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等人牵挂月女安危,随小白急奔。出渔场不远,便见到一红一灰两条人影正在湖边柳树下相斗。灰衣人便是那多次神秘出现的夏至,红衣少女竟是月女。而伍子胥则站在远处观战,虽看得目不转睛,神色之间却有一股诡秘之气。
小白迅疾如风,早抢在众人前头,一边狂跑,一边“呀呀”叫唤。月女回头看了一眼,欢声叫道:“小白!”就此舍了对手,抛下长剑,奔过来将小白抱住。
夏至肩头中了一剑,本已吃紧,对手却主动放弃了进攻,大为意外,随即冷冷扫了伍子胥一眼,掉头朝山上跑去。
侍从还待追赶,计然叫道:“不必追了。那人武功了得,你等不是对手。既知其姓名容貌,自会有官府出面追捕。”
月女跟小白亲昵了好半晌,这才走过来跟众人招呼:“计然哥哥!孙武哥哥!你们都还好吗?”
计然等人欣喜之余,自然亦有满腹疑问。孙武先问道:“月女,你不是被……”忽听到范蠡重重咳嗽了一声,便及时住了口。
伍子胥拾了佩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向月女深深下拜,道:“伍子胥多谢月女救命之恩。”
原来伍子胥出渔场后便被夏至拦住,夏至二话不说,拔剑便刺。伍子胥勉强抵挡了数招,便被对方刺中右腿,摔倒在地。夏至挺剑刺出致命一剑时,却刺了个空。月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伍子胥横里拖开,随后拾起伍氏长剑,与夏至对打了起来。
孙武奇道:“夏至不是公子光的人吗?他为何要杀子胥你?”
伍子胥皱眉问道:“夏至何时成了公子光的人?”
孙武愈发糊涂起来,道:“难道不是吗?我还是从你口中听说的夏至的名字啊。”
伍子胥一时不及细述,只道:“夏至之事,且容我日后再细说。”又叫道:“月女,我知道你刚找人回来,很辛苦,可有一件事……”
月女奇道:“找人回来……”
眼见就要露出破绽,忽有人大叫道:“月女,你到底找到人没有?可急死我了。快,快跟我走,我想知道盈娘的下落。”
却是陈音到了,冲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将月女拉走。伍子胥一时愣住。
计然道:“我看伍君也受了伤,不如先随我回渔场,稍作安置。”
伍子胥刚刚不告而别,亦不好意思再回去,忙解释道:“我是真有急事,得尽快赶回去。请计君代为转告月女,救命之恩,必当厚报。”
计然也不多挽留,便叫过心腹侍从念辞,命他多带人手,佩上兵器及弓箭,护送伍子胥回阳山,免得夏至半路再有图谋。
陈音将月女拖进渔场,一直进了庭院,这才放手,告道:“孙武告诉我,那伍子胥来找你做不好的事,不见你人,起了疑心,范蠡便骗他说你出去找盈娘了。”
他尚不知道月女曾遭公子掩余绑架一事,问道:“月女去了哪里?他们为何要撒谎骗伍子胥?”
月女为难地道:“这个……我答应了人家,不能告诉旁人。”
不一会儿,孙武等人回来,纷纷围过来问道:“月女是怎么逃出来的?”“是你自己逃出来的,还是公子掩余放了你?”
月女还是那句话,摇头道:“我答应了人家,不能告诉旁人。”
众人既惊喜于她平安归来,便也不再勉强。月女吸了吸鼻子,问道:“这是炙鱼的香气吗?”计然道:“是。专诸人在渔场,特意为大家做了炙鱼。”
月女大悦,拍手道:“实在太好了,我今日要吃好多好多的炙鱼,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计然遂令重开宴席。
向申将计然叫到一旁,告道:“本来这次我来,是有事想找渔父帮忙,可我看渔父这里也不平静,外面不但有人监视着渔场,还有刺客守在路上行刺渔父的客人。”
计然道:“不碍事。向君有需要的话,直言便是。”
向申踌躇良久,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我还是改日再来。”又问道:“渔父最近还会留在吴国吧?”计然道:“应该是这样。”
向申遂拱手告辞。自他入渔场,无论是当着众人,还是私下与计然独处,均未提华登半句。
刚好专诸端鱼上来,见堂中多了月女,倒也不如何惊讶。只特意走到月女案边,指着白猿问道:“这就是小白吗?”
月女笑道:“是啊,小白很喜欢吃专诸君做的炙鱼,孙武哥哥说它把计然哥哥那份全吃了。”又道:“怎么我的食案上才两条鱼?”
