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湖面上更有一座桃花岛,春风吹来,一夜之间,全岛便为野生桃花覆盖,红色、粉色、白色,单瓣、复瓣、多蕊,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热闹非凡,装点大地。每每清晨旭日东升之时,五湖上雾水茫茫一片,唯独桃花岛上空紫气氤氲。那紫气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岛上升起,仿若轻烟游动于碧波之上,如梦似幻,意境飘逸,意味深长,令人陶醉。
在中原各诸侯国的眼中,南方为蛮荒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是远远落后于中原的未开化之地。即便后来有楚国称霸、吴国崛起,也未能改变中原人的普遍看法。
实际上,南方山川秀美,处处有云蒸霞蔚的水乡风光,更兼有得天独厚的鱼米之利,仅就物质生活而论,便要比中原富庶得多。譬如彼时鱼及酒在中原均属于奢侈品,只有贵族才能享受到,然在吴国,不过是最司空见惯的饮食。
盖因吴地河道纵横,湖泊遍布,且已发展出成熟的人工养殖渔业,就连吴王也在王城附近修有鱼城,专作养鱼之用,又在五湖[1]有专门养菱的菱场。且吴地鱼类众多,有青鱼、草鱼、鲢鱼、鳊鱼、鲫鱼、鲈鱼、白鱼、银鱼等,应有尽有。吴人买卖鱼类,不论斤两,也不是按条计价,而是以斗数鱼,大出大进。
而天下之利,莫大于水田。水田之美,无过于吴地,产量丰足的稻米,令民间百姓亦有酿造美酒[2]的能力。
五湖是吴地最大的湖泊,烟波浩淼,水域辽阔,在华夏大地上亦是屈指可数,面积仅次于楚国的云梦泽[3]。
五湖东岸某处,有一座桃花村,桃林环抱,仅数户村民,世代以打鱼为生。
桃花村中有老翁名阿和者,擅长炙鱼,日子久了,声名传扬开去,竟有不少人慕名来尝其手艺,内中不乏来自吴国都城的达官贵人。阿和见有利可图,索性在村外山冈上开了一家“五湖酒肆”,自号“五湖公”,专售炙鱼及村民自酿的桃花酒。
酒肆不大,布局是吴地民间最常见的“一宇二内”结构——
三间石砌排房,坐东朝西,面向五湖。中间为堂,高于两侧边间。墙壁内外以稻草混以泥浆糊实后烤干,以塞石缝。屋顶有木檩,以芦苇束叠加压紧为屋椽,上覆板瓦。
正堂设施简陋,除了门户外,还在西面墙壁上开了一整排牖窗[4],只需以长竿朝外撑高窗板,五湖美景便在眼前。
牖窗下设有数案,虽不是日日有客光顾,但亦基本不会落空,有时还会出现一案难求、吃客排队等候的局面,对于地处偏僻的五湖酒肆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今日是二月十六,照例会是顾客盈门的日子。盖因仲春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桃花村既以桃花为号,桃林是其一大胜景。
不远处的湖面上更有一座桃花岛,春风吹来,一夜之间,全岛便为野生桃花覆盖,红色、粉色、白色,单瓣、复瓣、多蕊,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热闹非凡,装点大地。
每每清晨旭日东升之时,五湖上雾水茫茫一片,唯独桃花岛上空紫气氤氲。那紫气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岛上升起,仿若轻烟游动于碧波之上,如梦似幻,意境飘逸,意味深长,令人陶醉。人们都称那是桃花精灵受天神招引,升仙而去。
而五湖酒肆地处岗坡之上,位置绝佳——俯首便是花团锦簇的桃林,远眺即是风光秀丽的太湖。太湖两侧,则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微茫缥缈,若隐若现,景物至绝,极见幽远。
吃客不但可以就着桃花美酒,品尝新鲜美味的炙鱼,还能近赏桃花,远观湖光山色,堪称人间一大美事。
除此之外,五湖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望月鱼,平日潜伏于深水之中,只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跃出水面,翘望一轮明月。
此鱼肉质细腻鲜美,渔民往往会在十五晚上持网守候,运气好的话,便能捕到几尾。有善于品鱼者,尝过望月鱼之后,惊叹世间竟有此等美味,自此念念不忘,基本每月十六都会如期而至。
但正如前言,渔民能否捕到望月鱼,要看运气,吃客亦是如此。由于鱼少客多,还曾发生过为争鱼而殴斗的事件。
五湖公虽是渔民出身,却是个不畏强暴、不惧威胁的奇人,由此立下一条铁律:先入酒肆者,得望月鱼;为争鱼而斗口动手者,永远不准再踏入酒肆半步。
