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邢平书房出来时,计然才留意到天色已黑,忙招手叫过一名邢府侍从,问道:“月女可回来了?”
侍从奔去门房,问过门仆,才赶回来禀报道:“没有见过月女。”
市集在王城之外,计然自知夜禁出不了城,也无法可想,只盼望月女是因为玩得高兴,错过了城禁时间。她既进不了城,想必会前去剑坊借宿。剑坊女主人莫邪看起来很喜欢月女,应该会好好待她。
这一夜,计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也不全然是牵挂月女,还心伤华登背负刺客罪名,惨死于吴国,又心寒晋人欲除自己。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匆匆洗漱,换了一套邢平命人送来的干净衣衫,便赶往市集剑坊。
市集因为有早市,人群不少,但剑坊尚未开张,计然拍了半天门,白鹭来开了门,认出计然,告道:“计君定做的剑,还未开工。师母说计君不是凡人,须得找一块好料。”
计然道:“我不是为宝剑而来。月女呢?”
白鹭道:“月女昨日来过,跟师母说笑了一阵子,便走了。”
计然道:“昨日便走了?当真吗?”
白鹭笑道:“月女那么大个活人,还能藏在剑坊不成?师母倒是很喜欢她,再三留她,她说还有事,就上马走了。”
计然问明当时未及日暮,料想月女不是因错过时辰而入不了城,心道:“之前邢平之子邢野曾持刃挟持五湖公,月女本就嫌弃邢府,那一晚又发生了窃贼光顾一事,说不定她不愿意再去邢府,自行回渔场去了。”遂赶回渔场。
未及大门,远远便见到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湖边,衣带随轻风飘动,颇似仙人。计然看得呆了,一时不敢惊扰,只翻身下马,轻轻走得近些。不想对方忽然提起衣裙,往前几步,便欲纵身跃入湖中。
计然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见状大叫一声:“月女,不要!”疾冲上前,伸手一抓,幸好及时抓住对方的腰带,将她拖了回来。
计然急道:“月女你做什么?”待看清怀中的女子时,不由吃了一惊,问道:“盈娘,怎么是你?”
盈娘垂泪道:“计君不该救我的。”
计然急忙将她拉离湖边,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盈娘竟要轻生?”
盈娘凄然道:“陈音不辞而别,他走啦,不要我了。”计然闻言,愕然不解。
盈娘道:“其实陈音追求我时,便有一位姊姊来告诉我,说他是个喜新厌旧的登徒浪子。那位姊姊自称是受害者,还说别看现下陈音爱我爱得狂热,可一旦他见到别的美貌女子,便会立即移情别恋。”
计然一时无语,但又不能任凭盈娘跳湖自杀,便先带她回到住所,命侍从着意看管。再召侍从询问,才知月女并没有回来渔场。
又不见范蠡,计然不免奇怪。侍从鱼亭忙禀报道:“一大早范君得报,称专诸在五湖酒肆磨刀,又像是要出门的样子。范君担心有事,便亲自赶去了。”
计然料想以范蠡之才,足以处理好专诸之事,遂道:“你先赶去穹窿山,看看月女是不是回了那里。如果见到陈音,就请他再来一趟渔场,把事情交代清楚。”
刚打发走侍从,便有人前来送信,告道:“足下就是菱湖渔场主人渔父吗?臣名叫徐诚,奉主人之命前来送信。我家主人还索要渔父的回信。”
那信是个布包,计然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布帛、木简之类,只有一把木剑,正是剑坊女主人莫邪送给月女的佩剑。
计然大怒,拔出佩剑,抵在信使徐诚胸口,喝问道:“月女在哪里?你家主人是谁?”
徐诚倒是脸无惧色,笑道:“渔父杀了我,便再也见不到月女了。今日日暮前,我若不能带渔父回去,主人也会杀了月女。”
计然微一沉思,便收剑入鞘,问道:“你家主人索要的回信,就是我本人吗?”
徐诚道:“是,请渔父解下兵器,屏退侍从,单身随我前往。”又特意告道:“我家主人身份不凡,若发现渔父玩花样耍手段,暗中派人跟踪,可不会再对渔父客气,月女也要为渔父陪葬。”
计然点头道:“你家主人煞费苦心,劫持月女为人质,一定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也很想会会你这位身份不凡的主人,这就引路吧。”
二人出来渔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在五湖边兜了一个大圈子,徐诚确信无人跟踪后,这才引计然往南山而来。
计然道:“你说你主人不是凡人,难道不是住在王城中吗?”
