶牲畜,准备跟随匈奴王无疾单于南下中原。
前大景骑都尉、飞将军梁无疾,现在是匈奴王无疾单于,再一次登上修缮后的龟甲,而龟甲的头部已经朝向了南方。现在他要率领五千军马,二十万匈奴牧民……还有龟甲之后隐藏在风中的五万鬼兵南下。与出塞的目的相反,现在他要回到平阳关,一路奔向雍州、长安,最后到达洛阳。
王苍手中拿着十几张绢帛,这些绢帛全部是从南方飞到摸鱼儿海的青雁身上寻获,是无疾单于的父亲从洛阳传递给无疾单于的书信。
十几张绢帛上书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圣上是幼麟师乙!”
王苍扔掉绢帛,问无疾单于:“将军有何打算?”
“我自幼受圣上恩宠,”无疾单于说,“不管他是幼麟也好,天子也好,我都不会违背他的旨意。”
风追子长叹一声,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单狐山大鹏殿与飞星派渊源颇深,他的处境,与无疾单于完全一致。
但是等待无疾单于的变化,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的命运。
洛阳四象木甲术停滞,篯铿鬼兵已经攻上了城墙,北府军集中到内城,几万军士层层叠叠守护在皇宫南门。坚守最后的防线。
地宫之下巨大的房间里,四大仙山门人看着房间中央庞大的水车上方,水车之上的空井,只有涓细的水流落下,水车缓慢转动,水车桔槔牵引的八条巨大的锁链,已经无法带动另一端的轮盘。
支益生、任嚣城、徐无鬼、少都符四人,在水流干涸、神台收回地宫之后,情急之下,不约而同顺着通道,奔跑到四象木甲术的中枢,看到水车的这一幕,都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四象木甲术的力量全部来自于这个水车,”任嚣城仔细地打量之后,对其他三人说,“木甲机括没有损坏,可是上方的水流干涸,没有巨大的水流冲击,四象木甲术就是一堆无用的木头。”
“水从哪里而来?”支益生询问。
任嚣城看了看头顶,“皇宫内的阳泉湖。”
“阳泉湖的湖水又从何而来?”支益生又问。
少都符说:“我曾经跟随妫辕来过这里,妫辕和他的揭族族人曾经机缘巧合,无意中走遍了这地下的四象木甲术机括,在他认为,阳泉湖之下有一个地下暗河,与北方的黄河连通。”
“暗河恰在此时被突然隔绝,”任嚣城焦急地说,“未免也太巧合了。”
“并不是巧合。”一个声音从地宫深处传来。四大仙山门人循声看去,只见姬康和曹猛搀扶着圣上慢慢走来。
“陛下。”四大仙山门人同时俯身拱手。
“阳泉湖的水只能支撑这几日的四象木甲术机括。”圣上说,“湖水干了。”
“张道陵天师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是一场无法预知结果和时间的战争,”任嚣城说,“既然是为了翦灭篯铿而布置,一定另有水源。”
“四位都是道家门人,”圣上说,“河图洛书,龙马出河,神龟出洛,镇北神山单狐山开创人力牧,用玄武神龟堵塞了黄河与阳泉湖之间的暗河。”
“果然地下有一条暗河,”任嚣城激动起来,“只要将神龟移走,暗河就疏通无阻。”
“景泰之争时期,令丘山凤雏郭喜,就已经移走了神龟,”圣上说,“姑射山风紫光精通木甲术,与九龙宗门人在暗河设下了一道闸门。现在要做的是把闸门打开,黄河水就立即充盈阳泉湖,四象木甲术就能重新开启。”
“谁去开启这个闸门?”任嚣城问。
突然地宫之下一阵震动,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头顶。
“篯铿已经踏入城墙之内。”姬康说道,“北府军看来已经无法抵挡。”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地下回荡。
“师乙——师乙——”
少都符突然被惊醒,大声说道:“我的师伯师乙,一直躲在洛阳城内,可是他到底躲避在什么地方?”
“篯铿攻打洛阳,”徐无鬼立即醒悟,“是因为当年师乙的缘故吗?”
支益生大声呵斥已经慌乱的徐无鬼和少都符:“住口!”
任嚣城摆摆手,声音缓和地说:“篯铿已经到了我们头顶上,就不要再讨论这些陈年旧事,当务之急,如何打开水闸!”
圣上平静地看着四大仙山门人,“你们说完了吗?”
