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城之外,新建了一座大城,因天时,就地利,周四十七里二百一十步二尺。子城位于大城中心略偏东。
大城共有陆门八座,水门八座:南曰盘门、蛇门,北曰齐门、平门,东曰娄门、匠门,西曰阊门、胥门。盘门者,以水之盘曲也;蛇门者,以在巳方,生肖属蛇也。因越国在吴国东南方,故立蛇门以制敌国。蛇门之上,刻有木蛇,其首向内,示越国将臣服于吴国;齐门者,以齐国在其北也;平门者,水陆地相称也;娄门者,娄江之水所聚也;匠门者,聚匠作于此也;阊门者,通阊闾之气也;胥门者,向姑胥山也。
大城之外,还有一道郭城,周六十二里六十步,专用于防卫。
自建成之日起,姑苏便成为江南第一大城,规模宏大,设施齐全,史称“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城市居民数逾万。
城中前朝后市,左祖右社,仓廪府库,无所不备。城内辟有宽广的街衢和密集的河道,“邑中径”中心干道有两条:一从阊门到娄门,另一条从平门到蛇门,两条干道均有平行水道,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干道、水道及街衢长度宽度,在诸侯国都城中均是首屈一指。
“城郭已成,仓廪已具”。吴王阖闾登基短短几年间,吴国气象为之一新,国力强大,军容整齐——“民保命而不适,岁时熟而不凶,吾官公而不私,上下调而无忧,天下服而无御,四境静而无虞”,“禾稼登熟,兵革利坚”。在这样的条件下,吴王阖闾再度拉开了对楚战争的序幕。
当时公子掩余人在徐国,烛庸人在钟吾国,阖闾派使者出使二国,命徐国、钟吾国国君分别交出政敌。遭到拒绝后,阖闾遂派大军攻打徐国、钟吾国,两国被灭,掩余、烛庸分别逃往楚国。
楚国将军子西建议不要接纳掩余、烛庸,以免招来吴军攻楚。楚昭王不肯听从,派大军迎接掩余、烛庸入楚,并为二公子筑舒城,预备以二人作为攻取吴国的先锋。
吴越楚边境图
吴王阖闾闻讯大怒,亲自率军攻打舒城,攻下城池,俘虏了掩余、烛庸,将二人杀死。
阖闾又用孙武为大将,伍子胥、伯嚭为副将,公子夫概为先锋,大举攻楚。
此次吴军伐楚,事先做了周密准备。楚国北部与蔡国、唐国山水相连,两国均与楚国不和,蔡国国君蔡昭侯和唐国国君唐成公曾被楚国囚禁[3],吴国派使者携带重礼,与蔡、唐结盟,楚国北方门户由此洞开。
伐楚之前,吴国先出兵攻越,令楚国误以为吴国一改战略,将以越国为首要目标,未做充分作战准备。而吴王阖闾亲率三万吴军,避开楚军正面防守,沿淮水西进,由楚防备薄弱的东北部实施大纵深突袭,直捣楚国腹地。
楚军当时正攻打与吴国结盟的蔡国,得知吴军大举进袭后,不得不放弃对蔡国的围攻,回师防御本土。年轻的楚昭王又中了吴人的离间之计,弃用知兵善战的子期,改用贪鄙无能的子常为帅。
吴国水师抵达淮汭[4]后,主帅孙武突然下令舍舟登陆,由向西改为向南。伍子胥很是不解其意,道:“吴师善水战,何以改从陆路进军?”
