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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记得他与妻子初识,也是在河边,也是这样一个深秋薄雾的清晨,水面莲花凋零,红衣尽卸,篱边菊花半开,呈现出灿烂的金黄之色,家乡鲈鱼正美。恍惚中,有女子声音在轻柔歌唱,缓慢,绵长,诉说着初遇与欢喜,又悲泣着离别与苦难,哀愁。他们有过欢笑,更多的还是宿命所赋予永恒的焦虑。它们束缚、缠绕、轮回,始终徜徉在四周。

五湖风平浪静,外间却是大事不断。很快传来了吴太子庆忌遇刺的消息,且如计然所料,刺客正是要离。

原来吴王阖闾虽然顺利登基,控制了吴国局势,但吴王僚尚有三股残余势力,其中对阖闾威胁最大者,便是人在卫国的太子庆忌。

庆忌有吴国太子之名,拥有吴王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兼之其人外出时领有重兵,手中军事力量不容小觑。庆忌逃到卫国后,便加紧操练军马,预备择日杀回吴国,为父亲报仇雪恨,再从阖闾手中夺回王位。

除了预备诉诸武力之外,庆忌还派使者急赴晋国,想请人在晋国的季札主持公道。不料阖闾抢先一步,亦早派使者赶到晋都,表示愿意让位给季札,请季子速回吴国主持大局。

到了这个时候,季札还能有什么话说?吴国内讧的一切根源都在他身上!他只能再度避让,承认了阖闾的合法性,并劝庆忌听天由命,安心做个寓居他国的贵公子,不要再与阖闾争夺王位。

庆忌得报后大怒,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我父王是一国之君。我庆忌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阖闾听闻后,本想亲自领兵征讨卫国,消除庆忌这一隐患。伍子胥却不同意,认为吴国精兵尽在庆忌、掩余、烛庸三人之手,吴国国内兵马不足,一两年之间,难以兴师远伐。要除掉庆忌,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刺客行刺。为此,伍子胥特意向阖闾引荐了要离。

阖闾大为惊异,道:“要离不是已经世袭了市吏一职吗?”伍子胥道:“要离是最合适的人选。”

之前专诸也是由伍子胥发现并引荐给阖闾的,阖闾相信伍氏的眼光,遂召见要离。

要离道:“臣虽细小无力,迎风则僵,负风则伏。大王有命,臣敢不尽力!”

阖闾打量着要离,心道:“你也知道自己细小无力,迎风则僵,负风则伏。”

要离见阖闾良久默然不言,猜及其心意,道:“大王患庆忌乎?臣能杀之。”

阖闾遂直言道:“你可知庆忌之勇,世所闻也。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骨腾肉飞,拊膝数百里。追之于江,驷马驰不及,射之暗接,矢不可中。你先天不足,力远不如也。”

要离也不多言,只道:“只要大王有意除掉庆忌,臣必能杀之。”

阖闾道:“庆忌明智之人,而今归穷于诸侯,不下诸侯之士,不会轻易相信外人。”

要离道:“这个不难,大王只要对外宣称臣得罪了大王,砍掉臣一条手臂,再戮臣妻子,臣诈以负罪出奔,庆忌必信臣矣。”

阖闾很是惊讶,道:“砍掉一条手臂足矣,实在没有必要再多害你妻儿性命。如果实在要取信于庆忌,寡人可以命人制造假象,谎称杀死了你家人。”

要离道:“臣闻安其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义,非忠也;怀家室之爱,而不除君之患者,非义也。”

阖闾自认不是心软之人,却也为要离的决心打动,也由此坚信伍子胥没有看错人,当即应道:“诺。”

于是按照要离的要求,斩其右臂,杀其妻子及儿子禽离,禽离年仅七岁。母子二人被残忍杀害,又在市集当众焚尸。

要离依计逃离吴都后,便赴卫国投奔吴太子庆忌。庆忌在吴都时,常去市集,认得要离,知道他是前任市吏被离的侄子,听说要离继任市吏后,因得罪新吴王出逃,难以相信,即便对方断了一条手臂。

然要离妻儿被杀的消息传来后,庆忌这才相信要离是真心投靠,遂接纳了他。因要离熟悉吴国国情,遂命其训练士卒,修治舟舰,预备出师讨伐吴王阖闾。

不久,在要离催促下,庆忌率兵伐吴,船队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当日江上有风,要离道:“太子殿下应该亲自坐在大船船首,这样既能鼓舞士气,又便于指挥船队前进。”

庆忌认为有理,遂于船头坐定。要离手执短矛,侍立在一旁。

忽然有一阵强风刮来,大浪掀起,战船摇晃不定,庆忌也随之坐立不稳。一直暗中窥测时机的要离借船体颠簸摇晃之势,以短矛猛刺庆忌。短矛直中要害,透入心窝,穿其后背而出。

庆忌身受重伤,却没有立即死去,反而立时制住了要离。他虽已明白要离是吴王阖闾派来的刺客,仍不能相信要离宁可牺牲妻儿,也要博取自己信任,更难以想象自己堂堂吴国第一勇士,竟会死在气力远不及己的瘦弱男子之手。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遂叹道:“天下居然有像你这样的勇士,竟然能用这种苦肉计来刺杀我!”

