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伐楚前,曾与蔡、唐两国结盟,唐国被秦、楚联军灭亡后,蔡国国君蔡昭侯十分恐惧,一心要抱住吴国的大腿,竟打破当时『同姓不婚』的禁忌,请求与吴国联姻。吴王阖闾亦欣然同意,只是他不舍得将爱女滕玉远嫁,遂选中三妹叔姬寺吁出嫁蔡昭侯,并专门铸造了两口铜鉴,名为『荐鉴』,以示对此次联姻的重视。
公子清控制王宫后,先大肆搜宫,将太子波、公子夫差等重要人物囚禁。等到宫城内外肃清,天色已然不早,太子清便预备次日敲钟召集留守大臣,正式即位称王。
恰在当晚,公子夫概率兵回到姑苏,入城后立即挥师攻打王宫,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宫城,公子清当场被杀,终未能圆称王之梦。
事变的始作俑者向申自杀不及,被军士逮获,最终受车裂酷刑而死,残肢还被砍成了碎片,抛入河中喂鱼。
向申的计划虽然失败,他个人亦以惨烈结局收场,但他的信仰和事迹却在日后影响了另一位宋国人墨翟,即世人所称墨子[1]。墨子宣扬仁政,主张“兼爱”与“非攻”,反对大国对外扩张,发动侵略战争,努力声援被侵略的国家,并为此而付诸行动,勇敢地主持正义,类似向申弭兵之志向。墨子所创建的墨学,亦成为当世显学,与孔子儒学并立[2]。
夫概占据王宫后,却不命人释放太子波、公子夫差,独坐在殿首沉思。公主滕玉气急败坏地奔上大殿,道:“叔叔,你快去替我杀了那些辱骂我的军士。”
夫概看到滕玉佩着胜邪剑,心头立时来了气,那可是他一直想要的宝剑,阖闾明明知道,却将其给了滕玉。
滕玉见夫概不理睬自己,很是恼怒,道:“叔叔没听到我的话吗?我叫你去杀了那些人。”
忽意识到夫概正坐在吴王的位子上,当即大怒道:“叔叔竟敢僭越坐在宝座上,回头我要告诉父王。”
夫概霍然起身,怒道:“你这个贱人,仗着阖闾对你的宠爱,骄横得很,还一再对我颐指气使,我早就想杀你了。”
抓住滕玉的头发,将其拖到一边,用力往柱子上掼去。滕玉额头撞上木柱,当即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滕玉人已经躺在卧榻上,稍微一动,才发现双手伸开,被绳索分缚在榻柱两端,口中也被布团塞住,无法出声呼叫。她不明所以,心中恐慌,却挣不开绑缚,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走到木榻边,却是公子夫概。他见到滕玉脸上大有恐慌之色,很是满意,冷笑道:“我看上楚国将军子西的女儿,你父王却不准我动她。他自己强占整个楚国王宫的妇人,却不准我动子西之女。而今我倒要尝尝他宠爱女儿的滋味。你虽然蠢笨无比,长得却还有几分姿色,虽不及子西之女,但也还能将就。”一边说着,一边自脱衣衫。
滕玉闻言大骇,叫道:“不能!你是我叔叔!”却因口中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夫概脱光衣服,当即扑到滕玉身上,几下便将其衣衫扯烂扒光,刻意蹂躏一番后,便以阳物往其身下插去……
次日,夫概命人敲钟召集臣民,于大殿称王即位,自立为吴王,是为吴国历史上第六任吴王。
夫概称王后,即将白鹭、长西等人释放,并命白鹭与越王允常联系。
原来夫概宠妾阿茹果真是越人间谍,她被家臣射地软禁后,先是向射地承认了真实身份,又称而今吴国国内空虚,越军正大举伐吴,太子波软弱无能,姑苏岌岌可危。就算夫概及时赶回打败越军,也不过是为太子波及吴王阖闾做嫁衣。夫概既手握重兵,归国后大可驱逐太子波,自立为吴王,而后再与越国联兵,共同对付回师的吴王阖闾。
射地听了阿茹一番话,一度沉思不语。他自是知晓吴王阖闾立长子姬波为太子时,夫概便很是不满,私下嘀咕过“兄终弟及”之类。阿茹见射地默不作声,又道:“公子已入吴境,不如你送我去见他,由我来当面劝说。若是公子不肯,还因我是越人间谍要杀我,我死而无怨。若是公子自立为王,你便是未来的吴国相国。”
射地大为心动,便如阿茹所请,带人押她出城,前去迎接夫概军。夫概虽然恼恨阿茹为越人做事,然听了她一番话后,已有自立为吴王之意,遂日夜进军,朝姑苏赶来,刚好遇到公子清谋反,便顺理成章地占领了王宫。
白鹭赴越军军营与越王允常联络后,越军果然停止行进不说,更主动后撤了一百里。夫概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叫来阿茹,夸赞她有见识有眼光,对其宠幸依旧。
彼时上卿专毅引军在外,夫概以新吴王身份召其回朝。专毅不肯奉召,却也没有挥军攻打夫概、营救太子波等人,只是派人急报仍在楚国的吴王阖闾,请其速速回师吴国。
而此时留在楚国的吴军也接战不力。秦国援军与楚国残军联兵后,立即展开反击,先灭亡了吴国属国唐国。