孙武答道:“兵贵神速,且当出敌意料,好打它个措手不及。逆水行舟,速度迟缓,吴军优势难以发挥,而楚军必然乘机加强防备,那时便很难破敌了。”
又挑选四千精锐士卒作为前锋,穿越楚地北部的大隧、直辕、冥阨[5]三关险隘,直趋汉水,深入楚国腹地。
不出数日,吴军前锋抵达汉水东岸。楚国大震,楚昭王慌了手脚,急派令尹子常、左司马沈尹戌、大夫史皇等,倾全国兵力,赶至汉水西岸,隔江与吴军对峙。
左司马沈尹戌认为吴军孤军深入,不占地利,而楚军兵多将广,建议主帅子常沿汉水西岸正面设防,他自己则率军迂回到吴军的侧背,断其归路,而后与子常主力前后夹击,一举歼灭吴军。
子常起初同意沈尹戌的建议,但沈尹戌率部离开后,楚将武城黑道:“如果等待夹击,战功将为沈尹戌所独得,不如以主力先发动进攻,击破东岸吴军。这样,令尹之功将居于沈尹戌之上。”
子常贪功,便改变了计划,率军渡过汉水,先行发动了对吴军的进攻。
孙武见楚军主动出击,便由汉水东岸后撤。子常中计,挥军直追。吴军在小别至大别[6]间设下伏兵,以逸待劳,大败楚军。
楚军主帅子常连败三阵后,便想弃军而逃,经大夫史皇劝说后,勉强重整军队,在柏举[7]列阵,准备再战。吴军进到柏举,与楚军对峙。吴先锋公子夫概认为应先发制人,主动出击。当时楚军有二十万,而吴军只有三万,力量对比悬殊,吴王阖闾有所犹豫,没有同意夫概的意见。
夫概很是生气,回营后招来部将,告道:“既然事有可为,就该见机行事,不必等待大王命令。我现下就要发动进攻,拼死也要打败楚军,攻入郢都。”于是率领自己的五千前锋部队,直闯楚营。
吴楚柏举之战
吴人素来崇尚勇武,勇猛善战,视死如归,此种氛围下,才造就出专诸、要离这类慷慨悲歌、伏击死难之豪侠义士[8]。此刻吴军得夫概鼓舞,个个奋勇争先。楚军居然一触即溃,阵势大乱。吴王阖闾见夫概突击竟然得手,立即指挥主力军冲击楚军阵地。楚军瞬间土崩瓦解,楚大夫史皇战死,主帅子常则弃军逃往郑国。
楚军残部失去主帅,往西逃走,吴军乘胜追击,在柏举西南的清发水[9]追上楚军后部。吴先锋夫概等到楚军半渡时出击,大获全胜,又立即西进。
而已经渡河的楚军前部正在雍澨[10]埋锅造饭,吴先锋夫概率部追至,楚军仓皇逃走。吴军从容吃了楚军做好的饭,又继续追击。楚左司马沈尹戌当时已抵达息境[11],得知楚军主力溃败、主帅子常逃走,急忙回师救援。沈尹戌御下有方,一遇到吴军,便展开凌厉反击,打败了正不可一世的吴军先锋夫概。
吴军主帅孙武随即率主力赶到,指挥军队包围沈尹戌部。沈尹戌难以冲出重围,又身负重伤,便令部下割下自己的首级,回报楚昭王。
沈尹戌死后,楚军立即溃散。吴军如入无人之境,直向楚国都城郢都扑去。
楚昭王还不到二十岁,得知前线兵败,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不顾大臣子期、子西的反对,只带少数亲信逃走,连宫中嫔妃及母亲都不顾。
楚昭王弃城逃走的消息传开后,楚军再无斗志,子期率部分精兵赶去保护楚昭王,子西则率残兵西逃,吴军未遭遇有效抵抗,便顺利攻入楚国都城郢都。
在这一场远程长途进攻战中,吴军灵活机动,因敌用兵,以迂回奔袭、后退疲敌、寻机决战、深远追击的战法,长驱攻入楚都郢,终成破楚之功,成为中国古代军事史上以少胜多、快速取胜的成功战例。而柏举之战,更是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兵力对比非常悬殊的战役之一。攻占郢都,亦创造了春秋时期攻占大国都城的先例。
楚國郢都圖
除了吴国君臣同仇敌忾、齐心协力,而楚国君臣互相猜忌、畏敌如虎外,孙武的军事才华亦在这场战事中得到了充分展现。晚于孙氏的另一兵法名家尉缭子[12]曾赞叹道:“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
楚国郢都是天下名城,城池规模宏大,宫室建制豪华。有诗云:“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突厦,夏室寒些。川谷径复,流潺湲些。光方转蕙,汜崇兰些。经堂入室,朱尘筵些。砥石翠翘,挂曲琼些。翡翠珠被,烂齐光些。蒻阿拂壁,罗帱张些。纂组绮缟,结琦璜些。室中之观,多珍怪些。离榭修幕,待君之间些。翡帷翠帐,饰高堂些。红壁砂板,玄玉梁些。仰观刻桷,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芙蓉始发,杂芰荷些。兰薄户树,琼木篱些。”
而吴军攻占郢都后,大肆屠城,四处烧杀抢掠,残暴与野性尽露无余。吴王阖闾率先入楚宫,将楚昭王不及带走的嫔妃及宫女一一淫遍,此即史书中所载:“阖闾胜楚,入厥宫室,尽妻后宫,莫不战栗。”
夫概等其他将领则纷纷占据其他王公贵族的宅第,尽奸士大夫之妻。郢都处处火光,哭叫声、惨呼声时有所闻,昔日的繁华都城,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为吴军破楚立下大功的孙武没有参加吴军将士的“盛大狂欢”,他久久立于凤凰山上,凝视着楚都内外的烽火狼烟,脸上不见喜悦之情,反而闪动着异样的悲戚。
阖闾兽欲得到满足后,志得意满,又派人到楚昭王生母孟嬴宫外,召孟嬴前去侍寝。
孟嬴是秦景公之女、秦哀公之妹,原先为楚太子熊建未婚妻,为楚平王所夺,引发了太子建出走、太傅伍奢被杀等一系列重大事件。她听到吴王阖闾的要求后,气得浑身发抖,手持利刃,称:“一举而两辱,妾以死守之,不敢承命。”以死相逼,还义正词严地说了一番大道理[13]。吴王阖闾听到后,多少起了愧疚之心,倒也没有再强迫孟嬴来服侍自己。但伍子胥却认为孟嬴是红颜祸水,对自己父兄被杀负有一定责任,不肯轻易放过,将其羞辱一通后,迫其自杀。
伍子胥的报复远不止此。他寻到杀父杀兄的仇人楚平王之墓,挖出楚平王尸体,亲手抽打了三百鞭,方才罢休。
楚平王虽得善终,却在身后遭到荼毒,史称其人“以乱立,以淫亡,而不免鞭尸之祸”。
楚国大夫申包胥[14]是伍子胥旧日好友,伍子胥因父兄冤案逃离楚国时,申包胥前去相送。伍子胥愤然对好友道:“我必灭楚。”申包胥则回答说:“我必存楚。”吴军攻入郢都时,申包胥已逃入山中,听到伍子胥掘楚平王墓鞭尸一事后,立即派人去见伍子胥,劝诫道:“伍君报仇的手段,实在太过。我听闻,人众者能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伍君曾是故平王之臣,亲自拱手称臣,北面侍奉,今日竟至污辱死人,岂不是违背天理到了极点!”