专诸道:“每案都是两条啊。”
月女摇头道:“我这里有两个人,我和小白,得要两份。”
孙武和计然异口同声地道:“我那份给你。”
孙武随即笑道:“我早吃饱了,渔父刚才没怎么吃,你那份就自己留着,我这份给月女。”
月女未及回答,专诸先道:“争什么争,没看见厨子还在这里站着吗?我再去做几条便是。反正这里是渔场,要多少鱼都有,包管吃够。”
月女笑道:“就是怕专诸君太辛苦。”
专诸板起脸道:“知道做鱼辛苦就好。”
出堂时,一向不苟言笑的专诸嘴角也露出了笑意。吃客争吃食物,正是对厨子的最高赞赏,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觉荣耀了。
这一场鱼宴吃吃等等,等等再吃,竟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宴罢后,天色不早,众人便各自散去。
月女主动偕小白跟来计然房间,问道:“适才孙武哥哥和范蠡都争相询问,计然哥哥为何不问我是怎么逃出来的?”
计然温言道:“你人平安就好,怎么逃出来不重要。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必我多问。”又道:“而今我知道你答应了旁人不能透露,你得信守承诺,我更不会再问。”
月女道:“计然哥哥不是什么旁人,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计然心念一动:“孙武本是月女最亲信的人,而今我竟排在孙武之前了。”心中虽然欢喜异常,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对不起孙武。
月女遂告道:“我被公子掩余捉住后,关在一个密不见光的房间中,手脚都被很粗很重的桎梏锁住,移动都很困难,根本就没有机会逃走。是有人暗中放了我。”
原来当日月女离开剑坊后,便径直入城,欲到邢平府上去找计然。途中遇到一名男子,自称是公子掩余的家臣徐诚,称掩余有急事找月女,事关吴王遇刺一案。
月女因对公子掩余印象颇佳,刚好距离公子府极近,便随徐诚去了公子府。
等候公子掩余时,月女喝了侍女奉上的蜜水,便人事不知,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被锁在密室中了。
起初,月女尚不明所以,大声叫人,询问究竟,会意过来时,不禁又惊又气,骂了公子掩余一阵子,却始终无人理会,除了她自己的骂声和回音外,再无别的声响。
那密室门下方开有一扇小窗,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自小窗中递进来饮食,取走盛放便溺的瓦罐。月女呼叫对方,让他叫公子掩余来,对方从不理睬。月女十分生气,却也无可奈何,虽不知公子掩余何以要捉拿自己,但料想计然不见自己去邢府,必猜及半途出了事,会设法营救,便心安了下来。
今日忽有人开了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先取出一双新鞋给月女。月女穿上,竟然十分合脚。
那人这才告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不能声张,不能再将这件事告诉旁人。”
月女大为意外,但既能恢复自由身,当然愿意,立即同意。那人便松了她脚上禁锢,再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扶着她往外走去。往上曲曲折折走了一段,眼前骤然亮堂了许多,大概是出了地牢。却遇到守卫盘问,那人只说主人有密令,要将月女押去军中。
又走了一段,那人这才揭开黑布,开了月女手梏,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月女左右一望,果然人已在距离市集不远的地方,当即谢了对方,飞奔来渔场找计然。至于刚好撞见灰衣剑客夏至要杀伍子胥,误打误撞地救了伍氏一命,又是另外一番巧遇了。
计然听了经过,忍不住问道:“谁放了月女?”
月女笑道:“计然哥哥自己猜,不然就不好玩了。”她经历了一番凶险,竟然仍不当回事,虽是不通世务,却也是天性淡然。
计然心念一动,问道:“莫非就是那晚月女在邢大夫府捉住的窃贼?”
月女反而吃了一惊,问道:“计然哥哥如何一下就猜到了?”
计然道:“月女说对方走路一瘸一拐,我想应该是身上有伤的缘故。那窃贼被捉后,我命人打了他一顿,正好符合身上带伤的情形。”又道:“那个人名叫阿邦,是公子掩余最得力的手下。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救你?”
月女道:“我也不知道。他就是把我放了,然后让我不要告诉旁人。”
计然不免大惑不解,心道:“当日月女擒获那无名窃贼,我有意替邢大夫出面处置,将他鞭打了一顿,而后才送去司寇署。他该十分记恨我才对。明知公子掩余拿月女要挟我,如何会反过来助我?莫非……莫非他跟我一样,第一次见面,便对月女起了极大的好感?”
