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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生产经营,最重要的是要有预见性,要根据生产的需要及年成丰歉,事先做好充分准备。岁在金,穗;水,毁;木,饥;火,旱。天道循环,有规律可循,金年丰收,水年水灾,木年歉收,火年旱灾。除此之外,每隔六年,会有一年丰收,有一年旱灾。每隔十二年,有一大饥之年。

从司寇署出来时,计然心中已经肯定是季札毒杀了刺客路幺,而指使路幺行刺公子光者,一定是吴王僚。季札为阻止吴王僚与公子光自相残杀而杀了路幺,所以才说:“为了吴国,我必须得那么做。”

至于市吏被离称曾为吴王僚召见,吴王僚神情紧张地追问路幺来历,不过是被离的一番演戏。他地位特殊,身为世袭官员,当然要竭力维护吴王僚的声名及利益。

但这件事,要如何告知公子光呢?公子光应该能理解季札毒杀路幺一事,却不会原谅吴王僚派人行刺自己。若是计然将事情告知公子光,季札的一番苦心,岂不是完全付诸流水?

一时之间,计然有些后悔起来,后悔不该为公子光所打动,答应了要替其查明真相。为今之计,只能设法拖延下去,多拖一日是一日。

侍从鱼亭迎上来问道:“马上就要夜禁,渔父是要留在城中,到刑大夫府上借宿一晚吗?”

计然摇头道:“不去刑大夫府。我们快马出城,到市集寻家客栈住下。”

鱼亭大惊,道:“客栈那种地方,渔父如何住得?”

计然道:“旁人住得,我怎么住不得?再说了,只是住一晚而已。我记得鼓楼旁边就有一家客栈,就去那里吧。”遂出城往市集而来。

彼时人们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计然与侍从鱼亭入来客栈时,天色已黑,堂中颇见空荡。只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衣男子坐在窗前灯下,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窗外的河景,颇见闲散惬意。

店家迎上来问道:“客官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侍从鱼亭道:“住店。要一间上房,再置办些饭菜,送到房中。”

店家应了,举灯引二人进来后院厢房,又告道:“小店名叫鼓楼客栈,隔壁就是鼓楼,按照惯例,早上开市时,市吏要鸣鼓,会有些吵。”

计然道:“不碍事。开市时,我二人也该起床了。”

厢房十分简陋,仅有一榻一案。因为临河,房中有一股浓重的潮气,混杂着古怪的霉气。

侍从鱼亭皱眉道:“这也太差了,渔父怎能住这样的地方?不如到隔壁鼓楼,向市吏被离借宿一宿,总比这里好上许多。”

计然摆手道:“进都进来了,就将就一晚吧。”

鼓楼客栈住宿虽然寒陋,但店家妻子的厨艺却是相当不错,煮的鱼粥鲜美无比,自制的鱼酱也是有滋有味。计然与侍从将一鬲鱼粥喝得干干净净,又多要了一鬲。

侍从鱼亭赞道:“店家娘子厨艺当真了得,我们渔父晚间很少吃这么多的。”

店家笑道:“不瞒二位,小店的鱼粥、鱼酱在市集也算是小有名气。本国大王爱吃鱼,隔壁市吏君每每入宫,都会专程到小店买一些鱼酱,献给大王。听说大王尝过后,也是赞不绝口呢。”

计然道:“这鱼酱确实腌得好。我想多买一些,带回去给朋友尝尝,麻烦店家先准备一下。”店家欣然应了。

鱼亭服侍计然睡下后,便自伏到案上。他虽一再抱怨房间寒酸,却是很快入睡,鼾声大作。

计然倒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忆及今日之事,很是烦恼,心道:“公子光知道我拜访过季札后,必会来询问我真相,我又不能谎言欺骗他,拖得几次,他必起疑心。不如我暂时避上一避。对了,月女不是想去棠邑探访专毅吗,我就陪她前去。”

既有了解决之法,他心里便轻松多了,又磨蹭了一阵,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忽听到鼓声大作,计然蓦地惊醒,坐起身来,却见窗外天还是乌漆麻黑一片。侍从鱼亭也醒转了过来,迷迷瞪瞪地道:“市集开市这般早吗?竟然天不亮就开市。”

计然摇头道:“哪有这么早开市的?天色未明,看都看不见。就算有卖家起早,也没有买家光顾。”

料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便披衣起床,出来时正好遇到之前见过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问道:“足下也是被鼓声惊醒的吗?”

计然点了点头,见对方腰悬长剑,颇有风度,不像普通人,正待询问姓名,店家跌跌撞撞地奔过来叫道:“隔壁鼓楼出了事,市吏被离君被杀了!”