支益生点头,“请陛下告知开启水闸的方法。”
支益生在四人之中,最为冷静,瞬间就明白了在这个当口,圣上既然来到四象木甲术的水车旁,就一定有办法开启。
“把水车的比卦扇叶转过来。”圣上轻声吩咐。
水车六十四片扇叶,分别对应六十四卦,比卦为上坎下坤,正好应对着水从上冲到地下。四人立即走到水车边,同时转动水车的扇叶,水车的扇叶每一个都有八丈见方,十分巨大,但是由于水车的中轴滑顺,集四人之力,水车开始慢慢转动,终于把属于比卦的扇叶转到了面前。
圣上走到比卦扇叶前,四人退开,看到比卦的扇叶上露出了一个手掌印记。而这个手掌印记,发散出金色的光芒,竟然是六指。
少都符首先注意到这个细节,蓦然想起在邯郸,齐王说过姬缶和圣上都是六指,导致姬缶被刺杀的事情。
圣上一直笼在袖口内的左手慢慢伸出,按在扇叶的手掌印记上。少都符惊愕地看到,圣上的左手是六指!与手掌印记不差分毫。
水车的比卦扇叶,和圣上的手掌一起被一团金色光芒笼罩,随即金色的光芒顺着水车扇叶传递到整个水车,每一片扇叶都金光闪闪。金光继续蔓延,将整个地宫充斥。
随后金光又慢慢地在众人的头顶聚集,凝聚成一只金色的凤凰。凤凰绕着众人头顶盘旋三周,发出阵阵清啸,然后一头冲向水车上方的巨大空井。凤凰的啸声不断地环绕,随即又变得沉闷,看来是顺着空井到了阳泉湖底部,找到了阳泉湖与黄河之间的地下河缝隙,转入地下缝隙后,声音越来越细微,但是仍旧连绵不绝。
整个过程,其他人都目送金光化作凤凰飞去,只有少都符一直看着圣上的左手六指。这是一件很重要的线索,但是少都符一时之间,也无法想明白其中蕴含的秘密。
圣上把手缩回到龙袍的袖口中,“巨大的河水即将重新驱动水车,四位仙山门人请立即就位神台,抗拒篯铿。洛阳全城,就托付给各位。”
说完,姬康和曹猛小心翼翼地搀扶圣上离开。
圣上离开之后,任嚣城看着水车的比卦问支益生:“这洛阳四象木甲术是当年张道陵天师建造的,对吧?”
“张道陵天师是几百年来最杰出的术士,以凡人之身修炼成真人,封印篯铿之后,知道篯铿必将会卷土重来,因此布下了洛阳四象木甲术。当然这个秘密,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任嚣城问徐无鬼:“你见过楚王,楚王的手有什么异常?”
“没有。”徐无鬼说,“双手五指。”
任嚣城问少都符:“你见过齐王、赵王、代王,他们的手有没有异常?”
少都符还在沉思。
任嚣城拍了一下肩膀,把问题又重复一遍。
少都符恍若初醒道:“齐、赵、代三王都是正常手指,但是姬缶是六指。”
支益生说:“蜀王和姬康也是正常手指。”
任嚣城看着其他三人,“大景皇位的延续,曾经出现过动荡,景明帝时期,楚王姬坎反叛身死,导致皇位传递于今日的圣上姬望。其中缘由是景明帝没有遵守藩王世子的顺序,剥夺了楚王姬坎之子的皇储身份。”
徐无鬼茫然问任嚣城:“任兄到底想说什么?”
支益生替任嚣城回答:“也就是说,布置洛阳四象木甲术的张天师道陵,在身前是无法知道,在篯铿攻打洛阳的今日,镇守都城的皇上是谁,更不可能知道皇上的左手是六指!”
“张天师通天彻地,计算天道轮回,”徐无鬼异想天开地说,“他也许算到了呢?”