徐诚道:“主人昨日夜禁前便出城了。”
来到南山脚下一处大宅院。山林中极少有这种四周围以高墙的三进宅子,计然一见之下,便知这是吴国王室专用于打猎游玩的离宫别墅。
早有四名武士等在门前,牵走马匹,上前执住计然,往他身上搜了一番,确信没有兵器,这才引他入堂。
主人正在堂上悠闲饮酒,见武士引计然进来,便放下酒中金盏,扬起头来,却是吴王僚二弟公子掩余。
计然讶然道:“原来是你。”
掩余笑道:“不然渔父以为是谁?”
计然亲眼见过月女与窃贼交手,知其身手惊人,料想掳她之人绝没有动用武力,而是使用了诡计。月女之前从不与外界来往,后来所遇猎户、孙武、计然等人也尽是纯良之辈,且千方百计地待她好,后来虽然见识了一些风波,但自身并未经历凶险,从无防人之心,是以容易受骗上当。
但月女既与计然有约,也不会轻易半途被人诱去,至少要先入城知会一声,计然本猜测是公子光或伍子胥用孙武的名义,将她骗去某处,再以迷药之类擒住了她。此时见到幕后主使,竟是公子掩余,虽则意外,但月女昨日在太子宫与他见过面,对其印象极佳,入其圈套,也就不足为奇了。
计然遂道:“月女人在哪里?我想先见见她。”
掩余笑道:“月女不在这里。我又不是傻子,命人请渔父来别墅见我,却又将月女关在这里,不是等于日后给渔父机会救出她吗?”
又道,“但我这里有一件物事,可以证明月女在我手中。”从案下取出一只布鞋,正是月女所穿。
掩余又道:“渔父最好老老实实,不要妄想反抗,不然下次我拿出来的,可能就是月女的眼珠,或是手指了。”
计然点点头,问道:“公子费心劳力,将我请来这里,想要怎样?”
掩余笑道:“渔父这等人杰,我想要什么,渔父难道猜不到吗?”计然道:“计然愚钝,请公子明示。”
掩余道:“既然渔父有意装糊涂,那我便明说了,我要邢平手上那件物事。”
计然闻言大吃一惊,这才会意公子掩余便是寿梦手书的知情者某乙。
计然昨日向邢平探问某乙姓名,邢平当面拒绝,并称某乙非同小可,计然便料想某乙是吴王僚级别的人物,甚至可能是晋国国君。而公子掩余虽是吴王僚之弟,究竟只是个公子,又与寿梦手书并无直接利害关系,是以计然无论如何都未想过掩余竟是为寿梦手书而来。
掩余道:“渔父看起来很意外,怎么,你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件隐秘吗?”
计然摇头道:“我不懂!公子是当今吴王亲弟,手握吴国兵权,邢平只是个大夫,地位远远不及公子你。他手上到底有什么物事,能令公子你动心。”
掩余霍然直起身来,喝道:“渔父不要再装了。我敬你有晋国公子身份,这才好言好语,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计然自幼离开晋国,在宋国长大并显名,由于刻意隐瞒出身,是以知其真实身份者不多,闻言颇为惊讶,问道:“昨日在太子宫,我是第一次见公子,公子如何对计然如此了解?”
掩余道:“我也是最近才留意到渔父的。”
计然微一凝思,便即明白,道:“是了,一定始于那晚我与月女到邢府借宿。”
掩余道:“渔父果然聪明。”
原来掩余派了人手日夜监视邢府,那日计然带月女到访,邢平亲自出迎。监视者从未见过邢平出门迎客,而贵客还是一名奇丑男子和一个小女孩,遂急报公子掩余。
掩余得知元老重臣竟为一对年青男女而倒屣相迎,料想二人身份不一般,便立派手下当晚夜探邢府。结果那手下一无所获,更是被月女擒住。掩余得报后,愈发惊异,命人务必查明计然身份。
掩余手下收买了邢府侍从,邢府侍从只知道计然是宋国大商人,在吴地有不少生意,与邢平偶有往来,却不知其真实身份。
但那侍从极为机灵,某日计然来访后,有意以言辞相激,询问堂堂大夫,何以对一名商人如此谦卑礼遇。邢平厉声斥责,说出计然是晋国公子身份,若不是早年因变故离国,再也不肯回去,只怕而今已是晋国国君。
掩余笑道:“渔父堂堂晋国公子,邢平祖父申公巫臣亦奉令祖为主君,邢平侍奉渔父,不过是尽臣子的义务罢了。我说的对也不对?”
计然摇头道:“我与邢大夫以朋友论交,我也不再是什么晋国公子,只是一名普通的宋国商人。至于公子你提到的物事,我全不知情。公子该了解邢大夫为人,谨慎小心,绝不会公私不分,将吴国机密之事告知我这个宋国人。”
掩余道:“不对。城中开始纷传我祖父寿梦大王有手书留在邢平手中后,邢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侍从赴渔场找渔父,必是找你商议此事。若邢平不将机密大事见告,渔父如何替他拿主意?”