计然大吃一惊,忙回房取了佩剑,带侍从鱼亭赶来鼓楼。却见市吏被离之侄要离正在楼前愤然敲鼓。计然忙过去夺下鼓槌,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要离道:“渔父自己去看。”

鱼亭忙提灯引计然过去,到门槛前便停下脚步——却见市吏被离仰面朝天,躺在门槛之后,双目犹睁,腹部一大摊黑血。

计然招手叫过要离,问道:“是你最先发现被离遇害的吗?”要离点了点头。

计然道:“你也住在鼓楼吗?”要离道:“只有叔叔住在这里。我已有妻儿,家在市集东面的农舍。”

计然道:“看情形,被离是在开门时被人杀死,且毫无防备。”

要离道:“叔叔肯定以为是我。鸣鼓是个力气活儿,我时常替叔叔做……”

他说到这里时,侍从鱼亭露出了难以相信的神情,因为被离高大魁梧,要离则身材细小,后者竟要替前者鸣鼓。转念想到被离年纪已大,要离身为晚辈,为叔叔出力帮忙也是应该的。

要离续道:“我通常会提早一两个时辰赶来鼓楼,打个盹儿,天光亮时,便按时鸣鼓。可我刚才到时,发现……发现……”

已有不少被惊醒的商家围了过来,听说市吏被害,命案就发生在身边,均感惶然。

计然心道:“被离身份特殊,仇家应该不少。最近刚好发生过他手下小吏路幺行刺公子光事件,这其中会不会有所联系?”

一时不明究竟,便抚慰了要离几句,道:“天一亮,就会有人去报官,司寇署自会派人来处理。”

离开鼓楼后,侍从鱼亭忍不住道:“渔父不觉得市吏的侄子,就是这个叫要离的很奇怪吗?”

计然道:“他发现自己的叔叔被人杀了,敲鼓叫人,没什么奇怪呀。”

侍从道:“敲鼓叫人是没错,可要离敲了那么久。渔父想想看,您起床出门,跟人在院中说了一番话,再走去鼓楼,时间可不短。要不是渔父上前夺下鼓槌,他还会继续敲。”

计然沉吟道:“可能是心中悲愤吧。”

侍从道:“还有要离来替他叔叔敲鼓这件事,为何要半夜离家,不等天快亮时再来?”

计然道:“我见过这种事,这正是要离爱护妻儿的地方。夜深人静时,妻儿都在熟睡中,要离就此离开,不会惊动他们。若换作凌晨离家,便很容易惊醒对方。”

侍从这才会意,道:“这要离又矮又瘦,完全不像个成年男子,竟是个爱护家人的好男子。”

回来客栈,店家迎上来问道:“可有发现凶手痕迹?”计然摇了摇头。

店家又问道:“客官是要现下离开吗?小臣已将鱼酱用荷叶包好了。”

计然奇道:“天色未明,我为何要摸黑上路?”

店家道:“刚才那位客官便匆匆结账走了,说是隔壁出了命案,不愿意沾染麻烦。”

计然心念一动,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店家道:“他说他叫楚郢。似乎就是楚国郢都的意思,不过小臣没敢多问。”

计然心中“咯噔”一下,忙叫过侍从鱼亭,命道:“去看看楚郢有没有走远,尽量追他回来。”又叮嘱道:“小心些。”

鱼亭应了一声,正待提剑出门,店家忙道:“二位前脚出门,楚郢后脚便走了,人早走远了,天又黑,上哪里寻去。”又问道:“客官为何要追楚郢回来?”

计然道:“这位楚郢,极可能就是杀死市吏被离的凶手。”

昨日范蠡寻到废宅时,听过里面一男一女交谈,提及过“楚君”,而自背后袭击打晕他的人,应该就是楚君。楚君显然是姓楚,君则是尊称,极可能跟刚刚离开客栈的楚郢是同一人。

昨日意外发现废宅是越人间谍藏身之所后,便由被离接管善后,具体情形如何,计然等人不得而知。会不会是被离发现了什么,楚郢必须得杀他灭口?楚郢还特意选住在鼓楼旁侧的客栈,好方便动手。

店家听说自己曾招待了杀死市吏的凶手,惶恐异常。店家妻子更是担心会招来大祸,垂泪不止。

计然安慰道:“你们只是开店做生意,明日司寇署派人来鼓楼,你二人主动去把事情说清楚,便不会有事。”

回到房中,侍从鱼亭道:“市吏不同于旁人,吴王僚必会亲自关注此案,渔父不如一早离开,不要过多涉入其间。”

计然甚为矛盾,他本已决定与月女暂时离开王城,但楚郢既是越人间谍,应该就是他或他的同伙杀害了五湖公,眼下已有寻觅凶手的最佳线索,他怎可就此离开?