那一日的黄昏,残阳如血中,他在桃花岛上与月女相遇,听说她是为救望月鱼而来时,便起了极为异样的心思。对于他这样热衷山水自然的人而言,月女堪称最大的知音。他知道她还小,又不通世务,但他想要就此守护她,爱惜她,一切如她所愿,等待她慢慢长大。
那一晚,阿邦夜闯邢府,为月女所败,惊异地打量月女,问其姓名。次日计然审问阿邦,他只说了一句话:“让昨晚击败我的女子来,我只跟她说话。”
或许,这便是不打不相识,一见如故,且惺惺相惜。
今日公子掩余率军离城,正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阿邦极好地把握准时机,还事先为月女买了新鞋子,足见他早有纵走月女之心。而且公子掩余出征在外,也不会很快知道这件事,阿邦自己也有充裕的时间来安排后事,或是逃走,或是其他。
计然又问道:“月女没有问阿邦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月女道:“我当然问了,他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只答非所问地道:‘大王失策,派太子和二位公子出征,怕是我家公子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况且以一无辜女子性命要挟他人做事,实非我所愿见。’”
计然愈发奇怪,问道:“阿邦说公子掩余这一次出征,便再也回不来了?”
月女点了点头,道:“我听了也觉得很奇怪,还以为阿邦意指公子掩余会在与楚军对战时战死。阿邦便明白告诉我说:公子光很快要当上吴王,不但公子掩余,太子庆忌也回不来了。而我曾救过太子庆忌一命,怕是公子光会认为我是庆忌一方的人,最好先行做好准备。”
计然心道:“听阿邦口气,竟是认为公子光很快会取代吴王僚,他如何会这样以为?虽则吴王僚派儿子和弟弟出征,但王城军队仍由吴王本人掌握,公子光只有区区府兵,如何能有变天的机会?”
阿邦既是公子掩余心腹,又几度潜入邢府,一定知悉寿梦手书之事。莫不是阿邦认为公子光有办法取到寿梦手书,或是邢平会主动交出手书,公子光借此正大光明地登位?
月女见计然想得出神,问道:“计然哥哥在想什么?”
计然不欲月女多生烦恼,遂笑道:“我在想,不管怎样,阿邦救了月女性命,解决了我目下困境,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酬谢他。我这就派人去找他,如何?”
月女摇头道:“计然哥哥见不到阿邦了!他说公子掩余即将一败涂地,他是掩余心腹,势必受到牵连,他不能再待在吴国了,要去越国避一避。”
计然又是一怔,道:“阿邦当真这么说?”月女道:“我还会骗计然哥哥吗?”
计然不禁深为感叹,道:“这个阿邦,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却是一位了不起的男子,牺牲一切,却不求任何回报。”
月女懵然不明,问道:“阿邦甘愿为谁牺牲一切?”
计然不愿意月女就此觉得对阿邦有愧,遂道:“总之,阿邦是个了不起的人,竟肯为了公义,为了素昧平生的月女,而不惜背叛其主人。”
月女亦欣然道:“嗯,我也对他很有好感。他救了我,却不肯告诉我名字,一看就是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幸亏计然哥哥知道他叫阿邦,不然我心中总放不下这件事。”
计然温言道:“这件事总算过去了。月女累了吧?我送你去别院歇息。”
月女摇头道:“我不累,我被关在那间黑屋子时,没别的事做,就是吃吃睡睡。”又道:“对了,盈娘出走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计然道:“这个,月女得去问陈音了。”
月女道:“难道是陈音欺负了盈娘?我找陈音去。”
出门时,正遇到范蠡前来。范蠡笑道:“我是来物归原主的。”将木剑递还给了月女。
月女喜道:“多谢。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这柄木剑了。”蓦然会意过来,道:“我被公子掩余捉了,木剑也应该在他手中,如何又在范君手里?”
范蠡道:“是公子掩余派人将木剑送给了渔父,我因为要调查五湖公遇害一案,向渔父暂借了木剑。”
月女大惑不解,正待发问,却见计然向范蠡连使眼色,登时恍然大悟,道:“原来公子掩余捉我,是打算要挟计然哥哥,难怪阿邦那么说。”
范蠡不顾计然眼色,道:“渔父为了营救月女,没少费心力,还同意与公子掩余结盟,公子掩余更是在吴王僚面前力荐渔父。而今在外人眼中,渔父已是公子掩余的人了。”
月女道:“我现下平安回来啦!计然哥哥,你千万不要再理公子掩余那个坏人了。”又问道:“五湖公的案子,范君可有查到什么?”
范蠡摇了摇头,道:“从剑伤着手,似是行不通,仍然只能从动机来调查。我与渔父都认为,行刺吴王僚的真正主谋——我们称他为某甲,便是杀害五湖公的凶手。”
剑伤是最明显的物证,某甲明显是要引人怀疑公子光。再因吴王僚于五湖酒肆遇刺,旁人必定将五湖公遇害与刺王案联系起来,公子光便成为行刺吴王僚的首要嫌犯。
但之后公子光洗清了嫌疑,某甲便又将祸端引向楚国大夫华登,且最终如愿以偿,令吴王僚、太子庆忌彻底相信是楚国派人行刺。
某甲前戏精心策划,后招接连不断,且自身不留痕迹,可谓厉害之极。
月女道:“如果我们将真相告诉吴王僚,他会不会停止发兵攻打楚国?”计然摇头道:“不会。”
范蠡也道:“报复楚人行刺不过是个借口,吴王僚早就在调动舟师了。公子光是靠伐楚才立下威名,吴王也需要再发动战争,令太子庆忌扬名立万。如此,庆忌将来才能顺利继承王位。”
月女道:“可是一旦打起仗来,又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失去亲人!”