虽对伍子胥报复楚国的行为表示理解,但也觉得“鞭尸”有些过激,希望伍子胥有所收敛。
伍子胥告诉来人道:“为我谢谢申包胥,就说我日暮途远,太阳将要落山,但路途还很遥远,所以才要倒行逆施。”
又特意将俘获的楚平王二女褫去衣衫,械置于军中,作为军士奸淫娱乐的工具,极尽侮辱之能事。二位公主受不了此等非人的折磨,很快悲惨地死去。
申包胥见伍子胥不肯悔改,遂决意完成昔日“存楚”的誓言,道:“即使我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也不过是死在吴军手中的一员卒子,不若奔诸侯求助。”
天下局势,只有秦国、晋国有能力帮助楚国复国。然晋、楚争霸多年,吴国亦是受晋国扶持,专门用来牵制楚国,向晋国求助,必然徒劳无功。而秦、楚两国曾联姻结盟,比较起来,秦国显然是最佳选择。
于是申包胥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躐蒙笼,蹶沙石,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抵达秦国,请求秦哀公出兵援救楚国。
秦哀公是楚昭王生母孟嬴之兄长,却厌恶楚平王夺儿媳为妻一事,又“素沉湎,不恤国事”,不愿意平白无故涉入这趟浑水,不肯答应。申包胥便站在秦庭中,昼夜痛哭,七天七夜哀声不绝。
他的忠诚与坚毅深深打动了秦哀公君臣。秦哀公惊叹道:“楚虽无道,有贤臣如是,吴犹欲灭之。寡人无臣若斯者,其亡无日矣。”命大将子蒲、子虎率五百乘战车,前往楚国救援,并亲自赋《无衣》[15]之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秦军与残余楚军联兵后,一道南下。
而楚昭王弃国出逃后,先逃到云梦,再逃到郧国。郧公之弟担心楚昭王给郧国招来祸事,企图谋杀楚昭王,将其首级献给吴王阖闾。楚昭王仓促逃走,流亡到随国。
随国收留楚昭王后,吴王阖闾命随国交出楚昭王。随国徘徊不定,便以占卜决事,占卜结果有利于楚昭王,随国遂拒绝了吴王阖闾的要求。
秦国同意出兵援救楚国后,吴军主帅孙武审时度势,认为秦楚联合对吴军不利,便劝吴王阖闾以退为进,与秦通好。但吴王阖闾因楚昭王未获,不肯听从,决意亲率孙武、伍子胥攻打随国,又分派大夫伯嚭迎击秦军,命弟弟夫概接战楚军残部。
恰在此时,又传来越王允常趁吴国空虚,率军伐吴的消息。
吴王阖闾倾举国之力伐楚,伍子胥、伯嚭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二人均与楚国有血亲大仇,尤其是伍子胥个性刚烈,非报父兄之仇不可。然吴军精锐尽出,吴国国内空虚,便给了越国极好的机会。
越国大夫文种道:“吴、越二邦,同气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两国民风习俗相同,地理位置又紧密相连,欲向外扩张,必势不两立。之前吴国因受晋国扶持,与申公巫臣有约在先,遂全力攻楚,而今楚国已破,吴王阖闾掉头必来攻越。以吴军今日之锋芒,怕是越国难以匹敌,不如先下手为强。”
大夫范蠡也赞同此言,道:“吴王阖闾派伍子胥构建姑苏城时,特设蛇门,寓意东并越国,足见阖闾已有灭越之心。”
力劝越王允常先发兵攻打吴国,即便不能攻取姑苏,也能占其疆土,掠其子民,削弱吴国力量。
越王允常遂以大夫舌庸[16]及文种为将,以范蠡为先锋,亲自引兵伐吴。
此次越军伐吴,是越国历史上第一次自卫反击战争,越人闻讯,无不欢欣鼓舞。
留守吴国的太子波仓促派兵迎战,竟一败再败,越军水师深入吴国腹地,进逼吴国都城姑苏。
这一日,范蠡正在座船上与部下筹划军事,忽有军士来禀报,称有一男一女求见,男子自称渔父,女子名叫月女。范蠡既惊且喜,忙出舱来迎,果见岸边站着数人,领先的一男一女,正是几年未见的计然与月女。
范蠡跳下船,笑道:“你二位怎么来了?”又道:“好几年不见,月女长高了,也长大了。”
月女也笑道:“范蠡君留起了胡髯,倒真像个将军的样子。”
范蠡还欲引二人上船,计然摆手道:“范蠡君军务在身,我们不便多扰。今日冒昧求见,实是越军封锁了江面,我的座船不得通过,还想请范蠡君行个方便。”
范蠡道:“渔父是要去吴国吗?”