将军孙武劝吴王阖闾主动撤军,再与秦国修好。大夫伯嚭却贪功恃大,自告奋勇地请战道:“自从我军离开吴国后,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如今一遇秦兵,就要班师,未免太过胆怯。臣愿请战,定能杀得秦兵片甲不留。”
阖闾很赞赏伯嚭的胆气,便命他引兵一万,出战秦军。伯嚭求胜心切,率军直接冲入敌阵,结果被秦军一截为三,分开包围。伯嚭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出重围。还是伍子胥引军前来,才将伯嚭从秦军围困中解救出来。
孙武已看出“伯嚭为人矜功自任”,告诉伍子胥道:“伯嚭日后必为吴国祸患,不如乘此兵败,以军令斩之。”
伍子胥却始终顾念伯嚭与自己处境相同,其人之所以兵败,也只是想为国效力,遂向吴王阖闾求情,赦免了伯嚭的丧师之罪。
经此败仗后,吴王阖闾仍然不愿意退兵,想一鼓作气,俘虏楚昭王,就此灭亡楚国。恰在此时,传来姑苏生变的消息,阖闾一听弟弟夫概自立为吴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拔剑斩断几案后,立即下令班师回朝。
一场兄弟争夺王位之战就此拉开序幕。阖闾身经百战,手下尽是精锐,又有精通行军打仗之道的孙武,很快占得上风。夫概难以抵挡兄长暴风雷霆般的攻势,越王允常也未如之前允诺那般从侧翼出兵援助,而是就此退回了越国,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夫概恼恨越国背盟,狂怒下杀死阿茹、长西、白鹭诸人,却不愿落得个跟公子清一样的下场,遂率领心腹逃离姑苏,转而投奔了楚国。
此时,楚昭王刚刚由将军子西护送回到郢都,准备复国,听说吴国发生内讧,便接纳了夫概,将其安置在堂谿,号为堂谿氏。堂谿即楚国出产名甲堂甲之地。专诸刺僚时,吴王僚身穿三层堂甲,仍为专诸一剑洞穿,足见专氏臂力之强、鱼肠剑之利。
夫概子孙在吴者,改姓夫余氏。夫余氏部分成员辗转迁徙,前往朝鲜半岛开拓基业,人丁极为兴旺,日后发展成为朝鲜著名的豪族——百济王室。这是后话。
而夫概本人则相当长寿,直到吴国灭亡。当时吴王阖闾已死,由其子夫差继任,吴国本已称霸中原,吴王夫差却中了越国大夫范蠡的美人计,惑于西施美色,荒废朝政,残害忠良,导致吴国国势江河日下,终至亡国局面。越王勾践攻占姑苏后,吴王夫差于阳山[3]横剑自杀。夫概听到消息后,遂再度自立为吴王,招兵买马,欲复兴吴国。在重丘[4]一带对阵时,夫概军队刚刚列阵,山洪突然暴发,洪水冲垮了夫概一军,夫概也溺毙于洪水中。残部寻到夫概尸体后,将他就地安葬[5]。
再说吴国国内。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澜,吴王阖闾还是很快重新掌控了吴国大局。且此次出师,大破楚国,“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荆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楚国虽然在秦国帮助下勉强复国,却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不再对吴国构成威胁。而吴国则声威远播,“东征至于庳庐,西伐至于巴蜀,北迫齐晋,令行中国”,有凌驾诸侯之势。至此,阖闾终于实现了第一任吴王寿梦兴吴的梦想,创下轰轰烈烈的伟业,再得胜回朝,可谓风光无限。
早先吴王僚曾为太子庆忌求娶齐国公主,阖闾即位后,亦如法炮制,为太子波求婚。齐国畏惧吴国强大,虽不情愿,也只能勉强应允,而今见吴国竟能一举荡平楚国,俨然有中原霸主之相,立即一改颜色,挑选齐王最爱公主,陪以丰厚嫁妆,送来吴国。
吴国伐楚前,曾与蔡、唐两国结盟,唐国被秦、楚联军灭亡后,蔡国国君蔡昭侯十分恐惧,一心要抱住吴国的大腿,竟打破当时“同姓不婚”[6]的禁忌,请求与吴国联姻。吴王阖闾亦欣然同意,只是他不舍得将爱女滕玉远嫁,遂选中三妹叔姬寺吁出嫁蔡昭侯,并专门铸造了两口铜鉴[7],名为“荐鉴”,以示对此次联姻的重视。
阖闾还亲作铭文道:“隹王五月,既字白期,吉日初庚,吴王光择其吉金,玄銧白銧,台乍叔姬寺吁宗彝荐鉴,用享用孝,眉寿无疆,往已叔姬,虔敬乃后,子孙勿忘。”[8]
这一日,有一名男子来到吴市宋氏总铺,指名要找月女。
侍从东润见对方气派颇大,不敢怠慢,问道:“月女素不与外人交往,敢问足下尊姓大名?我也好入内通报。”
那男子遂答道:“我是叔姬公主家臣林兮。公主想邀月女叙话,我奉公主之命,前来相请。”
东润大奇,问道:“叔姬公主不是即将远嫁蔡国吗?准备出嫁事宜尚且来不及,如何还会有空邀月女叙话?”