庆忌心中有所不甘,又强忍剧痛,单手提起要离的脚,将其头捽入水中,等到要离将要溺毙时再将其提起。

如此反复三次,要离已是奄奄一息。庆忌这才将要离提上船,横放在自己面前,问道:“姬光到底许诺了你什么,竟让你甘愿牺牲自己及妻儿?”

要离喘息良久,气息方平,厉声道:“太子以为我是为了新吴王吗?不是!我家族受先大王寿梦所托,专司消弭吴国内患之责。为保吴王,不计得失,不计生死,这便是离氏家族的使命。太子若是抢在阖闾之前做了吴王,我一样会为你牺牲妻儿及自己性命,去刺杀阖闾。”

原来当年寿梦因宠爱幼子季札,立下“兄终弟及”遗嘱后,便已预料到季札之后,吴国可能会发生王位之争,内讧只会徒然消耗自身实力,于大业无益。为长远计,寿梦将一个秘密使命交付给心腹片离及其离氏家族——不计一切代价保卫现任吴王。

按照寿梦当时的预想,王位传到爱子季札手中后,季札必定会选择他认为合适的继承者,这样,不服新吴王者只能是老大诸樊、老二余祭或是老三余昧的后人。离氏家族受命严密监视这些有公子身份的贵族子弟,任谁有异图,离氏家族便要以强硬手段予以铲除,以保护季札选定的继承者。所谓“强硬手段”,便是彼时十分流行的以刺客行刺。

然而事情并不是全按寿梦的预计发展,老三余昧之后,老四季札拒绝接受王位,余昧之子州于即位,是为吴王僚。既然季札认可了这一事实,吴王僚遂成为离氏家族的保卫对象。

不久前,在吴都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后,公子光与吴王僚明争暗斗迹象逐渐显露。

尤其吴王僚派太子庆忌及两位弟弟引军出征后,离氏家族首脑人物被离感觉公子光对吴王僚威胁日重,遂派得力下属路幺前往公子府行刺。

不料路幺不但失败,还未按照事先约定自杀,被公子光生擒。公子光下令对路幺严刑拷打,务求追索其背后主谋。

除了离氏家族外,还有一个人知悉寿梦未雨绸缪之计,这便是寿梦最爱之子季札。

季札得知市集小吏路幺行刺公子光后,立即猜到是离氏所为。他不愿意父王在世时的精心安排毁于路幺的招供,遂赶去公子府,以大司寇的身份强行带走了路幺,将其关入牢狱中后,便将事先准备好的毒药交给路幺,令其自裁。

因路幺失手,离氏不得不再度启动行刺计划。被离被杀当晚,他人一直在一楼堂中,实际上是召集心腹干练人手商议继续行刺公子光一事。不料要离回家取物之时,被离意外被杀,离氏失去首脑人物,行刺公子光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

被离在此背景下被杀,离氏一族人人皆以为是公子光所为,或是从路幺口中知悉了什么,或是认为被离作为路幺的上司,该当负有责任。

后离氏经过商议,决定由要离继任首脑。要离为保住叔叔的唯一血脉,几度赴菱湖渔场,想将明离托付给计然,不料始终未遇,行刺公子光的计划也由此延误了下来。

恰在计然返回吴都的前一天,王城内发生了专诸刺僚之事,一夜之间,吴宫易主,公子光成为了新吴王,亦由行刺目标变成了离氏家族最新的保护对象。世事变幻莫测,人情亦历经沧桑。

然离氏必须得忠诚于自己的使命,要离将明离托付给计然后,便主动找到最受吴王阖闾宠幸的行人伍子胥,自请去刺杀太子庆忌,请伍氏代为向吴王阖闾推荐。

伍子胥尚不能相信要离之决心,要离遂将离氏使命一事和盘告知,甚至连被离遣路幺行刺公子光一事也没有隐瞒。

伍子胥惊叹之余,亦佩服第一任吴王寿梦之深谋远虑,遂向吴王阖闾力荐了要离,于是才有了要离自请断臂并残害妻儿一事。

旁人自是难以明白要离为何肯为吴王阖闾作出如此重大的牺牲,正如太子庆忌一般,即便是知悉离氏秘密使命者,如伍子胥等,亦觉得要离做得太过。但还是有人在日后理解要离真正的用心,他其实是不想离氏家族的命运继续在其子禽离身上延续。那个人,正是计然,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要离一定要将明离托付于他。

太子庆忌听说离氏家族实是受命曾祖父寿梦、专职秘密保卫吴王后,仰天长叹不止,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剑,丢到要离面前。

卫士冲了上来,欲将要离碎尸万段。庆忌摆了摆手,道:“要离也是天下之勇士。岂可一日之内,杀天下勇士二人哉?”