计然点点头,道:“若在平常,遇到两国交战,我自会偕月女远远避开,可而今我有急事,须得立即赶赴姑苏。”
范蠡遂不再多问,招来心腹卫士,命他持自己印信,引计然座船通关,又道:“老朋友难得相见,二位还是到我船上坐上一坐,等渔父座船开过来,再走不迟。”
计然微一沉吟,点头道:“也好。”吩咐了侍从几句,便与月女随范蠡上船。
范蠡问道:“这些年,月女过得可还好?”又笑道:“我这是白问,看月女的气色便知道了。”
月女笑道:“其实这几年我和计然哥哥一直在吴越一带漫游,本来也想抽空去越都探望范蠡君,可每次到了风景绝美之地,就实在懒得动了。”
范蠡笑道:“月女哪里是懒得动,分明是你跳出红尘,重新恢复本性,不愿意再理会我等凡夫俗子了。”
月女哈哈笑道:“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又问道:“范君可有见过陈音?”
范蠡点了点头,道:“陈音逃离吴国后,便来了会稽,而后一直待在那里,每日花天酒地,跟从前一样。我曾多次请他出山,到军中任职,教习越军射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同意。”
忽有军士进来,附到范蠡耳边,低语了几句。范蠡微微颔首,命军士退出,问道:“渔父一定要在这时候赴吴都吗?若不是十万紧急之事,不如先暂时避一避,以免两军交战,有所误伤。”言外之意,前面很快将有战事发生。
范蠡道:“虽不是十万火急之事,但我弟子明离离奇失踪,我须得立即赶回姑苏处理。”
范蠡奇道:“就是故市吏被离的孙子明离吗?他果然一直跟在渔父身边。”
月女道:“明离年纪虽小,却是能干得很,而今已开始主事,替计然哥哥掌管姑苏所有的产业呢。”
范蠡道:“原来如此。”又问道:“那么明离失踪一事,又是怎么回事?”
计然道:“具体情形我还不清楚。但明离失踪,刚好是发生在吴市市吏见离被杀之后。”
第一任吴王寿梦执政时,任命离氏为世袭市吏,代代相传,均无例外。到吴王僚时,市吏被离遇害,因其子早已过世,按理该其孙明离即位,但明离当时才十岁,年纪太小,遂由被离之侄要离即位。要离行刺太子庆忌成功后,自杀身亡,其子禽离亦已被吴王阖闾杀死,这一系便再无继任者。吴王阖闾无意擅改祖制,便寻来要离远房亲眷阿见,命他改名见离,继任吴市市吏之职。
就在不久前,见离莫名被杀于吴市鼓楼中,情形与当日被离被杀颇为类似,只不过被离死处目下称为子市鼓楼,而见离则是死于新市集吴市鼓楼中。
范蠡道:“既然见离是吴王阖闾亲自任命的市吏,必是阖闾安插在市集的耳目,或许见离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就跟当年被离一样,由此而遇害。”
计然道:“应该是这样,本来这也不干我的事。可而后明离便失了踪,到处找不到人,我怀疑他又被牵扯到离氏事务中去了。”
范蠡道:“原来是这样。既是干系明离安危,渔父须得尽快赶去姑苏,范蠡一定鼎力协助。”
又见月女几度欲言又语,便问道:“月女想说什么?跟我还客气什么。”
月女道:“范君现下是越国重臣,算是越国人了,对不对?杀死被离的真凶剑鸣,就是你们越国安插在吴国的间谍。还有那几度要害死我和计然哥哥的桑碧,也是你们越国间谍。我在想,明离这件事,会不会也跟越国间谍有关?”
