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闾亲眼见到，惊讶万状，这才和颜悦色起来，又同意孙武所请，将盈娘及昭华首级悬挂城门，以公告示众，表明军法严明，军中无戏言。
计然听了经过，道：“将军受命于君，自有治军之道，计然不敢多言。但法度之下，亦有人情，将军与盈娘相识在先，又知她与贵友陈音有旧，稍作薄惩便足以立威，何必一定要将其杀死？”
孙武道：“渔父之言，自是有理，但当时情形，逼迫得我非斩盈娘不可。”
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我无须向渔父解释，只需向陈音做个交代，还请渔父命人请他出来，我好当面跟他说清楚。”
计然听孙武语气颇为不善，便命人去请陈音。陈音听说孙武人在渔场，顺手拔出月女腰间的鱼肠剑，便直朝客堂冲来。计然早有防备，命侍从上前拦住陈音。
孙武却道：“我自问没有做错什么，今日前来，是想当面做个交代，以全朋友之义。如果陈音因此要杀我，就让他来动手吧。渔父，请你下令，让侍从退开。”
计然摇头道：“你是吴国的将军，又是渔场的客人，不能有任何闪失。”
月女跟了进来，上前夺下陈音手中的鱼肠剑，喝道：“陈音，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又走过来问道：“孙武哥哥，你当真杀了盈娘吗？”
孙武道：“千真万确。”
月女道：“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你看到陈音这个样子，心中也一定不好受。可是我总觉得……总觉得……”
孙武道：“月女觉得什么？”
月女道：“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孙武哥哥啦。”摇了摇头，插剑入鞘，挽起计然手臂，道：“计然哥哥，我们走吧。”
计然见陈音反复叫嚣要杀孙武为盈娘报仇，也不知他疯狂之下是否会真这么做，而今孙武地位显赫，他有任何差池，都会给渔场招来祸事，遂命人将陈音拖走，道：“陈音的情形，孙将军也亲眼看到了。他自戕身体至此，足见心中仍深深眷念盈娘。孙将军实在要交代的话，还是改日再来吧。”
孙武本不在意旁人态度如何，陈音的反应亦在意料之中，但见月女神情冷淡，迫不及待地拖着计然离开，忽然一阵悸动，一点凄凉自心底深处涌出，又渐渐弥漫开去……
校场事件数日后，计然正在书房处理文书，忽有侍从来禀报道：“邢平大夫昨夜过世了，邢府一早派了人来报丧。”
虽早在意料之中，计然心中仍倍感黯然。每年都会有旧识永久离去，生老病死，人人都逃不过这一关，但每每有与晋国勾连者去世，他便有故国家园渐行渐远的感觉，而今已远至模糊不清了。
侍从问道：“可要臣去准备车驾？”计然点了点头，道：“总要送邢平最后一程。”
来到邢府时，计然问及邢平可有遗言，邢平家臣包库摇了摇头。刚好晋国官吏赵须也赶来拜祭，忙将计然拉到一旁问道：“邢平过世，那寿梦手书传给了谁？”
计然道：“据我猜测，邢平应该将手书交给当今吴王了。”
赵须惊然色变，失声道：“再无手书制约，吴国岂不是有可能会背盟？”
计然道：“之前诸樊、余祭等历任吴王不知手书一事，不是也照常攻楚不止吗？”
赵须道：“但吴王僚有意改攻楚为伐越，晋国已暗中与越国结盟。”
计然心道：“原来如此，看来邢平推测不错，晋国已对吴国生出警觉之心，有意培植越国，来夹击制衡吴国。”只是不便指出晋君之失策，遂道：“以我观察来看，阖闾不同于吴王僚，他又以伍子胥为重臣，必会以楚国为首要目标。”
赵须想了想，道：“希望如此吧。”又道：“臣听说手书中还有一条，若吴国在灭楚前攻伐越国，吴王必死于越国之手。”
计然皱眉道：“寿梦还真是大度，当年竟肯答应申公巫臣这些稀奇古怪的条件。”
赵须道：“这才是寿梦的过人之处，能屈能伸。若不是他应承了申公巫臣的各种条件，从而得到晋国的全面辅助，又哪有吴国的今天？”
计然已大概明白季札为何要向邢平试探手书一事，无非因为那份手书极不利于吴国的发展——
吴、越为仇雠敌战之国，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犹如水火不相容。吴国要扩张领土，越国为首取之地。以天下局势及吴国地理而言，先取越国为上上之策，之后无论西进伐楚，还是北上争霸中原，吴国均无后顾之忧。
季札虽对权势没有兴趣，亦无称王争霸之野心，却也不愿意见到吴国受到一份手书制衡，毕竟，称霸天下是其父王寿梦的最大心愿。