林兮道:“我只是奉命来请月女,余事一概不知。”
东润便入堂禀报。月女正为久久未能寻获明离而烦恼,听说叔姬要找自己,很是惊讶,道:“我跟叔姬只见过几次面,并无交往,她如何会找我叙话?真是莫名其妙。你去问问家臣,叔姬到底有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之事,我就不去了,请叔姬直接派家臣传话好了。”
计然却知道叔姬对孙武一往情深一事,心念一动,暗道:“或许叔姬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被迫充当了政治联姻的工具,心中苦闷,却又无人倾诉,于是想起了以往与孙武亲善的月女来。”忙叫住东润,又对月女道:“叔姬即将嫁往蔡国,去国离乡,定有诸多伤感之处。日后再见不易,月女去陪陪她,闲话安抚几句,也是好的。”
月女本就心软,听计然这般说,便出堂来见林兮,问道:“叔姬人在王宫吗?”
林兮忙道:“而今王宫上下都在准备公主出嫁事宜,忙得人仰马翻,多有不便之处。公主已经出了宫,正在某处相候月女。臣已备好车子,就停在外面,只等月女上车。”
计然听说叔姬人不在王宫,颇觉奇怪,便吩咐道:“鱼亭,你带几个人,护送月女。”
驰出吴市,一路往西。月女奇道:“这不是通往阊门的那条大道吗?”林兮忙道:“正是。不过而今阊门已改为破楚门了。”
鱼亭问道:“这是要去太伯坟吗?”
林兮道:“鱼亭君料得不错。”又解释道:“公主而今已是蔡侯未婚夫人,不能轻易出宫,但临行前,总要到太伯坟前拜祭一番。今日出门之时,公主突然想到了月女,是以借今日拜别祖坟之机,邀月女一聚。”
鱼亭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等到了太伯坟前,鱼亭抢上前扶月女下车,低声告道:“叔姬出宫极难,好不容易找个借口出门,却派人来找月女相见,一定有大事相托,月女要先有心理准备。”
月女奇道:“叔姬是当今吴王的妹妹,又是未来的蔡国国君夫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什么事办不到,还要来托付于我?”
鱼亭道:“臣也不知道。但臣敢肯定,今日叔姬大费周章地将月女找来,一定是别有所图。”
叔姬一身素服,正候在太伯坟祭堂中,见月女进来,忙迎上前去,道:“上次在王宫匆匆一会,正值公子清犯上作乱,未及招呼,今日冒昧请月女至此,还望不要见怪。”
月女道:“公主不必客气,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叔姬迟疑了下,又道:“自上次一别,月女可是清减了不少。”
月女点了点头,道:“我因寻找明离一事,寝食难安,甚是烦恼,确实是瘦了一些。”又问道:“公主到底有什么事?”
叔姬道:“嗯,那个……那个……月女跟孙武将军……很是要好,对吗?”
月女听到“要好”二字,陡然生出异样的感觉来。这几年,她只与计然结伴漫游吴越山水,人不在姑苏,自然未再与孙武见过面。而这次孙武得胜归来,亦没有机缘再见面。她不止一次听到旁人谈及孙武用兵如神的传奇事迹,却只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而已,而不是自己曾经熟悉的孙武哥哥。此刻从叔姬口中吐露出“要好”,令她有些茫然起来——
那些令人愉悦的山居岁月,自然没有全部忘记,仍是她心底深处最美好的回忆,可他们还回得去吗?
叔姬见月女不答,且神情古怪,以为她害羞,便上前握住月女的手,道:“孙武将军曾说过,月女是他这一生中十分重要的人,这是孙将军的肺腑之言。”
月女摇了摇头,问道:“公主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叔姬道:“叔姬即将远行,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姑苏,叔姬想拜托月女,多多照顾孙武将军。”
月女闻言大为愕然,道:“孙武已是吴国将军,而今更是威服诸侯的名将,慕名拜访者不计其数,听说齐、晋等国都专门派了使者与他结纳,他家门槛都快被踏平,哪里轮得到月女去照顾他?”
叔姬道:“那是不一样的。”顿了顿,又道:“月女这几年人不在吴国,孙武将军时时闷闷不乐,每每谈及穹窿山旧日岁月,便会生发无限感慨。”
月女多少有些会意过来,正色道:“我已跟计然哥哥正式结为夫妇,计然哥哥才是月女要尽心照顾的男子。至于孙武哥哥……”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们仍然是朋友,我会抽空去看望他的。”又问道:“公主特意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叔姬点点头,道:“我人在姑苏时,还能时不时去看望孙武将军。而今我将要远嫁,再也没有机会相见,孙武将军又因破楚一事生出结症,能抚慰他的,也只有月女你了。”
月女奇道:“孙武哥哥一战扬名,天下人争相仰慕,他如何生出了结症?”