吴地民风彪悍,轻死易发,好相攻击,更是流行击剑之术,军民爱争强斗狠,身上大多留有剑瘢,并以此为荣。五湖公铁律是定下了,但总有不愿遵守者。贵族子弟邢野仗着父亲邢平是吴国大夫,非但自己不肯排队等候,还命侍从将酒肆其他吃客驱逐了出去。五湖公极力抗议,并拒绝为其上鱼。邢野竟拔出剑来,上前威逼。五湖公毫不畏惧,表示宁可死,也不会再为邢野炙鱼。邢野大怒,横剑在手,割破了五湖公脖颈。若不是侍从及时上前劝住了主人,只怕事态会彻底失控。
食鱼不成的邢野悻悻离去。没过几日,竟横死于王城家中,死因不明。
有流言称,这是邢野剑伤五湖公的报应。彼时人们最敬畏神灵,消息传开后,无论贵贱,再也没有人敢破坏五湖公的铁律。
这日一大早,便有一名年轻男子匆忙赶来五湖酒肆,询问今日是否有望月鱼。此人名范蠡,字少伯,是酒肆的熟客。他本是楚人,不知如何来到吴国,又对养鱼业极有兴趣,专程到五湖一带遍访渔场,由此知道了五湖公的名字,曾慕名来过酒肆多次,却从未赶上过望月鱼。
时辰尚早,五湖公人还未到,在酒肆值守的是其徒弟专诸之子专毅。专毅才十五岁,却是少年老成,闻声迎了出来,歉然道:“范君来得不巧,昨晚全村人都出动了,但还是未能捕到望月鱼,一尾也没有。”
范蠡很是不解,道:“上次听五湖公说,望月鱼甚有灵性,也酷爱美景,每每花开时节,总会出现在桃花岛附近,因而二月十五最容易捕到望月鱼。往年总有所获,去年二月十五一晚便收了五尾,是历年来捕获望月鱼最多的一次。如何今年一尾也没有?莫非望月鱼长了记性,知道会有渔民等在桃花岛附近,所以刻意避开了危险之地?”
专毅摇头道:“那倒不是,有一群望月鱼按时出现在桃花岛附近,只是渔民撒网时,出了意外,让那群鱼逃走了。”
原来昨晚桃花村渔民全部出动,希冀能多捕几尾望月鱼,皆因为五湖公以不菲价格收购望月鱼,只要能捕到一尾,基本上这一年就不必再辛苦劳作。五湖公弟子专诸受师父之命,亦带着儿子专毅前去帮忙。
皓月正中时,有一群望月鱼出现,纷纷跃出水面望月。渔民早有准备,乘小舟分守四角。专诸力气最大,奋力撒出大网,正好将那群望月鱼尽数罩住。
鱼儿左冲右突,挣动不已,试图冲出渔网禁锢。渔民们则欢声雷动,认定今年二月十六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捕获望月鱼最多的一年。
正收网时,忽有一道银光从桃花岛飞出,疾速掠过水面,一闪即逝。
虽然仅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众人均瞧得分明,却不知那是什么,只面面相觑,暗暗称奇。
握网的渔民骤然觉得手上一松,力道顿失,意识到不妙,急拉网绳到船头——却见好端端的渔网破了一个大口子,而一网望月鱼已尽数从大洞中逃出。
得而复失,渔民的心情陡然从天上跌落到地,沮丧得无以复加,却始终不明白结实的渔网何以会忽然破了个大洞。
专毅年纪还小,并未参与其中,只是个旁观者。所谓旁观者清,他记得那道银光消失之处,正是渔网所在,试探问道:“会不会是适才那道蹊跷的银光划破了渔网?”
众人经其一言提醒,这才有所会意,越想越感觉是这么回事。
村中年纪最长的八旬老者樊翁也扶杖立在湖边,见状叹道:“桃花村本是淳朴之地,村民世代打鱼,勤奋劳作。而今村里有了这五湖酒肆,不时招来些贵人,村人便总想着能捕到一尾望月鱼,发笔横财,剩下的日子好去游手好闲。神灵实在看不过眼,故今晚显灵,以银光划破渔网,纵走了望月鱼。这是件大大的好事,上天在警示你们这些人快快恢复渔民本性呢,还这般垂头丧气做什么?”
又指着专诸道:“你师父阿和带坏了桃花村世代相传的风气,怕是不得善终。”
樊翁在桃花村威信甚高,被公认为最有智慧之人。他既然这般说,众人亦认为是神灵作怪,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生抱怨,各自散去。
专诸自去桃花村中,向五湖公禀报今晚一无所获之事,只遣专毅回酒肆值守。
专毅讲完经过,双手一摊,道:“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既是神灵发了怒,怕是范君不独今日吃不到望月鱼,以后都吃不着了。村民不敢忤逆神灵,不会再行捕捞望月鱼。”
范蠡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而齐整的牙齿,道:“哪有这样的事!”
专毅道:“可网上确实有个大口子呀!那渔网是村民合力编制,加了丝索,结实无比,我爹爹撒出去时还好好的,忽然之间网就破了,又没有旁人接近过,不是神灵作怪,还能是什么?”
忽一眼瞟见一名白衣少女正爬上岗坡,不及再与范蠡闲话,忙迎了过去,招呼道:“月女,你来了!你今日来得好早!”
月女十四五岁年纪,稚气未脱,高挽着双髻,红扑扑的圆脸上挂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手持一枝新折的桃花,笑吟吟地道:“早吧?我是受人托付,先行赶来酒肆占座的。”
专毅道:“是孙武君要你来的吗?”
