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申又道:“见离不但在竹册上记下了吴王阖闾之命,还明确记录了你近来行动有异。就算公子不肯听从向申之语,怕是阖闾回来,也不会放过你。”
公子清闻言,遂不再强硬,敷衍了向申一番,将其打发走之后,便招来心腹家臣枚乘,命其设法杀死见离,夺取竹册。
当夜,枚乘来到鼓楼,堂而皇之地敲门。见离举灯来开门时,被枚乘当胸一剑杀死。枚乘随即掩上大门,将门闩闩上,四下搜寻竹册。他在二楼找到竹册后,正待下楼,忽听到有人走近鼓楼,遂先藏了起来。
来者敲了敲门,不见人应,推门不开,便结好衣衫,缘木柱爬到二楼,自窗跳入室中,又赶去一楼察看。枚乘趁机赶到窗口,缘木柱爬了下去。
那来者正是楚国刺客夏至,正为向申效力。他本是受命来找见离强取竹册,惊见见离被杀,竹册也失去踪影,料想必是公子清派人下的手,遂由原路退走,回报向申。
向申得知公子清抢了先机,且见离因此而遇害后,大为懊悔,只叹小觑了公子清此人。
夏至道:“原以为公子清是个清廉自守的谦谦公子,原来也做得出杀人灭口再夺取竹册这种事,如此,不正说明他有野心吗?”
向申深以为然,遂再度拜访公子清,公子清却不肯相见。向申接连五次登门,公子清方才出来相见。
向申道:“公子毁去竹册,便以为危机已解,自此高枕无忧吗?旁人不知情,倒可罢了,不会有人怀疑公子与见离被杀案有关。然吴王阖闾却知道他自己曾命见离暗中监视公子,而今见离被杀,阖闾回来姑苏,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公子你。”
公子清听了,再度坐卧难安,问道:“那么我该如何是好?”
向申道:“只有杀了太子波,自己当上吴王,公子方得保万全。”
公子清徘徊不定,家臣枚乘也同意向申之言,道:“而今骑虎难下,也只有您自己当吴王,才是最好的法子。”
公子清这才下定决心,与向申密谋行刺太子波,再控制军队,攻占王宫。刚好今日太子波在王宫举行内宴,宴请楚王孙胜,向申认为这是大好机会,况且公子夫概回师在即,也不能再拖延,遂定于今日动手。
计划是:先遣夏至刺杀太子波,公子清再引军攻占王宫,太子波一死,王宫卫士群龙无首,必然不战自降。不想天不遂人愿,夏至未能得手不说,太子波亦率王宫卫士拼死抵抗。
枚乘大致叙述了经过,又道:“明离失踪,不是刚好发生在我杀死见离后吗?那时竹册已为我家公子毁去,等于去除了一个大大的把柄。向申必然已经知道,此人心计深远,料想我家公子仍无意争夺王位,遂绑架了明离,将其秘密囚禁起来。若是我家公子不肯就范,他便可以借明离之口,说出见离竹册一事。世人都知明离和见离同出离氏,坐在吴市市吏位子上的人,本该是明离,而不是见离,见离将竹册所记之事偷偷告诉明离,也是极可能的事。”
月女忙问道:“你说说,向申捉了明离,只是要将他当作公子清的另一个把柄?”
枚乘点点头,道:“见离竹册一事十分隐秘,我家公子也是从向申口中听说的,哪还会有旁人知晓?”
月女听了,忙将计然拉到一边,道:“枚乘分析得很有道理,一定是这样。向申可真会装模作样,我们以前都被他骗过了。”
又道:“不过总算可以确认明离人还活着了,他只有活着,才能作为公子清的把柄,对吧?”
计然道:“当初我提到明离失踪或许也跟见离竹册有关时,向申反应古怪,尤其认为明离多半已被杀人灭口时,那神情不像是装的。而且向申当晚应该就赶去了公子府,向公子清确认此事,还专门派夏至来吴市告知。”
月女又觉得有理,有些糊涂了,问道:“除了向申,还会有谁?”
侍从鱼亭道:“刚才渔父告诉枚乘,说明离可能因为知悉竹册之事而被人捉走,他不由自主地往右看了一下,那个座位是谁的?”
计然道:“公子夫差。”又道:“但枚乘才被押进来,他并不知道那是公子夫差的座位。”转头看了一眼,骤然醒悟,道:“枚乘进殿时,王孙胜正站那个座位后,他想看的是王孙胜。”
他重新走到枚乘面前,低声问道:“你原本怀疑王孙胜,对吗?为何要引我去怀疑向申?”