鱼亭又劝道:“既然已经知道楚郢就是凶手,店家夫妇见过其容貌,司寇署可以派画师绘出图形相貌,那楚郢又能逃到哪里去?只要抓到楚郢,不难将其同党一网打尽。”

计然亦觉有理,便点头同意,道:“那好,天一亮我们便动身,先回渔场,稍作准备后,便离开王城。”

天光亮时,计然便与侍从鱼亭结账,离开了客栈。出市集一里地时,开市鼓声响起。鼓声照常,市吏却已经不在,一夜之间,物是人非,实令人感慨。

回到渔场,计然先来找范蠡,大致说了昨夜市吏被离遇害一事。

范蠡怒道:“这楚郢还真是嚣张,竟敢明目张胆地住在鼓楼旁,公然加害市吏。”又听说计然为避公子光,决定先带月女离开吴都,便道:“如此也好。”

计然又托请范蠡继续留在渔场主事。范蠡慨然应道:“渔父放心,我会密切关注被离一案,也不会放弃追查杀害五湖公的凶手。”

计然道:“多谢。我有一种感觉,真相很快就要揭晓了。”

计然自来看望月女,先递上一包鱼酱。月女用手指挖取了一点,入口尝了尝,道:“味道还好,有荷叶香味。”

小白一把抢过荷叶包,以掌为勺,几下就吃光了,又朝计然伸手。计然笑道:“厨下还有一些,你自己去拿吧。”

等小白出去,计然这才说了想带月女去棠邑,一则可以探视专诸父子,二来也能顺便散散心。

月女欣然道:“好啊,好啊。我其实早就想说了,就是见计然哥哥整天忙进忙出,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计然温言道:“你跟我之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管你想说什么,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月女“嗯”了一声,脸上微微现出红潮来,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计然笑道:“就今日,如何?”月女拍手道:“心动不如行动,太好了!我可以带上小白吗?”

计然道:“当然可以。反正我们是乘船去,一路不会太引人注目。”

月女又道:“我还没有跟孙武哥哥说,要不要先回穹窿山跟他道个别?”计然道:“可以啊。”月女笑道:“那我快去快回。”

她当真说到做到,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返回,却是有些闷闷不乐。

计然问道:“怎么,孙武不在家?”

月女道:“孙武哥哥倒是在家,可在跟什么大人物商议事情,门外站满侍从。我远远看到,就没有进去。”

计然道:“不要紧。回头我派侍从再走一趟穹窿山,将你远行一事告诉孙武。”

月女这才展颜而笑,道:“还是计然哥哥最好。”

计然虽是临时决定出行,但其手下侍从极为得力,短短几个时辰便做好了一切准备。日落时分,众人登船,扬帆起航。月女招手叫道:“范蠡君,你多保重。”范蠡笑道:“愿月女强饭自爱,回来时,吃成一个大大的胖子。”

月女捧腹大笑,又转头问道:“范蠡君的后半句话,我听懂了。前半句是什么意思?”

计然道:“月女是说‘强饭自爱’吗?跟你说的保重是一个意思。”

月女道:“原来是这样。”又笑道:“我还挺想知道我吃成大胖子后是什么模样。如果我真的变成了胖子,计然哥哥还会喜欢我吗?”

计然笑道:“不管月女是胖是瘦,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待你始终如一。”

二人相拥船头,坐观夕阳,小白立于桅杆之上,当真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水路虽慢,却比陆行要舒适得多。船行十余日,终于抵达棠邑。棠邑有大山大江,是虎踞龙盘之地,比之于吴都,风光又格外不同。

寻到专家时,计然方知专诸父子根本没有回来过,心道:“这对父子该不会暗中留在了吴都,继续寻找凶手,为五湖公报仇吧?”

专诸妻子亦不明究竟,却愤愤道:“我就是知道事情不对劲,一定跟那个什么伍子胥有关。”

计然闻言大吃一惊,问道:“娘子认得伍子胥吗?”

专妻道:“伍子胥多次来我家做客,能不认识吗?”

原来伍子胥来到吴国,被吴王僚闲置一旁后,左右无事,便漫游吴地,想结交些朋友。那日伍子胥到棠邑市集,正见到屠夫专诸跟人打架。专诸眉额凸出而眼眶深凹,有老虎般的胸膛,熊一样的脊背,一人对战多人,犹占上风。专妻听说丈夫跟人干仗,很是恼火,出来呼叫一声。专诸惧内[1],立即舍弃对手,乖乖跟妻子回家去了。

伍子胥见状非常奇怪,遂备下礼物,主动登门拜访,问道:“足下有万夫莫当之气,怎会如此惧怕一妇人?”