月女点点头,又问道:“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专毅笑道:“这不难猜啊。月女第一次来酒肆就说过,你很少见外人,只与孙武来往,就连到酒肆,也是被孙武强拉着来的。”
月女笑道:“我第一次来五湖酒肆,就喜欢上了这里,所以再也不用孙武哥哥拉啦。”又道,“孙武哥哥今日要在酒肆请客,他得先去迎接客人,又怕来晚了没了座位,所以几日前就求过我,央我先来占座。我生怕误了孙武哥哥的事,很早就动身出发了。”
忽一眼看到酒旗下的范蠡,爽朗清举,衣袂飘飘,恰如玉树临风,怔了一怔,奇道:“咦,还有比我到得更早的人吗?那位美男子,他是谁?”
专毅忙道:“那是范蠡范君,楚国人,也算是酒肆常客,只不过未曾与月女你遇到过。”又将月女引见给范蠡。
月女上下打量了范蠡一番,道:“范蠡君是楚国人吗?我有一个问题,是你们楚国的云梦大,还是我们吴国的五湖大?”
范蠡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都是一望无垠的大泽,要如何相比?”
月女又道:“吴楚交战多年,范蠡君这样的人物来到我们吴国,不怕被人怀疑是间谍吗?”
范蠡一愣,见月女咬着嘴唇,似笑非笑,显然只是随口一说,并无恶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专毅忙让月女先入堂挑座,又将范蠡拉到一旁,低声告道:“月女是山野之人……哦,我丝毫没有贬斥之意,月女自小在山林中长大,极少跟外界来往,说话无所顾忌,请范君多担待些。”
范蠡胸怀大志,如何会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当即笑道:“那是当然。”
专毅道:“今日是没有望月鱼了。五湖公也要等日上三竿才会来酒肆,范君还要留下等吗?”
范蠡笑道:“大老远地来一趟不容易,当然得尝过五湖公的手艺再走,我愿意等,五湖炙鱼也值得等。”
入来大堂时,范蠡见月女已占了最角落的位子,便挑了一张近门的几案坐下。
专毅为二人各上了一壶浆水,便自去厨下忙碌。月女随手摘下几瓣桃花,丢入陶杯中,晃了几晃,待桃花香气沁入浆水,这才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置在案上,起身来到范蠡案桌,坐在边侧。
彼时尚无男女大防一说,吴楚之地风气开放,酒肆中时见男女杂坐,乱而不分,楚国更是有公开为男女提供野合机会的云梦之会[5]。对于月女冒昧之举,范蠡也不惊讶,举手问道:“月女有何见教?”
月女笑道:“见教没有。范蠡君在等人,我也在等人,等人很无聊啊,不如坐一起聊聊天解解闷。”
范蠡摇头道:“是月女在等人,我可没有要等的人。”
月女笑道:“范蠡君不是在等五湖公到来吗?难道五湖公不是人啊?”
范蠡一时语塞,遂道:“月女想聊什么?”
月女道:“你为什么要来吴国?是不是跟孙武哥哥一样,因为母国内乱,为避祸而来到吴地?”
范蠡道:“嗯,也不是。月女口中的那位孙武应该是贵族出身,而我在楚国只是平民……”
月女道:“平民怎么了?我也是平民,专毅也是平民,我喜欢他,也喜欢你。”
范蠡见对方一派天真烂漫,浑然不通世事,也不以为意,实话告道:“在我们楚国,只有贵族才能做官,平民是没有做官资格的。”
原来范蠡是楚国宛地[6]人氏,自幼发愤读书,成人后才学出众,成为一方翘楚。但楚国惯例,非贵族不得入仕,范蠡因出身寒微,总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他对此很是愤愤不平,慷慨激昂之下,不时有惊人之语,抨击楚国政治时势,为当地人所不容。
范蠡既无前程,又不为人理解,难觅知音,愈发苦闷,每每癫狂欲乱之时,便常常在山野间奔跑,作为发泄。人们不解其行径,愈发视其为怪胎。但这位乡人眼中的疯子,竟意外得到宛地长官文种的赏识。
文种字少禽,楚国郢都[7]人,贵族出身。他到宛地上任宛令时,听说当地有个无知狂妄的年轻人名叫范蠡,当即认为此人非同凡响,决意亲自登门拜访。
范蠡虽然恃才傲物,但得地方长官驾临寒舍,还是深感受宠若惊。二人一番交谈,各起惺惺相惜之心,结下了深厚情谊。
相识相知后,范蠡、文种多番秉烛夜谈,均认为楚国颓势已现,对时局深感失望,遂决意另择高枝,以有所作为[8]。文种甚至甘愿放弃宛令的官职,与范蠡一道另投他国。
接下来便是何去何从的问题。中原多是老牌诸侯国,小国不足以立身,大国则有公卿大夫激烈争权[9],甚至出现了威凌国君的局面。况且楚人历来被中原人视为南蛮,除非是申公巫臣那样曾辅佐楚庄王成就霸业的名臣,否则很难得到重用。因而基本可以排除北上的选择,剩下的吴、越两国,则成了唯二之选。
自晋、楚争霸中原以来,夹在二者之间的宋、陈、蔡等小国无不深受其害,而晋、楚两国亦是两败俱伤,谁也没能彻底占到上风,由此才有了宋国出面劝和的“向戌弭兵”之事。
虽然晋、楚两国签订盟约,停止交战,同为霸主,但楚国外患并未消除——
吴国受到晋国倾力扶持,蒸蒸日上,成为长达数十年晋楚争霸的最大赢家,由昔日楚国的附属国,一跃成为有实力与楚国对抗的强国。而今更是频频攻伐楚国,胜多败少,降服了不少原先附属楚国的小国或部落,已是世所公认的南方大国。
春秋形势图
而越国尚未开化,虽因地域相连,而与吴国同俗同风,但在政治、军事上远远落后于吴国,二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由于越国俘虏曾刺杀吴王余祭,两国结下难解死仇,越国不得不完全依附于楚国,依靠楚人的庇护来求得生存。
越、吴、楚三国形势图
比较起来,吴强越弱,吴国显然是上上之选。范蠡认为吴国已露霸主之象,称霸中原是早晚之事,选择吴国,有广阔可为的空间。
文种却认为越国虽然弱小,对个人而言,机会却是更好——若能凭一己之力,完成扶越抑吴之大业,建立赫赫功勋,如同当年申公巫臣扶助吴国一般,岂不是显得更有能耐?