范蠡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是月女和渔父明明人在越国,却不肯来会稽探我的原因。”
月女叹了口气,道:“还是被范君猜到了。”
范蠡道:“明离一事,我实是刚刚才听二位说起。不过……”犹豫了一下,道:“不过就算我知悉其事,也不能见告二位。”
言外之意,越国诸间谍正在吴都姑苏加紧活动。以当下局面,这亦是理所当然之事。
范蠡又道:“而今我为越王效力,越国之事,便是机密大事。渔父和月女虽是中立派,但毕竟不是自己人,还望包涵。”
计然道:“这是当然。私交归私交,公事是公事。今日若不是不得已,我和月女也不会冒昧以私交相求。”
范蠡笑道:“渔父最识大体,能体谅范蠡的难处就好。”
过了两刻工夫,计然座船及两艘物资货船开到,计然便就势告辞。
范蠡叮嘱道:“这一路赴吴都,怕是不太平,若是遇到越军阻拦,渔父便可报我的名字。遇到吴军嘛,渔父曾是吴王阖闾座上宾,也无须我再多操心。最怕是两军交战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请渔父务必在今晚日落前离开河道,转行湖道。时间紧迫,我也就不多留二位了。”
计然道了谢。月女还颇觉恋恋不舍,道:“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大家伙儿一起在渔场吃鱼饮酒相聚就好了。”
范蠡微微一笑,心头也陡然升起一丝伤感来,除非灭吴,不然是再也回不去五湖了。
回到座船,计然便吩咐立即开船,全速起航,总算在日暮时转入湖道。
刚行数里,便听到东南面河道方向传来激烈的厮杀声。水面辽阔,没有遮挡物,即便在数里之外,声音也如在近前,无数人喊叫着、惨叫着,伴以金刃交接声,羽箭破空声,甚至跌落入水声,均历历在侧。随即有火光浓烟腾空升起,与西面如血残阳交相映照,别有一番凄凉景象。
月女还是第一次听到交战情形,骇然色变,问道:“为什么各国不能各守其土,和睦相处,非要你杀我,我杀你,争来夺去?”
计然道:“因为人总有欲望,不曾有的,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得到了,便想要更多。”忽又想到旧友向申来。
回头想想,天下芸芸众生,有人建功立业,有人随波逐流,也有人退隐山林,却还是出了向申这样一个人,以消弭战争为理想,并付诸行动,为达目的不计代价,不择手段,也算是难得。一人之力,或许改变不了世界,但至少他做过尝试,亦当无悔。
船继续北驶,离河道渐行渐远,声音终至微弱,而后便再也听不到了。但映天的火光却在夜色初临时格外耀目,甚至到半夜时,还能见到东南方有红光闪动。
船行二日,正待转入五湖,却被吴军一艘中翼兵船拦住。计然报上姓名,吴军军士也不理会,跳上货船,欲大行抢掠之事。计然侍从拔出佩剑,上前阻拦。军士遂大叫起来,称计然一行是越国间谍。
大翼、中翼、小翼、戈船等各种兵船纷纷过来增援,军士们张弓搭箭,隔船指住计然等人,喝令放下兵器。
小白蹿上桅杆,指着军士“呀呀”叫个不停。一名军士心中恼恨,仰天射出一箭,却被小白轻松接住。
那军士大怒,发一声喊,众军士便一齐仰举弓箭,瞄准小白。月女拔出鱼肠剑,大叫道:“不准伤害我的小白!”
正危急时,有楼船赶至,领头将领居然是专毅。他一眼认出计然和月女,忙喝退军士,亲自走上船头,向二人赔罪。
月女打量一身铠甲的专毅,奇道:“你已经当上了将军了吗?”
专毅道:“承蒙大王信任,命我辅佐太子留守姑苏。”又问道:“前两日南面发生过战事,二位可有遇到?”
计然道:“刚好错过了。”
专毅道:“未能伤及二位就好。”又道:“越人来势汹汹,我军刚刚大败了一场,折损好几艘战船。我奉太子之命,在这一带防守。手下人不认得渔父,多有冒犯,还请恕罪。”又一眼看到月女腰间的木剑,奇道:“这柄剑……”
月女笑道:“这是木剑。你送我的鱼肠剑,我收在怀中。”
专毅脸上登时露出喜色来。他因有公务在身,不敢多叙旧,命兵船让开,放计然一行通过。
走出老远,仍能见到专毅屹立于战船船头,神情警觉,目光投向远方。
月女叹了口气,问道:“如果范蠡和专毅当面遇到,会不会拔剑相向?”
