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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要离道:“我叔叔对渔父素来很佩服,总说有机会要多向渔父讨教。”

又指着身边的男孩道:“这是我叔叔的孙子明离,他爹娘死得早,而今叔叔也被人杀死,明离便成了孤儿。不知渔父可否将他收留在身边?哪怕做个侍从也好,从此跟着渔父走南闯北,长长见识。”

计然闻言大为惊讶,转头看了范蠡一眼。范蠡也是满腹狐疑,摇了摇头,表示难解要离用意。

计然遂道:“被离之子既已去世,明离既是被离之孙,按理要继承王城市集市吏的位子,我如何能收留他?”

要离道:“我已向新大王上书,说明离年纪太小,难以胜任,请求由我来继任市吏,我也是离氏家族男儿,有世袭资格。新大王已经同意,派人告诉我,说不日就会召我入宫。”

一边说着,一边抚摸明离的头,目光中流露出浓重的悲伤来。

计然一时踌躇,难以决定。要离忽然牵着明离伏到地上,行跪拜大礼,道:“这是我叔叔的遗愿,请渔父务必成全。”

计然忙起身离座,上前搀扶。要离却不肯起身。他个子虽小,力气却大,计然竟然拉不动他。

要离道:“渔父不答应的话,要离就不起来,一直跪在这里。”

计然不得已,只好道:“好,我答应了。你叔侄二人先起来。”

要离这才起身,道:“多谢。”又拉过明离,告诫道:“从此你就跟在渔父身边,跟他做事,听他的话,知道吗?”

明离大概早已得过叮嘱,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仍然点了点头。

要离道:“我要办的事已经办了,就此告辞。”

范蠡看了计然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叫道:“等一等!尊叔被离被杀一案,其实另有蹊跷,不是官方所公布的那般。”

范蠡只是不甘心好友文种无辜背负杀人罪名,所以想告知要离真相,不想要离一点也不意外,居然点头道:“我知道。我也知道是谁杀了我叔叔,我本该找他复仇,可而今情势不同,我非但报不了仇,还要替他做事。”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计然便招手叫过明离,问道:“你愿意跟着我吗?”明离摇了摇头。

计然道:“那你为什么同意留下来?”明离道:“因为要离叔叔要我跟着你,我只能听他的话。”

计然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呢?”

明离道:“一是我舍不得禽离,就是要离叔叔的孩子,他比我小三岁,我们很要好的。二来嘛……”

犹豫了一下,仍然说了出来,道:“你长得实在太丑啦。”又道:“要离叔叔长得也丑,可他跟你不一样。”

侍从念辞忙上前斥道:“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知道我们渔父是什么人吗?你能得到他的允准,跟在他身边,是你上辈子积了德了。”

计然摆手道:“哎,他还是个小孩子,别跟他说这些。”

刚好月女跟小白进来,见堂中多了个男孩,问道:“他是谁?”计然道:“这是明离,是我新收的弟子。”

明离目光一眼便落在小白身上,眼睛骨碌碌转,想要上前亲近抚摸,却又有些不敢。

月女笑道:“喂,明离,我是月女,这是小白。”

明离大着胆子走过去,见小白主动伸出手掌,便也伸手,轻握了一下。

计然见明离很喜欢小白,便道:“月女,你和小白先带明离四下逛逛,让他熟悉一下渔场。”

月女道:“好啊。”又道:“这里有一块石头,上面的纹路像个武字,我打算拿去穹窿山送给孙武哥哥。计然哥哥,你先替我收起来。”

计然点点头,接了石头,又告道:“孙武已经是吴国将军,怕是不住穹窿山了。”

月女大奇,道:“孙武哥哥当上吴国将军了?吴国将军不是太子庆忌和公子掩余、烛庸三人吗?吴王僚怎么会用孙武哥哥……”

范蠡插口道:“而今变了天啦,吴王僚已经死了,公子光当上了吴王,新吴王阖闾。”

月女“啊”了一声,转头看向计然,问道:“那专诸……”

计然点头道:“是专诸刺杀了吴王僚,专诸也当场被杀。”

月女闻言,脸色登时黯淡了下来。

计然忙道:“这是专诸自己的选择。”

月女摇头道:“我不是为专诸伤心,只是替孙武哥哥难过。公子光这样的人,当上了新吴王,孙武哥哥居然还做了他的将军。”

小白走到月女身边,握住她的小手。月女道:“小白也不愿意孙武哥哥去辅佐公子光那样的人,对不对?”小白点了点头。

月女不愿意再提,遂强作笑容,转身叫道:“明离,我带你去玩儿吧。”一手牵了小白,一手牵了明离,走了出去。

范蠡等月女偕明离离开,这才问道:“渔父如何看待要离离开时那番奇怪的话?看来要离也认为不是文种杀了被离。”