他渐觉气弱,自知将死,遂告之手下道:“放了要离,准他平安返吴,以旌其忠。”

又令部下跟随要离返回吴国,为新吴王阖闾效力。随后自握穿透身体的短矛,用力抽出,当即血流如注而死。

庆忌部属遵照主人遗嘱,不再为难要离,与其一道乘船返回吴国。

渡至江陵,要离愍然不行。他屹立船头良久,弱小的身躯随着船体摇来晃去,目光投向江流,流露出深切的怀念来。

记得他与妻子初识,也是在河边,也是这样一个深秋薄雾的清晨,水面莲花凋零,红衣尽卸,篱边菊花半开,呈现出灿烂的金黄之色,家乡鲈鱼正美……

恍惚中,有女子声音在轻柔歌唱,缓慢,绵长,诉说着初遇与欢喜,又悲泣着离别与苦难,哀愁。他们有过欢笑,更多的还是宿命所赋予的永恒焦虑。它们束缚、缠绕、轮回,始终徜徉在四周,那是家族命运的真实延续,直至今日。

命中注定的悲剧,终无人能挣脱。恰如宫殿耸立之时,其轰然倒塌亦无可避免。人们均在仰视高高在上的吴王,却不知道权力这般炫目,而其背后竟然有如此多的隐秘。

护送的卫士忍不住上前问道:“离君为何不行?”

要离长叹道:“我杀害妻儿,以事我君,非仁也;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重其死,不贵无义。今我贪生弃行,非义也。我要离有三恶以立于世,还有何面目以视天下之士?”便举身投水自杀。

卫士却不肯让要离就此死去,又将他捞了起来,告道:“君且勿死,以俟爵禄。”

要离不肯听从,自断手足,伏剑而死。用以自杀之剑,正是太子庆忌临死所抛小剑,状似鱼肠剑。卫士遂继续护送要离尸体前往吴都。

要离行刺庆忌一事尚未发生前,吴都王城又发生了一起行刺事件,竟是被离之孙明离意图行刺新吴王阖闾。

当日计然听到要离妻儿被害的消息,以为要离意图行刺阖闾而被阖闾抢先下手,担心阖闾会进一步对付明离,遂命人将明离送往宋国。

明离年纪虽小,却甚是聪明,他见师父毫无征兆地将自己送走,且不见月女前来告别,遂起了疑心,半途刻意留意侍从们的谈话,终于偷听到叔叔要离一家出事的消息,心下大愤,竟趁夜晚船靠岸时,私下逃走。

侍从次日才发现明离人不见了,四下寻找未获,料想其人回了吴都,只得返回菱湖渔场,向计然禀报。

计然猜测明离知悉要离妻儿遇害一事,意图向阖闾复仇,忙派人到王城一带寻找,竟始终没有发现明离踪迹。又生怕明离在归途中出了事,忙派遣大量人手沿途寻找其下落。

那一日,计然来到剑坊,剑坊主人干将奉上新铸成的宝剑。计然拔剑出鞘,却见精光四射,通体湛然,随手试了一试,轻重大小无不合适,很是满意。

莫邪笑道:“这是我夫妇二人合力铸造,总算不负计君所托。”

干将道:“还请计君为这柄剑取个名字。”计然微一沉吟,道:“就叫属镂如何?”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笑着接口道:“属镂这个名字不错。”竟是吴王阖闾微服到了。

这还是阖闾第一次来到剑坊,众人惊诧之余,慌忙上前拜见。阖闾摆手道:“各位不必拘礼。寡人今日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索过计然定做的宝剑,把玩了一回,道:“好剑!好一柄属镂剑!”

计然本是豁达之人,又是巨富,于身外之物并不看重,见阖闾眼中大有喜爱之色,忙道:“既然大王喜欢,计然便将这柄剑进献给大王。”

阖闾笑道:“那怎么行?这是渔父亲自定做的宝剑,寡人怎可夺人所爱?”将属镂剑还给计然,又招手叫过干将、莫邪道:“寡人已登大宝之位,尚需要一把绝世好剑,以为吴国镇国之宝。”

干将心中隐隐感到不妙,忙道:“大王已有我师兄欧冶子所铸湛卢剑,湛卢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则威,为天下兵器之首,锋芒无可比拟,堪可作为吴国镇国之宝。”

阖闾摇头道:“湛卢剑固然不错,可它是欧冶子为越王所铸,越王又将它献给了州于,州于曾将其作为佩剑,而今州于已败,寡人怎可再用湛卢作佩剑?你夫妇二人,一人与欧冶子同师,是欧冶子师弟,一人则是欧冶子之女,技艺当不在昔日欧冶子之下,寡人要你二人择地开炉,再铸一把超过湛卢的神兵利器。”

其实阖闾还有一层意思,不便当众说出来——欧冶子曾为楚国铸泰阿剑,泰阿是威道之剑,号“王者之剑”,而湛卢只是一柄仁道之剑。在阖闾眼中,“仁道”显然是远远不及“威道”的。

莫邪哪里明白新吴王的心思,忙道:“大王,要铸出湛卢那样的神剑,需要天、地、人合三为一,先父苦苦寻觅了三年,在山中侥幸发现了神铁及圣水[1],辟地设炉,雨师洒扫,雷公击劈,蛟龙捧炉,天帝装炭,又用了三年的时间,才终于炼成湛卢剑。我夫妇二人本领均不及先父,又无神铁圣水,如何能铸出超越湛卢的宝剑?”