专诸答道:“夫屈一人之下,必申万人之上。”意思是,能屈服在妇人手下者,必能伸展于万夫之上。

伍子胥认为专诸有大丈夫气概,引为好友。

专妻本不喜欢伍子胥,但对方出手豪阔,买了许多贵重礼物送给她,她贪图利益,遂不再多管丈夫之事。

伍子胥每日与专诸吃吃喝喝,在棠邑滞留了一阵子,便告别而去,自此不闻消息。

半年前,伍子胥突然再度来访,与专诸密语一番后离去。送走客人,专诸便提出要去吴都一趟。专妻自然不愿意,问丈夫去吴都做什么。专诸说不能当一辈子屠夫,吴人酷爱吃鱼,鱼市最为热门,他要去学一门炙鱼的手艺。专妻听了也觉得有理,但又不放心丈夫一人在外,便命爱子专毅跟随前往。专诸本不情愿,但又不敢忤逆妻子,只好带上了专毅。

专妻大致说完经过,问道:“二位既然认得我丈夫,又说是专毅的朋友,可知道他父子二人到底在吴都做什么?”

月女道:“之前专诸君父子都跟随五湖公学习炙鱼,但自从五湖酒肆……”

计然忙插口道:“五湖酒肆出了一点事,所以原主人将它关了。我们以为酒肆没了,专诸父子必定回来了家乡,便顺道来访,不想父子二人并没有归来,大概还留在吴都吧。”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在屋外叫道:“娘亲,孩儿回来了。”却是专毅的声音。

专妻大喜过望,忙迎出门去,道:“好孩子,你可回来了,可把娘亲想坏了。”往院外看了几眼,不见丈夫人影,问道:“你爹爹人呢?”

专毅道:“爹爹他……”忽一眼看到钻出门外的月女,大喜道:“月女,你怎么在这里?”

月女道:“我和计然哥哥专门来看你的呀。”又问道:“你不是早该归家了吗?”

专毅踌躇道:“嗯,路上有点事耽误了。”又问道:“我爹爹还在吴都吗?”神色颇为紧张。

计然点点头,道:“我们不久前见过专诸,他说预备回来家乡,现下不见人,想必是有事耽误了。”

专妻欣喜爱子归来,便命专毅招待客人,自己到厨下张罗饭菜。专毅等母亲进了厨下,这才问道:“我爹爹他不会有事吧?”

计然道:“令尊是成年男子,凡事均有主张,怎么会有事?”

月女再三追问专毅迟归缘由。专毅不得已,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

原来他在归途中意外生了一场病,治病花光了所有盘缠,付不起客栈的住宿饮食费用,只能留在客栈打工,勉强抵清了债款,这才被店家放归。后面也是靠沿途乞讨,才得以维持。

月女见专毅风尘仆仆,人黑瘦了不少,很是心疼,道:“专诸君真不该让你一个人上路的。他明明只有你一个儿子,倒是真舍得。”

专毅只望着月女“嘿嘿”傻笑。

计然道:“月女,专毅太累了,你让他去好好洗漱一番,先休息一下再说。”

月女见专毅确实极为疲倦,便满口应了。

计然又引月女来到村外,正色告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月女,专诸是个很可怕的人,日后你再见到他,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月女很是不解,问道:“为什么?专诸君虽不爱说笑,但人很好啊。”

计然道:“此人心计深远,与伍子胥早有勾结,如果我料得不错,他便是伍子胥替公子光选中的死士。”

月女问道:“死士是什么?”计然道:“就是舍弃自己生命去行刺的刺客。”

计然从专妻口中得知伍子胥花费巨金与专诸结交后,便猜到伍氏所谋之事,无非是要助公子光当上吴王,而专诸便是负责刺杀吴王僚的刺客。行刺时间,预定于某日宴会时。为确保万无一失,伍子胥利用吴王僚酷爱吃鱼的特点,命专诸先去五湖向五湖公学习炙鱼。

二月十六,太子庆忌、吴王僚先后意外驾临五湖酒肆。即使太子庆忌没有公然表露身份,但专诸既意在刺杀其父,一定暗中研究这对父子很久,相貌音容无不一清二楚。这本是专诸的大好机会,他甚至决定不必请示公子光、伍子胥便直接动手,为此先行将爱子遣走。后来专毅返回酒肆,表明专诸并未将实情告知爱子,行刺与自杀无异,他大概是怕专毅知晓真相后不忍见父赴死,加以阻拦。

吴王僚光临五湖酒肆是个意外,专诸预备刺僚,随之也出了意外。当日向申所遣死士及楚国刺客夏至,亦各怀目的,潜伏在酒肆附近,二人中的一人袭击打晕专诸,导致其计划失败。

至于专诸师父五湖公,必是公子光遣人以鱼肠剑暗杀。理由很简单,杀了五湖公,专诸便成为吴地第一炙鱼高手。吴王僚贪杯好吃,迟早经不起炙鱼诱惑,会被引入彀中。

从专诸反应来看,他应该事先不知道此事,但公子光或是伍子胥可能事先暗示过最好先除掉五湖公之类,所以他一见到师父遇害,便恍然明白了过来,所以后来才一再流露出是他害死五湖公的神情。