计然道:“听起来,似乎要离认为是公子光……哦,该叫他吴王阖闾了,是吴王阖闾派人杀了被离。”

要离原话是:“我也知道是谁杀了我叔叔,我本该找他复仇,可而今情势不同,我非但报不了仇,还要替他做事。”

要离即将成为新一任市吏,为新吴王阖闾效力,符合“替他做事”一条。吴王阖闾杀吴王僚,自立为王,符合“而今情势不同”一条。反推过来,便是吴王阖闾杀了被离。

案发当时,阖闾还是公子光,且刚发生过市集小吏路幺行刺公子光事件,大概公子光认为被离身为路幺上级,难辞其咎,然吴国市吏为世袭之职,非谋逆大罪不得撤换,有世袭这道护身符,公子光也拿被离没办法。但他心中仍是放不下怨恨,遂派人夜入鼓楼,将被离杀死。

要离发现叔叔被杀之初,应该就已经想到是公子光所为,大概想到对方位高权重,自己难以复仇,遂举鼓槌猛力敲鼓,以发泄满腔怒火。

至于文种住在鼓楼客栈,应该只是巧合。他既是越人间谍,性情本就比旁人多几分警觉。市鼓一响,他立即知道出了事,须得尽快离开,以免将自己牵涉其中,遂穿戴整齐出门。

范蠡长舒了一口气,道:“果然如我所料,文种绝不会杀人。”

话音刚落,陈音便大踏步进来,叫道:“渔父,我又不请自来了!你这里可还有缩酒?”计然闻言,忙命人准备酒宴。

范蠡问道:“这么些日子过去,可有找到盈娘?”

陈音沮丧地道:“找是找到了。找人过程中,我也明白了许多事,想跟盈娘重新修好。可盈娘说再也不相信我了,不愿意跟我回来。”

计然忙问道:“那么盈娘人呢?”陈音道:“她说要去过自己的生活,然后就甩下我走了。”

计然道:“当日有女刺客来渔场行刺盈娘,其身份一直未能查明,你没告诉盈娘,她尚会面临危险吗?”

陈音道:“告诉了。盈娘不肯听,说她自己会保护自己。”

之前他离开盈娘而去,而今反被甩了,心中反而愈发眷念对方,长吁短叹,后悔不已。

范蠡便道:“我教你个法子,也许能挽回盈娘心意。”

陈音大喜,道:“快说,快说,是什么法子?”

范蠡道:“你只需查到女刺客身份,设法将她捉住,押到盈娘面前,请盈娘处置。我不信盈娘不因此动容。”

陈音一拍几案,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又踌躇道:“可我当晚人不在渔场,未曾跟女刺客交过手,又如何能查到她下落?”

计然道:“从种种情形来看,女刺客极可能是越人间谍。陈君要寻她的话,不妨从这点下手。”

彼时,盈娘深夜到渔场寻找情郎陈音,华登一路追来,索人不得,恨恨离去,不日便遭人毒杀。后几日,发生了盈娘遇刺一事。按理来说,知悉盈娘行踪者,只有渔场及华登两方,华登及侍从被尽数毒杀,便再也没有外人知道盈娘人在渔场,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既然已知是越人间谍暗算了华登,越人必暗中监视华氏一举一动,由此越人也必知晓盈娘躲入渔场一事。只是何以专门派人刺杀盈娘,实令人想不通。

陈音闻言大吃一惊,道:“我一直以为是太子庆忌或是华登手下来行刺盈娘,怎么会跟越人间谍扯上干系?”

范蠡摇头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沉溺于酒色,有些稀里糊涂的。太子庆忌要对盈娘下手,用得着行刺吗?直接派兵来捉便是。而盈娘遇刺当日,华登早已经死了。”

陈音道:“那么越人间谍为什么要刺杀盈娘?”计然道:“这也是我等想不明白的地方。”

陈音忖道:“该不会盈娘也是越人间谍,被设法送到太子庆忌身边,好打探吴国军情?”

结果后来太子庆忌将盈娘转送给落魄的华登,作为间谍而言,盈娘立即失去了价值。好在华登回了宋国,又去了楚国,盈娘重新回到太子庆忌身边,又继续了间谍生涯。但她腹中既有了华登骨肉,心思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愿意再过这种行走于刀尖之上的生活,遂设法逃离了太子宫。

越人对此自然不能容忍,一直在寻找盈娘的下落,既因华登意外追索到她人在菱湖渔场,便不能轻易放过,于是派出刺客行刺。

计然、范蠡听了陈音一番洋洋洒洒的分析,起初瞠目结舌,但细细回想,竟是大有道理。

范蠡道:“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实在抱歉,我刚才不该说陈君稀里糊涂。”

计然道:“果真如此的话,陈君愈发要劝盈娘回来了。越人在吴都势力不小,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陈音道:“那么明日我再去劝盈娘一次,希望这次她会听从。”

不一会儿,侍从奉上酒菜。陈音早就迫不及待,先连饮三樽缩酒,这才满足地“唔”了一声,又问道:“月女呢?怎么不见她人。”

计然笑道:“月女有新伙伴啦,不必等她。我一会儿派人送些饭菜到她房中去。”

话音刚落,月女便风风火火地急跑进来,嚷道:“计然哥哥,我有要紧事对你说。”

计然道:“好啊。”又问道:“明离人呢?”