计然道:“唔,这个问题我可答不上来。”
一入姑苏,便能感觉大战将临的气氛,处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军士,民众也个个神色紧张。计然登岸后,只命人将小白和行囊先送回渔场,自己与月女径直赶来吴市。
姑苏是江南第一大城,建成之后,商业发展迅速,商贸极为繁华,甚至已不在宋国之下。
城中有两大市集,一名吴市,一名子市。吴市遵照彼时流行的“前朝后市”的格局,位于大城北部,子城之后,同时也是杀人的刑场。子市则位于大城东部,即为昔日旧市集。
计然虽然离开吴都,但在姑苏的商业活动却没有停滞。吴市建市之初,他便派人买下一整条街的店铺,半数自用,半数外租。明离原在宋国总铺做学徒,因进步很快,计然又需要一个熟悉吴地的亲信专事管理吴市产业,便将他从宋国调来姑苏,年仅一年,明离做得相当不错,却不想又出了失踪一事。
进来宋氏总铺,早有侍从迎上来,道:“已请来负责调查市吏见离被杀案的司寇署官吏仲臣,他人就在堂中。”
计然点点头,大踏步进堂,与仲臣寒暄几句,便径直问道:“请教吏君,见离被杀案,可有什么进展?”
仲臣道:“臣无能,实在查不到线索。现下越军逼近姑苏,官署全都乱了套,臣再没有精力来追查此案。”
又问道:“听说高徒明离也失了踪,渔父是认为见离被杀与明离失踪有关吗?”
计然道:“现下不好说。但明离失踪无迹可寻,我手下人始终找不到线索,我只能设法从其他方面下手。明离与见离好歹算是亲眷,都是姓离。”又道:“吏君可否详细说说见离被杀的情形?”
仲臣道:“诺。”大致说了事情经过及案发情形。
见离原先只是个打鱼为生的渔民,被吴王阖闾寻来做了吴市市吏,于管理市集一道完全不通,闹出了很多笑话。吴王阖闾便给他指派了一个副手,名叫福禄,原本就是被离手下的小吏,只不过早些年便已致仕退休了。吴王阖闾突然想到福禄,便重新请他出山来辅佐见离。在福禄的帮助下,见离渐渐上了手,这几年都做得不错。福禄因为年纪大了,便很少再去鼓楼。
一个月前,天光已亮,却不闻市集开鼓声。有商家觉得奇怪,便去鼓楼察看,却见大门紧闭,拍门不见人应,门又从里面闩上,怎么也推不开。那商家便从门缝往里看,才发现见离人躺在门槛后,胸口一片红色,人分明已经死了。
商家赶去报了官,仲臣当时在司寇署当值,闻报赶来鼓楼,却仍然不得入门。遂派了个身手敏捷的吏卒缘屋柱爬上二楼,从窗户跳入房中,再到一楼开了门。
查验尸体时,发现见离身上只有一处剑伤,透胸而入,手法干净利落。仲臣找不到其他线索,又四下询问商铺,也没有什么发现。
司寇署长官大司寇季札人在鲁国,常年不在国内,事务颇为混乱,官吏遇到大事,多向上禀报。刚好吴王阖闾、相国伍子胥都在楚国,仲臣便将见离被杀报告给了主持吴国事务的太子波,太子波年轻,又只关心来自楚国战报,对市吏被杀没什么兴趣,便指派仲臣调查。
仲臣又道:“依臣勘验现场情形来看,当夜有人来访,见离举灯开门,却被对方以利器杀死,油膏灯也跌落在一旁。”
月女道:“适才吏君说,最初发现见离遇害时,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仲臣道:“应该是凶手所为。”
月女道:“这么说,凶手杀死见离后,便将门闩上,然后他自己跑去二楼,推开窗户,再顺柱子爬下来,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他又不是小白。”
仲臣也不知道小白是谁,只漫应道:“关于这一点,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计然想了想,问道:“可否请吏君带我去鼓楼看看?”
仲臣道:“当然可以。”引计然来到鼓楼,又告道:“目下吴市事务由福禄代掌,这就是福禄。”又将计然引见给福禄。
那福禄是名七十余岁的老翁,满头银发,气色也很好,只是身体有些发福,一听到计然的名字,忙道:“原来是渔父,臣久闻大名。”
计然道:“你不是早就退休了吗,从哪里听过我的名字?”
福禄道:“市吏君见离。渔父不是明离的师父吗?见离时常提起的。”
计然道:“明离跟见离时有来往吗?”
福禄道:“来往谈不上。见离自小就认得明离,刚好鼓楼与总铺离得不远,时不时会遇到,好歹也是亲眷,总要打声招呼。不过……”
计然道:“不过什么?”
福禄道:“明离总是神色冷冷,爱理不理。起初见离还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占了明离市吏的位子,后来才知道明离连大王的厚赏都没要,更不会在意区区一个市吏了。”
计然心道:“原来明离对离氏家族还是很有些隔阂,是我疏忽了,我不该将他从宋国调来姑苏。”
他又问了一些现场情形,一楼、二楼均一一查看了一番,正预备离去时,福禄忽问道:“怎么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明离了?他是不是又去宋国了?”
计然手下未曾张扬明离失踪一事,计然也不回答是否,只“嗯”了一声,便告辞出来。
仲臣问道:“渔父可有什么发现?”