其他三人纷纷摇头。
“或者是,皇位必须要由六指的藩王世子继承?”徐无鬼又说,“这才是继承大统的条件。”
“姬康是五指。”任嚣城轻声反驳。
四人都意识到这是件完全无法解释的事情。但是时间已经容不得他们再讨论。
洪水从头顶的空井倾泻而下,四象木甲术的水车开始转动,锁链飞速移动,带动轮盘飞旋起来。
篯铿沉重的脚步声,从头顶传递下来。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了同一个想法:如今之计,只能先抵抗篯铿,至于圣上六指之事,只能留到今后再议。
洛阳四象木甲术重新驱动。朱雀神台首当其冲从地下升起。
站立在神台之上的支益生,看到巨大的黑色舳舻已冲进洛阳城内,一艘巨船矗立在洛阳城内,本身就是一件无比诡异恐怖的事。而且舳舻的船舱上,不断地蔓延黑色的污水。黑水流淌到地面,北府军的军士触碰之后,身体立即被腐蚀,露出白骨。
城内的百姓纷纷向城北奔逃。鬼兵在快速地聚集,跟随舳舻,朝着皇宫宫门进攻。
宫门口仅剩的北府军还在做最后的抵抗。当朱雀神台升起之后,指挥北府军的张雀终于松了一口气。
篯铿现在是一个身高十数丈的黑色巨人,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皇宫内。篯铿没有参与战斗,他的眼睛在皇宫的地面不断逡巡,他在寻找四象木甲术的机括。
但是四象木甲术已经重新开启,篯铿错过了击溃四象木甲术的时机。篯铿看到朱雀神台忽然出现,立即跨步走到支益生的面前,在篯铿巨大的身躯面前,支益生如同蝼蚁一样。
两人对视,支益生看见篯铿黑色的眼眶之中,成千上万只眼球,发出妖冶无比的光芒。
篯铿挥舞左手,扬起手掌朝着支益生抓来,支益生在神台上避无可避,身体被黑色的手掌握住。
三十六条飞龙从阳泉湖内腾空而起。现在飞龙的体型相较之前变得细小了很多,每条飞龙都只有三丈长,不过飞龙的身体全部变成了赤红。三十六条红龙,全部缠绕到篯铿的手臂上,如同三十六道红绫将篯铿的手臂缠绕。
篯铿的手臂瞬间被三十六条红龙绞断,在空中粉碎。篯铿的手掌顿时化为黑水,支益生跌回到了朱雀神台之上。
三十六条红龙绞断篯铿的左手手臂之后,立刻飞舞到篯铿的身体上方。篯铿背后的螣蛇扬起身体,张口咬向群龙,群龙立即散开。螣蛇的身体立即弹向支益生。
眼看螣蛇张开的巨口就要把支益生吞噬,但是支益生身体一动不动,毫不畏惧。
就在螣蛇的巨口伸到支益生面前,獠牙已经触碰到支益生头顶的时候,螣蛇的整个身体突然高高地飞到了空中。
几条红龙已经转到篯铿的身后,衔住螣蛇的尾部,将螣蛇从篯铿的身体上剥离,叼到了半空,螣蛇的身体在空中腾挪扭曲,三十六条红龙,全部飞向螣蛇,在空中与螣蛇纠缠绞杀。
螣蛇被红龙从中段咬断,变为两截。但是螣蛇的身体并不下落,而是继续弹向天空,在空中被群龙不断地啃咬,片刻之间,整条螣蛇就全部被红龙吞噬。
篯铿眼见护身螣蛇被破,似乎无法相信,为什么朱雀神台的飞龙突然变得凶猛异常,轻松将螣蛇剿杀吞噬。
篯铿左肩,迅速生长出一条手臂,右手的赤霄宝剑挥舞,朝着朱雀神台直直劈下。但是在空中,剑刃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住。
篯铿顺着手掌看向手臂,发现一个比自己体型更加巨大的山魈,矗立在身前。山魈人身牛首,全身上下都是青铜打造。
篯铿发现,这个身体巨大的山魈,并不是四象木甲术驱使的神兽,而是徐无鬼本身。
徐无鬼化作的铜身巨魈,身体坚硬,连赤霄宝剑都能空手接住。赤霄宝剑的剑刃发出炙热的红光,徐无鬼青铜手掌开始熔化,铜水滴落。眼看这只手掌就要熔化殆尽,但是徐无鬼伸出另一只手掌,稳稳地把赤霄再次握住。
篯铿迅速生长恢复的手臂伸出,掐住了徐无鬼的喉咙,徐无鬼现在是铜身铸造,篯铿坚硬的指甲在青铜上摩擦的声音,传递到所有人的耳朵里,都难以忍受。
篯铿手掌发力,眼见要用极强的力道,把徐无鬼的脖子拧断,巨魈青铜发出了崩裂的声响。
忽然天空传来巨大的霹雳声,一道闪电从天而下,击中篯铿的头顶。闪电的光芒蔓延到篯铿全身,将篯铿身体的四肢百骸都全部显现出来。
篯铿的身体猝然僵硬。
徐无鬼与篯铿的缠斗,使得支益生有了喘息之机,召来了雷霆。
闪电虽然一闪即逝,但是篯铿胸口内一颗搏动的心脏,已经被徐无鬼和支益生看得清清楚楚。