正议着，有人高声叫道：“大王到！”竟是吴王阖闾得到丧报，亲自来吊唁邢平。
大队卫士涌进来，封锁了灵堂内外，将人全部驱赶到堂角，阖闾这才大踏步进来，身后跟着太子波、公子夫概及伍子胥、孙武等人。
阖闾先走到堂首，对灵柩拜了三拜，似是对邢平十分敬重。又从怀中掏出一只淡黄的管子，摩挲了几下，从管中取出一大片绢帛似的物事，丢入鼎炉中。火舌卷起绢帛，瞬间化为灰烬。阖闾随即将管子也抛入鼎炉中，又拜了三拜，便转身趋出。太子波等人依身份、地位依次上前拜祭。
孙武临出门时，见到堂角的计然，略略停了下脚步，似有意招呼，但终究还是未张口，连头也未点一下，便出门去了。
赵须远远见到阖闾烧毁绢帛，低声道：“吴王烧毁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寿梦手书？”
计然心中也是这样认为，但不便说出口，只不置可否。
回到渔场，侍从东润进来禀报道：“渔父命臣暗中调查市集补釜匠剑鸣，目下只知他单身一人，十年前来到吴都，以补釜为生。他的铺子里倒是有火炉这些炼剑工具，但也是补釜必备器物。臣四下打听，没一人觉得剑鸣可疑。他除了补釜外，基本不出门，也很少与外人交往。只有剑坊的干将、莫邪不时派人送些东西到他铺子中，大多是剑坊炼剑剩余的残角废料，他补釜刚好用得上。”
计然道：“剑鸣与干将、莫邪夫妇可有私交？”
侍从道：“没有，基本都没怎么见过面。干将夫妇只是觉得废料丢了可惜，补釜铺刚好用得上，所以主动派人送去。剑鸣收是收了，但从来没有回访过剑坊。大概是觉得干将、莫邪名气太大，他区区一个补釜匠，有些高攀不上。”
计然点头道：“这倒是人之常情，也足见剑鸣此人骨子里还是有一股傲气。”
他见剑鸣这一线索已断，又因曾到剑坊向莫邪询问过世上是否还有第二柄鱼肠剑，对方断然否认，便决意暂时先搁置“足下”提供的线索，先等要离所进行之事有了结果再说。
又过了两个月，忽有大队兵马赶来包围了菱湖渔场，称陈音行刺将军孙武未遂，指名追索陈音。
计然闻言大骇，以为陈音尚醉卧房中，赶去察看时，方知其人早已去向不明。
带兵来拿人的是阖闾之弟公子夫概，听计然声称陈音不在渔场，便命诸兵士退下。
有卫士上前道：“大王下令务必拿到陈音，他又没有别的住处，公子还是带人进渔场搜一下的好。”
声音清脆娇嫩，却是夫概侍妾阿茹，女扮男装，一身戎服，比之往日女装，又多了一分英气。
夫概似是对阿茹十分宠爱，笑道：“怎么，阿茹连渔父的话都不相信吗？渔父既说陈音不在这里，便是真的不在。”
计然少不得上前道谢，又问及孙武伤情。夫概道：“陈音引弓遥射，羽箭正中孙将军胸口，但因距离过远，孙将军身上又穿了堂甲，箭镞仅入皮肉，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又道：“大王因之震怒，下令务必捉拿到陈音。渔父若知其下落，还望及时知会本公子。”
计然道：“陈音既犯下死罪，必会远遁他乡，应该不会再回来渔场。他若回来，我一定将他捆送公子府。”
夫概道：“多谢多谢。”又笑道：“王兄时常夸赞渔父有治国之才，夫概日后还要与渔父多亲近。”
计然客气了几句，送走夫概，便命人出去寻找陈音下落。
月女问道：“陈音如果回来渔场，计然哥哥当真要将他交给公子夫概吗？”
计然道：“陈音不是傻子，他既露了行迹，知道官兵第一个要来的地方便是菱湖渔场，哪还会回来自投罗网？而且他怕牵累于我，决计不会再回来了。”
月女道：“这位公子夫概，看起来很通情达理呀，那么多卫士气势汹汹地要闯进渔场来，他却肯相信计然哥哥，就此退去。”
计然摇头道：“这个夫概不是善碴儿，他表面客气，实际上未必真的相信陈音人不在渔场，只是能否捉到陈音于他干系不大，他只是有意卖个人情给我。”
月女道：“这么说，这公子夫概跟掩余有几分相似了。”又叹道：“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以前陈音和孙武哥哥交情多好，而今闹成这样。”
计然道：“孙武受了点轻伤，月女要去探望吗？”
月女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想去，也不想去。计然哥哥的意思呢？”
计然道：“月女和孙武有多年交情，情谊非浅。不说别的，是孙武教会了月女读书写字，为你打开了通向外间尘世的大门，于情于理，你都该去一趟。”
月女道：“那好吧，不过我要计然哥哥和小白陪我去。”