又道:“渔父不必再装模作样兜圈子,今日之事,我也是不得已为之。事已至此,若渔父与我坦诚相见,日后说不定还能做朋友。”
计然料想无论自己如何矢口否认知情寿梦手书一事,掩余都不会相信,且月女在对方手中,若自己不肯屈服,月女必死无疑,自己也会被掩余当场扣下,当作人质去威逼邢平就范,事情只会越来越糟。只得就势点了点头,问道:“月女所擒窃贼,是公子你所派吗?”
掩余点了点头,爽快承认道:“阿邦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武功高强,想不到竟败在一个小女孩手里。那位月女,可实在了不得。若不是她完全信任我,中了我的迷药,我还真没把握我的武士能抓住她。”
计然道:“那么也是阿邦杀了邢大夫之子邢野吗?”
掩余道:“不是,杀死邢野的是另一名武士干明。邢野之死是个意外,干明办事不力,我已经将他杀了。”
又道:“我对祖父手书志在必得,邢平软硬不吃,我实在没有法子。他虽然在吴国长大,又是吴国大夫,究竟还是晋人,既奉渔父为主,渔父若以主人身份下令他交出手书,他必会遵从。”
计然愕然道:“公子是要让我去找邢大夫,向他索要尊祖手书,再用手书来换回月女吗?”
掩余道:“正是此意。”
计然当即摇头道:“这件事,我办不到。不是我不肯替公子去办,而是办不到。姑且不说邢大夫手中到底有没有尊祖手书,就算有,他也会矢口否认。若他坚持说根本没有手书一事,我就算摆出晋国公子的架子,也没什么用,邢大夫不能为了奉迎我,去变出本来就没有的手书。”
这番话颇绕,掩余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冷笑道:“渔父口舌好生厉害。”
计然道:“我不知道公子为何一定要得到尊祖手书。不过公子做的这些事,尊兄吴王知道吗?”
掩余道:“渔父是在拿我王兄威胁我吗?”
计然道:“计然不敢。我只是觉得公子绑架月女,以月女为质来要挟我,这件事做得有些太明目张胆。换作是我,一定有所担心。”
掩余笑道:“渔父是晋国公子,却在我吴国掺和手书一事,宣扬开去,我王兄一定会杀你,晋国也不会认你,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况渔父最在意的女人在我手中,我有把握,无论我提什么要求,渔父都会乖乖去做。”
又道:“昨日在太子宫,我亲眼见到渔父望着月女的眼神,渔父很爱她,是不是?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少了成熟女人的风韵,但毕竟明媚天真,自有一番味道,又身怀绝技,换作是我,也会动心的。”
计然见对方笑得淫邪,知其心意,只好道:“我答应公子,会去找邢平,尽力一试。”
掩余笑道:“这才像话。”又道:“只要渔父取来手书,我保证放回月女,不会少她一根头发。而且自此礼遇渔父,绝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计然点了点头,道:“那我们一言为定。”又道:“我还要问公子一件事,是你派人杀了五湖公吗?”
掩余道:“五湖公?是王兄去吃鱼的五湖酒肆的主人吗?”随即不屑地道:“我公子掩余有多少大事要办,哪里顾得上一个五湖老翁?”
计然道:“当真不是公子所为?”
掩余笑道:“我连手下武士误杀邢野一事都没有否认,杀个把渔翁,有什么好抵赖的?五湖公一事,跟我无干。”
忽听到门外侍从道:“二公子正在招待贵客,三公子不能进去。三公子……”
话音未落,便有人大力推门进来,却是掩余亲弟公子烛庸到了。
烛庸大笑道:“好消息,大好的消息!王兄已决定征伐楚国,我和二哥是新任的主帅……”忽一眼看到堂中的计然,笑声戛然而止,问道:“他是谁?”
掩余忙道:“这位渔父,是菱湖渔场主人,我们偶尔相识,觉得甚为投缘,我遂邀他来别墅做客。”又追问道:“王兄当真命你我担任主帅出征吗?”
烛庸点头道:“三军由二哥、我与太子庆忌分领,这次可终于有机会了。”
掩余大喜过望,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狂喜之下,声音都有些发颤。忽觉得不该在外人面前失态,遂咳嗽了一声,收敛笑容,强作镇定。但双手绞在一起,颤抖不止,显见内心激动之极。
烛庸又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二哥怎么还有心思来南山别墅闲居?快跟我回宫见王兄去。”
掩余遂举手道:“今日与渔父一番交谈,掩余甚有收获。目下我得赶回城中,我们改日再聊,如何?”