枚乘摇头道:“我不知道渔父在说什么。”
计然见其人强硬,便命卫士将其押下囚禁。
卫士道:“外面对仗正猛,还留着这个叛贼吃白饭吗?不如押上城头,一刀杀死,将首级抛给公子清,也好杀杀他的气焰。”
计然摇头道:“如此,只会激起公子清的愤慨之心,促其督部拼死进攻。不如先留下枚乘性命,等太子讯问清楚后,再处以刑罚。”
卫士听了亦觉有理,遂将枚乘带了下去。
激战持续了大半日,到下午申时,太子波扶着家臣采术入来殿中,神色疲倦之极,肩头还插了一支羽箭。
计然问道:“外面情形如何了?”
太子波摇头道:“王宫箭矢已尽,怕是撑不过今晚。”又道:“这是我勾吴家事,渔父只是外人,就算公子清攻破王宫,应该也不会加害渔父,请渔父袖手旁观就好。”又命道:“去请楚王孙来。他是受我牵累,我不该怀疑他的。”
计然听到有巨木撞击宫门之声,料想宫破在即,便与月女到墙角相拥而坐,问道:“月女有没有后悔与我在一起?”
月女道:“没有,从来都没有,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计然道:“那月女愿意嫁给我做妻子吗?”月女转过头来,愕然望着计然。
计然道:“这副表情,是不愿意吗?”月女道:“我听说,世间只有夫妇才会形影不离。这些年,我只跟计然哥哥在一起,早就是你妻子了呀。”
计然转忧为喜,笑道:“夫妇之道,不是在一起就行的,须得正式行礼,还得……”附到耳边,低语一番,说到后面,已是低不可闻,满面通红。
月女不知男女之事,也不觉羞涩,只道:“这些事,以前没人告诉过我呀。计然哥哥既然想娶我做妻子,为何要等到今日才说这些事?”
计然难以对答,只好道:“是我的错,我总想着你年纪还小,等你慢慢长大,自会水到渠成。”
忽听到“嘭”的一声,宫门被撞破,大队军士蜂拥而入,瞬息冲入大殿。太子家臣及卫士还欲抵挡,太子波见大势已去,摆手道:“算了,都是吴人,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军士上前,缴下众人兵器,制住太子波等人。又有军士奔过来,欲缴下月女腰间佩剑,见是一柄木剑,方才作罢。
月女低声道:“他不知道真正的鱼肠剑在我怀中。”
计然“嗯”了一声,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随意出手。”
公子清大踏步进来,先看了一眼夏至尸首,惋惜地叹了口气,这才走到太子波面前,道:“贤侄,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太子波摇了摇头。
有军士押着五花大绑的公子夫差进来,公子清便命他与太子波坐在一起,又问道:“我家臣枚乘呢?”
听说枚乘人关在地牢后,忙命人去将其释放。随即召过计然,道:“这是我勾吴家事,与渔父无干,渔父自行出宫去吧。”
刚好有人引楚王孙胜到来,公子清遂命他与计然一道出宫。
到王宫门前时,正好遇到向申,计然只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向申也仅以点头回应。
刚要登车,又有军士自宫中出来,将计然一行及楚王孙胜带回大殿。
计然道:“怎么,公子这么快就后悔放走我等了?”
公子清咬牙切齿地道:“有人杀了枚乘,王宫诸人都有嫌疑,也包括渔父在内。”
鱼亭道:“渔父和臣等人一直在大殿中,未离开过半步,诸多卫士都可以作证。况且卫士本来要处死枚乘,是渔父开口,他们这才同意先将枚乘囚禁。”
公子清闻言,便道:“那么渔父可以先带着你的人离开了。”
计然忽想到枚乘那奇怪的一瞥,转头看了王孙胜一眼,却见对方也正望着自己,神色大见古怪,心念一动,问道:“可否容我去现场看看?”
公子清见计然不肯离去,反而要去地牢察看现场,亦觉奇怪,便派家臣余求引计然前去。
来到地牢一看,枚乘环抱木柱而坐,手脚戴了厚重的桎梏,脖颈被固在木柱上的枷板圈住,背心被人连刺两剑,血一直流到地上。
当时押送枚乘的王宫卫士已被公子清下令逮捕,捆缚在一旁。
计然问起究竟,卫士答道:“臣等将枚乘锁在这里,料想他逃脱不掉,便未派人看守,而是尽数赶去宫墙抵御敌人了。”
计然查看一番,便回来大殿,告道:“枚乘是被熟人杀死。”
公子清奇道:“渔父如何知道?”