来到将军府时，却见许多官民提着礼物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探访孙武。
月女奇道：“孙武哥哥才当了几天将军啊，竟然人缘这般好吗？”
计然心道：“孙武走马上任，只办了训练宫女这一件事，能有什么好人缘？这么多人等在这里，无非因为他是吴王阖闾面前的大红人，杀了阖闾爱姬，阖闾都没有追究，旁人愈发对其人刮目相看，想着尽快巴结上他，便可多得些利益好处了。”
孙武陪乘梅亢见到计然车驾，忙排开众人，过来引其进去。计然道：“我是陪月女来的，事先未派人打招呼，来得冒昧了些。”
梅亢忙道：“渔父和月女不比旁人，有什么冒昧不冒昧的？不过目下孙将军正在后庭会客，还请二位到客堂稍候。”又问道：“这便是小白吗？臣曾听孙将军提起过。”
小白朝梅亢龇牙咧嘴了一下，忽觉察到了什么，双腿一蹬，猿臂便搭上了桂花树，再一甩，便到了房顶，蹦跳几下，便不见了影子。
月女叫了几声，也不见它回来，忙道：“小白很少这样的，一定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梅亢先是愕然，随即笑道：“这位小白还真是不同一般，后庭确实有些好玩的物事。”
月女登时来了兴趣，问道：“什么好玩的物事？”梅亢道：“是一位贵客请了舞者，在为孙将军表演白鹤舞。”
月女大喜，问道：“府上有白鹤吗？”
梅亢道：“不是真的白鹤，是用竹子及白绢做成的假白鹤，关节处装有牵线，表演者拉动牵线，白鹤便会跳起舞来。”因月女与孙武情分非同一般，便欲引月女去后庭。
计然道：“我在客堂等候便是。”
梅亢遂命下人引计然入堂，自引月女往后庭而来。
后庭中，正有四名舞者各持一只超大的白鹤，一边拉线，一边交相穿梭。舞者半隐在白鹤翅膀之后，看起来倒真像是四只大白鹤在翩跹起舞。
堂前观者除了孙武之外，尚有两名少女，一人是当今吴王阖闾之妹叔姬，另一人则是阖闾之女滕玉公主。滕玉看得目不转睛，拍手笑道：“好看，好好看。”
孙武却甚觉无趣，但因舞者是叔姬所请，意在为他解闷，还是不得不勉强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忽见梅亢引月女入来，大喜过望，忙迎了上去，道：“月女，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
月女笑道：“以为我不会来探望吗？不光我来了，计然哥哥也来了，还有小白。”一举手，蹲在屋脊上的小白轻盈飘身而下，刚好落在月女肩头。
滕玉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拉下脸，问道：“这女子是谁？”
孙武未及回答，叔姬忙道：“她就是月女，上次在王宫中见过一面的啊。”
滕玉“哦”了一声，道：“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救过庆忌性命的月女。可惜庆忌现在只是一条落水狗，再也回不来吴都，你这救命恩人再也捞不到好处了。”
月女奇道：“谁说我救庆忌就一定要捞好处了？”
滕玉怒道：“你一个平民女子，竟敢以这种口气跟本公主说话。孙将军，快快派人将她和这只臭不可闻的猿猴赶出去。”
孙武不免十分为难，既不能忤逆滕玉，又不愿意对月女无礼，还是叔姬过来道：“滕玉不可这样说，月女好歹也是来探望孙将军伤情的贵客。”
滕玉道：“我与姑姑才是贵客，她这种身份低贱的女子，怎敢与我二人相提并论？”
孙武未及回答，月女先道：“孙武哥哥，你没事我就放心啦。你继续招待你的贵客吧，我们走啦。”
小白对白鹤舞很是着迷，还恋恋不舍，频繁回头。滕玉指着小白哈哈笑道：“那只蠢猴子还不断回头张望呢，好像它看得懂白鹤舞似的。”
孙武面色阴晴不定，还想去追月女，却被叔姬拉住，道：“孙将军，白鹤舞在吴国难得一见，我们还是观舞吧。”
月女来客堂找到计然，道：“我见到孙武哥哥了，他没事，我们走吧。”计然大奇，却也不多问。
二人一猿出来上了车，离开王城后，月女忽然将头靠在计然肩头，怔怔落下泪来。
计然叹道：“我不该劝月女走这一趟的，孙武已经不是当年的孙武了，对吗？”
月女“嗯”了一声，道：“我不是气滕玉对我和小白无礼，而是气孙武哥哥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句维护我二人的话。”
计然道：“孙武当然不对。不过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今他是吴王阖闾的臣子，要仰仗对方建功立业，又怎敢得罪吴王最宠爱的女儿？”