既知公子光杀了五湖公,专诸却不能找他报杀师大仇。在这盘大棋局上,专诸和五湖公都是棋子——

专诸从一开始就知道刺僚必死无疑,却感于伍子胥的知遇之恩,甘心为公子光利用。公子光利用专诸,专诸也在利用五湖公,谁又能比谁好多少呢?五湖公固然死得无辜,但他既被放在了这盘大棋上,便注定会落下如此命运。专诸伤痛五湖公之死是真感情,但他也知道,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至于专诸刺杀公子光,不过是伍子胥另一着好棋,借专诸之口,令旁人相信五湖公一案与前日吴王僚遇刺案紧密相连,是同一伙人所为。既然公子光有明证证明他没有参与刺杀吴王僚事件,那么也不会再有人怀疑是公子光派人杀了五湖公。

甚至可以肯定,即便没有神秘刺客夏至出手阻止,专诸也不会真的刺杀公子光,一定会有侍从及时出手制止。这也是为什么专诸就擒后,公子光不将其送官究治,也未动刑讯问,因为这本来就是二人合伙上演的一场好戏。

而今专诸必定人在公子光府,刺杀吴王僚一事必已提上日程,吴国即将变天了。

月女听完计然分析,脸色出奇地凝重,久久沉默。

计然叹道:“你是不是觉得五湖公死得太冤枉?”

月女点点头,道:“公子光、伍子胥这些人都很可恨,但最可恨的还是专诸,最可怜的则是专毅。”

又问道:“专诸这个大恶人要去刺杀吴王僚,能够成功吗?”

计然道:“公子光、伍子胥筹划这么久,而今正是最佳时机,太子庆忌等人领兵在外,吴王僚独自在京,孤掌难鸣,专诸更是万中挑一的刺客人选,一定会成功。但专诸自己也必将死于吴王僚侍从剑下。”

月女道:“可怜的专毅,如果他知道是他爹爹害死了五湖公,而今他爹爹也将要赴死,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又问道:“专诸有家有口,在棠邑生活得也不错。他为什么要抛弃家小,去做这些事,只为了帮助不相干的公子光当上吴王?”

计然道:“古语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伍子胥刻意结交,被专诸引为知己,他当然肯为伍子胥做任何事。而伍子胥投吴王僚不成,被公子光招纳为心腹,伍子胥要借吴国之力向楚国复仇,就必须扶公子光当上吴王。”

月女道:“原来专诸是帮伍子胥,伍子胥在帮公子光,公子光反过来再帮伍子胥,伍子胥和公子光都得到了想要的,专诸却死了。”

对这个大恶人也有些同情起来,心中似乎隐隐能够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却又觉得于情理不合。一时之间,竟是对这万丈红尘有说不出的厌倦。

计然伸手揽月女入怀,道:“我们先回船上去,再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上一阵子,好不好?”月女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便径直回到船上。计然命侍从鱼亭携带重礼,去专家致歉,称临时有事离开,不及面辞云云。

侍从鱼亭返回来报道:“专家娘子收了礼物,很是开心。专毅正倒头大睡,臣看他睡得正香,便没有叫醒他。”

计然点点头,道:“开船吧。”鱼亭问道:“是南行,还是北上?”

计然道:“先南行吧,开得慢些。”走进船舱,却见月女正搂着小白发呆,便笑问道:“小白何时变得这般乖了?”

月女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小白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守在我旁边。”

计然温言道:“除了小白,你还有我,我也会守在你身边。”

月女点点头,道:“只要有你们两个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

船南行数十里,来到一个大汀洲,白沙之外,有一望无际的芦苇,月女很是喜欢,计然便命停船,船上补给,均是侍从乘坐他船到村里购买。

计然掌管着庞大的商业,战争、各国时局,甚至包括天气,均会影响生意,因而消息灵通是第一要务。不日,便有侍从乘快船赶来,报告吴楚两国交战情形,说是各有胜负,吴军稍占上风。

计然也不大关心,只问道:“吴都王城中可有动静?”侍从道:“臣从边境来,还未去过吴都。不过听说前一阵传得沸沸扬扬的寿梦手书一事,经由季子出面解释,已然平定。”

原来大司寇季札亲自出面,在王宫前公开宣告并无寿梦手书一事。他非但是南方的第一个圣人,更是第一任吴王寿梦生前最爱之子,也正是他坚持不肯继承王位,才有后来等人依次即位,如此一位视权势如粪土的老者,言语具有举足轻重的力量,人们遂不再相信流言,事情由此平息。

计然闻言,点头道:“季札出面作此处置,再好不过。”

又过了数日,有小舟靠近大船,船上有人高声叫道:“敢问这是渔父的座船吗?臣是晋臣赵须手下属太,奉命来给渔父传话。”

船上侍从便将属太接上大船,带他来见计然。计然愕然道:“赵须专门派你来找我吗?你如何知道我人在这里?”