叔姬微一犹豫,即道:“这件事,几句话也说不清楚,月女想知道的话,还是自己当面去问孙武将军吧。”
家臣林兮进来禀道:“公主出来的时间太长,大王已经派人来催问了两次,臣实在搪塞不住了,这就请公主起驾回宫吧。”
叔姬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就拜托月女了。”又握了握月女双手,这才依依不舍地辞了出去。
鱼亭见月女出来祭堂,忙问道:“叔姬找月女,到底有什么事?”月女便大致说了叔姬的嘱托。
鱼亭惊愕难以相信,道:“就为了嘱托月女多多照顾孙武将军吗?”
月女道:“就是这件事。”又道:“既然来了这里,就顺便去拜祭一下专诸和要离吧。”
到要离坟前时,正有一名大汉在行祭拜之事。月女一眼认出了对方,忙上前道:“几年前,你曾到菱湖渔场找过计然哥哥,是也不是?”那大汉道:“难为姑娘还记得我。”
鱼亭也想了起来,道:“你原是被离手下,自称‘足下’。”
“足下”笑道:“不错,是我。当年承蒙渔父慷慨赠送盘缠,那包碎金及青铜,正是鱼亭君你亲手交给了我。”
鱼亭奇道:“‘足下’君当日说要回去家乡,而今人怎么在这里?你又重回姑苏了吗?”
“足下”点了点头,道:“我每年都会来要离墓前祭奠。”又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告辞了。二位,后会有期。”
鱼亭遂道:“‘足下’君多保重。”等“足下”走远,招手叫过一名手下,命他暗中尾随“足下”,看他人去了哪里。
月女奇道:“鱼亭为什么要派人跟踪‘足下’?”
鱼亭道:“月女不觉得‘足下’可疑吗?他曾当面告知渔父,说他一直受命于离氏家族,当日去渔场找渔父,也是为了告知被离被杀当晚情形。今日遇到,他半句不提见离被杀一事,见离是为公子清家臣枚乘所杀,此事已经公开,他不提倒也罢了,可‘足下’竟不问明离情形如何,这还不可疑吗?”
月女恍然有所醒悟,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觉得‘足下’神情闪烁,很有些可疑。”
鱼亭道:“臣怀疑‘足下’有意不提见离、明离之事,极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牵涉其中。”
月女道:“可这说不通啊。‘足下’原是被离手下,就算他不再为离氏效力,也没有绑架明离的理由啊。”
鱼亭道:“这一点,臣也猜不透,还是先回去,请渔父判断定夺。”
回来吴市,侍从东润迎上来道:“月女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客来,是孙武将军。”
月女奇道:“孙武哥哥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东润点了点头,道:“叔姬家臣事先叮嘱过,所以臣等没有透露月女是去见叔姬,只说出了门。孙将军不肯离去,跟小白玩了好久,现下正由渔父作陪,在堂间饮酒。”
月女心道:“叔姬刚托付我照顾孙武哥哥,他便来吴市寻我,倒像是二人事先约好似的。”不知孙武找自己何事,忙入堂见客。
孙武见到月女出现,霍然起身,叫道:“月女!”又讶然道:“月女竟长得这般高了,样子也变了许多。”
月女笑道:“只是发髻样式变了而已。我已经嫁为人妇,不再是以前的小女孩,当然不能再梳以前的双髻了。”
孙武点了点头,道:“我已听渔父提过此事。之前我出征在外,竟没来得及当面道贺。”
月女到计然身边坐下,问道:“孙武哥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孙武踌躇道:“也没什么事。我曾听专毅提过,说渔父和月女人在吴市,今日突然想了起来,便想来看看。”
计然起身道:“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难得孙将军大驾光临,月女,你好好和他叙叙旧。”
孙武忙道:“渔父不必避让。你与月女已结为夫妇,夫妻一体,我想对月女说的话,渔父也可以听。”
计然见孙武一眼便洞穿了自己的用意,只好重新坐了下来,命人多置酒菜。
小白闻香而进,见月女与计然同坐了一案,便自行坐到孙武身边。孙武抚摸小白,轻声喟叹道:“如果还像从前那样,该有多好。”
月女道:“叔姬说孙武哥哥因破楚一事生出结症来,那是为什么?”