计然道:“甚好。”
掩余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道:“请渔父不要误了约定,以免有失。”计然道:“公子放心。”
离开南山别墅,计然便径直回来渔场。侍从念辞正到处寻找主人,一见计然回来,便上前禀报道:“出事了!专诸前去行刺公子光,被人当场捉了。”
计然大惊失色,忙问道:“范蠡怎么样?”念辞道:“范君刚刚回来,他人没事。”计然闻言,忙赶来堂中。
范蠡正坐在窗下饮水歇息,见计然进来,忙起身相迎,道:“侍从将专诸之事告知渔父了吗?”
计然点了点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蠡便大致说了经过——
一大早,负责监视专诸的侍从阿巴来报,称专诸在酒肆中磨刀霍霍,又准备出门,范蠡担心出事,便亲自赶去。他知道专诸怀疑是公子光派人杀了五湖公,便预备当面转述孙武之言,好打消专诸对公子光的怀疑。
范蠡人到时,专诸已动身上路。监视者阿巴等人因未得指令,未加拦阻。范蠡听说专诸不是往王城方向而去,也好奇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便没有追赶,只暗中尾随,结果发现专诸来了阳山。
计然闻言大诧,问道:“专诸到阳山做什么?”
范蠡道:“渔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专诸是去拜访楚王孙胜。”
专诸满面杀气,携刀出门,必是为五湖公被杀一事,但他为何要到阳山拜访楚国王孙熊胜呢?是为了询问相关经过吗?吴王僚遇刺当日,王孙胜人在五湖酒肆不假,专诸虽被人打晕在后院,但事后亦从月女等人口中得知酒肆详细情形,又何须多此一举,去找王孙胜?
范蠡道:“我也想不透这一点,始终觉得专诸没有拜访王孙胜的理由,所以当时我认为专诸是去行刺王孙胜或是伍子胥的,或许他认为这二人该对五湖公的死负责。”
范蠡思及此种可能后,本待立即上前阻止专诸,但这时他又意外看到一个人,也躲在一旁,在暗中窥测专诸,遂隐忍不发,想弄清楚事情经过再说。这时候,伍子胥出来,亲自将专诸迎了进去。
计然道:“范君认得伍子胥?我只听过此人名字,从未见过。”
范蠡摇头道:“我不认得他,但听过‘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1]的故事。出迎的男子三十岁左右,却是满头白发,不是伍子胥是谁?”
计然听说伍子胥出门亲迎专诸,愈发奇怪,道:“他二人认识吗?我记得月女说过,孙武时时到五湖酒肆,与五湖公、专诸相熟,但伍子胥却从未去过。二月十六,孙武预备在五湖酒肆宴请王孙胜和伍子胥,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还特意拜托月女先去占座。”
范蠡道:“渔父还记得吴王遇刺次日,专毅说专诸一大早被人叫走一事吗?我猜叫走专诸的人,就是伍子胥。”
伍子胥从王孙胜及孙武口中得知吴王僚遇刺一事后,大惊失色,料想公子光必成为首要怀疑对象。他既已是公子光心腹,当然要设法扭转局势,唯一的办法就是查明真相,揪出真正的刺客主谋。他从孙武、陈音及王孙胜等人口中了解了经过情形后,犹嫌不足,便派人寻来专诸,详加盘问,显然是不愿意放过蛛丝马迹。
计然听了范蠡分析,点头道:“不错,极可能是这样。”
或许正因为伍子胥盘问得太过急切,专诸看出伍氏是公子光心腹,又怀疑伍子胥一再打听酒肆情形,是别有所图。五湖公遇害恰好发生在吴王僚遇刺后次日,相关因素太多,常人很容易将二者联系起来,专诸应该也会这样想。他既先入为主地认为公子光主导了行刺吴王僚事件,便也认为是公子光派人杀了五湖公,所以计然当面告知公子光可疑时,他根本不感到惊讶。
计然又沉吟道:“那么专诸今日为何又要携刀去阳山找伍子胥?莫非他是怕误杀好人,要当面向伍子胥确认?”
范蠡道:“我也这么想过。料想伍子胥绝不会承认公子光涉入其中,专诸必定拔出兵器要挟,里面要闹个天翻地覆。不想不一会儿,专诸人出来了,不但出来,还是伍子胥亲自送出。”
计然虽然早知专诸只是去了一趟阳山,随后又赶去王城行刺公子光,最终失手被擒,闻言仍是一怔,道:“竟然是这样。”
范蠡摇头道:“奇怪的还在后头呢。渔父可还记得月女说在阳山见到了一个灰衣怪人?”
计然道:“记得。吴王僚遇刺当日,那灰衣男子也在五湖酒肆出现过,还救了吴王僚一命。”
范蠡道:“我今日又在阳山看到他了。我适才提到另外还有人在暗中窥测专诸,便是那灰衣男子。”
计然道:“灰衣男子出现了三次,三次都是徘徊在楚王孙附近,莫非他对王孙胜有所图?”