计然摇了摇头,向仲臣道了谢,命侍从取了些财物给他,道:“就当是吏君今日辛苦走了一趟的谢礼。”
仲臣千恩万谢,收下财物自去了。
计然问道:“月女是想回渔场,还是就住在这里?”月女心不在焉地道:“我听计然哥哥的。”
计然道:“为寻人方便,自是留在城里好,只是环境差些。”月女道:“那么便留在这里吧。”
计然道:“月女想什么呢?这般出神。”月女道:“我在想,那凶手为什么杀人之后,要闩上门,再从二楼爬柱子出去?”
计然沉吟道:“凶手杀人之后闩上门,不难解释,他多半是要在鼓楼找什么东西,又怕有人经过发现了尸体,便先将门关上闩好。至于他为什么不走正门,非要费劲爬柱出去,我也想不明白。”
月女见计然欲换衣衫,问道:“天色已经不早,计然哥哥还要出门见客吗?”
计然道:“而今吴军攻楚,越军伐吴,姑苏城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明离失踪已近一月,迟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得尽快找到他。”
月女道:“我也希望快些找到明离。计然哥哥手下没有无能之辈,他们找了这么久,也没有线索。我们才刚来姑苏,要如何寻起?”
计然道:“我先去子市见个人,快去快回,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
月女笑道:“那我等计然哥哥回来,一起吃晚饭。”
计然点头应了,又嫌车子太慢,骑马赶来子市。子市即是旧时市集,面貌已大为改观,虽不及吴市规划齐整,却也比原先大了许多,成为手工匠人的聚集地。
计然寻来匠门附近的剑坊时,白鹭正要打烊关门。他见到计然到来,很是惊讶,随后告道:“我师父、师母均在莫干山[17]为吴王炼剑,人不在姑苏。”
计然道:“莫干山在何处,我怎么未曾听过?”白鹭道:“是我师父在浮玉山附近发现的一座山,没有名字,师父便用他和师母的名字来命名。”
计然点了点头,道:“那一带我去过,山高岭峻,四季雾凝,是个锻剑的好地方。”
又道:“你坚持留在姑苏,自有缘由。但你身为剑坊弟子,不去莫干山侍奉师父,旁人包括你师父、师母不起疑心吗?”
白鹭道:“这个不劳计君操心,剑坊弟子众多,远不止我一个,师父特命我兄妹二人留在姑苏,主持剑坊大局。计君要找我师父、师母,怕是得多等上一阵子了。”
计然道:“我今日刚到姑苏,是专程来找白鹭君的。”
白鹭微一迟疑,便请计然入堂就座。又见数名侍从寸步不离地分侍计然身后,笑道:“怎么,计君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计然道:“白鹭君是越人,当熟知水性,岂会不知‘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白鹭笑道:“计君大驾光临,应该不是来找我打嘴仗的,敢问有何见教?”
计然道:“我弟子明离一月前失了踪,就在吴市市吏见离被杀三日后,我来向白鹭君讨教,可知道明离下落?”
白鹭讶然道:“原来计君怀疑我派人绑架了明离。”计然道:“我记得早几年前,白鹭君也做过这种事。”
白鹭道:“原来计君还记恨当年专毅之事。实话告诉计君,我根本不知道计君爱徒明离失踪一事。至于吴市市吏见离被杀,我倒是听说了,不过这件事也跟我们没有关系。”
计然目光炯炯,凝视着白鹭,问道:“白鹭君自称是实话,当真如此吗?”
白鹭道:“计君是个厉害人物,又知悉我等身份,等于握有我兄妹的把柄,我不是傻子,为何非要跟你为敌?”
又道:“况且计君应该知道当下局势,我等关注军情战事还来不及,谁有闲心去理会计君的爱徒?”
计然道:“那好,我就相信白鹭君。”
白鹭道:“既然计君如此关心爱徒下落,我倒是可以代为打听,不过嘛……”
计然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白鹭道:“月女。”计然闻言,大感愕然。
侍从鱼亭喝道:“你敢当着渔父的面,提出这样的条件,胆子可真是不小。”
白鹭道:“请计君和各位不要误会,我不是要月女的人,我是想要她的技艺。如果我能帮计君找到明离,就请计君说服月女去越国,请她教习越军剑术。”
计然一怔,随即笑道:“你还真是天真,你该知道月女的性子,就算我答应,月女也不会答应的。”
白鹭道:“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只要有心去做,就一定能做到。”
计然摇了摇头,道:“我绝不会拿月女做交易。告辞了。”
回来吴市时,天光已暗,月女正坐在灯下。计然一进屋,便闻见了饭菜香气,不禁吸了口气,问道:“今晚吃什么?”