一颗巨大的火球从东方飞旋而至,撞中篯铿心脏的方位。篯铿退了一步,看见青龙神台上,任嚣城已经赶到。青龙神台变化成一辆精妙异常的战车,战车上一个铜人,手臂平伸,手指指向篯铿的胸口。
篯铿突然意识到,重新启动的四象木甲术,与之前跟自己交锋时候的力量,非同日而语。
这是因为汹涌的黄河水涌入四象木甲术的水车,力道增强了无数倍,水车转动更快,洛阳四象木甲术真正的威力,才开始显现。
篯铿似乎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布置好的陷阱。正在犹豫是否后退的时候,突然看到地面上的泥土正在凸起。
玄武神台一直没有出现,篯铿将赤霄宝剑收回,护在胸口,保持守势。
地面上的泥土不断地上升,然后分裂出一个长长的裂口。片刻后,裂口中伸出了一只黑色的手掌,与篯铿黑色的身躯不同,这只手掌表面覆盖着无数黑色长毛。
裂口中巨大的头颅伸出来,这是一个犼的头颅,但是比犼大了百倍。犼的身体从地下钻出,泥土飞扬。
整个犼爬到地面上之后,与徐无鬼的巨魈并排站立,身形和巨魈一样庞大。
而两条岩虺和一个蛈母,已经绕到了篯铿的身后,蠢蠢欲动。
少都符化身巨犼出现,四大仙山门人全部站在篯铿面前。
他们不会给篯铿逃脱的机会。洛阳之战,就要在今日结束。
朱雀、青龙神台和巨犼、巨魈并肩站在篯铿的面前。四大仙山门人和篯铿再一次到了一分胜负的关键时候。
上一次在景泰相争的时候,四大仙山门人少了一个幼麟师乙,因为幼麟师乙已经是景高祖姬影,远在彭城与泰殆帝最后一战。可是多了一个天师张道陵。
现在四大仙山门人全部就位,而张道陵的四象木甲术正在运转。
篯铿终于意识到,洛阳之战,就是张道陵给自己留下的陷阱,与一百多年前不同,四大仙山门人的目的不再是将自己封印,而是要把自己剿杀。
现在形势逆转,不再是篯铿以强大优势进攻洛阳。篯铿向后退了一步,四大仙山门人同时逼近一步。
如果在洛阳城外,四大仙山门人即便是聚集一起,也不是篯铿的对手。但是现在篯铿面临的是张天师布下的洛阳四象木甲术。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篯铿决定退出洛阳。
他已经是天下最强的术士真人,只要今日能全身而退,之后有无数的方法,将四大仙山门人一一击败。
篯铿退到了洛阳南城城墙的缺口处。进攻西城门的十几个山魈,飞奔到篯铿的身边,而东城门方向,无数的飞火珠从空中落下,将洛阳南城变成了一片火海。北府军已经全部退守到皇宫的阳泉湖畔。
篯铿的鬼兵在岩虺和蛈母的扫荡下,折损无数。篯铿再退几步,就退出了洛阳城外,四象木甲术的威力,将不再对他有任何的威胁。
但是天师张道陵既然设下了这个陷阱,就不会再给篯铿机会。
洛阳城内皇宫与南门之间所有地面忽然全部塌陷,即便是庞大的舳舻也随之跌落。篯铿和鬼兵,以及四大仙山门人都堕入了地陷之下。
这是一个方圆三里的深坑,不远处阳泉湖倾泻而下的水流正在撞击巨大的水车,水车在飞快地转动,深坑内无数的齿轮和摇臂,无数连接机括的锁链在四处游移。
篯铿堕入了四象木甲术的陷阱之中,这个百年前的布置,由天师张道陵建造,由景朝的皇帝师乙步步经营,终于到了最后的一步。
篯铿已经无心恋战,巨大的身躯突然化作一团烟雾,冲向陷阱的上方。支益生站在朱雀神台上,挥舞他手中的旗帜,巨坑上方,腾起飓风,飓风强大的力道,将黑烟压制到坑内。
篯铿幻化的黑雾无法冲破飓风,只能重新凝结为人形,站立到舳舻之上,手臂伸出,抓住了深坑的边缘。
巨魈和巨犼同时跃起,抱住篯铿的长臂,同时张开巨口,獠牙将篯铿的臂腕咬断。
篯铿无法借力登上巨坑。
鬼兵在巨坑的岩壁边缘聚拢堆积,搭成一道长长的台阶。篯铿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向高处。
少都符化身的巨犼发出啸声,无数的乌鸦从空中飞舞而下,冲到鬼兵之中,鬼兵身体搭建的台阶瞬间摇摇欲坠。
就在篯铿将要接近深坑边缘的时候,在岩虺和蛈母的疯狂吞噬下,在乌鸦的扰乱下,鬼兵身体搭建的台阶分崩离析。
篯铿再次落回到深坑内部。
少都符、徐无鬼恢复了人身,与支益生和任嚣城一起,站立在各自的神台上。四人的神台分别占据了四个方向。
篯铿的身体仍然十分庞大,但是已开始变得虚弱,连赤霄宝剑都无法捏住,掉落在深坑地下。
四大仙山门人同时双手交错,口中念起各自仙山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