计然不愿月女为无法扭转改变的世事而伤感,忙道:“月女不是要去找陈音问盈娘的事吗?”
月女道:“是了,我虽然阻止不了吴王兴兵伐楚,但盈娘这件事,我一定要管上一管。”自带了小白,赶去客房找陈音。
范蠡道:“陈音脾气倔,无论如何都不肯理会盈娘一事,连孙武都劝不动他,月女出面,会有用吗?”
计然道:“月女好动,让她有点事做便好。”请范蠡入室,问道:“范蠡君如何看待灰衣剑客夏至行刺伍子胥一事?”
范蠡道:“我在楚国时,便听说大夫费无极曾派遣刺客到吴国刺杀王孙胜和伍子胥,那夏至应该是费无极派来的刺客。”
如此,似不能解释二月十六当日五湖酒肆之事。对费无极而言,伍子胥只是个逃亡大臣,王孙熊胜才是重大威胁。楚平王薨后,掌权将军子常不欲立太子轸,便有大臣称太子建才是楚国名正言顺的太子,太子建虽为郑人所杀,但王孙胜却还活着,提议派人到吴国迎接熊胜回国即位。虽然一番风波曲折后,最终仍是太子轸即位,但亦可见王孙胜在楚国之地位。
王孙胜既然还有回楚国执政的可能,对费无极便是个巨大隐患,必须得设法除去,派遣刺客行刺是最可行的法子。
夏至显然是为王孙胜而来,他几次被撞见在阳山熊胜宅第附近徘徊,便是明证。但他既以王孙胜为目标,却没有在二月十六动手,实是令人费解。
当日五湖酒肆一片混乱。从现场情形来看,第一批刺客入堂行刺前,夏至人便已在酒肆附近,甚至极可能是他出手打晕了人在后院的专诸。刺客骤然发难,意在刺杀吴王僚,堂中最混乱之际,也正是夏至向王孙胜动手的最佳时机。何以他放弃了这一良机,而改去营救吴王僚呢?
或许夏至本是楚人,料想刺客行刺吴王僚,吴国上下必怀疑是楚国所为,无论行刺是否得手,吴人都将大举报复。夏至出于远见考虑,为避免母国遭灾,放弃了行刺王孙胜的机会,改去营救吴王僚。如此,他有了吴王恩人的身份,便能在日后出面为楚国说情。
可这一解释仍有疑点。夏至未借机与吴王僚亲近,甚至连太子庆忌亲自上前道谢、询问姓名,也未多加理会,未曾留下姓名,只冷漠离去,这可不像是日后要索取回报的行为。
而且不久后楚国大夫华登即被认为是行刺吴王僚的幕后主使,吴王僚顺势宣布伐楚,夏至也未挺身而出。
莫非夏至知道势不可挽,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吴师伐楚,不如先完成任务?于是他继续到阳山监视,终于等到伍子胥单骑而出,决意先除掉一个是一个。不在阳山附近动手,大概是怕王孙胜听到动静,派侍从出来营救。
计然道:“楚国大夫费无极确实有行刺王孙胜及伍子胥的动机,而且动机强烈。他能成功离间楚平王父子,将太子建整垮,心计必相当了得,选派的刺客一定是千挑万选的人物。夏至此人,有诸多神秘之处,三次公开出现,第一次救了吴王僚,第二次救了公子光,第三次则是要杀伍子胥,似乎很难令人相信他是费无极派来的刺客。”
夏至倒更像是吴人的身份,如此,出手相救吴王僚和公子光便是理所当然之事,杀伍子胥或许是出于其他目的,譬如担心他可能对吴国造成威胁,又或许与伍子胥只是个人恩怨。
刚好孙武也来找计然,听到他与范蠡议及夏至身份,道:“如果不是在酒肆亲眼看到夏至待吴王僚和太子庆忌极为冷淡,我一定会认为他是吴王僚一方的人。”
如此,夏至相救吴王僚就不必说了,相救公子光也是其分内之事。夏至出现在阳山,一定是受吴王僚指派,暗中监视楚王孙胜及伍子胥。因为王孙胜生父太子建曾有联晋叛郑之事,当时伍子胥正跟在太子建身边,多少参预其事,吴王僚担心王孙胜、伍子胥来吴国后受到冷遇,也会来一招联晋乱吴。
结果是,夏至不曾发现王孙胜预谋联晋乱吴,却发现公子光与阳山来往密切,于是密报吴王僚。吴王僚不敢对王孙胜动手,便下令刺杀伍子胥,非但能折断公子光羽翼,也可借此警诫公子光。
计然笑道:“我们三人各执一词,比较起来,孙武君的判断可能性最大。”
孙武笑道:“偏偏我把自己给否定了。夏至在酒肆对待吴王僚及太子庆忌的冷漠神态,绝非人臣所有。”又道:“我听伍子胥说,夏至制伏专诸后,受公子光邀请入堂就座,二人有过一番交谈,公子光也是由此知道他叫夏至。”
范蠡摇头道:“愈发搞不懂夏至此人了,何以轻吴王、太子,而重视公子光?”