月女道:“他在湖边跟小白玩水,玩得正开心呢。”又道:“是关于明离爷爷被离的事,就是我们一道去见过的那个市吏。原来被离已经被人杀了,计然哥哥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计然道:“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乘船远行的前晚,我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没有讲给你听。”

月女点头道:“计然哥哥是好意,我明白的。明离刚刚告诉我说,他爷爷被杀的那晚,他人也在鼓楼。”

计然大吃一惊,问道:“明离可有见到凶手?”月女道:“没有。”

原来明离平日都住在堂叔要离家中,与要离之子禽离做伴。那日刚好要离妻子带儿子禽离回了娘家,要离当晚有事,要去鼓楼找被离商议,又不放心明离一人在家,便带他一道前往。

到鼓楼后,明离发现早有好几个人等在一楼堂中,除了爷爷被离外,其他人都不认识。明离早就犯了困,也没心思理会,便自行到二楼爷爷房中睡下。

后来明离莫名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想了一想,才知道睡在爷爷房中。又见楼下灯还亮着,便下楼来看,发现爷爷被离仰天躺在门槛后,眼睛睁得老大,显然已经死去。

明离一时傻了,浑然不知所措,便跑出鼓楼,摸黑跑回家中。要离正要出门,听说被离死了,急命明离留在家中,自己赶了过去。

月女大致说完经过,又道:“明离后来才明白爷爷是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杀死,便问叔叔要离,是谁杀死了爷爷,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离回答说:‘我知道是谁杀了爷爷,可我不能告诉你。我也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不能怪他,这是我们离氏家族的命运。你不必再管这些事了,我会为爷爷报仇,而且一定能做到。不过在进行下一步之前,我要先设法将你托付给一个叫渔父的人。你跟着他,能学会很多有用的本领,从此便可以远离离氏了。’”

计然诧异道:“这是要离原话吗?他当真说‘这是我们离氏家族的命运’?又说会为被离报仇?”

月女点了点头,道:“我很高兴明离来了这里,从此他不必再理会那些事了。”

计然问道:“明离自己怎么想?”

月女道:“明离虽然遵从他叔叔的意思,留在了渔场,但我看得出来,他心中还是放不下。他还小,自是没有能力报仇,但他很想知道仇家是谁,也想助要离一臂之力。我劝他说,要离将他送来渔场,就是为了让他远离纷争,千万不要辜负叔叔的一番苦心。小白也从旁开导他,他这才好过多了。不过我觉得应该将这些事告诉计然哥哥。”

计然道:“月女做得很对。”又问道:“你要跟我们一道用餐进食吗?”

月女摇头道:“我一会儿陪明离一起吃吧。他是孤儿,我也是孤儿,我比他年长,理应照顾他。”这才转头问陈音道:“陈君可有寻到盈娘?”

陈音有些害怕月女,忙道:“寻到了!我已经遵守诺言,寻到了盈娘。可她不肯回来,明日我还要再去劝她。”

月女道:“明天要不要我跟陈君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张口,盈娘也许会听我劝。”

陈音连连摇头道:“不必!你一个小女孩儿,能懂什么?我自己去就好。”

又生怕月女纠缠,提了一壶酒,起身道:“我吃饱了,也累了,先回房休息了。还有我的客房吧?”

计然忙命侍从引陈音歇息,又命人为明离安排寝居事宜。

月女问道:“能不能让明离住在别院?”计然道:“可以呀。”

月女笑道:“那我带明离去别院看,让他自己挑选一个房间。”乐滋滋地走了出去。

范蠡踌躇道:“这要离古古怪怪,非要将侄子甩给渔父照顾,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玄机?”