阖闾本是兴致勃勃而来,闻听此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干将料想以阖闾性格,铸剑一事无可推托,遂向妻子使个眼色,莫邪轻叹一声,勉强点了点头。夫妇二人一齐下拜道:“臣等愿意为大王一试。”

阖闾这才转怒为喜,笑道:“你夫妇二人需要什么,尽可以提出来。寡人已命伍子胥在新城东面特设了一座匠门,又名干将门[2],就在剑坊东面。等新城建好,你们剑坊将处于市集交通最便利的位置。”

干将、莫邪闻言大为愕然,自古工匠地位不高,阖闾竟肯用“匠”字及干将的名字为新城池东门命名,可见极重工匠,亦对铸造新剑一事重视之极。干将夫妇意外之极,也极感荣耀,忙上前拜谢。

阖闾次子夫差有意走到计然身边,一双眼睛不停在那把属镂剑上打转。计然遂道:“公子既然喜欢此剑,我便送给公子如何?”

夫差还是个少年,也不客气,笑着接过宝剑,道:“那夫差就多谢渔父了。”

阖闾叫道:“夫差,你怎敢要渔父心爱的宝剑?”夫差撇了撇嘴,道:“父王将湛卢剑给了太子兄长,我也要佩一柄好剑。”

阖闾道:“父王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等到从庆忌手中夺回胜邪剑,就将它赏赐给你。”夫差道:“那还不知道要等到……”

一语未毕,忽不知从哪里挤出个孩童来,手执短剑,直朝阖闾刺去,口中还嚷嚷道:“今日要为禽离报仇雪恨。”

阖闾虽猝不及防,但毕竟是武夫出身,征战沙场多年,对方又只是个孩子,轻轻一闪,大力一推,便将刺客摔倒在地。

卫士一拥而上,挺出兵刃,对准那孩童,只待阖闾一声令下,便要将其斩为肉酱。

计然忙道:“手下留情!请大王手下留情!”

阖闾见那孩童虽只有十岁年纪,一双明亮的眼睛中却闪着仇恨的怒火,似欲吞噬一切,颇为心惊,又见计然为其求情,当即问道:“渔父认得这名小刺客吗?”

计然吞吞吐吐地道:“大王……”阖闾遂命道:“其他人都退出去。”

干将、莫邪等人不知那孩童从哪里冒出来,正担心其人行刺会给剑坊招来祸事,闻言慌忙退出堂去。

计然见再无旁人,便实话告道:“禀报大王,这孩子叫明离,是前市吏被离之孙,要离之侄。”

他已猜到要离实为阖闾死士,已赴卫国刺杀前太子庆忌,遂不再隐瞒明离身份。而今也只有说出实情,方能保住明离性命。

阖闾果然转怒为惊,讶然道:“原来你就是被离的孙子?”

明离被卫士反扭住双臂,犹自挣扎不止,骂道:“昏君,你杀了我婶婶,还杀了我弟弟禽离。我要杀你这个昏君报仇。”

因要离行刺庆忌一事尚无消息,阖闾不便明言,遂命道:“来人,先把明离押出去,好好看管。”

等卫士带走明离,阖闾才问道:“明离看向渔父的眼神很奇怪,分明是认识,可他又有意假装不认识,这是何缘故?”

计然道:“明离早已拜在我门下,成为我弟子,假意不识,是怕牵累于我。”大致说了之前要离以明离相托一事。

阖闾半句不提要离之事,只点头道:“明离小小年纪,也懂得维护师父,不愧是离氏家族的人。”又道:“渔父放心,寡人不会杀明离,可也不能就此放了他。”

计然遂问道:“那么大王预备如何处置明离?”

阖闾道:“先将他关起来,日后再行处置。也请渔父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吴国,寡人还有事请教。”

计然心道:“明离不明就里,知道自己落入仇人手中后,必定愈发悲苦,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正想试着说服阖闾,由自己来看管明离,忽有卫士进来禀报道:“大王,校场出了大事,孙将军以不遵军令为由,下令将大王的两名爱姬斩首示众。”

阖闾大惊失色,道:“快,立即派人快马赶去校场,传寡人之命,叫孙武停手。”

卫士道:“来不及了。孙将军一声令下,首级当场便已经斩了下来。”

阖闾登时怒气冲天,道:“这孙武好大的胆子,竟不顾寡人的一再交代,敢对寡人爱姬下手。走,去校场!”