计然闻言心念一动,暗道:“莫非夏至跟公子掩余手下阿邦一样,认为公子光将会取代吴王僚,所以肯为公子光所用?如此,夏至应该也知悉寿梦手书一事。那么他为何要杀伍子胥呢?难道嫉妒伍子胥太得公子光宠爱,想预先秘密除掉对手?”越想越觉得夏至来历不明,行事太过古怪。
孙武却对夏至没多大兴趣,道:“而今月女平安回来,我也该回穹窿山了,明日一早便动身。至于夏至身份,回头我可以问问伍子胥,他是公子光心腹,也许会知道。”又托请计然多照顾月女。
计然道:“月女兴许也想回穹窿山。我会派些人手过去,一来可以照顾二位起居,二来也防止公子掩余再度向月女下手。”
忽听月女在门外叫道:“喂,陈音同意去找盈娘了,大家都快出来,做个见证。”
众人出门一看,只见月女、陈音并排站在庭中,月女满面肃色,难得一见,陈音却是一脸沮丧。
计然问道:“陈音君当真愿意去找回盈娘吗?”
陈音道:“嗯,明日一早,我会去她常去的地方寻觅。”
月女道:“大伙儿都听到啦,你可不许反悔。”见陈音连连点头,这才拍手道:“好了,我要跟小白去山上看月亮,你们自己玩吧。”
计然听到月女欲夜上后山,本待阻止,或是多带侍从,转念想到她与小白久别重逢,难得亲热,再说这一女一猿尽是武艺高强之辈,若非耍以手段,万难有人占到便宜,便任凭她们去了。
孙武问道:“盈娘一事,需要我帮忙吗?”计然也道:“我可以派人帮忙。”
陈音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
计然道:“盈娘曾提过她有一个夭折的孩子,埋在五湖什么地方,她之所以不肯离开王城,也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孩子。”
陈音一怔,随即点头道:“我知道那个地方,明日一早便会寻去。”
诸人见夜色降临,便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孙武前来辞行。计然道:“月女和小白后半夜才回来,一回来便睡下了,目下还没起身,我未及问她是否要与孙武君同返穹窿山。”
孙武摇了摇头,道:“月女当然还是留在菱湖渔场好,就算她自己要回穹窿山,我也会劝她暂时留在这里,等外面那些事平静下来再说。”
计然道:“那好,就先按孙武君的意思办。”
送走孙武,小白忽然奔过来,拉着计然来到湖边,指了指正站在岸边发呆的专诸。计然心念一动,问道:“你想让我将专诸留在渔场?”小白点了点头。
计然笑道:“你是想吃炙鱼,是不是?”小白又点了点头。
计然笑道:“为了满足你这个馋嘴猿猴,我便试上一试,不过可不能保证做到。”遂走了过去,招呼了一声,道:“我这渔场虽不算小,可否住得下专诸君?”
专诸一听便会意了过来,道:“渔父想让我留在渔场吗?”
计然道:“我知道专诸君其实放不下五湖公一事,你若就此返回家乡,妻儿问起那件事,你何以回答?”又道:“我已托了范蠡调查五湖公一案,今日一早他便又出门了。专诸君不如先留在我这里。你是渔场的贵客,愿意炙鱼给大伙儿吃,那自然好,不愿意的话,就每日看看湖、打打鱼,过些轻松自在的日子。”
专诸苦笑了一声,摇头道:“轻松自在的日子,哪里会是我这种人有资格过的?”