月女奇道：“为什么你总是替孙武哥哥说话？他可是很少替你说话。”
计然笑了一笑，道：“孙武功名心略重，但他还是世间奇男子，跟普通人不同，终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月女道：“也不知道范蠡现在在越国过得可还好。”忽想到一事，问道：“陈音会不会去越国找范蠡去了？”
计然道：“这倒是极有可能。陈音目下是逃亡身份，就离开吴国的途径而言，通往越国的水路最为便利，也最容易逃脱。”又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破涕为笑了？”
月女道：“我想到了孙武哥哥那样对待盈娘，而今陈音被追捕，他竟不肯替陈音在吴王面前求个情，想想看，他对我似乎还算不错了。”
计然叹了口气，道：“月女就是心宽。”
月女又道：“我们去越国看望范蠡好不好？顺便还能打听陈音下落。”
计然迟疑道：“怕是暂时不行。”微一迟疑，还是大致说了明离被吴王阖闾扣住的情形。
月女果然大急，问道：“吴王会对明离下毒手吗？”
计然道：“不会。如果我所料不错，明离很快就会成为吴王阖闾的座上宾。”
仅在次日，便有侍从赶来报道：“卫国传来消息，前吴太子庆忌遇刺身亡，刺客正是被其引为心腹的要离。”
计然早料到此节，只点了点头。
侍从又道：“最奇的是，庆忌并未杀要离，而且临死前交代手下返回吴国，为吴王阖闾效力。”
计然颇感意外，思虑良久，才道：“这庆忌倒真不愧有吴国第一勇士之名。”
不久之后，计然方完全知悉离氏家族所负秘密使命及其他相关事宜，这才明白庆忌肯屈服的，不是新吴王阖闾，而是屈服于命运。
前太子庆忌部下护送要离尸体抵达吴都后，吴王阖闾为要离举行了极为隆重的葬礼，据其遗愿，与其妻儿一道安葬在专诸墓旁[3]。
如果只是大时代中的一个小人物，死亡也不过是五湖中的一朵浪花，瞬间便消失得无声无息。如果是一个够得上历史分量的人，自有史家为其定谳一生——
要离与之前的专诸，以及后来的聂政[4]、荆轲并称为中国四大刺客。战国名士唐雎面对强秦时，曾有振聋发聩之语：“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四大刺客中，荆轲声名最著，但际遇最惨烈者，首推要离，后世吟诵者不计其数。南宋大诗人陆游有《月下醉题》：“生拟入山随李广，死当穿冢近要离。一樽强醉南楼月，感慨长吟恐过悲。”明人陈子龙《秋日杂感》道：“夜雨荆榛连茂苑，夕阳麋鹿下胥台。振衣独上要离墓，痛哭新亭一举杯。”清人王士禛《题尤展成新乐府》诗云：“千金匕首土花斑，儿女恩仇事等闲。他日与君论剑术，要离冢畔买青山。”
明离亦被释放出狱，吴王阖闾亲自告知真相，并欲大肆封赏，如同之前对待专毅一样。明离却神色冷淡，拒绝官职及赏赐，称只想返回师父计然身边。阖闾不好勉强，只好如其所愿，派人送明离去菱湖渔场。
月女闻声迎出门来，拉起明离的手，笑个不停。又问道：“我送你的木剑呢？怎么不见了？”
明离不好意思地道：“之前我独自返回吴都，身上没有钱，路上饿了，便拿木剑换了些吃的。月女姊姊，你不会怪我吧？”
月女笑道：“不会。”又从腰间解下鱼肠剑，问道：“我得到了真正的鱼肠剑，明离想要吗？想要的话，我就送给你。”
明离摇了摇头，道：“不想要。”又朝计然跪下，拜了三拜，道：“弟子从此只想跟师父好好学习本领。”
他还不满十岁，却已经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澜，叔叔要离要求吴王阖闾残杀婶婶及堂弟禽离一事，对他震撼太大，他一时难以理解，只想彻底忘记过去，尽快翻过人生的这一页。
计然上前扶起明离，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明离道：“那么弟子还是照旧去宋国总铺做学徒，学习记账吧，今日就走。”
计然知其不愿意留在吴都，遂点头道：“好。我这就派人去安排。”
专毅忽快马驰来，告道：“大王要召月女进宫，还让你务必带上那把鱼肠剑。”
月女对阖闾印象不好，问道：“吴王召我入宫，是想要回鱼肠剑吗？那么我把剑给你，你替我转交给吴王便是了。”
专毅摇头道：“不是，今日大王召我入宫，说想借鱼肠剑一用，我说已将鱼肠剑送给了月女，大王便让我来召你。我看大王意思，不是想要回鱼肠剑，而是要借用一下，应该是想借鱼肠剑之利，去斩什么坚硬的东西。”