孙武先是愕然,随即摇了摇头。月女还待再问,计然暗中扯了扯她衣袖,便将话题岔了开去,只问些行军打仗之法、楚地风物之类。
计然所藏美酒甚为醇厚,孙武又不善饮酒,酒过三巡时,醉意已浓。他忽然举箸,敲了两下几案,哼哼了几句什么歌词,便流出眼泪来。月女大惊失色,欲询问究竟,计然及时按住了她,只摇了摇头。
倒是小白,见孙武神伤,举起手掌,放在孙武肩头,大有抚慰之意。
孙武忙举袖掩面,道:“是孙武失态了。”逡巡良久,又连饮三樽,这才道:“我忘不了郢都处处哭声,遍地火光,总觉得自己对那副人间至惨情状负有极大的责任。”
计然早知吴军攻入郢都后有屠城之举,他在楚国的商业也连带遭受了不小损失,只是未告知月女,见孙武因此而负疚神伤,也不好安慰,只道:“吴军大举屠城一事,实非将军所能预料。”
孙武摇头道:“我身为主帅,自负治军严整,军纪严明,不想吴师入郢都后大肆劫掠,比强盗有过之而无不及,责任不在我,还能在谁?”
又叹道:“我当年为了正军纪、明国法,坚持将盈娘等人斩首,甚至因此而与老友陈音交恶。回头想想,我是不是特别可笑,而又可怜可悲呢?”
自叹自怜一番,又自斟自酌,举樽独饮,竟由此而酩酊大醉。
计然叹了口气,命侍从叫进孙武陪乘梅亢,让他搀扶孙武回府安歇。
梅亢不明所以,道:“将军从不饮酒过度,如何今日会烂醉至此?”
月女道:“孙武哥哥心情不好,所以多喝了几杯。你先扶他回去,等他醒了告诉他,我会与计然哥哥,还有小白,再去看望他的。”
梅亢应了一声,自扶孙武去了。
月女正要将在要离墓前遇到“足下”一事告知计然,侍从东润进来禀报道:“有个戴笠的老者求见渔父。不过这个人很有些可疑,臣问他姓名,他不肯告知。让他取下竹笠,以真面目示人,他也不肯,只说非要见到渔父不可。”
计然道:“领他进来。”东润不免有所迟疑。
计然道:“有月女在这里,你还担心他能对我不利吗?”
东润应了一声,片刻后引人进来。那老者入堂站定后,方取下竹笠,却是几年前侥幸逃脱的剑鸣。
计然和月女均大为诧异,异口同声地叫道:“是你!”
东润也认出这人便是曾到渔场补镬的补釜匠,欲拔兵刃,计然摆手道:“先听听他怎么说。”
剑鸣施了一礼,道:“剑鸣拜见渔父。”
计然点点头,道:“你是为令爱桑碧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吗?”
剑鸣道:“不是,我早知是夏至杀了桑碧,跟渔父无干。今日前来,剑鸣是想拜托渔父一件事。”
月女插口道:“你跟你女儿桑碧,胆子都出奇的大。当年你杀死市吏被离,恶行暴露后,被吴王阖闾亲自下令通缉追捕,而今依然是阖闾执政,你竟还敢公然露面。”
剑鸣缓缓道:“我自知有罪,也不敢多作辩解。今日登门,也是迫不得已,只要渔父肯出面援救干将、莫邪夫妇,我愿意投案自首,以死谢罪。”
计然闻言大为惊奇,问道:“你是为干将、莫邪而来吗?他夫妇二人不是在莫干山为吴王锻炼神剑吗?”
剑鸣道:“神剑数年未成,吴王阖闾已动雷霆之怒,限令干将、莫邪三月内必须铸出堪比泰阿的神剑,不然会将干将夫妇及弟子尽数杀死。可炼剑一道,在于天时、地利、人和,机缘不到,干将、莫邪兢兢业业,数年未能有成,又怎能在三月之内炼出可与泰阿并肩的神剑?”
计然问道:“莫非你想让我出面为干将、莫邪等人说情?”
剑鸣点了点头,道:“听说渔父是吴王阖闾的座上宾,又救过太子波性命,若是渔父出面求情,当可救得干将、莫邪诸人性命。”
计然早听闻之前吴王阖闾滞留楚国迟迟不归,名义上为擒拿楚昭王,其实是想要得到楚昭王所佩的泰阿剑。泰阿剑号“王者之剑”,威服天下,对于吴王阖闾这样爱剑如痴的武夫而言,可谓是梦寐以求的利器。而今阖闾不得已返回吴国,自知经历破楚及内讧等重大事件后,吴国亦是元气大伤,在很长时间内再无力对楚国发动全面攻击,如此,等于再无可能得到泰阿剑。阖闾原先便对与欧冶子师出同门的干将抱了很大期望,而今既得不到泰阿剑,又听说神剑数年难成,自然恼羞成怒。
月女听到剑鸣为干将、莫邪鸣冤,不免奇怪,道:“上次见面时,你不是还对干将、莫邪很不以为然吗?”