属太道:“臣去过菱湖渔场,问明渔父来了棠邑,便一路跟来。料想以渔父身份,所乘座船必然不小,遂沿途打听可有大船经过,总算天不负人,终于叫臣寻到这里。”

计然道:“赵须有什么事吗?”属太道:“赵君命臣寻到渔父后,便请渔父即刻返回吴都。”

计然看了身边月女一眼,道:“这个怕是不行。你回去告诉赵须,我暂时没有返回吴都的打算。”

属太道:“赵君说事关重大,说是干系晋国安危,请渔父务必赶回吴都。”

计然料想赵须请自己回去,必是为寿梦手书一事,当即摇头道:“我自幼离开晋国,早已不是晋人,管不了晋国的事。”

属太遂上前一步,低声告道:“赵君说,晋君有信,务请渔父亲收。”

计然先是一怔,半信半疑地道:“晋君有信给我吗?”

属太道:“是。晋君命赵君亲手交给渔父,但赵君有官职在身,不能离开官署,是以派臣前来,请渔父回去。”

计然心中犹豫,一时下不了决心。月女忽道:“计然哥哥,我突然想回吴都了。”又道:“小白,你也想回穹窿山看看,对吗?”

小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月女道:“你是说,只要有我在,哪里都一样,是吗?”小白点了点头。

属太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白,眼见月女跟一只白猿对话,惊奇不已。

计然问道:“月女当真想回吴都吗?”月女点点头,道:“我喜欢五湖。”

计然便转头道:“你先回去,告诉赵须,我很快就会回去吴都。”忽又想到公子光与专诸等人所谋之事,问道:“王城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属太道:“除了前一阵市吏被离被杀外,再没有别的大事了。外间倒是大事不少,太子庆忌等人进军不顺,中了楚军诱敌之计,被分割包围,前无出路,后无退处。”

计然道:“边境出了这等大事,王城还会照常平静吗?”

属太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按说唯一的儿子和两个亲弟弟被困,吴王该急得团团转,立即发兵增援才对,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计然摇头道:“吴王僚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了,除了公子光外,他没有可用的将帅人选,偏偏公子光又是他最不愿意起用的人。”

属太是晋国人,当即摇头道:“勾吴的家事,还真是搞不懂。”又想起一事,忙禀报道:“对了,吴王僚派了季子出使晋国,就在渔父离开吴都后不久。”

计然道:“吴王僚派季札到晋国做什么?”属太道:“说是日常出使,但赵君说应该没那么简单。”

计然遂点点头,道:“你先回去禀报赵须,说我不日即会返回吴都。”

等属太离开后,计然才道:“月女不是真心想回吴都,是因为我,是吗?”

月女道:“属太提及‘晋君有信’时,我看到计然哥哥脸色立即变了。”

她也不知道晋君即是当今晋国国君——彼时只有南方吴、越、楚三国国君称王,中原诸侯国国主多为公、侯,通称为君——又问道:“这个姓晋的人对计然哥哥一定很重要,他是什么人?”

计然听月女称晋君为“姓晋的”,不禁莞尔,笑道:“算是我的亲戚。”又叹道:“月女怕我彷徨,所以便主动说自己要回吴都,这份心意,我全然明白。”

月女笑道:“我也有一件为难的事,计然哥哥猜猜是什么。”

计然猜了几次,均猜不中,只好道:“我投降啦,快些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月女笑道:“我还没有吃成大胖子,怎么好意思回去见范蠡?”

计然闻言也笑了,道:“就算全速开船,返程也得十二三日呢。这十几日,月女便尽力吃成大胖子好了。”

就在计然座船抵达菱湖渔场的前一天,吴都王城发生了“专诸刺僚”事件。

当日为四月丙子日,是公子光生日。公子光事先已通过妹妹叔姬向吴王僚发出邀请,称已请到了五湖公弟子专诸主厨。叔姬早已吃过专诸所炙之鱼,赞不绝口,称其人尽得五湖公真传,炙鱼美味无比,回味无穷。

吴王僚虽与公子光不睦,却与其妹叔姬友善,闻言极为心动,但又因素来忌惮公子光,担心对方别有所图。其弟掩余、烛庸及太子庆忌均在外与楚军交战,无人可以商议,便去找母亲慕华。慕华一向不喜欢公子光,告诫儿子一定要警惕。

吴王僚本已决定拒绝赴宴,偏偏此时大夫邢平进宫,称前线军情紧急,请吴王僚立即派公子光领军增援,不然太子庆忌及公子掩余、烛庸均有危险。

吴王僚迟疑之间,忽想到亲赴太子光生日宴会是天赐良机——堂堂大王驾临,公子光一定倍觉荣幸,他在宴席上与公子光修好后,再顺势请对方率军前去援救太子,公子光定当全力以赴。