月女道：“吴王手里，不是还有湛卢剑吗？非要用利器斩物，哪里轮得到鱼肠剑？我看他就是想要回这柄剑。剑你拿去吧，我也不想去王宫。”
专毅大惊道：“大王召见，月女怎可抗命？”
月女摇头道：“我又不是吴王的大臣，任凭他招来呼去。总之，吴王只是想要鱼肠剑，刚好我也不想去王宫，你直接带走鱼肠剑不就完事了吗？”
专毅正待再劝，计然却想到了什么，心道：“月女说得对，吴王阖闾要借宝剑之利斩物的话，不一定非要用鱼肠剑。但阖闾是一国之君，既当众将鱼肠剑赏赐给了专毅，断然没有再索回的道理。这般着急借用鱼肠剑，一定有别的用处。”
再联系到之前自称“足下”者所提铸剑模子一事，心念一动，暗道：“莫非当真是阖闾派人杀了被离，杀手一时好奇，顺便取走了铸剑模子，而今阖闾意外见到铸剑模子，感觉跟鱼肠剑很像，一时起了好奇之心，遂想借鱼肠剑比照？”
月女坚持不肯去王宫，已有些着恼，计然忙道：“我陪月女去。”月女道：“那我也不想去。”
计然道：“也许事情不是月女想的那样，会大出意外呢。”
月女见计然一心想去王宫，料想必有深意，也不好当着专毅发问，便勉强同意入宫。
一行人来到王宫。王宫已经过大肆扩建翻修，卫士引诸人进来新建的大殿，极为富丽堂皇。
吴王阖闾独坐在殿首，似在凝思。卫士上前禀报，他才回过神来，举手招呼道：“渔父，你也来了。”又问道：“月女，你可带来了专卿送你的鱼肠剑？”
月女道：“剑在这里。”将剑递给卫士，卫士双手高捧，奉了上去。
阖闾取过鱼肠剑，放置在铜案上，左看看，右看看，似是十分困惑。
计然站在殿下，看不到案上情形，见阖闾神色古怪，心道：“看来我所料不差，被离意外发现的铸剑模子，正摆在阖闾案头。”
阖闾忽招手叫道：“你们三位都不必拘礼，上殿来看。”
计然闻言，忙领头走上前去——
却见铜案上摆着三把剑：一把是长剑，正是昔日吴太子庆忌所佩胜邪剑，亦是铸剑大师欧冶子生平得意之作；另外两柄是小剑，是两柄一模一样的鱼肠剑。
计然心中大震，暗道：“果然还有第二柄鱼肠剑！”
专毅却是糊涂了，问道：“大王将鱼肠剑赐给了臣，臣又转送给了月女，如何又多出了一柄鱼肠剑？”
阖闾道：“这也是寡人想不明白的地方。”
月女道：“计然哥哥说得不错，事情果然大出意外呢。”
计然忙问道：“多出来的那柄鱼肠剑，大王是从哪里得来的？”
阖闾道：“渔父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另一柄剑，一直藏在庆忌袖中。他临死前抛给了要离，要离又用它自杀。庆忌部下奉上庆忌佩剑胜邪剑时，将这柄剑一同奉了上来。”
专毅闻言大惊道：“太子庆忌袖中一直有一柄鱼肠剑吗？当日庆忌人在桃花村……”
阖闾接口道：“是庆忌杀了尊师祖五湖公。他曾与要离私下谈及此事，被部下听见，禀报给了寡人。”
原来五湖酒肆发生行刺案后，太子庆忌率军进入桃花村，称要寻找目击证人。那只是一个借口，庆忌其实想见见五湖公，而且不是为了吴王僚遇刺案，只是要接五湖公入宫，专门为王宫炙鱼。
吴王僚酷爱吃鱼，当日不惜以大王之尊，微服至五湖酒肆，不想鱼未吃到，还接连遭遇刺客，好在有惊无险。吴王僚回宫后，并不如何关注行刺事件，只是垂涎未曾吃到的五湖炙鱼。太子庆忌见父王对炙鱼念念不忘，便有心分忧，次日去了桃花村，令兵士四下搜寻，自己一人去见五湖公。
五湖公本心绪不佳，当即拒绝。庆忌认为自己堂堂太子身份，亲至其家相请，必定马到功成，却不想五湖公浑然不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恼怒之下，当即起了恶念，心道：“父王堂堂一国之君，既然连他都吃不到炙鱼，那么旁人也不配吃到。”便袖出小剑，将五湖公刺死。
世人皆知太子庆忌佩欧冶子所铸胜邪名剑，却不知他袖中还藏着一柄小剑，兼之其吴国太子身份，即便他在案发当日到过桃花村，却无人将他与命案联系起来。
而后要离到卫国投奔庆忌，庆忌问及当日专诸刺僚详情，不免十分悔恨，遂将自己杀死五湖公一事告知了要离。又道：“父王之薨，我亦有责任。父王早对公子光深怀戒心，若不是我杀了五湖公，那专诸炙鱼并非天下第一，父王断然不会为了一饱口福而冒险赴宴。”
要离只以好言相劝，称公子光早怀异心，专诸拜师学习炙鱼之术即为其预谋，即使庆忌不杀五湖公，公子光亦会杀五湖公灭口。庆忌听了，这才好受得多。
五湖公一案，至此方真相大白。专毅想到师祖无端惨死，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计然问道：“那么大王可知道庆忌手中的鱼肠剑从何而来？”