计然道:“地牢在半地下,须经过楼道,而今正值金秋,台阶上积有不少败叶,有人进去,必会发出声响。枚乘被锁在木柱上,背朝着门,他听到有人进来,必会勉力转头,想要察看究竟。也就是说,如果凶手径直进入地牢,自背后杀死枚乘时,他的头必是侧向牢门的。可而今枚乘头侧向另一方,表明凶手进去后走到枚乘身边,有过一番交谈后,再突然将枚乘杀死。”
公子清道:“渔父素有算计之名,我信得过渔父的推断。哼,熟人,一定是王宫中的某人。”
他尚有诸多大事要办,一时顾不上枚乘被杀一事,遂道:“来人,这就送渔父和楚王孙出去。”
出来王宫,侍从鱼亭问道:“渔父当真认为是熟人杀了枚乘吗?”
计然叹道:“从现场情形来看是这样,但结果却出乎我意料。”
鱼亭不解其意,道:“可我看渔父神情,分明怀疑楚王孙是凶手。”
计然点点头,道:“而且王孙胜目下所穿衣衫,与他赴宴时全然不同。今日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他人也被困在了王宫,竟还记得换衣,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鱼亭道:“莫非渔父所指熟人,就是指王孙胜?”
计然道:“可从目下情形来看,王孙胜似乎与枚乘并不相熟,至少公子清是这样认为的。”见王孙胜正要登车,便过去招呼了一声,道:“可否请王孙借佩剑一观?”
王孙胜脸色顿变,随即掩饰道:“王宫出了大事,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妙。渔父想观剑,日后有的是机会。”
计然道:“计然对王孙决无敌意,只是弟子明离甚合我心,我素来视其为半子。若是王孙知悉其下落,还望不吝告知。”
王孙胜莫名其妙,道:“渔父弟子明离不见了吗?渔父如何认定我会知悉其下落?”
计然道:“姑苏出了大事,怕是日后再见不易,那么计然便直言不讳了。明离失踪,与见离被杀有关,今日我在大殿审问枚乘时,他曾有所暗示,王孙似是知情者。”
王孙胜“啊”了一声,随即道:“这个枚乘,信口胡说,我根本不知道明离失踪一事,他为何要牵连于我?”
计然握住王孙胜佩剑,肃色道:“我理解王孙的处境与难处,但明离于我如亲人,王孙知道明离下落,请交他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之后天各一方,各走各道。”
王孙胜很是不悦,厉声道:“我都说了不知明离一事,渔父何必要苦苦纠缠?就凭枚乘一句话吗?”
计然缓缓道:“我敢说王孙这柄佩剑上,一定还沾染有枚乘的鲜血。就凭这个,我就该相信枚乘。”
王孙胜登时软了下来,转头朝王宫看了一眼,道:“王宫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渔父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计然遂引王孙胜回来宋氏总铺。入堂坐下,王孙胜才道:“不错,是我杀了枚乘,但我确实不知明离一事。”
计然问道:“那么王孙何以要杀死枚乘?”王孙胜道:“因为这个……这个嘛……”
计然道:“我本无意探究王孙隐秘,但王孙不说清楚这件事,我很难相信你对明离一事是真不知情。”
王孙胜仍有所顾忌,计然遂道:“王孙该知道我不是吴国人,我对谁当吴王、谁当楚王也没什么兴趣,王孙大可直言不讳。”
王孙胜道:“可是渔父今日在大殿上舍身救了吴太子波。”
计然道:“吴太子待我为上宾,我挺身相救,那是本分,并不代表我就是吴太子波的人。公子清就很明白这一点,他不会不知道我今日救了太子波,不还是照旧放我出宫了吗?”
王孙胜这才道:“我曾听伍子胥说过,渔父与向申是旧识,对吗?”
计然道:“不错。王孙何以突然提及向申?”