二人都是极有主见之人,也不愿说服勉强对方,遂决意各从己愿:文种选择去越国,范蠡则选了吴国。料想将来或许会有对垒阵前的一天,但二人指天为誓,将永远不忘今日朋友之谊。
范蠡坚持选择吴国,除了更看好吴国之外,还因为他是一介平民,不同于文种有贵族身份。文种无论去哪国,只需表明其显赫身世,便很容易能引人重视,顺利见到当权者,但范蠡没有这种便利。当然范蠡可以选择与文种同去越国,但那不是他所想要的,朋友之交,是平等之交,至少起初应该是这样,他希望能凭自己徒手打出一片天下,而不是倚仗好友。而吴国第一任吴王寿梦[10]曾在都城附近建都亭[11],专门招徕四方贤士,这种求贤若渴、不拘一格延揽人才的做法在春秋时代极为罕见,显然对范蠡极具吸引力。
范蠡来到吴地后,才发现吴国也不尽然如传闻中那般政通人和,尤其当今国君吴王僚即位后,政局不稳,人心浮动——
第一任吴王寿梦生前曾指定了王位继承人,依次是长子诸樊、次子余祭、三子余昧、幼子季札,即兄终弟及,务必要传位到季札[12]。
寿梦薨后,一切依照他生前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先是诸樊即位,后是余祭、余昧,但余昧薨后,其弟季札避让王位,逃离了吴都,余昧之子州于遂继承了王位,是为吴王僚。
吴王僚本不是其祖父寿梦名单上的人选,意外当上吴王,颇有得位不正的嫌疑。其堂兄公子光[13]是第二任吴王诸樊嫡长子,有长房长孙的地位,明显比吴王僚更有资格继承王位。吴王僚对此心知肚明,十分忌惮公子光,刻意防范,连带对外人亦十分警觉,只信用至亲之人。连声名在外的楚国逃亡者伍子胥来到吴国后,费尽心机,也只见过吴王僚一面,之后便被草草打发到乡下闲居。
彼时吴楚战争不断,伍子胥非但是楚国名臣伍奢之子,熟知楚国国情,而且身边还带有前楚国太子熊建之子熊胜,即王孙胜,政治资本极为雄厚,均遭如此待遇,足见吴王僚对外人的态度。
而范蠡一介平民,在吴国无亲无故,别说见到吴王僚,就连最基本的晋身之阶,亦难以寻到。但他亲眼见到吴国水师及吴地兵器精绝天下,吴人更是勇悍无畏,难与争锋,战斗力远在他国之上,料想假以时日,吴国必定雄霸天下,不愿意就此离开,还想继续寻找机会。经过仔细观察后,范蠡窥测到一个机会,这便是养鱼业。
吴国地处水乡,早在万年之前,先民生活便是渔猎为主、采集为辅,即使后来出现了农业,渔猎经济仍然相当发达。起初,人们只以最为简单原始的方法捕鱼,随着经验的积累及工具的改进,捕鱼量大大增加,便将过剩的鱼先进行人工饲养,这亦是渔业史上的重大飞跃。吴国立国之后,渔业日趋兴盛,所谓“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江南水乡,采捕为业,鱼鳖之利,黎元所资”。与此对应,人工养鱼大为普及,就连吴国王室亦在王城西面建筑鱼城养鱼。
以饮食而论,鱼与吴人生活关系十分密切,进而深深折射到吴地文化中,传说吴国之“吴”与姑苏之“苏”即由鱼生发而来。而第一任吴王寿梦本名姬乘,在青铜铭文中,“乘”字是一个人张开双臂,叉开双腿站立在大木筏上。至于寿梦之“梦”,即通网,寿梦本义,便是“长久牢固之渔网”。
吴人大多酷爱吃鱼,当今吴王僚也不例外,且其人嗜吃炙鱼,对美食孜孜以求,对食材十分挑剔,还时不时亲至鱼城,以挑到最合心意的鱼。鉴于此点,范蠡亦对养鱼发生了兴趣,希冀能借鱼为机缘,遇到吴王僚,得其赏识,进而获得重用。此时的范蠡当然想不到,日后吴王僚正是因鱼而遭杀身之祸。
虽然真正的目的跟鱼无关,但范蠡仍然下了真功夫,跑了五湖许多渔村、渔场,虚心向渔民求教,经月下来,竟由此学到了不少养鱼经验。他将这些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知识编成了一卷书册[14],献给负责鱼城的鱼正癸运。
癸运大字不识几个,又因与吴王僚的弟弟公子烛庸是姻亲,十分傲慢自大,哪里会将一个外国人编的什么《养鱼经》放在眼中,随手便甩到了一边。
一计不成,范蠡便想自己养殖,以亲身经验来验证《养鱼经》的正确。然开办渔场需要资本,他家境贫寒,来吴国前,蒙文种赠送了一些碎金[15],作为旅费。楚、吴两国币制不同,吴国在经济形态上远远落后于楚国,仍以海贝、布帛[16]为通行货币,但因铸剑业发达,青铜块亦是硬通货,范蠡便先行将碎金换成了青铜块。只是来吴国已近一年,衣食住行均要花钱,青铜块已所剩无几,又哪里有能力来置办渔场?