阖闾摇了摇头，道：“寡人只知欧冶子当日为越王允常铸出五剑：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纯钧、巨阙尚在越王手中，胜邪在这里，湛卢嘛，寡人赐给了太子。这柄小剑，是月女刚刚呈上来的，也就是当初州于赐予寡人的鱼肠剑。寡人实是不知，世上还有第二柄鱼肠剑。今日寡人第一眼看到，还以为就是赐给专卿的那把鱼肠剑，一时纳闷，好奇它怎么跑去了庆忌手中。”
又叹道：“看来当年欧冶子所铸鱼肠剑是一对，并非单剑，州于将其中一柄给了我，另一柄则给了他的宝贝儿子。”
计然道：“大王可否容我走得近些，好细察宝剑？”得到阖闾允准后，遂走近铜案，一手拿起一把鱼肠剑，反复比照。
阖闾问道：“渔父可有什么发现？”
计然道：“大王请看，这两把剑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但细细琢磨，还是有些微差别，这把古意盎然，就是大王赐给专毅的那把，这把看起来也是古剑，却多些灵气，少些古意，似是有意做旧。”
阖闾细看之下，果如计然所言，庆忌那把少些古意，沉吟道：“渔父的意思，这两柄鱼肠剑并非同一人所铸？”
计然点了点头，道：“大王，请容我冒昧问一句，可是你派人杀了前市吏被离？”
阖闾愣了一愣，道：“被离？寡人为何要派人杀他？难道不是被离发现了楚国间谍藏身之处，他反遭楚国间谍杀害吗？”又问道：“渔父何以突然转换话题，提及被离被杀一事？”
计然道：“我听被离手下人说，被离当日发现了一个铸剑模子，预备第二日交给我，结果当晚被离遇害，铸剑模子也不见了。被离手下画出过铸剑模子的形状，大小尺寸正与鱼肠剑吻合。”
阖闾霍然起身，来回徘徊了几圈，大袖一拂，命专毅、月女先退出大殿，这才道：“寡人想请渔父来调查被离一案，不知渔父意下如何？”
计然一怔，道：“我并非吴国人，大王何以如此信任我，要将被离一案交给我来调查？”
阖闾道：“因为要离和明离都信任渔父。况且这件案子一定不简单，仅以目下而论，便知牵涉了被离、庆忌，渔父以外人的身份暗中行事，比指派大臣调查要方便得多。”
计然道：“既然大王信任计然，计然也义不容辞，定当尽心竭力，查明真相。”
阖闾点了点头，道：“渔父要多加小心。庆忌虽死，其部也投到寡人麾下，但尚有公子掩余、烛庸引军在外，难保不会派人回吴国兴风作浪。”
计然道：“大王认为被离被杀跟庆忌、掩余等人有关吗？”
阖闾点了点头，道：“渔父也认为那铸剑模子才是被离被杀的根源吧？铸剑模子一定是用来铸剑的，有铸剑匠人用它铸出了第二柄鱼肠剑，献给了庆忌，此人必是庆忌手下无疑。而庆忌明知寡人手中有鱼肠剑，却还要命人再铸一柄鱼肠剑，明显有什么图谋，说不定杀死五湖公一事，便是他刻意为之，想要嫁祸于我。掩余、烛庸是庆忌的亲叔叔，素来亲近，多半知悉其事。烛庸倒也罢了，掩余一向好收买人心，野心不小，必定不甘心寓居徐国，他若派人回吴都活动，焉有不联系那铸剑匠人之理？”
计然道：“大王思虑深远，计然便从铸剑模子及铸剑匠人着手。”
阖闾又踌躇道：“还有一事，渔父若查实剑坊可疑，先不要有所行动，等干将、莫邪夫妇为寡人铸出神剑再说。”
第一柄鱼肠剑为一代宗师欧冶子所铸，第二柄鱼肠剑与前作几乎完全一样，足见那铸剑匠人技艺不凡，水平已直逼当年欧冶子。干将是欧冶子的小师弟，而莫邪是欧冶子之女，阖闾怀疑剑坊也是情理之中。但他为了得到神剑，宁可先行隐忍，预备利用完干将、莫邪夫妇，再行处置，也算是心机深沉。
想来这也是阖闾请计然暗中调查的原因，毕竟大臣出面，会立即令剑坊起疑，而计然则方便得多。
阖闾又道：“渔父为寡人出力，寡人该有所酬谢。可渔父富可敌国，寡人实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入渔父之眼。这柄胜邪剑倒是不错，可寡人已事先承诺送给夫差。这样吧，等到干将、莫邪铸出神剑，寡人便将湛卢剑改赐给渔父，如何？”
计然忙辞谢道：“计然心甘情愿为大王出力，不敢要大王任何赏赐。湛卢剑是诸侯之剑，计然绝无佩带资格，万请大王再勿提此事，不然计然死无葬身之地。”
阖闾点了点头，道：“还是渔父识得大体，懂得进退，难怪年纪轻轻便能取得如此成就。那么便不提赏赐了。这两柄鱼肠剑，渔父都带走，一柄还给月女，一柄任凭渔父处置，自佩也好，送人也罢。”
计然躬身应命，携剑退出了大殿。
专毅已先行离去，月女独自一人候在殿外，早已等得不耐烦，上来问道：“怎么那么久？吴王叽叽歪歪跟你说了些什么？”
计然道：“吴王请我调查被离被杀一案。”