计然道:“我倒不认为明离这件事有什么玄机,要离应该只是想让侄子远离风波而已。他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托付,忽想到之前被离常提到我的名字,也在鼓楼见过我,大概觉得我为人还算和善,遂选中了我。”

顿了顿,又道:“不过,被离被杀,及要离的反应,确实大有玄机。”

被离被杀,要离明确地告诉侄子,称知道凶手及动机,也会报仇。以要离当时的语气来看,他确实有强烈的复仇意愿。既已知是公子光派人杀了被离,表明当时要离也打算向公子光报复。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安顿好明离。于是,要离带着明离来到渔场,不想计然已扬帆远航,要离几度不遇,复仇计划也耽搁了下来。

而今局势突变,公子光成了吴王阖闾,要离成了阖闾任命的第一任市吏,刺杀吴王是谋逆大罪,即便有世袭市吏身份,也保不住性命。为家族声誉着想,只能放弃复仇,所以要离才道:“我非但报不了仇,还要替他做事。”

但这件事最古怪的地方,在于要离一开始便撒了谎。当晚被离被杀,要离自称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又以替叔叔击鼓为掩饰,根本未提及被离被杀时,明离人也在现场。

范蠡道:“也许要离是出于保护明离的目的,一旦公子光知道当晚明离也在鼓楼,极可能还会派人杀其灭口。”

计然道:“对,这一点不奇怪。奇怪的是,当晚明离到鼓楼时,见到已有许多陌生人等在堂中,明显是由被离召集,等要离到来后议事。”

范蠡道:“议罢,众人散去。要离见明离尚在熟睡中,不忍心叫醒他,便任凭他留在被离房中。”

计然摇头道:“不对,应该是要离只是暂时回家一趟,预备取了什么东西后,再折返回鼓楼,所以他没有带明离走。”

如此,才能解释被离为何没有上楼睡觉,而是一直守候在一楼堂中,亦符合明离奔回家中时,要离正要出门之情形。

范蠡道:“听了渔父这番分析,倒真是觉得被离、要离这对叔侄很有些古怪反常。看来对离氏家族而言,世袭市吏也不是什么好事。”遂再无话,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范蠡起身,预备到湖边散步,出门时正遇到陈音,招呼了一声,问道:“陈君是要去劝盈娘回心转意吗?”

陈音点点头,道:“虽然觉得希望不大,但总还是要试上一试。”

范蠡道:“对了,陈君应该知道吧,贵友孙武,而今已是吴国将军。”

陈音很是惊讶,道:“孙武果然当上将军了吗?”随即笑道:“孙武有盖世之才,当可大有作为。”

范蠡笑道:“你跟孙武交好,不赶去向他道贺吗?”

陈音摇头道:“孙武是达成心愿了,我挽不回盈娘心意,心中不痛快啊,有什么可贺的。”拱了拱手,告辞去了。

来到湖边,却见明离正坐在岸边发呆。范蠡走过去问道:“昨夜可睡得好?”明离倒也老实,摇了摇头。

范蠡道:“你知道渔父是什么身份吗?他是晋国公子。”明离惊得张大了嘴巴。

范蠡笑道:“你现下也知道人不可貌相了吧?渔父不仅身份显赫,而且有诸多过人之处,我范蠡都恨不得拜他为师,学习国计民生之术,而今渔父同意收你为弟子,你该有多幸运。”

明离问道:“渔父当真有那么厉害吗?”范蠡道:“天下风云,尽在其掌握之中。”

明离很是懊恼,道:“我昨日竟然当面说渔父长得丑。”又问道:“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范蠡道:“你已得渔父首肯,成为其弟子。身为弟子,该尊师重道,每日按时请安,听师父聆讯,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明离闻言,便匆忙起身,欲赶去计然居处。范蠡在背后叫道:“喂,千万别说是我教你的呀。”

计然刚刚起身,听说明离候在门外,便叫他进来,问道:“你这么早来,可是有什么事?”

明离上前伏下,道:“弟子明离,给师父请安。”

计然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起来吧。”明离道:“诺。”又问道:“师父可有什么教诲?”

计然道:“是谁教你这么做的?”明离心想已答应范蠡不可说,便随口答道:“月女。”

计然道:“月女出身山野,可不懂这些礼数。你是不是答应对方,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明离惊讶万分,心中不由对这个师父又多了几分钦佩,当即点了点头。

计然道:“那么师父刚才问你时,你就该说实话,说答应了旁人,不能说。师父会认为你是信守诺言之人,不但不会见怪,还会夸赞你。可是你却说是月女,这可就是当面撒谎了。”

明离垂首道:“弟子知道错了,请师父责罚。”

计然笑道:“责罚就不必了,知错能改就好。”又问道:“最近这些日子,你是想继续跟月女和小白玩呢,还是想读读书,或是学些其他的本领?”

明离道:“这个……”他当然是想多玩些时日,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计然笑道:“会玩也是一门本领,你不必难为情,月女的绝世武功就是玩出来的。这就去找月女和小白吧。”

明离大喜,只觉得这个师父又亲和宽厚又善解人意,当即道:“谢谢师父。”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侍从念辞很是不解,道:“明离不过是不相干之人托付的一个孩子,渔父何以如此惯宠他?”