计然求情不及,只得任凭吴王阖闾一行带走了明离。出来剑坊,正待返回渔场时,大夫邢平家臣包库忽然赶至,道:“大夫君想请渔父到邢府一会。”

计然道:“我有急事,得尽快赶回渔场。麻烦包君代为转告邢大夫,下次进城,再去府上拜访。”

包库道:“大夫君病重,怕是快要不行了,请渔父务必去见一面。”

计然闻言,忙赶来邢府探视。邢平这次不是装病,两眼发黑,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人消瘦得厉害。他一见计然进来,便挣扎着坐起来,举手招呼道:“渔父。”

计然忙上前握住邢平之手,问道:“邢大夫何时得的病,我竟是不知,实在抱歉。”又问道:“可有请大夫瞧过?听说阳山公孙圣医术高明,就是脾气怪些,我这就派人……”

邢平道:“渔父不必为老臣费心了,我这病是好不了了。”又道:“之前因为寿梦手书一事,老臣甚是无礼,还望渔父见谅。”

计然道:“事情早已经过去,邢大夫不必再放在心上。”

邢平道:“按照先人交代,手书本该由老臣子嗣继承保管,可野儿他……唉,老臣绝了后,这大概也是天意,手书到老臣这一代手里,就该终止了。臣知道,渔父想为晋君谋取手书,老臣愿意成全渔父……”

计然大为惊讶,道:“难道邢大夫一直以为我之前冒昧索要寿梦手书,是为了晋君?”

邢平道:“难道不是吗?渔父说季子捉了月女,要渔父拿手书去换人,当日凑巧季子到来寒舍,臣见他神色言辞,竟是不知渔父身份,臣便知所谓月女被捉一事,只是渔父编造出来的说辞。后来臣也派人去打探过,月女好端端地在渔场玩耍呢,也验证了臣的推测。”

计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曾向邢平当面试探寿梦手书一事的人,不是公子掩余,而是季札。

料想必是寿梦临终前,将与晋国大夫申公巫臣秘密订盟一事告诉了季札。邢平既知季札知悉手书,也以为频繁造访邢府的窃贼是季札所派,邢野也是季札手下所杀。以季札的公子地位及圣人名望,吴国自是无人能与其对抗,是以邢平不敢声张,还阻止计然涉入,称:“因为那个人非同小可,即便渔父还有当年晋国公子的身份,也一样动不了他。”

当日公子掩余以月女性命要挟,计然被迫来到邢府索取寿梦手书,因为事关重大,又以为邢平知悉对方身份,遂未明言提及掩余,而邢平竟以为计然是在说季札。

刚好季札到来,邢平本待当面解决此事,遂坚持引计然去见季札。不想见面之后,才发现季札虽见过计然,却对其身份来历一无所知,遂大为误解,以为计然在撒谎欺骗。

计然瞬间即会意过来,忙道:“邢大夫误会了!当日捉走月女的人,是公子掩余,而非季子。”大致解释了一番。

邢平先是惊愕,随即大为悔恨,道:“原来都是老臣的错。老臣竟以小人之心揣度渔父,还误会了渔父这么久。”

还待起身行礼赔罪,计然忙道:“邢大夫好好躺下养病,便是最好的赔礼了。”

邢平喘息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先是喃喃自语道:“那么这份手书该怎么办?”随即又问道:“渔父,你说老臣该怎么办?”

计然道:“不瞒邢大夫,月女那件事平息后,晋君确实也派人找过我,要我设法帮忙谋取寿梦手书,不过刚好出了公子光替代吴王僚成为新吴王之事,事情遂缓了下来。我不知晋君谋夺手书的目的为何,而今季子人也在晋国,料想晋君会暂时坐观其变。”

邢平道:“那么晋君一定已经派人将手书内容告知渔父了?”

计然点了点头,道:“这份寿梦手书,是尊祖申公巫臣的一着厉害伏棋,无非是要督促历任吴王全力攻伐楚国。”

邢平点了点头,道:“手书的最大受益者,当属越国。我猜晋君谋夺手书,是看到吴国羽翼已成,担心吴王坐大一方,遂想联合越国来制衡吴国,就跟当年联吴制楚一样。”

计然道:“不管怎样,邢大夫是手书的主人,有权做任何处置。”

邢平叹道:“也该处置掉这份手书了。不然的话,公子掩余,还有晋君,都会再派人来。就算老臣死了,这府中上下人等,甚至包括与老臣走得近的渔父,怕是都躲不过骚扰。”叩了叩榻板,叫道:“来人,备车,我要立即入宫拜见大王。”

计然猜测邢平预备将寿梦手书交给吴王阖闾,暗道:“事已至此,也确实只有交给现任吴王,才是最妥当的法子。”

因自己不便过多涉入,扶邢平上车后,便告辞离去。

月女闻声迎了出来,见计然空手而回,很是奇怪,问道:“莫非剑坊又出了岔子,宝剑还未能铸好?”

计然道:“宝剑是铸成了,我还给它取名叫属镂。但公子夫差看上了属镂剑,我便当场送他了。”怕月女担心明离,也不提明离行刺阖闾一事。

月女道:“计然哥哥倒是大方,辛苦等了这么久的宝剑,一转手就被你送人了。”

计然道:“其实我也很喜欢那柄属镂剑,但当时的情形,只能送给公子夫差。他还是个孩子,满心想要那把剑,我哪能跟一个孩子争?”