于是,吴王僚不顾母亲的警告,决定赴宴,既能一饱口福,还能请到营救爱子的良将。

当然,吴王僚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自己穿上了三层堂甲,又事先派出心腹卫队。卫士全副武装,手举长矛,夹道站立,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宅第。客堂内外,包括门户、台阶两旁,均是吴王僚亲信。

吴王僚抵达公子府之时,句鑃[2]声大作,公子光亲自迎出,执礼甚恭,将吴王僚引入堂中。

古人分案而食,吴王僚坐了堂上首案,公子光坐在堂侧。吴王僚见公子光诸子不在席间,颇为奇怪。

公子光苦笑道:“大王这般声势,实在有些吓人。孩子们还小,不敢让他们见到这些兵仗。”

吴王僚闻言哈哈大笑,遂不以为意。

遂开酒宴。吴王僚亲信阿扁自行斟酒,且事先会用小杯品尝一口,确认无毒后,这才斟酒入樽,奉给吴王僚。酒菜亦是如此,可谓小心之极。公子光看在眼中,也不动怒,依旧满面笑容。

酒过三巡,吴王僚忍不住催道:“炙鱼快好了吗?”

公子光道:“大王入府,专诸才现杀活鱼,取料腌上,得腌够时辰,方才美味,请大王耐心等候。”

吴王僚也大致听过五湖公炙鱼之所以好吃,关键全在腌料,遂吞了吞口水,笑道:“再多等等也无妨。”

公子光起身如厕,先行告退。吴王僚见他一瘸一拐,显是足疾未愈,不禁起了同情之心,道:“堂兄这伤,可是好一阵子了,怎么还不见好?回头寡人命王宫医师来为堂兄诊治诊治。”

公子光再三拜谢,这才退出。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叫道:“专诸为大王献鱼!”

吴王僚已隐隐闻见香气,不禁心痒,忙命道:“快让专诸进来!”

亲信阿扁道:“大王,还是保险些好。”吴王僚点了点头。

阿扁将专诸拦在堂下,亲自搜身,连发髻都仔细捏按过,确信其身上没有兵器,仍然不放心,要求专诸在门口脱光衣服,改换服装,然后膝行而入。

专诸遵命行事,双膝跪下,慢慢挪入堂中,到案前不远处停下,将食案举过头顶,道:“专诸为大王献鱼!”

吴王僚被香气撩拨得急不可待,连声道:“起来,不必多礼!快将炙鱼献上来!”

专诸遂应命上前献鱼,放下食案时,右手忽往鱼腹中一掏,手中登时多了一把精光四射的小剑,正是吴王僚赏赐给公子光的鱼肠剑。吴王僚尚未反应过来,专诸已双手握剑,奋力一刺……

后人称这一刺为“彗星袭月”——飞腾作势风云起,奇变见犹神鬼惊,光辉照耀,惊心眩目。多年以后,侥幸存活的目击者,提及这一幕,仍是屏住呼吸,不能省视。

鱼肠剑亦不愧是一代匠师欧冶子的得意之作,竟刺破了三层堂甲,直没入吴王僚胸口。

吴王僚眼睛睁得老大,“啊、啊”两声,看了专诸一眼,又低头去看案上的炙鱼,大概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自己竟是被藏于鱼腹中的鱼肠剑所杀。

专诸刺僚只是瞬间之事,两旁卫士当即反应过来,呼喝上前,围住专诸,一起举戈,将其戳成肉酱。

阿扁抢过去扶住吴王僚,叫道:“大王!大王!”

却见吴王僚已气绝死去。阿扁一时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卫士们也面面相觑。更多的卫士闻声挤进堂中,场面愈发混乱不堪。

忽听到“咚咚”几声巨响,堂侧地板被掀开,冲出许多身穿铠甲的武士来。原来公子光在客堂下挖有地下室,埋伏有大批武士。武士疯狂砍杀,将堂中阿扁等吴王僚心腹尽数杀死。

吴王僚卫队人数本远远超过武士,但卫士们眼见或是听说吴王僚已死,再无斗志,就此溃散。

公子光顺势指挥武士冲入王宫,杀死吴王僚母亲慕华,控制了王宫及王城后,便立即鸣钟召集大臣,于大殿中登基称王,号“阖闾”,是为历史上著名的吴王阖闾。

事发后,王城很快被封闭,消息未曾走漏,直至次日官署张榜公布,吴国百姓才知道吴王僚已经成为了过去,公子光则成了吴王阖闾。

而部分侥幸逃脱的吴王僚心腹卫士也将当日专诸刺僚的情形讲了出去,“鱼腹藏剑”的故事遂哄传四方。经过添枝加叶地流传,逐渐变成一幕精彩绝伦、令人拍案叫绝的大戏,专诸自此扬名天下。

因阖闾得以即位,全靠专诸刺僚,史称:“专诸进炙,定吴篡位。”“专诸刺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行刺事件之一,声名之著,流传之广,仅次于“荆轲刺秦”[3]。

鱼肠剑亦因之得名鱼藏剑,它本是一代名匠欧冶子之杰作,用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方才炼成,为当世名剑,经专诸刺僚后,愈发名动天下,成为无数人渴慕一见的宝物,就连后世一代人杰秦始皇亦孜孜以求,不惜开山掘墓。此为后话,后面再表。

计然座船抵达菱湖渔场时,范蠡闻讯赶来相迎。月女先笑道:“我努力啦,还是没有吃成大胖子。”范蠡“嗯”了一声,笑道:“我只是开玩笑,月女如何便当了真?”