计然叹道:“明离祖父被杀时,我就在隔壁的客栈中。可以说,被离是在我眼皮下被杀的,总觉得自己有些责任。”

明离忽冲了进来,问道:“师父刚才是说,我爷爷被杀那晚,你就住在鼓楼客栈吗?”

计然不知明离何以去而复返,还听到了自己与侍从的对话,点了点头,道:“不错,我那晚就在隔壁客栈中。”

明离道:“你渔父何等身份,怎么会住客栈那种地方?而且刚好选中鼓楼旁边的客栈。”

侍从念辞喝道:“明离你好大胆,是在暗示渔父杀了被离吗?”

计然不动声色,令侍从退开,道:“当日我在王城中办事,出城时天色已晚,不及返回渔场,遂临时歇在了鼓楼客栈。”

明离道:“不对。我到鼓楼时,听爷爷提到了渔父,说明日有要紧事找你。”

计然道:“我确实跟被离有约,因为我见过逃犯孟白,尊祖父预备让画师来找我,画出孟白相貌。”

明离道:“可我爷爷当晚就被人杀了,而你渔父次日就乘船离开了吴都。”

计然一怔,随即苦笑道:“听起来,我好像是还蛮有嫌疑的。”

又问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杀尊祖父?你也知道我这样身份的人,入住客栈会引人注目,既要杀人,我为什么还要有意引起旁人注意?”

侍从念辞忍不住摇头道:“这孩子是个傻子,竟然怀疑渔父杀人。”

又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离氏家族的人?你不知道你们家族世袭市吏,是历任吴王心腹吗?知悉的秘密太多,难免会有……”见计然摇头,便闭口不言。

明离也狐疑起来,问道:“师父没有杀我爷爷吗?”

计然道:“没有。你叔叔要离知晓凶手身份,如果我是凶手,他会将你送来我身边吗?”

明离这才释然,忙跪下请罪。

计然上前将明离搀扶起来,道:“你只是想知道真相,有什么错?日后你若有疑问,尽可以来问师父,师父尽力解答,如何?”忽见到窗外白影一晃,便笑道:“小白来寻你啦,快去吧。”明离道:“诺,弟子告退。”

侍从念辞道:“渔父待人实在太好,宁可自己受委屈。”又问道:“渔父预备今日入城见赵须吗?”

计然道:“再多等几日吧,也不急在一时。而今吴王新立,王城必定戒备森严,严加盘问。我去官署找赵须,一定会有人禀报吴王阖闾。此人雄才大略,却又阴险毒辣,当日我有负他所托,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尽量避开他的视线为妙。”

洗漱完毕,用了早膳,便来书房处理各地书信、账册。

却说明离与月女、小白玩耍之时,无意中提及计然晋国公子的身份。月女大诧,一时难以相信,急忙来找范蠡确认,道:“范蠡君告诉明离,说计然哥哥是晋国公子?这不可能。”

范蠡笑道:“为什么不可能?怎么,公子就该天生英俊潇洒吗?”

月女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计然哥哥脸上的伤,不是天生的。他……他受了那么多苦,如果他是晋国公子,哪会有这样的经历?”

范蠡道:“所以他才成了计然。出身不能改变,但经历改变了他。”月女听了,若有所思。

范蠡笑道:“怎么,我们月女一听说渔父是晋国公子出身,就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月女忙道:“当然不会。我只是觉得惊讶,世间竟然还有计然哥哥这么好的公子,一点架子也没有,完全不拿自己当公子看。”顿了顿,又道:“而且从来不炫耀出身,我与他朝夕相处,竟是不知道他是晋国公子。”

范蠡叹道:“的确,计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又笑道:“月女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呢,你二人堪可相配。”

月女虽然天真,但毕竟有女儿家的羞涩,当即红了脸,举袖掩面,自奔回房中去了。

笑容凝结在范蠡脸上,悄立良久,心中仍喟然不已。

到下午时,陈音忽拖着范蠡来书房找计然,告道:“我到了盈娘暂时栖身的地方,盈娘人不见了!四下凌乱不堪,案倒几翻,卧榻上还有一摊血迹。一定是越人间谍找到了盈娘,将她强行带走了。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范蠡道:“我本来建议陈君去找孙武帮忙,他目下是吴国将军,手握重兵,足以调派人手搜寻盈娘下落。”

陈音道:“孙武现下是新吴王面前的大红人,身份不同一般,就算肯帮忙,也会由此牵扯出盈娘的越人间谍身份,不妥。”又朝计然下拜,道:“渔父,你能耐这么大,你帮帮我,帮我找到盈娘。”

计然忙放下手中卷册,道:“我与范蠡君之前追查过那伙越人,一直没有发现蛛丝马迹。仅有的一次交锋,还是意外在市集撞见曾诱我入彀的男子孟白,但后来那条线索也断了。”

想了想,又道:“这样,我和月女见过那个自称孟白的男子,我派人寻个画师来,画出他相貌,以寻人的名字,张贴在市集等要害地方,看是否能找到线索。”

范蠡道:“我当日在废宅外,只听到谈话,未见到对方面容,要是及早往院中看上一眼就好了。如此,便能验证那男子到底是不是孟白,还能知道那名女子的相貌。”

计然道:“当日在废宅与孟白交谈的女子,极可能就是那晚来到渔场的女刺客。”

陈音闻言,愈发焦急,道:“渔父的法子固然可行,但凭画像找人,实在太慢。怕是等找到人,盈娘早被那伙人折磨死了。可还有别的更快的法子?”