范蠡道:“看起来不是这样。”
专诸离开阳山后,便往王城而去,那灰衣男子亦跟在其后。范蠡想弄清灰衣男子身份,遂不动声色,暗中尾随二人。
到了王城公子光府邸,专诸先到门前求见公子光,被侍从拒绝。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范蠡之所以没有立即上前明示,也是因为早料到专诸见不到公子光。
就在那一刻,专诸突然爆发,拔出兵器,持械砍伤一名侍从,直朝里面冲去。一边冲,还一边高喊:“杀死公子光,为师父报仇。”事出突然,侍从阻拦不及,竟被专诸冲进了大门。
而令人大跌眼镜的还在后面,那一直跟踪专诸的灰衣男子忽然挺身而出,拔出剑来,飞速越过侍从,制住了专诸。
计然闻言惊愕交加,道:“所以专诸还没有见到公子光面,便被灰衣男子擒住?”
范蠡道:“正是如此。”又道:“那灰衣男子一定是公子光的人,既然是公子光心腹,又怎会对王孙胜有所图谋?他应该是公子光派去暗中保护王孙胜的。”
伍子胥与王孙胜逃离楚国多年,但死对头费无极仍在楚国执掌朝政大权。楚国同情太子建的人很多,也有大臣力主接王孙胜母子归国,费无极自然要极力阻止。他也担心王孙胜有朝一日会以太子建之子的身份回来,曾派遣刺客远赴吴国行刺。只不过有楚国大臣抢先向王孙胜通风报信,王孙胜又告诉了公子光,是以刺客一入吴境便被逮捕,处以车裂酷刑。
计然道:“如此,便也说得通了。灰衣男子奉命保护王孙胜,他既是公子光手下,也算是吴国臣子,当然不能眼见吴王僚遇险。”
专诸既已被擒,刺杀公子的重罪是逃不掉了,计然一时也无法可想,但还是得先处理月女一事。他虽然已有计划,但仍需要同智者商议,便将月女为公子掩余所擒一事告诉了范蠡。
范蠡瞠目结舌,怔了好半晌,才道:“还以为我今日之见闻为旷世奇遇,哪知渔父你……你竟是晋国公子。”实觉匪夷所思,又追问了一遍:“当真是公子掩余想得到寿梦手书吗?”
计然点了点头,道:“此人表面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实则心机深刻,智谋、野心绝不在公子光之下。”
范蠡道:“渔父如何知道公子光有野心?”
计然道:“从伍子胥身上便能看出。那伍子胥来到吴国,为引吴王注意,不惜将自身悲惨经历编成曲子卖唱,这可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只要时机一到,此人绝对能成大器。而公子光更是一眼看出伍子胥之不凡,不惜先排挤他出朝,再笼为己用,没有野心,会一心招揽人才吗?”
范蠡亦关心月女安危,遂不再提公子光,只问道:“那么渔父预备如何营救月女?”
计然道:“目下不知月女被关在何处,谈不上营救。”又道:“就算知道了关押之所,公子掩余明白月女是要挟我的有效筹码,一定会派重兵把守,我不能派手下人徒然送死。”
范蠡道:“何不派人到穹窿山,将孙武请过来,一起商议个对策?”
计然摇头道:“不能让孙武知道这件事。他与伍子胥交好,万一露了口风,伍子胥知道当真有寿梦手书一事,必定告知公子光。公子光是寿梦手书的最大获益者,知道邢平手中真有手书后,必定倾尽全力抢夺,哪还顾得上月女安危?”
范蠡道:“渔父可是已有对策?”
计然道:“我只能就此屈服于掩余,去找邢平索要寿梦手书。”
范蠡道:“公子掩余既是知情者,该知道寿梦手书内容对公子光最有利,跟他自己无关不说,还会威胁到他亲哥哥吴王僚的王位。掩余费尽心机夺取手书,还瞒着吴王僚和公子光两方,到底要做什么?”