计然正色道:“专诸君何出此言?天下没有人没资格过轻松自在的日子,全在个人选择。”
专诸道:“哪有渔父说得那般轻松!多少人,多少时候,都是没得选。”随即转换了话题,道:“有一件事,我想拜托渔父。”
计然料想难以留下对方,只好道:“专诸君请讲,计然能力之内,一定办到。”
专诸道:“犬子专毅,虽不成器,却是个老实的好孩子,他一直悄悄喜欢着月女,但却不敢吐露。请渔父代为转告月女一声,将来有空之时,一定去我家乡看看专毅。”
计然一怔,随即应道:“就是这件事吗?我一定转告月女。”
专诸叹道:“前半句专毅喜欢月女之事,就不必说了,后半句带到足矣。月女那样的小精灵、小仙女,专毅是万万配不上的,只有渔父这样的人,才能照顾她周全。”也不顾主人尴尬的反应,就此告辞离去。
计然悄立岸边,胸中心潮激荡,忽有所感应,回过头去,却见小白目光炯炯,正严肃地瞪着自己。
计然问道:“你也想要我照顾月女一生一世吗?”小白居然点了点头。
计然道:“可我不知道月女自己的心思。我知道她将我当作了最亲近的人,可亲近与爱慕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孙武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什么位置。”
她最向往的是登泰山望月,他提议同赴泰山时,她却说:“我只是想想而已。我走了,孙武哥哥就只剩一个人了,谁来照顾他呢?”
为了一个人,始终不肯离开,这是怎样的情感?恰如盈娘因为夭折的爱子埋在五湖,便冒险留在王城一样。
湖面上忽有歌声传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正是吴越之地最为流行的《越人歌》。当年楚共王第四子公子皙坐船出游时,有仰慕他的越人船夫抱着船桨对他唱歌。歌声悠扬缠绵,委婉动听,韵味绵长,深深打动了公子皙。公子皙遂按照楚人的礼节,走过去用双手扶住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他身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原来不只越人船夫有这份惆怅的情感。
月女睡到正午才起,听说专诸已经离开渔场、动身返回棠邑家乡,颇为失望,但听到专氏主动邀请自己后,又高兴起来,笑道:“我一定要去棠邑看看,总听专诸说那里风光好,说是江水比天还蓝。”
计然有意问道:“月女去了棠邑,穹窿山可就只剩下孙武一个人了,你不怕他没人照顾?”
月女道:“昨日回来后,孙武哥哥私下跟我说很喜欢五湖的景致。我说我和小白也很喜欢,我们可以将家从穹窿山迁来五湖边上。但孙武哥哥摇了摇头,说他兵书已然写成,他也做好了出山的准备。”
计然讶然道:“孙武竟有意出仕?那么他是打算回齐国,还是留在吴国?”
月女道:“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总之,孙武哥哥很快就不跟我做邻居啦。”
计然试探问道:“那么月女怎么想?”
月女道:“我起初有点小伤心,不过转念想到那才是孙武哥哥真正想要的生活,便也替他高兴。再说了,我和小白很喜欢这里,暂时不打算回穹窿山去。”又仰头问道:“计然哥哥,如果我去棠邑看望专毅,你会跟我一道去吗?”
计然道:“当然了。只要月女愿意,你到哪来,我都跟你一道去。”
月女少女情思萌动,主动走上前来,抱住计然,将头深埋在他胸口,喃喃道:“还是计然哥哥待月女好。我好庆幸,那晚上了桃花岛。”
有情人最难忘者,便是初遇。
计然伸手揽住了月女纤腰,心中亦感激上苍——是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令自己鬼使神差地不顾侍从劝阻,独自要去桃花岛看望月鱼及次日日出,终于在对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
再低头见到月女满面红晕,娇羞难言,一是难以抑制,便俯身往其唇上吻去。月女全身发烫,就势闭上眼睛……
温暖,是心底的感受;感动,是生命的柔情。
正动情之时,忽有人赶至,强行将二人分开,却是小白。它严肃地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月女,一会儿看看计然。月女又气又羞,双手捂脸,转身跑开。小白也不追赶,只继续瞪着计然。
计然苦笑道:“你不是同意我照顾月女一生一世的吗,到底要怎样?”小白哼了两声,似是冷笑。
刚好侍从来报,称向申到访,计然忙道:“我要去见客了。小白得罪了月女,还不快去看看她有没有生气?”
小白扮了个鬼脸,这才自行去了。
计然进来客堂时,向申正在堂中徘徊,寒暄之后,仍是吞吞吐吐,也不说明来意。
计然遂问道:“向君这次到吴国,是为华登而来吗?”
向申摇头道:“不是。我之前不知华登来了吴国,后来在城门看到告示及首级,才知道他死在了吴国。”又问道:“华登这次来到吴地,可有拜访过渔父?”
计然道:“华登和我均不知对方来了吴国,但我二人意外撞见过两次。他仍然记恨当年之事,对我不大理睬。”
向申虽然出身向族,却与计然一样,反对向、华两族与宋国国君争权,闻言当即摇头道:“华登乱国在先,不知悔改,竟还记恨渔父规劝之事,实不配渔父与其相交。”
又叹道:“可怜华登一生暴戾刚硬,倒头来死得不明不白,无辜背上了行刺吴王僚的罪名,还给楚国招惹了一场大祸事。地下楚平王若能预知今日之事,当年无论如何都不会收留华登、向宁等人。”
计然心念一动,问道:“向君是在华登死后才得知其人身在吴国,如何知道他及楚国无辜?”