无奈之下,范蠡只得暂时在大富翁渔父开设的菱湖渔场打杂,打算先设法安顿下来,亦不时到鱼城一带徘徊,期待有朝一日能遇到吴王僚出行。
至于望月鱼,范蠡到底还是个年轻男子,听闻之下大起好奇之心,倒不是嘴馋美味,而是想看看这鱼到底是什么模样,又如何会在十五月圆之夜出水望月。
月女不知范蠡胸怀凌云之志,闻言很是不解,问道:“这么说,范君来到吴国,只是为了做官吗?”
范蠡道:“当然不是为了做官而做官。只有做了官,手中有了权势,才能去做更大的事,进而建功立业。世间男子汉大丈夫,大抵会做如此想。”
月女摇头道:“孙武哥哥就说他一点也不想做官。”
范蠡微微一笑,问道:“那位孙武君,是因为避乱,才来到吴地隐居,对吗?”
一提及孙武,月女双眸中便明显有了光彩,笑道:“是啊,孙武哥哥是齐国人。”
范蠡道:“敢问那位孙武君多大年纪?”
月女道:“跟范蠡君你差不多吧,二十来岁。”又道:“孙武哥哥十八岁就来到吴地,独自在穹窿山[17]隐居有好几年了。”
范蠡道:“未及成家,想必是一心要立业。”又笑道:“月女那位孙武哥哥说他不想做官,只是骗你的。吴地多少名山大川,他却偏偏隐居在穹窿山,这是靠近权力中枢之地,我决计不信他没有野心。”
月女脸色登时一沉,道:“范蠡君又没见过孙武哥哥,更不了解他,凭什么说他有野心?”
范蠡忙道:“我随口一句,月女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对了,你就叫月女吗?姓什么?”
月女摇头道:“我没有姓,本来我连名字都没有,月女是孙武哥哥给我取的。”
原来月女是个身世奇特的孤女,她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被人丢弃在山野荆棘之中。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一只白猿发现了她,将她带回山洞抚育。后来有猎户在山中看到一只白猿带着一个小女孩玩耍,情若母女,深感惊异。
虽久居深山,月女究竟还是有人类的本性,主动亲近猎户,跟他学会了说话。猎户患病去世后,月女便再没有跟人类打过交道。
四五年前,齐人孙武来吴国避乱,到穹窿山隐居,凑巧住在猎户废居不远处。他不知月女时常在附近出没,每日都会大声诵读诗文篇章。月女嫌他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便与白猿一道装神弄鬼,想将其吓走,却被孙武设计诱出真身。
孙武见作祟者竟然是一个小女孩,大感意外。而月女看到案头木简上的文字,也起了好奇之心,走过去拿起木简,摩挲不已,双目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孙武柔声道:“我教你读书写字,好不好?”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好。”二人由此结为朋友。
孙武又问月女的名字。月女摇头道:“我没有名字。”
孙武道:“那旁人叫你什么?”月女道:“我没有出过山林,从来不见外人,也不会有人叫我。”
孙武又问道:“那你最喜欢什么?”月女指着身边的白猿笑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最喜欢小白啊。”
孙武道:“除了小白,你还喜欢做什么事?”月女歪着头想了想,道:“最喜欢坐在山顶看月亮。”
于是孙武称呼她为月女,月女也很喜欢,遂成为她正式的名字。
范蠡听了月女自述,惊讶万状——他虽特立独行,但自幼有父母疼爱、亲人关怀,尚不知世间竟有月女这样由白猿抚养、以白猿为伴的奇人。又见她始终笑语晏晏,显然不伤身世,亦不以林中生活为苦,不禁对这个乐天开朗的女孩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又心道:“月女于世事一窍不通,如何会一听说我是楚国人,便提及间谍之类,虽是戏谑之语,却不似她的做派。是了,一定是那位孙武在她面前提及而今吴、楚两国关系紧张,极可能爆发战争。那孙武,表面隐居山林,其实正密切瞩目局势。”
今年注定是极不平常的一年,对吴、楚两国均是如此。先说楚国,年初冬天[18]楚平王薨后,楚国便陷入了动荡之中。