计然缓缓道:“还不是为了吴王那顶王冠。”
旁人很难猜透公子掩余用意,但计然曾是晋国公子,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宫廷斗争与阴谋,早就看穿了掩余的用意——无非是想利用寿梦手书当上吴王。
传闻说,寿梦手书称季札若无子,之后当由嫡长孙即位。这嫡长孙,便是公子光。但公子掩余得到手书后,可以设法修改文字内容,称季札无子,当由上任吴王嫡长子即位,也就是余昧之子州于,当今吴王僚。
关键还在下一步。掩余一定会加上一条,“嫡长子制”之后,当继续行“兄终弟及”制。如此,寿梦手书公开后,为吴王僚正名,不再是得位不正,但却不能将王位传给太子庆忌,要改传给弟弟掩余。
范蠡这才明白究竟,叹道:“原来如此。”
想到吴国开国君主太伯几度让位,当今吴国大司寇季札亦是如此,相比于掩余的不择手段,可谓有天壤之别,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时感叹不已。
计然道:“而今吴王已相信是楚人行刺,决意伐楚,并指派太子庆忌、公子掩余、烛庸三人为帅,掩余很快就要引军出征,事情必须尽快解决。”
范蠡道:“手书一事,干系重大。一旦掩余得到手书,必定会杀了渔父、月女,还有邢平灭口。”
计然叹道:“我料想结果一定会是这样。所以才将事情原委告知范君,想请你替我主事。”附耳上前,低声嘱托一番。
范蠡慨然道:“渔父将生死攸关之大事托付于范蠡,我必当殚精竭虑,不负所托。”
计然见天色不早,今日已来不及赶赴王城,便先来探望盈娘。
盈娘独坐在窗下,望着湖面发呆,听到动静,登时露出喜悦之情,起身相迎时,才发现来者不是所盼之人,脸色当即又黯了下来。
计然见案上汤水分毫未动,劝道:“身子要紧,盈娘还是进食点东西才好。”
盈娘摇头道:“我吃不下。”
计然道:“有一件事,盈娘可能想知道。华登……华登已经死了。”
盈娘一怔,但仍然相当平静,也不问华登是如何死的,仿佛对方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问道:“陈音不会再来了,对吗?”
计然微一迟疑,遂道:“我已派人去穹窿山找过陈音,侍从回报说,他人不在那里。孙武也不知道陈音去了哪里。想来他匆匆离开,应该是有什么急事,等事情办完,自会回来接盈娘。”
盈娘道:“计君何必为他说好话?”凄然道:“自从我说出我曾侍奉过太子和华登的那一刻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迟早要离开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顿了顿,又道:“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长得好看,将来必定有大福,我自傲容貌,也这样以为。而今回头看看,我过得远远不及同村姊妹,她们也许过得贫寒,也许嫁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但至少有完整的家,有可以依托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
一边说着,一边怔怔落下泪来。忽意识到不该对一个不甚相熟的男子提这些,忙举袖抹了抹眼泪,问道:“那个可爱的女孩子月女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计然道:“月女有点事,暂时不能来渔场。”又道:“盈娘先安心住在这里。若是你想回去家乡,我也可以派人送你回去,并妥善安排。”
盈娘摇头道:“家乡是回不去了。太子庆忌曾派人到处找我,也到过我家乡,我若回去村里,村长一定报告当地官府,将我擒拿,押回王城交给太子处置。”
计然道:“盈娘既知道太子庆忌不会放过你,为何还滞留在王城一带,何不远走他乡,或是另投他国?”
盈娘道:“我那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就埋在五湖边上,那是我仅有的一点骨血,我舍不得离开他。”又摇头道:“这是母亲的微妙心思,计君是不会懂的。”
计然确实难以理解,遂道:“盈娘是渔场的贵客,想住多久都可以。你若有其他打算,也请告诉我,我好作出安排。”
盈娘应了一声,又叫道:“计君,你一定要好好对待月女,不要像陈音待我那样,对她始乱终弃。”竟似将月女当作了计然的未婚妻子。
计然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茫然点了点头,便告辞出来。
夜色悄然降临,黑幕笼罩了大地,五湖亦陷入了苍茫的静谧中。
计然命人在湖边置了酒案,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渔父从未如此反常,侍从又不敢相劝,只好请来范蠡。范蠡劝了两句,见计然不听,知其心中苦闷,只好任他去了,终至酩酊大醉。
次日日上三竿,计然才醒,坐起身来,只觉得头痛如裂,全身乏力,虚汗直冒,料来是昨晚在湖边受了风寒,但想到月女尚在公子掩余手中,随时有性命危险,便勉强穿衣,又命人备马。
侍从念辞劝道:“渔父看起来脸色不好,一定要出门,还是乘车的好。”
计然嫌车驾太慢,不肯听从,到门前上马时,差点摔倒,这才知病来如山倒,丝毫勉强不得,只得换乘了车子。
还未动身,便有骑士驰到,翻身下马,朗声问道:“这是渔父的车驾吗?渔父是要出门吗?”
侍从念辞应了一声,上前问道:“足下高姓大名?找渔父有什么事?”
骑士道:“我是渔父旧相识,请渔父出来一见。”
计然勉强掀开车帘,扶住侍从肩头,跨下车来,打量那骑士,迟疑问道:“你……你是向申?”
向申笑道:“当日只在宋国华氏宴会上匆匆见了一面,渔父竟还记得我。”见计然脸色不好,问道:“渔父可是身子有恙?”