计然看了范蠡一眼,颇觉费神,随即摇头道:“应该是没有了。”

范蠡叹了口气,道:“我倒有个更快的法子,为了救回盈娘,愿意勉力一试。”

陈音忙询问是什么法子。范蠡道:“陈君不必知晓详情。你累了一天,请先回房歇息,容我与渔父商议。”

陈音本不想走,转念想到对方是在无偿帮助自己,自己怎可继续蛮横,非要洞悉一切?遂点头同意,拱手辞出。

计然问道:“范蠡君是打算设法寻到文种,当面求情,请其释放盈娘吗?”

范蠡点点头,道:“我的心思都瞒不过渔父。救人要紧,我这就去准备准备,动身赶赴市集。还请渔父借几名人手给我。”计然道:“渔场侍从,任君调派。”

范蠡带侍从赶到市集时,天色已黑,便留宿在鼓楼客栈。次日一早,市集开市后,范蠡命侍从四下张贴事先写好的寻人告示,只有简单八个字:“少禽见字,速往东镇。”

“少禽”是文种之字,“东镇”则是市集补釜铺之铺名,补釜铺的背后,便是文种打晕范蠡之处——废宅。

安排好一切,范蠡自来到废宅外等候。到正午时分,有戴笠男子姗姗而来。范蠡遂起身相迎,深深一揖,道:“多谢少禽当日不杀之恩。亦多谢少禽今日肯冒险前来相会。”

那男子当真便是文种,闻言取下竹笠,问道:“范君是从告示认出了我,对吗?”

范蠡点了点头,道:“你被吴国通缉,多露面一次,便多一分危险。我长话短说。你或是你的同伴可有捉走一名名叫盈娘的女子?”

文种道:“盈娘是谁?”范蠡道:“盈娘之前是吴太子庆忌的侍妾,后来是华登的侍妾,再后来又是太子庆忌的侍妾,而今是我一个朋友的情人。”

文种完全糊涂了,摇头道:“我不认得这女子。”

范蠡道:“那我便实话说了,盈娘是越人安插在吴都的间谍。不过她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愿意再做这等危险之事,但越人却不肯放过她,近日派人捉走了她。”

文种道:“范君邀我相会,原来是想救盈娘。但文种向你保证,盈娘决计不是越人间谍,也没有越人捉走她一事。”

范蠡一怔,忙道:“看来是我想错了,我竟害得文君冒险现身。”

文种道:“我来吴国已有些时日,当日不曾想到会以那样的方式与老友相会,实在抱歉。”

范蠡笑道:“这有什么可抱歉的。各为其主而已,而且我也不是为吴人做事。”

文种左右看了一眼,重新戴上笠帽,道:“越国危机解除,我已经完成使命,今日就要设法离开吴国。我在越国,深得越王信任,范君何不跟我一道赴越?我会在越王面前大力举荐你。我二人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范蠡已无为吴效力之意,闻言怦然心动,但又不愿意就此舍弃计然等人而去,遂拱手道:“我还有些俗务缠身,等处置完毕,定会赴越国与文兄相会。”

文种道:“那好,我在会稽[4]等着与范君再会。”

范蠡忍不住问道:“行刺吴王僚、再嫁祸楚国大夫华登一事,可是文君一手策划?”

文种也不否认,径直点了点头,道:“吴王僚有意伐越,越国目下远不是吴国对手,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

范蠡道:“那么五湖公可是你手下人所杀?”

文种摇头道:“不是。这次我来吴国主事,不是为杀人而来,绝不会滥杀一人。四名死士行刺吴王僚时,杀死了一些吴王侍从,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范蠡道:“市吏被离呢?他被杀当晚,文君人就在隔壁客栈。”

文种道:“我入住鼓楼客栈,只是慕名去吃鱼粥、鱼酱。夜半鼓声响起,我知道出了大事,又怕因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遂穿衣佩剑,匆匆离去。不想因此被当作杀人凶手,画出图形,遭到通缉追捕。”

范蠡又问道:“那么华登呢?”