楚平王在位时,奢侈众姿,尤其强夺儿媳、逼走亲子一事,令其大失人心。早先楚平王立嫡子熊建为太子,以大臣伍奢、费无极为辅。太子建敬重才学出众、风度翩翩的伍奢,厌恶心术不正、诡计多端的费无极。费无极暗自衔恨,又担心太子建日后当上楚王对自己不利,便设法离间太子与楚平王。
当时楚国与秦国交好,楚平王为太子建求娶秦景公之女、秦哀公之妹孟嬴为妻。孟嬴容颜出众,负责迎亲的费无极知道楚平王性淫好色,便极力渲染秦国公主美貌,劝楚平王自娶为夫人。楚平王闻言心动,亦不管太子建及秦国作何感想,自己强行霸占了孟嬴。
但这件事究竟见不得光,一切都是暗中进行,楚平王还让一名侍女冒充秦国公主,嫁给了太子建。
成亲当夜,楚平王发现孟嬴果然有绝世之姿,欣喜若狂,自此对费无极格外宠信,言听计从。
一年之后,孟嬴生下一子,取名熊轸。虽然楚平王刻意不令张扬,然而纸究竟包不住火,丑闻开始泄露。
太子建得知真相后,虽不敢表露什么,心中多少还是有不平之意。而楚平王也有所忌惮,便采纳费无极的建议,派太子建去镇守城父[19],等于将太子变相驱逐。
熊建虽然失宠,遭到外放,但究竟还是有太子的名分。费无极为彻底铲除隐患,便诬告太子建与太傅伍奢密谋叛乱,且已联络齐、晋两国外援。楚平王信以为真,遂召伍奢入朝诘问。
伍奢见楚平王不顾父子亲情,一味听信费无极谗言,很是痛心,劝谏道:“大王怎能信谗贼小臣,而疏远骨肉至亲?”
楚平王勃然大怒,将伍奢收押,又命城父司马奋扬杀死太子建。奋扬知道太子无辜,派人向太子建告密,太子建匆忙逃往宋国[20]。
奋扬空手回朝,承认了私放太子之罪。楚平王虽然发怒,倒也没有降罪,只命奋扬返回城父,继续担任司马之职。
费无极又告知楚平王道:“伍奢有二子,皆贤能之辈,不予诛杀,将为楚国之忧害。可以以其父为人质,召二人入朝,以除后患。”
于是楚平王派使者去狱中,告知伍奢道:“若能招致二子,你便能活命,不能则死。”
伍奢道:“长子伍尚宽厚仁慈,呼必来。次子伍员为人桀骜刚戾,且忍辱负重,能成就大事。他知道一旦入朝必会被擒,势必不来。”
楚平王又派使者去召伍奢二子,告道:“来,我使你父亲活命;不来,一定会杀死伍奢。”
伍尚闻讯,立即要动身赶赴郢都。
弟弟伍员道:“楚王召我兄弟,并不打算让父亲活命,只是担心我们逃脱后留下后患,故以父亲为人质,诈召你我二人。一旦我二人到达郢都,父子俱死。”
又道:“我们父子都死了,就再也无法报仇,俱灭,无为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奔逃他国,借他国之力,以雪父耻。”
伍尚叹道:“我自是知道去了最终也不能保全父亲性命,然只恨父亲召我等是为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人耻笑。”
又告知弟弟道:“你走吧,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
伍尚束手就擒后,使者还欲就势逮捕伍员,伍员立即张弓搭箭,对准使者。使者有所畏惧,不敢上前,伍员便趁机逃走。
使者带着伍尚回来楚都,楚平王遂杀伍奢、伍尚父子,并下令画影图形,悬出“赐粟五万石,爵执珪”的重赏,捉拿伍员。
临刑前,伍奢留给了世间最后一句话:“楚国君臣且苦兵矣。”
意思是说,逃脱的次子伍员之逃亡将会给楚国带来巨大的灾难,如同昔日的申公巫臣一般。
伍员字子胥,他先逃去宋国,投奔前楚国太子熊建,后因宋国内乱[21],又与太子建入郑[22]。郑国接纳了这行流亡者,且对熊建极为礼遇。熊建不甘心就此失国,亲赴晋国,与楚国老对手联络,想借晋国军力杀回楚国。
自楚庄王“一鸣惊人”后,晋、楚争霸多年,劳民伤财,两败俱伤,自宋国大夫向戌主持“向戌弭兵”以来,两国已数十年未发生战事。彼时晋国内患严重,而楚国仍是与晋国并立的中原霸主,晋顷公不愿意外树强敌,遂甜言蜜语引诱熊建道:“太子既善郑国,郑国又信任太子,太子不妨利用此局面,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一旦灭郑,郑土尽归太子。”
熊建闻言怦然心动,遂返回郑国谋事,欲里应外合,引晋军灭郑。结果事不机密,走漏了风声,晋国间谍被捕,郑国遂杀熊建。
伍子胥带着熊建之子熊胜即王孙胜侥幸逃脱,在郑、楚两国的双重追捕下辗转流亡,其间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死考验,最终逃入了吴国。