向申狐疑地看了计然一眼,道:“听渔父语气,竟也是早知华登无辜。”
计然不知向申立场及来意,只能摇头道:“我没有这么说。”
向申道:“寻常人听了我适才那番话,第一句要问的是:‘难道不是华登刺杀吴王僚吗?’渔父却是与众不同,说:‘如何知道华登及楚国无辜。’”
见计然沉默,料想对方信不过自己,遂叹道:“说起来,这次是我害了华登,也是我害了楚国。吴楚这场大战,全是因我而起。”
计然大吃一惊,忙问道:“向君何以揽责上身,如此自责?”
向申摇头道:“我不能说。不是我不相信渔父,而是不想因此而牵连渔父。”
计然心道:“向申既然是因华登背负刺杀吴王僚罪名而自责,那么他必定是真正干系其事者。”
虽猜及此节,却是惊愕交加,难以置信,遂试探问道:“向君就是派遣刺客的主谋,是不是?”
向申也不否认,道:“渔父果然不愧是渔父,一下子就猜到了。”
计然大出意外,又大惑不解,问道:“向君是宋国人,宋国跟吴国并无利害冲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向申正色道:“我是宋人不假,但我更是周人。”
三十年前,向申叔父宋国大夫向戌利用个人影响力,促成晋、楚两国停止争霸战争,于宋国集会,订立弭兵之约,史称“向戌弭兵”,成为春秋史上的重大事件。
弭兵会议后,晋、楚两国之间再也没有发生冲突,处于两国之间的宋国由此避免了兵祸之苦。向戌这一利国利民之举同时惠及多国,为其赢得了很高声誉,周天子亲自召见赐酒,给予很高的礼遇。向戌感激之余,决意以周人身份,设法消弭天下战争。
向戌卒后,向戌之子向宁非但未曾继承父亲遗志,还与华族华登等人作乱,宋国内乱牵动多国出兵,晋、齐、吴三大国均因各自立场派军赴宋,楚国虽未动武,却也在各方死伤惨重之时以出兵威胁,逼迫晋、齐联军释放了被围困的华、向族人。
向申自小跟在向戌身边,幼年时还曾随叔父赴洛邑朝见周天子,决意以实现向戌目标为志向。
然消弭战争谈何容易!向戌当初能够做到,是因其交际手腕高明,个人魅力占了很大因素。而向申既无叔父的地位,也无叔父的手段,遂萌生了抑强扶弱的想法,即两国交战时,设法援助弱小一方。
“向戌弭兵”后,中原数十年无战事,只有南方吴、楚两国战争不断,而且多是吴师伐楚。宋国内乱,吴国也派军队随华登赴宋,援助华族,与中原诸国作对,其窥测中原野心已现。鉴于此点,向申便将吴国列为了首先要抑制的目标,最有效的手段,当然是刺杀吴王了。
计然听了向申一番解释,大为惊诧,然人各有志,向申冒着生命危险做行刺之事,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为了天下苍生,行事粗暴了些,初衷总是好的。
尽管已经知道是向申派遣刺客刺杀吴王僚,但又有了新的疑点。之前计然和范蠡认为是刺客主谋某甲毒杀了华登,再将太子庆忌引到华登藏身之所,由此坐实了楚人行刺的罪名。向申断然不会毒杀华登,又以弭兵为生平志向,嫁祸楚国者必另有其人,又是谁呢?
计然思虑一番,问道:“有一件事,向君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向申道:“渔父请问。”
计然问道:“可是向君派人杀了五湖公?”
向申一怔,道:“五湖公是谁?”蓦然想起来,道:“啊,是不是吴王僚遇刺的五湖酒肆的主人?我派人杀他做什么?”
计然森然道:“不是向君杀人就好。”
向申见计然脸色不豫,遂道:“我向申敢对天起誓,决计没有杀害无辜之人。五湖酒肆及五湖公的名字,我也是这两日听旁人议论才知道的。”
计然奇道:“向君派刺客行刺吴王僚,竟是不知行刺发生在五湖酒肆吗?”
向申道:“我派遣的死士一直苦守在王宫门前,二月十六吴王僚出宫,死士不及向我回报,便尾随吴王僚一行而去。行刺失败后,死士当场被杀,自然更不可能再回来禀报。而后吴王僚掩盖了五湖酒肆被刺事件,我刚好有事离开了王城,未及时与死士联络,根本不知出了事。后来吴人发现华登行踪,将其作为刺客主谋处死后张榜公布,吴王僚遇刺大致经过及地点才慢慢传扬开去,我也是那时才知刺客是我的死士。”
这是一个极有力的细节,计然这才相信向申没有派人杀害五湖公。
向申又问道:“渔父是如何知道华登无辜?”