文种因范蠡已同意投越,也不相瞒,实话告道:“华登是意外之喜。我原先的计划,只是派人刺杀吴王僚,得手固然最佳,失败亦无妨,我编出寿梦手书一事,挑拨吴王僚与公子光相斗……”

范蠡惊然道:“寿梦手书是文君编出来的吗?”

文种颇为得意,笑道:“当然是编的。其实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我只是在旧传闻上加了手书为大夫邢平保管一条。试想寿梦在世,邢平之父狐庸是其最信任的大臣,位至相国,谁还能比他更有资格保管手书?”

范蠡叹道:“难怪一时间满城风雨,竟是文君派手下在四处散布流言。”

心中又暗道:“文种这招高明之极,但他不知当真有一份寿梦手书,且就在吴国大夫邢平手中。”

文种又道:“我其实并不认识华登,但他之前曾到吴国避难,我方有眼线见过他,他这次来吴地,被眼线认出,立即禀报于我,我遂安排人手严密监视其行踪,当时已有将行刺事件嫁祸于楚人的主意,不过要等待合适时机。那日华登单身追逐一名女子而去,我觉得是大好机会,遂派人等在途中,等华登返回时,将其擒获。”

擒住华登后,文种带人将其押回其藏身之所,以其为人质,制住了华登侍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毒药,迫使华登及诸侍从服毒自杀,又做好摆设,这才从容离去。至于投书引吴太子庆忌到华登藏身之所,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范蠡道:“那你为何还要借华登一事除掉我朋友计然?”

文种道:“计然的名字我听过,我也知道他来了吴国,但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范蠡大诧,问道:“不是文君派人将计然和月女诱去华登藏所、好让吴太子庆忌撞见的吗?”

文种摇头道:“绝无此事。”又道:“我连刺杀吴王僚及嫁祸华登这两件大事都不瞒范君,还会特意否认计然一事吗?”

忽听到“吱呀”一声,有人开门出来,却是补釜匠剑鸣开后门倒水。

文种忙将笠沿压得低些,道:“我得走了。范君,请多珍重,我们后会有期。”范蠡遂道:“后会有期。”

文种刚走,侍从便从暗处闪出,上前问道:“要去跟踪此人吗?”

范蠡摇头道:“不必,不是越人捉了盈娘。我们回去渔场吧。渔父和陈音还在等消息。”

回到菱湖渔场,范蠡先来书房见计然,将事情和盘告知,又道:“我想不明白的是,明明是越人一手炮制了华登替罪,何以文种并不知道有人将渔父引去了华登藏所?”

计然踌躇道:“或许是文种手下私下所为,而这人刚好跟我有私怨。”

范蠡笑了起来,道:“我实在想不出渔父这样的人,会跟谁结怨。”

计然也笑道:“我自认为为人还算好,所以我也想不出来谁跟我有怨。”又摆手道:“算了,这件事不提也罢,反正已经过去了。”

陈音听说范蠡已经回来,立即不顾侍从阻拦,闯了进来,问道:“可有盈娘下落?”

范蠡道:“实在抱歉,目下只能肯定不是越人捉了盈娘,而且盈娘也不是什么越人间谍。”

陈音奇道:“范蠡君如何能这般清楚?”见范蠡不答,便立即会意过来,道:“啊,你有越国朋友。”

范蠡道:“谁有动机捉盈娘这件事,我在回来的路上已反复思虑过。二位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吴王阖闾派人捉了盈娘?”

而今新吴王即位,大肆清算旧势力,吴王僚母亲被杀,妻妾没为奴婢。太子庆忌、公子掩余、烛庸三人领兵在外,但家眷仍在吴都,尽数遭逮,男丁被杀,妇女没为奴婢。盈娘终归曾是太子庆忌宠妾,亦可能被人发现了行踪,报告了上去,吴王阖闾遂派人将其逮去。

陈音闻言大喜,道:“如此倒好了。”

见计然、范蠡二人愕然有加,忙解释道:“我是个登徒浪子,经常在外鬼混,那些地方虽然不干不净,却有美女,还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小道消息。我听说公子光好色成性,为世间罕见,一夜之间,能同御十数名女子……”

范蠡重重咳嗽了一声,陈音自知失言,忙道:“抱歉,实不该在渔父面前信口胡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吴王阖闾捉了盈娘,一定不会杀她。虽然盈娘少不得要受些屈辱,总可以保得住性命,我便能寻找机会设法营救。”又道:“这件事,少不得要去找孙武帮忙了。”

范蠡道:“你这就要动身去找孙武吗?”陈音道:“是啊。”

范蠡道:“天色已经不早。”陈音道:“救人之事,丝毫耽误不得。”挥了挥手,飞奔去了。

范蠡道:“咳,我不过是随口猜测,我自己都不大相信,陈音竟然立即当真了。”正待赶去阻止,计然摆手道:“无妨,就让陈音去吧,反正他跟孙武相熟,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范蠡道:“也是,也许陈音只是要找个借口去跟孙武见面。”又见计然案头尚摆着那块“武”字花纹的石头,问道:“这不是月女预备送给孙武的吗?”