月女笑道:“好啦,我不是怪计然哥哥出手大方,我只是替你心疼,宝贝在你手上,总也留不久。”

计然笑道:“谁说的,我不是还有月女吗?我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啊。”

月女红了脸,啐道:“计然哥哥越来越爱贫嘴了,都跟陈音学坏了。快去见客吧,有个人,在客堂等你很久了。”

计然闻言,忙换过衣衫,入堂见客,却是个陌生的彪悍男子,三四十岁,短衣长裤,倒像是个市井之徒。

那男子见侍从引计然进来,忙上前见礼,问道:“足下就是渔父吗?我是前市吏被离的朋友,名字不提也罢。”

计然奇道:“那么我该如何称呼足下?”那男子道:“就叫我‘足下’吧。”

计然料想对方不愿意报出真实姓名,遂问道:“‘足下’君到访渔场,有何见教?”

“足下”道:“嗯,我将要离开吴都,怕是再也不会回来,有一件事,我想渔父可能有兴趣知道。”

计然道:“‘足下’君请讲,计然洗耳恭听。”

“足下”道:“那一晚,就是被离被杀的那一晚,我人也在鼓楼。”

计然已知当晚被离召集多人在鼓楼堂中议事,也不动声色,问道:“‘足下’君是想说你知道谁杀了被离吗?”

“足下”道:“不是。哦,我的意思是,我确实知道是谁杀了被离,但知道也没什么用处,这仇报不了,也不必再报。”

顿了顿,便叙述了经过:“那一晚,本是被离约我等到鼓楼集会。我人最先到,跟被离闲话时,看到几案下有个铸剑模子,很是好奇,便拿起来玩弄了一番,询问究竟。被离解释说,那是渔父你感兴趣的东西。”

计然立即瞪大眼睛,道:“是个铸剑模子吗?”

“足下”点了点头,道:“因为我就住在市集不远处,听到鼓声后,立即赶去鼓楼察看,方知被离遭人杀害。我看到渔父你也在场,正跟要离说着什么。等你走后,我特意溜进堂中,发现几案下那个模子已然不见了。我觉得有些奇怪,一度怀疑渔父跟被离被杀案有关,特意到鼓楼客栈询问过,方知渔父也是听到鼓声才赶过去,你手上也没拿过什么模子。”

计然道:“是什么样模子?”“足下”道:“看上去是把小剑。”蘸浆水为墨汁,往案上画了一个形状。

计然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我这件事?”

“足下”道:“渔父是要离倾心信任之人,所以他才将明离托付给你,我也不瞒渔父,我听命于离氏家族行事,而今到了要离这一代,要离出逃,禽离被杀,离氏算是彻底终结。要离将要完成他的使命,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了,预备就此返回老家去。临行前,忽想到这一节,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渔父。”

计然道:“原来如此。”忙命人取来一包碎金及青铜,交给“足下”作为盘缠,又道:“我已大致猜及要离所作所为,对离氏及你等之隐忍奉献深为佩服。这只是一点心意,‘足下’君万莫嫌弃。”

那一包金铜价值不菲,足够过完下半辈子,“足下”大为意外,迟疑片刻,遂道:“我若推辞,便显得矫情。多谢渔父惠赐,他日有缘再会。”

送走“足下”,计然便派人叫来月女,向她借了鱼肠剑,反复翻看。

月女笑道:“莫不是计然哥哥失了属镂剑,想要我的鱼肠剑?”计然道:“我在想,世上会不会当真有两柄鱼肠剑?”

月女道:“这一节,计然哥哥不是去剑坊问过吗?”

计然点头道:“莫邪很自信地说,这般小而精致的宝剑,世上只有她和她丈夫干将能铸成。但临别时她又说,或许天下能人甚多,也许她孤陋寡闻,不知尚有隐姓埋名的高手。万一当真有一位高手铸出了另一柄鱼肠剑呢?”

月女蓦然会意过来,道:“计然哥哥怀疑五湖公一案另有蹊跷,不是公子光……哦,不是吴王阖闾派人杀了五湖公,而是有人用第二柄鱼肠剑行凶杀人?”

计然点了点头,道:“阖闾确实有杀人动机,杀死五湖公,专诸便成为了世间第一炙鱼高手。以阖闾当时身份,如果要杀人,一定会派手下行事,但他又何必一定要选鱼肠剑作为凶器呢?”