昔日楚国名臣申公巫臣因家族被诛而向楚国复仇,引子是一代艳姬夏姬,结果是吴国在申公巫臣辅助下日益强大,成为楚国劲敌。而伍子胥家破人亡之惨剧,亦源起于风华绝代的秦国公主孟嬴。
逃到吴地后,伍子胥便如同他的前辈申公巫臣一般,开始了艰辛的血亲复仇之旅,并在日后验证其父临死前的遗言:“楚国君臣且苦兵矣。”
而私娶儿媳秦国公主、迫走亲子太子建、诛杀伍奢父子一事,令楚平王声名愈下。他不思悔改,毫无愧疚之心,又立秦国公主孟嬴所生之子熊轸为太子。
臣民怀念昔日待人仁厚的太子建,又因秦国公主孟嬴身份敏感,对其所生之子太子轸颇为不服。楚平王薨后,掌权将军子常当即以太子轸年纪太小、不足十岁为由,欲拥戴楚平王庶长子子西即位。
子西[23]名熊申,尚识大体,力辞道:“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子常不得已,只得立太子轸,是为楚昭王。
此为楚国当下之局势,楚王年幼,国无重臣,朝无良将,与对手晋国一般,只剩下一副空架子,徒有霸主的虚名。
再说吴国之烦恼。当年申公巫臣以晋国大夫身份来到吴国,亲自教吴军习战车布阵之法,又命爱子狐庸留在吴国,毫无保留地辅佐吴国,并不是无偿的,他索要的唯一回报是——吴国对楚国开战。
吴国也信守了承诺,自寿梦至吴王僚的六十余年间,吴楚两国战争频繁,吴军胜多败少。尤其吴国地处水乡,百姓以船为车、以楫为马,日常生活“不能一日废舟楫之用”,吴人造船业悠久而发达,能够制造各种形制、不同性能的船只。吴国水师组织严密,训练有素,尽管船种多样,却能互相配合,各有所施。
譬如军中配备有大翼、中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戈船等。大翼者,当陵军之重车;突冒者,当冲车;楼船者,当轻足飘骑——各有所司,其阵其法,一如车战[24]。更有吴王专属座船艅艎这等巨舰[25]。吴国舟师举世无双,兼之有吴戈、宝剑之利,游弋江湖,横行水上,楚军难以匹敌,常常被打得无还手之力,损兵折将,失地丢人。
但如同吴国强大倚仗外援一样,楚国很快也有了强援,这便是一直附属于楚国的越国——
越国跟吴国一样,精于造船造剑。越王允常见吴国水师横行于大江之上,便将自己所造巨舟献给楚国,协助楚国扩建舟师。越国所造精良兵器,亦源源不断地输往楚国。
吴国受限于当年吴王寿梦对申公巫臣的誓言——亡楚之前,不能兴兵攻伐他国。对此又恨又气,却是莫之奈何。
两年前,楚国尚是楚平王在位,吴楚发生边民纠纷——
吴国边邑卑梁毗连楚国边邑钟离[26],两邑均出产丝织品,是种桑养蚕的重地。有一株大桑树正好生长在边界线上,有吴女采桑时,与楚女因争桑而发生了扭打。双方亲眷很快赶到,并加入了战团。事态越闹越大,楚女一方占得上风,将吴女一方尽数杀死。卑梁大夫得报后,火冒三丈,立即征发邑兵,亲自率兵进攻钟离。刚好楚平王率领舟师东巡至此,闻变后当即指挥王师攻破卑梁。
这舟师,便是楚国得到越国援助后组建的新水军,逡巡于江面上,浩浩荡荡,声势惊人。吴地军民远远望见,莫不生畏。
除了越国在后院放火捣乱,吴国却不能举兵相向之外,吴国国内亦不平静——
自吴国立国以来,凡吴军出征,均是国君亲自领兵。就连吴国开创者太伯为争得立足之地与土著干国开战,亦是亲任主帅,披甲上阵。历任吴主均是如此,第二任吴王诸樊甚至死于攻打巢国[27]之战。
唯独到了当今吴王僚这里,旧例不再沿袭。吴王僚从不领军出征,也不派自己那号称“吴国第一勇士”的儿子庆忌为帅,而是一再指派堂兄公子光引军伐楚。
明眼人对吴王僚的小心机都看得很清楚,无非是忌惮公子光比他更有资格继承王位,为保宝座稳固,须得先行铲除后患,希望公子光与其生父吴王诸樊一样战死沙场。或是公子光不敌楚军,铩羽而归,吴王僚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予以严处。
偏偏公子光运气好得出奇。他先后三次受命伐楚,第一次,如吴王僚期待的那般,首战惨败,而且丢失了先王专属座船艅艎。
公子光自知吴王僚早有心除掉自己,回国后必会获罪,便决意破釜沉舟,拼死一搏,召集死士偷袭楚军,竟然由此反败为胜,夺回了艅艎。
第二次,吴王僚派公子光攻打楚国州来[28]。
州来地处淮河流域中心,是楚国战略要地,与东面的钟离、南面的巢国互为犄角,成为阻挡吴军的有效障碍。多年来,吴军虽然多次在对楚作战中占得上风,但始终未能逾越这道防线。