计然道:“我撞见过华登两次,后一次他来到了渔场,我才大致弄清原委,他是来吴地寻人的。”
向申闻言愈发愧疚,道:“我虽与华登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们比邻而居,一道长大,多少有兄弟的情分,想不到我竟害得他身首异处。”
懊恼之下,又对自己以弭兵为志的行为有些怀疑起来,道:“我恨自己没有勇气站出来,告知吴人我才是真正的刺客,而不是华登和楚国。而今吴师大举伐楚,等于是我亲手发动了这场战争,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弭兵!”
计然不忍见对方如此自责,遂缓缓告道:“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吴王僚要靠领军打仗扶太子庆忌上位,令亲子、亲弟威名盖过公子光,行刺只是给了吴国一个出兵的借口而已。而且向君不是普通人,曾在宋国任职,一旦承认自己是刺客,便令吴国有了伐宋的借口。”
又道:“向君也没有害死华登。华登并不是被吴人逮捕后处死,他是被人毒死后,吴人才发现了他的藏身之所。”
向申闻言大骇,问道:“渔父如何会知道这些细节?”
计然道:“因为我当时也被人引向了华登藏身之所。那人非但要将行刺罪名嫁祸给华登,还预备借吴人之手,将我一并除去。”
向申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哦,嫁祸华登显而易见,是为了挑起吴楚战争,可对方为什么又要杀渔父?”
计然道:“我也不知道。”忽然有所会意,问道:“向君,你一共派出了几名死士?”
向申道:“一名。行刺这种事,在多不在精,一名高手足矣。”
计然立时会意过来——当日五湖酒肆共出现五名刺客,前四人先发动,第五人则待前四人死后才自房顶跃下。事后,人人以为五名刺客皆是一路,不过是有先有后而已。
吴太子庆忌最先发现第五人与前四人不是一路,但后来也未过于追究此细节,大概认为也有可能是第五人与前四人不过是不同吃同住而已。庆忌被人引到华登藏身之所后,鉴于其人与华登的私人恩怨,便毫不迟疑地将华登及楚国与行刺事件联系起来。华登被枭首城门,行刺案就此结案。
而事实上,前四名刺客与第五名刺客并不同路,后者正是向申所派死士,前四人则是受那一直未露蛛丝马迹的某甲调遣!
虽然吴国张榜宣称楚国大夫华登谋刺了吴王僚,但并未公布行刺细节,向申不知有前后两拨刺客,只以为自己所派死士未能得手,而吴人则将行刺罪名扣在了华登头上。
向申本是为弭兵而行刺吴王僚,反过来却促成了吴师伐楚,更是害死旧友华登,不免心生愧疚,还一度对自己的志向产生了怀疑。
至于毒杀华登的凶手,便是派遣前四名刺客的某甲,也正是这个某甲,将计然及太子庆忌先后引到华登藏身之所。
向申听计然大致叙述了经过,瞠目结舌片刻,问道:“这位某甲,难道不是吴公子光吗?”
计然道:“似乎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都是公子光,五湖酒肆的专诸亦是如此,但其实不是。”
向申道:“那么一定是晋人了。”计然摇头道:“也不是晋人。”
向申道:“除了楚国和晋国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嫌疑了。”
又忖道:“或许这只是个人行为,就跟我一样。当然,我以死士刺杀吴王只是为了制止吴国坐大。这个某甲目的则是挑拨吴楚相斗,应该是个跟楚国有极深仇怨的人,刺杀吴王僚也好,嫁祸华登也好,都是为了将吴师兵锋引向楚国。”
计然心念一动,心道:“这不就是伍子胥吗?”
伍子胥来到吴国,不是为了避难,而是要借吴师向楚国复仇,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明确表露过的,公子光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成功将他排挤出朝。
或许伍子胥得知杀父仇人楚平王已死,便将怒火发向其母国楚国,欲以刺客行刺激怒吴国,好将吴师兵锋引向楚国?但他何须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呢?他既成为公子光心腹,不会不知道吴王僚在遇刺前便已调动舟师,有用兵迹象。
还是说,吴王僚调动水军,并不是为了攻打楚国?伍子胥正是从公子光处得知此点,才萌生刺杀吴王僚之意,好令吴国改攻楚国?
舟师靠水行船,有水道可通者,只有楚、越二国。齐国须走海道,且已与吴国联姻,可以直接排除。既然不是楚国,莫非是越国?
但昔日晋国大夫申公巫臣曾与第一任吴王寿梦立有誓约,灭楚前,不得兴师攻伐他国。正因为此点,与吴国结下难解深仇的越国才始终没有吴师大军压境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