难不成阖闾想让专诸第一眼看到五湖公尸体时,便能从剑伤认出是自己派人动手?换作吴王僚,倒是有可能,但阖闾绝不是自大之人,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专诸以为阖闾派人杀了恩师,但既然五湖公是受自己牵累,他绝不会当面点破。阖闾志在吴王,对五湖公之死根本不在意,甚至极可能以为是专诸杀了师父,好更方便行事。双方均以为是对方所为,却不说破,盖因杀师等于灭祖,是大大的不对——专诸以为阖闾杀了五湖公,却不能指责对方;阖闾认为是专诸杀了师父,亦无法用道义加以斥责。上上之策,便是装糊涂,半句不提。

计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心道:“不如想个法子当面询问吴王阖闾,我知道不是专诸杀了五湖公,若是阖闾也否认,那么杀人凶手便另有其人了。一定是那拥有第二柄鱼肠剑的人。”

又联系到被离遇害,似乎也不那么简单——

之前计然与范蠡预备根据凶器来追索杀死五湖公的凶手,范蠡曾持月女的木剑去过鼓楼,托请被离代为打探留意。被离被杀当日,计然还与被离见过几次面,最后在废宅分别。被离发现铸剑模子,应该是在那之后。他看到模子后,立即想到之前范蠡的嘱托,便将其带回鼓楼,预备次日送去渔场,交给计然。结果当晚被离遇害,模子亦消失不见。

会不会被离被杀,根本不是阖闾所为,而是跟那铸剑模子有关?一旦被离将模子交给计然,计然便会知晓世上还有人铸出了第二柄鱼肠剑,而正是这柄剑的主人,出于某种目的杀死了五湖公。也就是说,杀死被离的凶手,就是杀死五湖公的凶手。

那么被离是在什么地方发现铸剑模子的呢?是在废宅,还是在其他地方?

推算起来,似乎废宅的可能性最大。而今已知那废宅是越人间谍的一处藏身处,或许是越人间谍用铸剑模子铸出了第二柄鱼肠剑,又用它杀死五湖公,好利用五湖酒肆行刺事件,引吴王僚与公子光相斗。

但铸剑不是寻常手艺,需要有作坊,需要火炉等相关设施,废宅是绝对不具备这个条件的。而废宅背后,恰好就是补釜铺,会不会越人间谍借用了补釜匠的地方?或者那补釜匠剑鸣本人就是神秘的越人间谍?

月女听完计然分析,忙道:“上次那个补釜匠来渔场补镬,我虽然不懂,却也看得出来,他的手艺很好,一双手强劲有力,稳若磐石。他也很自信,还说:‘我剑鸣补的镬,决计不会再破。’”

计然道:“原来那补釜匠叫剑鸣。”

月女道:“是啊,我说他名字好听,他还说:‘名字好听有什么用,我不铸剑,只补镬。’”

计然嘿然道:“如此倒愈发可疑了。”招手叫过侍从东润,命他先去设法打听市集补釜匠剑鸣的来历。

侍从念辞忽奔进来禀报道:“陈音刚刚回来了,臣看他双眼通红,便上前询问可是有什么事,结果他像发了疯一样,将臣推开便跑。”

计然忙问道:“陈音人呢?”念辞道:“正在柳林中以头撞树呢,臣怎么拦都拦不住。”

月女奇道:“难不成又是为了盈娘?陈音这一阵子不是好了许多了吗?还总说要去追求新女子呢。”

赶来柳林一看,却见陈音正以头撞树,额头鲜血淋漓,肿起了一个大包。又可气又好笑的是,小白高坐在柳树枝丫上,跷着二郎腿,好奇地看着树下之人发疯。

计然忙命人上前阻止,念辞等几名侍从合力将陈音拖开。月女道:“不要再胡闹啦,你这样做,只是伤害了你自己。”

陈音怒道:“放开我!快放开我!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他被侍从制住,反拧了双手,始终挣扎不开,忽然全身瘫软了下去,号啕大哭起来。

计然命侍从松手退下,只与月女陪在一旁。陈音哭了好久,才告道:“盈娘死了,她被人杀了,首级就挂在城门上。”

计然、月女均大吃一惊,二人相视一眼,月女先问道:“盈娘不是已经成为吴王阖闾的爱姬了吗?是阖闾杀了她吗?可是上次孙武哥哥还说,盈娘已经是吴王面前最红的姬妾,最受阖闾宠爱呢。”

计然也问道:“阖闾因为什么罪名杀了盈娘?”陈音哭道:“不守军令。”

计然皱眉道:“不守军令?这是什么罪名?”

陈音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咬牙切齿地道:“杀死盈娘的不是阖闾,是孙武,孙武!”

计然已知吴王阖闾为了考验新将军孙武的练兵能力,交给他二百名宫女,命其操练,再联想今日阖闾匆匆离开剑坊一事,失声道:“难不成孙武在校场所斩两名吴王爱姬,其中之一就是盈娘?”又问陈音道:“你可能确认此事?”

陈音道:“什么确认不确认的,我喝完酒出城,亲眼见到盈娘的首级悬挂在城门上,城门边还有孙武的亲笔告示及签名,告知为何要杀盈娘。”

又哭道:“那是我的盈娘啊。孙武不会不知道!阖闾夺我所爱倒也罢了,他孙武为了个劳什子的练兵,竟杀了我最心爱的女子。”又忍不住哭出声来,极是伤心。

有侍从奔了过来,附耳低语一番。计然点了点头,遂道:“月女,你送陈音回房去,好好开导开导他。”

月女低声问道:“我要如何开导呀?”