计然道:“我是有些不舒服,正有事要赶进城去。向君远来是客,不妨先在渔场稍事歇息,等我办完事回来,再设宴招待向君。”也不待向申回答,便命侍从引其进去,好生款待。
向申见计然面容惨淡,以为他要入城就医,遂道:“那好,请渔父多保重身子,我在渔场等渔父安然归来。”
计然点点头,等向申进去,又招手叫过一名侍从,命道:“去告诉范蠡,向申是宋国名臣向戌之侄,向、华均是宋国大族,素来同气连枝,向申极可能是为华登而来。”
侍从迟疑问道:“华登不是已经死了吗?向申还来找渔父做什么?”
计然头脑发昏,难以仔细思索,只道:“先去告诉范蠡,他自会多加留意,设法探明来意。”
驰来王城时,一路遇到大批兵马,城门更是戒备森严,不时有探马手持令旗驰出,看来吴国兴师伐楚,已是箭在弦上之事。
计然本以为吴国即将对楚国用兵,邢平身为吴国重臣,极可能在朝中议事,不想来到邢府时,却听说邢平生了重病,已不能起身见客。
计然道:“我有急事,必须得面见邢大夫商议。”
门仆进去禀报后,邢平家臣包库迎了出来,告道:“实在抱歉,大夫君起不来身,无法见客,请渔父改日再来。”忽见计然满头是汗,不由吃了一惊,问道:“渔父也是抱病在身吗?”
侍从念辞喝道:“渔父身子不适,仍抱病前来,你好歹也是府上家臣,还看不出事情轻重缓急吗?”
包库忙道:“是,是。臣这就进去禀报。”不一会儿,重新出来,引计然进来后院卧房。
邢平脸色焦黄,从榻上直起身,道:“渔父……”
计然摆手道:“邢大夫不必多礼,好好躺着便是。”
邢平道:“渔父看起来病得不轻,要不要请王宫医师来为渔父诊治?”
计然道:“不必,我有要事要同邢大夫商议。”命侍从尽数退出,把守好门户。
邢平长叹一声,道:“如果渔父是来问那人姓名,老臣还是那句话,恕不能相告。”
计然道:“我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邢平吃了一惊,问道:“渔父如何能知道对方是谁?”
计然道:“昨日他派人将我请去南山别墅,当面向我承认是他手下武士杀了邢大夫爱子邢野,只不过那不是他的意思,是误杀,他已将那武士处死。”
邢平也不及追问爱子惨死一事,只问道:“那人为何要向渔父当面承认这些事?”
计然道:“因为他捉了月女,以月女性命要挟,逼迫我来向邢大夫讨要寿梦手书。”
邢平自榻上一跳而下,来回徘徊,神态虽然焦灼,却浑然不似有病的样子。
计然看在眼中,皱眉道:“邢大夫装病,是不愿意见我吗?”
邢平忙道:“不……不是。渔父千万别误会,老臣怎敢在渔父面前玩弄心机?实是大王决意伐楚,我劝阻不成,已触怒了大王。而后在将帅人选上,大王问我意见,我力荐了公子光。大王又有不豫之色,随后下令以太子、公子掩余、烛庸为帅。如此,等于我同时得罪了现任吴王及未来的吴王,外加两位公子,怕是再难以在朝中立足,只好先装病,再设法托病辞官。”
计然便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而今事关月女安危,我少不得要问邢大夫一句,可否愿意将寿梦手书交给我?”
邢平又徘徊了许多圈,这才捋须问道:“月女对渔父很重要吗?”计然道:“是,比我自己性命还重要。”
邢平遂从容答道:“渔父之命,老臣本不敢不从,但事关重大,寿梦手书所干系之事,比一个女子性命重要千百倍,恕老臣不能从命。”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计然心头仍倍感失落,心道:“我究竟只是个失意的公子,若是晋国国君下令,邢平绝不敢不从。”
但寿梦手书是他仅有的希望,却又不愿意就此离去,室内遂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忽听到包库在门外道:“大夫君,有客到访。”
邢平忙躺回卧榻,换了有气无力的语气,道:“告诉来者,主人起不了身,不能见客。”
包库道:“禀报大夫君,来探视者是大司寇季札。”
邢平“啊”了一声,坐起身来,看了计然一眼,又躺了回去,道:“实在是不能见客。”
包库却没有就此离开,隔门提醒道:“那可是季子。季子亲访,何等荣耀?”又道:“而且臣适才已告知司寇君,说大夫君正与渔父会面,怕是再拒绝季子,不大妥当。”
邢平无奈,只得命人请季札到客堂先坐,自己起身更衣。
计然料想多留也是无趣,遂起身告辞。刑平很是不解,道:“渔父还用避嫌吗?这就随我一道去见大司寇吧。”
计然头脑昏昏沉沉,不及深思,只心道:“邢平愿意留我下来,表明他心意未定,还可能更改决定,把寿梦手书给我。”便遂邢氏心意,随其来到客堂。
邢平拄杖而行,脚步虚浮不稳。季札忙上前相扶,又见其面色发黄,惊道:“看样子,邢大夫病得可是不轻。”再见到邢平身后的计然,愈发惊诧,道:“我见过你,你不是那个小女孩月女的侍从吗?”