月女笑道:“是我亲手做的饭,计然哥哥来尝尝。”
计然笑道:“月女也会做饭啦?我一定要尝尝。”
却见食案上摆着两铺稀米饭,饭中不知拌了什么,呈现出黑褐色,颇为怪异。
计然问道:“饭里面拌了什么?应该不是大苦吧。”
月女笑道:“不是大苦。至于是什么,计然哥哥吃过就知道啦。”又取过一只玉盒,打开盖子,道:“大苦在这里,我早备好了。”她因为久与计然在一起,受其熏陶,亦爱上了大苦,先用手抓了几粒,丢入口中。
计然用木勺舀了一口饭,递入口中,咀嚼了几下,一口咽下,赞道:“嗯,味道不错。”又道:“米饭是月女亲手煮的,但这鱼羹是你出去买的,是吧?”
月女道:“咦,计然哥哥怎么一下就猜到了?”
计然笑道:“你忘了,我吃过这家的鱼酱,就在旧市集鼓楼边的那家客栈。”
月女道:“我可是在对面吴市酒肆买的。”
计然料想那家客栈搬来了吴市,改做了酒肆,便笑道:“这家鱼粥也相当不错的。”
月女道:“是不是我做的饭不好吃?我看计然哥哥才吃了几口。”
计然笑道:“不算难吃啊,水有点多了。不过月女第一次下厨,已经很不错了。”
月女闻言,便上前夺下计然手中木勺。计然愕然道:“我没说不好吃啊,怎么,月女罚我,不准我吃饭了?”
月女笑道:“我们去对面酒肆吃鱼粥去。”
侍从鱼亭听到,忙上前阻止,道:“酒肆人多眼杂,臣等难以护卫周全,渔父不能去。”
计然道:“就我和月女去就行了。月女的武功,你们还信不过吗?况且就在街对面。”
鱼亭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行!月女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眼下是非常时期,姑苏城中不太平,万一渔父有事,臣等万死莫赎。”
月女道:“听鱼亭的语气,好像有很多人想害计然哥哥。”鱼亭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月女笑道:“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啦。都听你的,不去酒肆了。不过你得替我们跑一趟酒肆,去买些鱼粥回来。”
鱼亭这才转急为笑,应声去了,片刻后空手回来,告道:“渔父,臣看到向申了。几年前,他到渔场拜访渔父,臣见过他,但他并没有认出臣来。臣未得渔父之命,未敢上前相认。”
计然眉毛一挑,道:“这紧急当口,向申来姑苏做什么?”转头看了月女一眼,月女笑道:“不用看我啦,计然哥哥想见客人,就去见吧。”
计然点点头,命道:“以我的名义,去请向申过来,引他去客堂。”又问道:“鱼粥呢?”
鱼亭笑道:“原来这家酒肆就是渔父住过的那家鼓楼客栈,店家还认得臣,说一会儿等粥熬好,就亲自送过来。”
计然便起身道:“我更衣见客去了。如果鱼粥送来,月女实在等不及,便请先吃吧。”
月女噘嘴道:“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计然笑道:“那好,就烦请月女多等我一会儿。”又道:“我明日派人去渔场,把小白也接过来。它爱吃这家的鱼酱,可以吃个够。”
出来时,却见侍从鱼亭还在庭院中,计然皱眉问道:“怎么还不去请向申?”
鱼亭低声道:“还有一件更令人意外的事,与向申同案而坐的男子,就是当日在渔场外与月女交手的夏至。”
计然讶然道:“夏至?就是那等在渔场外行刺伍子胥的刺客夏至吗?你可曾看得清楚?”
鱼亭道:“当日夏至在渔场外跟月女动手,臣也曾跟着渔父赶去察看,决计不会看错。”又问道:“要不要臣先派人暗中监视向申、夏至二人?”
计然摇头道:“向申志向高远,可钦可佩,对他不必用这种手段。去,请向申过来一叙。”
计然入房换了身衣裳,再出来时,鱼亭已等在门前,低声禀报道:“向申人已经到了。不过臣刚到酒肆时,夏至人已经不见了。”
计然点了点头,进来堂中。向申迎上来笑道:“如果不是侍从来请,我万万想不到渔父会住在吴市这种地方。”
计然道:“我今日才到姑苏,到吴市处理点事,便暂时住在了这里。”
向申问道:“渔父新到姑苏吗?从何处来?”计然道:“越国。”
向申道:“吴越交战正紧,渔父这时候来到姑苏,可是有什么急事?”
计然便大致说了弟子明离失踪一事,又问道:“向君这几年过得可还好?可有回过宋国?”
向申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回答前个问题,还是后个问题。
计然见向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也不多,便道:“我也是听侍从说向君人在对面酒肆,所以冒昧邀请过来一叙,向君若是有事,大可自便。”
向申立即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计然送出门外时,向申忽道:“渔父若是办完事的话,还是早些离开姑苏吧,哪怕去菱湖渔场住着也好。”
计然心念一动,问道:“莫非姑苏将要发生什么大事?”
向申不答,只道:“而今吴王滞留楚国未归,越国又大举伐吴,吴国没有得力主事之人,局势十分凶险。渔父本是逍遥仙人,不必卷入这些事情。”拱手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