计然见范蠡笑得勉强,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范蠡道:“渔父托付我追查杀害五湖公的凶手,我未能办到,实在有愧。”又道:“而且……而且……”似是有话说不出口,十分为难。

计然不愿意月女再听一遍这些血腥残忍的事,便道:“月女,还记得你捡的那些好看的石头吗?好几口袋了。我这就让鱼亭送去你住的院子,看能不能摆出个花样图案来。”

月女果然大有兴趣,道:“好啊,不过不要侍从弄,得我和小白自己摆,小白最喜欢玩石头了。”高高兴兴跟着鱼亭走了。

计然等月女走远,这才告道:“我已经知道是谁杀了五湖公,原来我们之前全想错了。”

范蠡问道:“是谁?”计然道:“就是我一开始怀疑的人,公子光。”大致说了在堂邑的发现。

范蠡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这专诸,好深沉的心机。这伍子胥,好周密的计划。这公子光,好精准的用人眼光。”

忽有侍从奔来告道:“王城中出了大事,吴王僚暴薨,公子光即位,号阖闾。”

计然早已料到会有此结果,叹息道:“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入堂坐下,范蠡道:“月女知道专诸对五湖公之死负有责任后,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计然点了点头,道:“她实在不该卷入这些的。”又问道:“市吏被离一案可有结果?”

范蠡道:“官方说是楚国间谍楚郢所杀。因为在废宅中发现的堂甲,跟之前被杀刺客身上的一模一样,明显是一名工匠制作。我虽然知道楚郢是越国间谍,跟楚国无干,却不知该不该告知官府,便就此按了下来,想等渔父回来后再说。”

计然道:“这么说,那楚郢一直没有被抓获?”范蠡道:“没有。官府张贴了图形告示,但一直没有捉到。”

计然道:“看来越人间谍在吴国隐藏得很深,一定还有别的藏身之所。这也难怪,吴越同俗,越人来到吴国,扮成吴人潜伏下来,再容易不过。”

范蠡叹了口气,吞吞吐吐地道:“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渔父,渔父可知道官府张榜通缉的楚郢是谁?就是我曾跟渔父提过的好友文种。”

计然一怔,倒也不是十分意外,道:“如此,便能解释当日范蠡君在废宅外被打晕后,楚郢未杀你灭口一事。”

范蠡举手摸了摸脑后,又道:“不过我可以以我个人性命担保,文种绝对没有杀死市吏被离。”

计然道:“范蠡君何以如此肯定?那晚我亲见文种人在鼓楼客栈,鼓声一响,我出来时,正好遇到他,腰悬长剑,穿戴得整整齐齐,根本不像是半夜惊醒、出来察看究竟的样子。而且他连夜匆忙离开,亦极为可疑。”

范蠡道:“我知道,种种情形皆对文种不利,而且他也极可能是受越王派遣,到吴国来作间谍,但我决计不相信他会杀人。”

又道:“渔父也说了,文种迄今没有被捕,表明越人尚有其他藏身之处。以文种之精明,如果计划要杀市吏被离,何必要有意住入鼓楼客栈,暴露形容呢?”

计然踌躇片刻,道:“既然范蠡君信得过文种,还敢以性命担保,那么我也相信,文种没有杀死被离。”

侍从进来禀报道:“王城又有消息传来,新吴王任命伍子胥为行人,孙武为将军。”

伍子胥既是公子光心腹,走马上任是情理之中之事,却想不到新一任的军事长官竟是孙武。计然和范蠡均感意外,相视一眼,未及开言,侍从又道:“门外还有两人等着求见渔父,其中一人臣认得,是市吏被离的侄子要离,另一人是个小孩。”

计然道:“怎么我们刚刚说起被离被杀一案,他侄子就到了?还真是巧。”

侍从道:“他二人来过渔场好几次了,听说渔父远行,还挺失望,却又不肯说是什么事。前几日也来过,听说渔父今日将归,便早早等在了渔场大门外。”

范蠡奇道:“莫非要离也知道不是什么楚国间谍杀了被离,想托请渔父代为追查其叔遇害真相?”

计然忙命人请要离进来。

要离领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进来,还欲见礼,计然道:“不必多礼。”又问道:“听说你来渔场找过我几次,可是有什么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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