剑鸣正色道:“彼一时,此一时也。莫邪救了我性命,这几年,我也在莫干山助他夫妇二人炼剑,方知得享大名是真,却并非浪得虚名。”
当年计然请将军孙武派兵围捕剑鸣,后来吴王阖闾更是亲自点名追缉,均未能将其捕获,剑鸣侥幸逃脱,全靠莫邪暗中相助。
那一日,计然与月女到剑坊询问第二柄鱼肠剑之后,莫邪难以相信是丈夫干将暗中偷铸了鱼肠雄剑,亦不敢想象死去多年的师兄无牙竟然还活在人世,苦思冥想之下,忽有所感应,竟想起补釜匠剑鸣来,越想越觉得他像是某位故人,便趁入夜后,摸黑寻来补釜铺。
当时白鹭、桑碧兄妹已处理完现场,铺中只有剑鸣一人。他听到声响,举灯出来察看时,莫邪竟一眼认出剑鸣便是当年专司生火的阿建,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剑鸣心中激荡不已,忆及年轻时暗恋莫邪的情形,心中又再度升腾起浓烈的爱意。
当莫邪问及鱼肠雄剑时,剑鸣没有隐瞒,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二人坐在灯下,一番深谈后,莫邪叹道:“师兄既杀了人,不能再留在这里,这就随我离开吧。”
计然等人一日内两至补釜铺,且在补釜铺门前发生激烈搏杀,剑鸣难以置身事外,及时逃走本是上上之策,他却不肯听从白鹭、桑碧劝告,坚持要留下来。原本他以为他只是眷念补釜铺的营生,或是不放心一双儿女,然今夜见到莫邪后,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他是不想离开爱人太远,当初以做间谍之名来到吴都即是因此,今日不肯逃离吴都亦是因此。
但当莫邪出言劝剑鸣离开时,他竟欣然点头,因为这表明莫邪是极在意他的。于是,在莫邪的帮助下,剑鸣当夜便离开了市集,暂时躲到了附近村落中,甚至未及跟白鹭、桑碧打声招呼。
次日,白鹭、桑碧兄妹匆匆赶来补釜铺,预备抢先通知剑鸣逃走,却发现剑鸣人已不在,且带走了衣物,料想父亲已先行逃离。随后,白鹭去公子夫概府寻阿茹、长西等人,打探剑鸣行踪。桑碧则赶回剑坊,那时方从莫邪口中得知父亲下落。
吴王阖闾得知是剑鸣杀了市吏被离后,督促官兵追捕极严,但在莫邪的帮助下,剑鸣还是躲过了一劫,后来更是混在剑坊众弟子中,跟莫邪一道赴莫干山炼剑,数年来安然无事。
剑鸣大致说完经过,又道:“而今吴王限期极严,三月之内,万难炼出神剑。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好私下来求渔父。”见计然沉吟不语,便又对月女道:“莫邪一直很喜欢月女,还将师父留下的木剑送给了月女,希望月女念在昔日的一点情分,帮忙说说话。”
月女踌躇道:“以前莫邪确实待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她,自然不希望她因为炼不出神剑而丧命。可吴王阖闾为人狠绝,他既然公开发了话,计然哥哥是不方便出面的。”
计然道:“确实如月女所言,我很难直接出面劝说吴王阖闾。但我记下这件事了,会另想出路,看是否能通过别的法子劝说阖闾多延长一些时日。”
剑鸣本已流露出失望之色,听到计然后半句话,登时大喜,当即伏到地上,拜了三拜,连声道谢。
计然又道:“你志在救人,也不必再提什么交换条件。你既有悔过之意,可自行决定是否要去投案自首。”
剑鸣怔了一怔,这才道:“渔父为人若此,我若再不悔改,便无脸立于天地之间了。渔父请放心,我去城外祭过白鹭、桑碧后,便去司寇署投案。”
计然点点头,命人送剑鸣出去。刚好侍从鱼亭回来,见到剑鸣诡异出现,大为惊异,问明缘由后,忙进来问道:“渔父真相信剑鸣会去司寇署投案自首吗?”
计然道:“我信与不信都没什么关系,全在剑鸣自己。”他刚从月女口中得知“足下”出现在要离墓前一事,亦大感蹊跷,便问道:“听说你护送月女回来后便出门了,出去了这么久,是去追查‘足下’了吗?”
鱼亭忙道:“臣派去跟踪‘足下’的人还没有回来。不过臣倒是捉回来一个人,一个渔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朝门外叫了一声,两名侍从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进来,却是公子掩余的侍卫阿邦。
计然意外之极,忙问道:“你如何捉住了阿邦?”
鱼亭亦是一怔,道:“他叫阿邦吗?臣当年曾随渔父住在邢大夫府,这人夜间装扮成窃贼出现,还被月女擒住,臣记得他的样貌。”
原来阿邦最近频繁光顾吴市酒肆,每每选择坐在窗下,有意无意地窥测对街动静。光顾酒肆者,多为爱喝鱼粥者,总是喝得底朝天,而阿邦起身离开之时,却剩下半碗粥,日日如此。自从出了桑碧冒充伙计送粥事件后,酒肆店家已格外留意异样情形,见阿邦并非真心爱喝鱼粥,却时时光顾,不由得起了疑心,今日便悄悄告诉了鱼亭。
鱼亭又道:“臣听闻阿邦人还在酒肆,便过去查看。不想臣穿越街道时,他隔窗见到,便立即起身离去。臣立时认出他是公子掩余的手下,料想他人在此处,必是有所图谋,一时不及禀报渔父,急召了几名人手,赶去围捕。”
顿了顿,又道:“不过奇怪的是,臣等追及阿邦时,他并未奋力抗拒。当年臣见过他与月女交手,身手甚是了得,原本以为要大费周章,才能将其拿住呢。”
计然摇头道:“阿邦知道你们是我属下,不愿意出手伤人。”忙走上前去,亲自为阿邦解开绑缚,歉然道:“当年月女承诺不吐露出去,因而你当年相救月女一事,我属下并不知道。今日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鱼亭这才会意过来,愕然问道:“当年月女侥幸逃难,竟是阿邦暗中相助吗?”