月女大为意外，歪着头想了想，道：“这倒是一件好事，查明被离被杀真相，便可以给明离一个交代。”
计然笑道：“这么说，月女是愿意帮我查案啦？”
月女笑道：“当然啦。虽然没有我的帮忙，计然哥哥便能做得很好，但我还是很乐意跟在计然哥哥身边，跑跑腿，当个侍卫什么的，应该还能胜任吧。”
计然便将两柄鱼肠剑都递了过去，道：“这两柄剑，都归你啦。”
月女道：“这一柄带丝绦，是专毅送我的。这一柄，我送给明离好不好？”
计然立即摇头道：“不好。月女知道专毅为何要将那么珍贵的鱼肠剑转送给你吗？他父亲专诸用鱼肠剑刺杀了吴王僚，他只要见到那柄剑，便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当日情形。这一柄鱼肠剑，是庆忌杀死五湖公的凶器，要离也是用它自杀，月女把它送给明离，明离会怎么想？”
月女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这只是一柄剑啊，是人用剑杀人，又不是剑自己杀人。”
计然叹道：“如果人人都能像月女这样通澈清明，天下就太平了。”
忽有尖细女子声音道：“你手上拿的可是鱼肠剑？”
却是阖闾之女滕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紧紧盯着月女手上的鱼肠剑，上来便伸手道：“把剑给我。”
月女立即将手背到后面，道：“凭什么给你？”
滕玉伸手来夺，却被月女轻松让开。滕玉大怒道：“我找父王去。”怒气冲冲地奔进大殿。
计然道：“既然月女也不想要第二柄剑，不妨让给滕玉，她毕竟是公主。”
月女摇头道：“不行！这个刁蛮公主太任性了，我宁可丢到五湖中，也不让给她。计然哥哥，我们走吧。”
走出数步，便听到大殿中传出滕玉的哭声，想来是吴王阖闾不能将已经送出的鱼肠剑索回，她便大哭大闹了起来。
计然心道：“阖闾何等人物，竟生下这样一个全然不明事理的女儿！”
出来王宫，御者问道：“这就回渔场吗？”计然道：“先去剑坊。”又让月女先将第二柄鱼肠剑收起来，不要让旁人知道。
月女道：“我把这柄鱼肠剑送给计然哥哥好不好？如此，我们便是一对了，我佩雌剑，计然哥哥佩雄剑。”
计然奇道：“剑也分雌雄吗？”
月女点了点头，道：“我是听莫邪说的。她说当年欧冶子所铸之剑，多为雄剑，唯独铸鱼肠剑时，莫邪往剑炉边观看，头发为炉火所燎，鱼肠遂成雌剑。”
计然不免半信半疑，又问道：“那月女如何知道第二柄鱼肠剑是雄剑？”
月女笑道：“我猜的啊。既然有人再铸鱼肠剑，当然是为了配原先那柄雌剑。”
计然闻言大震，暗道：“总说月女不通世务，事实上她聪明得紧。雌雄之分，其实全在心意。而这心意，哪怕是一念之间，便能驱使人做出许多不可思议之事，譬如我初识月女，便决定要照顾她一辈子。这两柄鱼肠剑，莫邪才是唯一的联系。”
小剑铸造不易，而要仿铸大师欧冶子杰作，更是难上加难。那铸剑匠人某丙既有这等技艺，仿真程度直逼原剑，完全可以自行另辟天地，无须再仿铸前人之作。
也不会是太子庆忌出于政治目的命某丙仿铸了鱼肠剑，庆忌是吴国太子身份，地位远在公子光之上，若要嫁祸公子光，方法多得是。况且其人素以武功勇猛自负，不屑行阴险之计。
某丙既然费心费力，一定要铸出一柄工艺不在前作之下的鱼肠剑，必是为某种心意驱动。铸出雄剑，好为雌剑相配，便是最为有力的一种。
某丙仿铸鱼肠剑，必要取得原剑作模子。第一柄鱼肠剑铸成后，便被欧冶子献给了越王，后又经吴王僚、公子光之手。某丙断无可能取得原剑，但剑坊尚有一柄欧冶子亲手削制的木剑，足以作为样子。因而这位某丙，能随意从剑坊取到木剑，且不会令人起疑，一定是剑坊的人。
欧冶子认为鱼肠剑沾染了爱女莫邪的女子气息，遂将其定为雌剑。而那铸造第二柄鱼肠剑的某丙，必定不是莫邪。且不说她是欧冶子之女，仿铸亡父得意之作大见失礼，且其人知悉第一柄鱼肠剑为雌剑，世间断无两雌并存的道理。当日莫邪取出木剑，称愿为月女铸一柄小剑，也只说“样子相似，跟这柄木剑差不了太多”，不敢说铸造得一模一样。
会不会是莫邪丈夫干将铸造了第二柄鱼肠剑呢？只为铸出雄剑，好为雌剑相配，这便是他的心意。
干将铸雄剑之时，第一柄鱼肠雌剑或在越王之手，或已献给吴王僚，又或赐给了公子光，似无雌雄合璧的可能。但世事难料，也许将来某一天，雌雄双剑意外相聚团圆，恰似今日，也是人间一桩美事。