楚平王听说吴军围攻州来,不敢怠慢,下令司马薳越统率楚、顿、胡、沈、蔡、陈、许七国联军前去救援,并命令尹子暇带病督师。吴军主帅公子光见联军军威极盛,难以正面对敌,遂主动撤去对州来的包围。
刚好此时楚令尹子暇因病死于军中,楚军失去主帅,士气低落。司马薳越不敢轻战,率联军退回鸡父[29],准备暂作休整。
吴公子光得知楚军统帅子暇病亡,七国联军不战而退,认为是天赐良机,一路率军尾随联军。
到达鸡父时,次日刚好是晦日[30],公子光也不顾禁忌,于晦日当天发动奇袭。
楚军主帅薳越令其他六国军队列为前阵,掩护楚军。吴军派不习战阵的三千囚徒为诱兵,一经接战,便仓皇退却。六国联军贸然追击,结果被吴军三面环攻,六国士卒纷纷掉头,发狂般逃回本阵。
楚军见到六国联军追杀吴军后,正深感吴军懦弱无能,忽见六国溃军狂奔而来,乱军之后,是呼啸而来的吴军。楚军未及列阵,便被乱军冲垮,仓猝之间向后败退。吴军冲锋陷阵,大获全胜,夺取鸡父后,又乘胜攻占了州来。
鸡父位于大别山之西北麓,是楚国南端之重镇。其地当淮河上游之要冲,胡、沈、陈、顿、项、蔡、息、江、道诸小国,屏列其西北。楚国控有其地,对吴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且由此可控制淮颍地区诸小国,保持其东方之势力范围。
而吴国夺得其地后,亦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地域资本,不仅将楚国势力驱逐出淮颍地区,控制了周边诸小国,且可借此以进入大别山区,为日后进入楚国腹心重地做准备。
公子光不独在鸡父一战成名,威风凛凛,还颇具韬略,派人暗中与被安置在巢国的楚国前太子熊建母亲联络,以人在吴国的王孙胜相诱。太子建之母遂避开耳目,悄然离开巢国,出走吴地,去与孙子熊胜团聚。
这一切,就发生在楚国司马薳越眼皮底下!
太子建之母虽然失宠已久,但她毕竟是楚平王的夫人,身份不同一般,其人出走,反响比鸡父之败还大。司马薳越料想回朝必遭楚平王重责,先行畏罪自杀。
鸡父之败对楚国打击沉重,自此楚军很少主动出击吴军,基本采取消极防御的措施,在吴楚争霸中逐渐陷入被动。
但不久后,又发生了楚吴边邑因女子争采桑叶而爆发战争的事件,楚平王亲率舟师灭掉了吴国边邑卑梁,吴王僚大怒,第三次派公子光讨伐楚国。
公子光旗开得胜,夺取了楚国重镇钟离,还顺带灭掉了巢国。如此,等于楚国苦心经营的州来、钟离、巢国防线已被彻底打破,三城尽归入吴地,这可是历任吴王想要得到却始终未能如愿的大事。
公子光非但没有死在战场,还借赫赫战功获得了极高威名,吴人均视其为不世出的英雄。其人出行时,万民欢呼拥戴的场面,已远在吴王僚之上。
功高盖主,自古以来都是大忌。吴王僚本就不放心公子光,由此愈发猜忌其人,想必心中已动过无数次杀机,只是不得其便下手而已。
恰好此时,本该继承王位的四叔季札归来。有传闻称,公子光亦感到危机深重,为了自保,特意派人请回了四叔。季札回到吴都后,确实对公子光多有回护,频频造访其宅第,似是从旁佐证了季札为缓解王室内部矛盾而归的流言。
吴王僚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对公子光下手,只好先撤了堂兄兵权,将其闲置一旁。
而今楚平王新丧、楚昭王即位,楚国国内局势动荡,吴国本该乘此良机大举伐楚[31],却迟迟不见吴王僚有所动作。
以范蠡来看,分明是吴王僚不愿意再令公子光率师出征,徒添其威名,而这些年一直是公子光引军攻楚,除了他之外,还真的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三军主帅。
吴楚争战多年,往彼此国都互派间谍,监视敌人动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想必月女口中的孙武也洞察到时局敏感,当着月女提起过。
一想到吴王僚有心征伐,却苦于没有合适主帅,范蠡便心生豪气,心道:“我虽未上过战场,但研究过大大小小几百场战事,自信谙熟用兵布阵之道。尤其我比公子光更熟悉楚国山川地貌,若由我担任主帅,引军出征,必定大有斩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