计然点了点头,道:“阿邦是月女的救命恩人。来人,快去请月女出来相见。”
阿邦本来一言不发,始终沉默,闻声忙道:“不必惊动月女。”
计然微一踌躇,即令侍从尽数退出,朝阿邦深深拜了一拜,道:“多谢你当年放走月女,解我窘境,计然感激不尽。你有任何需要,尽可以提出来,我一定尽力办到。”
阿邦摇头道:“当年是我自己想放月女,从没想过要索取任何回报。”
计然道:“我早已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是我妻子的救命恩人,我若没有任何表示,这一生都会觉得亏欠于你。”
阿邦默然许久,才道:“渔父果真想有所回报的话,那么便请帮我一个忙,不要将我回到姑苏之事告诉月女,渔父就当今日没有见过我。”
计然怔了一怔,即点头应道:“好。”又道:“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阿邦点了点头,即行礼辞出。
侍从鱼亭很是不解,进来问道:“渔父就这样放阿邦走了吗?”计然道:“不放他走,还能怎样?”
鱼亭道:“阿邦虽然救过月女,可他毕竟是公子掩余心腹,吴王阖闾即位后,他早已远离是非之地,此时冒险出现在姑苏,又似在暗中监视渔父动向,渔父不问清楚缘由,就这样放了他吗?”
计然叹道:“我知道阿邦为什么重新回来,你不必再问,也不必再防范他监视他。”
许久之前,计然便多少猜到阿邦心意,而今愈发肯定——他极可能只为月女而来,数年光阴没有黯淡他的情感。只是他躲在远处观望,不肯与月女当面交谈,这到底是一份怎样的情感?
入夜后,鱼亭派去跟踪“足下”的侍从阿巴方才回来。鱼亭忙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足下’住得很远吗?”
阿巴道:“臣跟了‘足下’一段,到盘门一带时,忽然失去了他的踪影。正四下寻找时,却被人自后面打晕了。后来再醒来时,天色已然不早,料想无从寻找‘足下’,便先回来了。”
计然听了禀报,道:“多半是‘足下’发现了有人跟踪,不愿意暴露住处,所以打晕了阿巴。他如此作为,愈发表明心中有鬼。”又道:“鱼亭,你明日去一趟司寇署,请仲臣画出‘足下’画像,拿去盘门一带打探,总会有人见过他。”
次日一早,鱼亭按照计然吩咐,赶来司寇署,却发现了一件令人大吃一惊的事——司寇署官吏仲臣正为昨夜发生的一起命案而苦恼,一名老者身中多剑而死,脸也被利刃划得稀烂,根本无法辨认出身份。
而鱼亭看到官署庭院中的尸首后,一眼便认了出来——那被人用血腥手段杀死的死者不是旁人,正是昨日还到过吴市的剑鸣。
仲臣听说鱼亭求见,忙命人引见。鱼亭半句不提剑鸣之事,只说了计然所请。仲臣听说极可能关系到明离下落,不敢怠慢,忙取了画布,依据鱼亭描述,画出了“足下”相貌。
鱼亭拿起成画一看,不由得拍案叫绝,道:“正是此人!吏君果然神通,竟能仅凭旁人口述,便将素未谋面者画得如此栩栩如生。”
仲臣沉吟道:“我作画时只听描述,并未多留意旁事,现下仔细观看画像,这个人看起来很是眼熟。”
鱼亭道:“这个人自称是前市吏被离属下,或许吏君在子市见过他也说不准。”
仲臣一经提醒,立时想了起来,道:“不错,不错,我好几年前在市集鼓楼见过这个人!还听到被离叫他飞隼,挺奇怪的名字,所以我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鱼亭道了谢,又试探问及老者命案。仲臣当即苦起了脸,道:“那老者是今早在司寇署官署附近被人杀死,由于时辰尚早,竟无人证。他的面目又被划得稀烂,难以辨别身份,我正为此案苦恼呢。”
鱼亭闻言,便不再多问,回来吴市后,派了人手携画像到盘门一带打探飞隼行踪,又入堂向计然禀报剑鸣被杀一事。
计然大为惊讶,道:“死者面目已毁,你能肯定那人就是剑鸣吗?”