至于第二柄鱼肠剑落入太子庆忌之手，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剑坊亦为吴国王室铸剑，庆忌又嗜好宝剑，时常光顾。或许某日庆忌意外发现干将铸成了鱼肠雄剑，很是喜爱。干将因其太子身份，不得已将剑献上。因干将是欧冶子师弟兼女婿，仿铸长辈之作有失身份，献剑之时，又请庆忌保密。庆忌亦因公子光手中已有鱼肠剑，便点头同意，只私下珍藏鱼肠雄剑，秘而不宣。
再说莫邪。干将应该是秘密铸剑，莫邪并不知情。之前计然等人曾去剑坊询问有无第二柄鱼肠剑，莫邪断然否决，没有丝毫迟疑。
既然莫邪一无所知，干将必在他处秘密铸剑，而不是在剑坊进行。且不说“他处”是何处，但被离必是在市集废宅发现了铸剑模子，也就是说，“他处”必离市集不远。如此推算，废宅背后的补釜铺最为相符。
或许是干将借补釜铺的工具铸出了第二柄鱼肠剑，却将铸剑模子忘在补釜铺，补釜匠剑鸣嫌其碍事，丢入废宅中。后来废宅意外暴露，市吏被离发现铸剑模子后，拿着去补釜铺或是剑坊询问。干将得知后，怕自己再铸鱼肠剑一事暴露，便在当夜将被离杀死，又取走了铸剑模子。
这一杀人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干将背着妻子私下铸剑，虽不妥当，但传扬出去，并不算大事。
还是说，干将已经知道是太子庆忌杀死了五湖公，亦知道计然等人在凭凶器追索凶手，寻找第二柄鱼肠剑的主人，担心牵扯出庆忌，再牵连自己，遂将被离杀死灭口，好掩盖其事？
无论怎样，补釜匠剑鸣都极为可疑。那废宅是越人间谍藏身处，有人频繁进出，他就住在背面，不会不知情。即便其人冷漠，不关心他人之事，干将借用器具炼剑，他也不闻不问，但被离发现铸剑模子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二里之外的剑坊，而是近在咫尺的补釜铺。虽然铸剑与补釜大不相同，毕竟还是同祖同宗，算是同一行业，不然剑坊也不会派人将残角废料白送给剑鸣了。
被离持铸剑模子问过剑鸣后，事情又是如何呢？
一种可能是，剑鸣告诉了被离，这是干将之物。以被离之精明，既知干将私下铸造小剑，必不会再去剑坊找其当面对质，而是会告知计然，由计然来处置。毕竟被离当时也正在策划大事，没有闲暇工夫来管旁事。
另一种可能是，剑鸣因事先得过干将叮嘱，否认知情，称没有见过铸剑模子。
接下来又有两种可能：或是剑鸣赶去剑坊将此事告诉了干将，又或是被离自己拿着铸剑模子去了剑坊询问。
比较起来，前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铸剑模子是用来铸剑的，被离不问也知道，他所关心的是，这模子是何人所有，为何会出现在废宅中，而这正是计然关心之事。以被离当时情形而论，他只需将铸剑模子交给计然，计然自会跟进调查。但因为补釜铺就在眼前，被离大概刚好看到了剑鸣，便顺便问了一句。而正是这顺口一句，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月女见计然陷入沉思，也不出声打扰。她早已习惯见到爱人这样，便将头伏到他胸口，静心聆听他胸口心跳。忽觉对方心跳陡然加快，心道：“计然哥哥一定想到什么了。”果听到计然急促地命道：“先去补釜铺。”
御者驾车来到补釜铺，计然扶着月女跳下车子。剑鸣正坐在院中清理废料，闻声抬起头来，认出月女，奇道：“你不是那个什么渔场的小女孩？”月女笑道：“我不小啦。”
剑鸣又低下头去，随口问道：“诸位来找我，是有釜要补吗？”计然忙道：“没有，我们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剑鸣又道：“姑娘叫月女，是吧？剑坊莫邪送给你的那柄木剑呢？再给我看看。”
月女刚要回答，计然已接口道：“剑在我这里。”从怀中掏出那柄鱼肠雄剑，递了过去。
剑鸣本漫不经心，也没有正眼看过诸人，计然递出小剑的一刹那，他忽有所感应，“啊”了一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计然手中的鱼肠剑，想要伸手去接，却又不敢。
计然缓缓问道：“你认得这柄剑吗？”
剑鸣道：“当然。这……这是欧冶子所铸鱼肠剑。”
月女道：“不对，我这柄才是欧冶子所铸鱼肠剑，是雌剑。计然哥哥手上那柄是雄剑，是旁人仿铸的。”
剑鸣道：“旁人是谁？”计然道：“你不是知道吗？为何还来问我们？”
剑鸣道：“我……”
忽听到一个清脆女子声道：“喂，补釜匠，师母命我给你送汤饼来了。”却是剑坊女弟子桑碧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