计然料想无法当着邢平的面隐瞒身份,遂上前见礼,道:“宋国计然,拜见季子。”季札道:“你……”
邢平插口道:“这位计君号渔父,他的父亲,大司寇也是认得的。”
季札愈发惊讶,问道:“我认得渔父的生父吗?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眉眼很是熟悉,可你说你是宋人。”
邢平道:“渔父生在晋国,长在宋国,他是前任晋君幼子。只不过渔父为人低调,从不愿意旁人知道他的身份。”
季札“啊”了一声,上前用力握住计然双手,道:“果真是故人之子。”又问道:“你脸色这般难看,可是病了?”
计然点点头,道:“今日实在不便,他日计然一定登门拜访季子。”就此告辞。
邢平忙道:“渔父身子不适,是该早些回去歇息。大司寇请稍坐,老臣送送渔父。”
到大门前,邢平忽抓住计然手腕,问道:“渔父在诓骗老臣,是也不是?”
计然道:“什么?”邢平冷笑道:“我想不到渔父离开晋国多年,当今晋君对你敌意甚重,你却仍然愿意为晋国效力。”
计然怫然作色,道:“这是什么话?你不也是晋人吗?”
邢平摇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国人。我祖父本是楚国人,逃去晋国,为邢地大夫,改屈氏为邢氏,又派先父来到吴国,辅佐吴王。我则是在吴地出生长大,喝吴地水,食吴地稻,算是地地道道的吴国人。”
又道:“渔父精于算计,我早有所闻,而今也算亲身领教。若不是大司寇凑巧到来,还真难以识破。”
计然侍从念辞喝道:“邢平,你怎敢以这种口气跟渔父说话?”
邢平正色道:“我是吴国大夫,又不是晋国臣子。渔父,你请回吧。”拂袖转身而去。
念辞还待追上去喝骂,计然道:“走,我们走。”
他虚弱之极,说话都极费力气,刚登上车子,脚下忽然一软,便从车上一头栽了下来……
再醒来时,计然已是身在卧房中。榻边坐着一名男子,手握书简,看得目不转睛,正是范蠡。
计然呻吟了一声,问道:“我这是回菱湖渔场了吗?”
范蠡忙放下书卷,扶计然坐了起来,道:“是。咱们渔父面子可不小,是大司寇季札亲自送你回来的。”又道:“你那位朋友向申等你不及,两日前便已经离开了,说是等渔父病好后再来拜访。”
计然愕然道:“两日前?”
范蠡道:“渔父已经昏睡了两日两夜了,两日中,有人来访了数次。来人还不信渔父病重,亲自进卧房看过后,才肯离去。”
计然道:“是公子掩余派来的人?”
范蠡点点头,道:“不怪公子掩余着急,吴王已经定了两日后出师。两日后,掩余就要离开王城,赶往吴楚边境。”又道:“孙武也托人来问过月女,我没有告诉他实话,说是月女在渔场玩得高兴,要多住一阵子。”
计然道:“范君做得很对。”
范蠡道:“这两日,渔父一直在昏睡中,我也无法询问详细经过,邢平当面拒绝你了吗?”
计然道:“非但拒绝了,而且还对我生了极深的芥蒂。”大致说了经过。
范蠡道:“听这位邢大夫的语气,似乎认为渔父在为晋人做事。”
计然叹道:“他这么想,是有理由的。”详述了前几天被自称孟白者诱入华登藏身之处一事。
范蠡道:“楚国派华登行刺吴王僚一事已经传开,听说华登首级也被悬挂在城门示众。吴王僚决意征伐楚国,一定也是因为这个,但我实在想不到渔父和月女也被卷入了圈套。”
计然道:“你我都知道华登不是刺客,是有人毒杀他后再嫁祸给他。这件事,我曾反复思虑过,认为极可能是晋人所为。之前因为出了月女被掳一事,一直来不及将这些事告知范君。”
范蠡听了计然的分析,深以为然,道:“行刺吴王,再嫁祸楚国,挑起吴、楚相争,自然对晋国有利。想借太子庆忌之手,将渔父一并除去,除了晋人,不会再有旁人敢做了。”又道:“可邢平认为渔父在替晋国做事,渔父为何反而认为顺理成章呢?”
计然道:“我猜邢平也大致猜到行刺吴王僚一事是晋人所为。”
邢平是吴国几朝元老重臣,才具不足,却有些见识,毕竟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楚国,认为公子光嫌疑最大,而今他大概知道公子光嫌疑已脱,仔细分析之下,认为晋人嫌疑最大,华登则是受人嫁祸,所以力劝吴王僚不要着急发兵征楚,但吴王僚不肯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