计然点点头,道:“月女原先的意思,是她自己当面交给孙武,我便没有派侍从送去将军府。昨日提了一次,她态度有些冷淡,只说不急,以后再找机会。”

范蠡道:“月女只是不喜欢公子光……哦,不,吴王阖闾,觉得孙武做了他的将军,心里有些疙瘩,过些日子就好了。”计然道:“希望如此吧。”

范蠡道:“渔父和月女……你们……我是说,渔父打算何时娶月女为妻?”

计然顿时满面通红,道:“这个……这个嘛……”

范蠡笑道:“你二人两情相悦,渔父何以如此害羞?”

计然道:“这要看月女的意思。”又道:“月女年纪还小,我比她年长许多,还有我这副尊容,总觉得自己……”

范蠡正色道:“喜欢月女的人很多,以我观察,除渔父外,还有专毅、孙武二人,甚至我自己也喜欢月女,但月女却选择了渔父。不是因为渔父的地位,她一直都不知道你晋国公子的身份,也不是因为渔父的财富,渔父看她现今的打扮,跟初识她时又有什么区别?她只是觉得跟渔父在一起时,最为轻松,最为自在,所以不自主地向渔父靠近。”

计然一呆,问道:“当真如此吗?”

范蠡摇头道:“渔父算尽天下事,却不清楚爱人的心思。也是,毕竟当局者迷。”

陈音日暮时出发,次日正午时返回渔场,气急败坏地闯进堂中,道:“我打听到盈娘下落了!正如范蠡所言,她落入了吴王阖闾之手。”

范蠡立时目瞪口呆。还是计然道:“当真是吴王阖闾派人捉了盈娘吗?”陈音道:“不是这么回事,是盈娘自己对阖闾投怀送抱。”

原来那日盈娘到溪边洗衣,被一男子看到,跟到其家,欲对其不轨。盈娘拼死反抗,额头都磕破了,又以自杀威胁,那男子怕闹出人命,这才悻悻走了。盈娘见那男子离开时频频回望,料想对方还会再来,这里住不得了,遂离开了家。

盈娘欲留不能,欲舍不忍,既无去处,便随意漫游。忽听到乡人议论,说起新吴王和新将军,这才知道孙武当上了吴国将军。她因陈音之缘故,见过孙武几面,遂决意投奔孙武,先寻一个安身之处。

来到将军府,盈娘报上姓名,孙武倒是立即召见,但却不肯接纳盈娘,只劝她与陈音修好。盈娘一怒之下,摔案而出。刚好吴王阖闾到来,旁人无不拜倒伏地,不敢抬头,唯有盈娘立于庭院,杏眉倒竖,冷眼打量面前的阖闾。

孙武闻声而出,忙拉着盈娘跪下,告道:“这是新吴王阖闾大王。”

盈娘虽勉强下拜,却抬起头来,对阖闾抛了一个媚眼,秋波盈盈,登时勾走了阖闾的魂魄。阖闾亲自上前扶起盈娘,问其姓名。盈娘娇滴滴地道:“大王这么快就忘了臣妾名字吗?几年前,大王赴太子宫宴会,臣妾还为大王侍酒呢。”

阖闾“啊”了一声,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太子宫的宫女,叫什么……”盈娘抿嘴笑道:“盈娘。”

阖闾道:“对,就叫盈娘。盈娘怎么人在孙将军府上?”

盈娘道:“太子早将我驱逐,臣妾四处流离,今日还遭坏人欺侮。因与孙武将军是旧识,想来投奔于他,却为他所拒。大王,臣妾无处可去了……”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投入阖闾怀中,嘤嘤哭泣。

阖闾早已被盈娘迷得神魂颠倒,忙揽住她的纤腰,呵呵笑道:“这么娇艳的美人,我见犹怜,怎么会没处可去呢?你跟寡人走,从此以后,王宫就是你的家。”

盈娘慌忙拜谢。阖闾遂命人送她回宫,自己留下来与孙武商议军事,半句不问盈娘之事,孙武也不敢多提。

今日陈音寻去大将军府,托请孙武帮忙打听盈娘。孙武叹了口气,如实讲了经过。

计然见陈音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安慰道:“这终归是盈娘自己的选择。而今她入了宫,有了安稳的生活,起码再也不会被人行刺,你总可以放心了。”

陈音道:“可我心中还是放不下她。”

范蠡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盈娘?”

陈音道:“唔,这个嘛……盈娘隐瞒了她的身世,我得知她曾是太子庆忌和华登的女人后,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总之,是我自己的错。”懊恼无比,又见案上有酒,痛饮一番,半醉不醉地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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