计然心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实在没什么可开导的。”便道:“你看着陈音,别让他再做傻事,我一会儿派人来替你。”

赶来客堂,孙武正候在堂中,见计然独自进来,忙问道:“陈音人呢?我是专门来见他的。”

计然问道:“孙将军是专程来告知你将盈娘斩首一事吗?”

孙武先是一怔,随即道:“渔父好快的消息,竟已经知道了。”计然摇头道:“我是刚刚才听陈音说的。”

孙武惊道:“陈音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计然道:“他今日刚好入城饮酒求欢,出城时正好见到了首级高悬,立时便认出了盈娘。”

孙武犹豫着问道:“那么陈音有何反应?”

计然道:“若狂若癫,自戕身体,怕是此时不宜出来与将军相见。”又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武道:“我只是执行军法而已。”大致讲述了经过——

原先吴王阖闾并不如何重视孙武,是伍子胥在阖闾面前一再推荐,阖闾才召见了孙武。孙武献上自己所著兵法十三篇。阖闾翻阅后极为赞赏,只是虑及孙武十八岁前在齐国做富贵闲人,十八岁后到吴国山林隐居,成为隐士,从未有过领兵经验,更不要说上阵杀敌,一时有所犹豫。孙武看出阖闾的疑虑,遂自请训练宫女为军。

阖闾笑道:“难不成孙君以为我吴国没有大好男儿,想要率领妇人上阵杀敌吗?”

孙武自信地道:“臣若能将宫女训练成可用之军,训练吴军士卒更不是什么难事。”

阖闾听了,深觉有理,遂拜孙武为将军,将二百名宫女调拨给他。阖闾宠姬盈娘和昭华听闻此事后,均觉得有趣,亦要求加入。阖闾允准。孙武将二百名宫女分为左、右两队,指派昭华、盈娘为左右队长,又命自己的御者及陪乘担任军吏,负责执行军法。

起初,盈娘等人觉得好玩,又想着也许能多学一门技艺,倒也听从孙武安排,认真练习射击、箭术等。但到合练阵法时,问题便出来了,宫女们稀稀拉拉地站好队,行不成行,伍不成伍。军吏拉了这个,那个又不成样子。看着军吏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宫女们忍不住捧腹大笑,队形愈发大乱。

孙武当即命人拿下盈娘及昭华,要责罚二人。盈娘辩解道:“又不是我二人带头嘲笑,大家伙儿全都有份。”

孙武道:“军令不明,是将领之罪,军令既明,而士卒不用命,则是军士之过。你二人是首领,手下有过,当然先责罚首领。”命军吏将二人斩首。

刚好吴王阖闾到来,忙上前阻止,道:“这两位美人都是寡人心爱之人,没有这两位美人侍候,寡人吃饭也没有味道。寡人已经知道将军能用兵了,还请将军赦免她们。”

孙武居然回答道:“臣既然受命为将,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执意要杀盈娘及昭华。

阖闾无奈,只好以发代首,亲自上前,割下了盈娘及昭华各自一缕头发。

当日,阵法操练得颇为齐整,孙武仍觉得与理想中差得太远,要求日益严格。盈娘等人吃不了风吹日晒的苦,多次想要退出。今日盈娘更是当众道:“大王不过是做做样子,又不是真的会派我们上阵杀敌。我再也不想玩这个了。”昭华也道:“我受不了,我要退出。”

她二人开了头,众宫女亦纷纷要求退出。孙武遂下令将盈娘、昭华当众斩首。盈娘有恃无恐,道:“我是大王最宠爱的姬妾,谁敢斩我?”

军吏尚有所迟疑,不敢下手。孙武大怒,“两目忽张,声如骇虎,发上冲冠”,军吏遂手起剑落,将盈娘及昭华首级斩了下来。惨叫声及尖叫声过后,校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孙武又命两队排头充当队长,继续练兵。

阖闾闻讯赶到校场时,盈娘、昭华早已身首异处。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色十分难看,心中不快一望便知。

孙武便上前拜见,告道:“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这是兵家的常法,为将治军的通则。对士卒一定要威严,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听从号令,打仗才能克敌制胜。”

阖闾失去宠姬,心头有气,不愿意听孙武辩说,却又不便发作,当即拂袖而去。

孙武斩杀两姬后,再度操练宫女演练阵法。操演完毕后,派人进宫向吴王阖闾禀报道:“队伍已经练好,即便让这支军队去赴汤蹈火,也不会有问题,请大王检阅。”

阖闾怒气未消,不愿意前往校场。孙武遂道:“大王徒好其名,而不用其实。”欲挂冠付印辞去将军一职。

伍子胥得知后,急忙求见吴王阖闾,强调只有兵道才能创建霸业。阖闾这才勉强同意到校场观看演武。

当孙武击鼓发令时,众宫女前后左右,进退回旋,跪爬滚起,全部合乎规矩,阵形十分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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