王孙胜道:“吴王阖闾引军攻楚后,向申便来阳山找我,称有意刺杀吴国执政太子波及公子清,再扶持我为吴王。”
原来向申最早瞩目的人选并不是吴公子清,而是楚王孙胜。他表白意图后,王孙胜大惊失色,当即拒绝,称自己空有王孙的名衔,根本没有能力在吴国立足。
向申则早预料到此节,表示愿意为王孙胜游说越王允常,劝说越国乘吴国空虚之机,出兵伐越。王孙胜则与越国里应外合,夺占吴国领土后,再与越国平分。这一幕,基本就是当年王孙胜生父太子建联晋覆郑的翻版。
王孙胜寄人篱下多年,就连唯一的亲信大臣伍子胥也投效了吴王阖闾,成为威风凛凛的吴国相国,而他依然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孙,听了亦颇为心动。
王孙胜心腹侍从石乞颇有远见,劝道:“这向申突然冒了出来,要扶王孙上位,一定有所图谋。重大之事,非心腹不足与论,王孙还是多思量的好。”
王孙胜思来想去,自知无力在吴国称王,遂婉言谢绝了向申,但也厌恶吴师在楚国攻城略地,未举报向申,且向向申推荐了公子清,称公子清是第三任吴王余祭之子,是比自己更合适的吴王人选。
向申对此有所犹豫,因为选公子清的话,便难以以越国为外援,毕竟公子清生父吴王余祭是为越人刺杀而死。后来向申见实在难以劝动王孙胜,又消磨不起时间,便还是选了公子清。
既然不能以越国为援手,向申便称楚王孙胜支持公子清当吴王,以显得公子清有贤名在外。这一招,对公子清这样的人极见效果。公子清下定决心起兵后,还曾派心腹家臣枚乘携带重礼,到阳山致谢。
几日前,王孙胜被吴太子波派人接入王宫,他知吴国已对自己起了警觉之心,所谓入宫小住,不过是软禁的委婉说法。而今日宫宴之时,公子清起身离开大殿时,王孙胜已有所警觉,料想必有事发生,果然很快便发生了行刺一幕,随后便有公子清引军攻打王宫一事。
这些都不算什么。在心理上,王孙胜是站在公子清一方的,首先他已知悉向申、公子清所谋之事,被公子清视为同盟,而今更是被软禁于王宫,令他愈发怨恨太子波。
令王孙胜大起波澜的是家臣枚乘被俘一事。枚乘被押入大殿时,便重重看了王孙胜一眼,似有所示意。而后王孙胜回到住处,越想越觉得处境危险——
刺客未能刺死太子波,公子清已失去先机,而今王宫卫士拼死守宫,而吴王阖闾素得吴人之心,宫外军民必是向着太子波,公子清很难占到上风。而被俘的枚乘更是随时可能向太子波招供,供出王孙胜来。他左思右想,来回徘徊时,正好见到卫士押解枚乘去地牢,遂暗中尾随,等到卫士将枚乘锁好离开后,见左右无人,便溜了进去。
枚乘听到动静,虽然全身被禁锢住,却还是努力转头,问道:“是楚王孙吗?”
王孙胜大吃一惊,走到枚乘身边,问道:“你如何知道是我?”
枚乘笑道:“王孙与我家公子结盟,我料定王孙必会设法来救我。”
王孙胜心中立时起了杀机,口中仍假意敷衍一番,确认枚乘未曾招出自己后,便拔出佩剑,将其杀死。
计然听到这里,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既是楚王孙胜向向申推荐了吴公子清,枚乘必以为王孙胜与向申交情深厚,向申知悉见离竹册之事,枚乘便以为王孙胜也是知情者。”
当时计然说出明离或许也是因为知悉见离竹册之事而遭人绑架后,枚乘本能地望向王孙胜曾经站过的位置,无非是他曾在入殿时,见过王孙胜,所以首先联想到其人身上。而后枚乘关于向申绑架明离一番推论,也是合情合理。至于为什么枚乘要说出向申,却不肯交代出王孙胜,其细微心思,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至此,计然已确定王孙胜并没有绑架明离,又见其急欲离开姑苏,遂离座赔礼。王孙胜道:“这不是渔父的错,全怪枚乘,死到临头,还想拖我下水。”客气一番,就此辞出。
等王孙胜离开,月女才进来问道:“还是没有明离的下落,对吗?”
计然摇了摇头,道:“既不是王孙胜,也不是向申。”
月女到身边坐下,柔声道:“计然哥哥不必忧心,只要明离还活着,我们迟早会发现线索。”
计然心中大奇,暗道:“月女是个急性子,竟然肯安慰起我来,实是怪事。”
却又听到月女道:“今日若不是夏至尚有一念之仁,计然哥哥已不幸于人世,我一想到这件事,便很是心惊。”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计然。
计然本是气血方刚的精壮男子,自从恋上月女,数年来守身如玉,洁身自好,此刻被爱人拥抱,又软语呢喃,情欲顿生,忍不住往月女唇上吻去。
月女虽不识世事,然欲之一道,为人之本能,只觉得浑身发热,体内一股热流如同火山爆发,促使她一边呻吟,一边迎了上去。二人紧紧相拥,倒在席间……
此时夜色已浓,二人正缠绵之际,忽听到南面王宫方向再次传来巨响。月女从温柔梦乡中陡然惊醒,坐起身来,奇道:“怎么又像是巨木撞击宫门的声音?”
话音刚落,便听到侍从东润轻轻叩门,低声禀报道:“渔父,公子夫概大军入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