鱼亭坚决地点了点头,道:“服饰打扮一模一样,连那顶古怪的尖笠都还斜背在背后。”
计然踌躇道:“看来,剑鸣预备今日一早赶去司寇署投案自首,却被人杀死在官署附近,这可是个大大的意外。”
鱼亭道:“或许这不是意外。渔父不觉得那‘足下’……不,他的真名叫飞隼,不觉得他很可疑吗?昨日臣和月女在要离墓前遇到他,今日剑鸣便被人杀死。”
计然道:“你是说,是飞隼杀了剑鸣,好为被离报仇?但剑鸣冒险前来姑苏,只想为干将、莫邪尽力,应该只见过我一人,飞隼如何能及时知晓剑鸣来了姑苏?”
鱼亭道:“既然阿邦曾在对面酒肆刻意留意咱们这边,或许另外有人也在暗中监视。之前夏至不是也说过嘛,姑苏盯着渔父的人可是不少。”
计然道:“那不过是夏至随口一说。但你的推测也有几分道理。飞隼既然打晕了阿巴,想必是不愿意被人发现其住处所在,这表明他人一直在姑苏。就算他没有涉入明离失踪一案,应该也在暗中关注,私下派人监视了宋氏总铺也说不准。”
鱼亭忙道:“臣这就去对面酒肆及隔壁左右店铺打探,看有无可疑人等。”
计然摆手道:“不必费事了,你去将酒肆店家请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鱼亭不明所以,遵命请来店家,刚好月女偕小白进来,笑着问道:“店家今日亲自来送鱼粥吗?”
店家忙道:“供给总铺这边的鱼粥还没有熬好,还差一点火候。稍后鱼亭君自会派人去取,请娘子再耐心等待片刻。”又上前朝计然行了一礼,问道:“渔父召臣过来,可是有什么特别吩咐?”
计然沉吟片刻,才缓缓问道:“店家是前市吏被离的人,对吗?”
店家先是大惊失色,呆了一呆,才道:“臣不明白渔父这话的意思。”
一旁月女与鱼亭亦极是吃惊,面面相觑,不知计然如何会突出此言。
计然道:“我原本也想不到这一点,但今日剑鸣既出了事,店家你便十分可疑了。”
又道:“其实,店家早有可疑之处,只不过我当时未曾留意而已。你原先开的是客栈,刚好在鼓楼边上,虽则是市集中心,但开市、闭市均要击鼓,对客栈而言,其实是最不利的位置。但你却始终没有搬走,也没有将客栈改为更为盈利的酒肆,这是疑点之一。其二,被离被杀当晚,我闻鼓声而出,正不明所以时,是店家最先跑进来,告知被离被杀一事。那时的店家,跟那位楚郢一样,都是穿戴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的衣衫不整。我猜店家当晚应该也参加了被离召集的集会,店家回来客栈后,因心中有事,一直没有解衣就寝,是这样吗?”
店家连连摇头,道:“决计不是渔父说的那样。臣那家客栈是祖辈留下来的,一直开在那里。虽则开市、闭市鼓声吵人,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至于渔父所提第二件事,臣因为经营客栈,时刻担心有主顾上门,每晚都是和衣而睡的。渔父不信的话,可以去问臣的妻子。”
月女听了,插口道:“店家解释得很在理啊。”
计然摇头道:“店家是商人,商人以逐利为根本,鼓楼客栈位于市集中心地段,明明不合适做客栈,店家妻子又有一手高超厨艺,将客栈改为酒肆更为盈利,店家何以不这么做呢?表明店家开店,并不是真正求钱求财,客栈只是个幌子。而被离、要离死后,离氏后继无人,其下属亦作鸟兽散,譬如飞隼回了家乡,店家既是本地人,只能留在姑苏。他既浸淫商业,多少有些眼光,看出新市集有巨大商机,遂舍弃老店,到吴市开了一家酒肆,而今每日顾客盈门,收益胜过往日百倍不止。”
店家还待再辩,鱼亭道:“店家无须再抵赖了!适才渔父提到飞隼名字时,你明显露出了惊讶之色。你大概料不到渔父已经知道‘足下’的真名了吧?”
店家嘴唇嚅动了几下,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头去。
月女惊愕异常,问道:“店家果真是被离手下吗?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何开始要一力否认呢?”
鱼亭道:“月女忘记当日遇到‘足下’……就是飞隼的情形吗?他半句不提明离之事,极是可疑,后来又打晕了我派去跟踪他的阿巴,分明心中有鬼,极可能牵涉明离失踪一事。店家既跟飞隼是一党,分明他也是知情者。更不要说剑鸣一事。”
月女尚不知道剑鸣已然被杀,忙问道:“剑鸣怎么了?他可有去司寇署投案自首?”
鱼亭道:“今早剑鸣已被人杀死在司寇署附近。一定是店家将剑鸣行踪透露给了飞隼那伙人,甚至可能是店家亲自动的手。”
月女惊道:“当真是这样吗?”店家只默然不语。
计然摆手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店家到底什么身份,我也不大关心。甚至连剑鸣一事,我也可以不闻不问。但我弟子明离,我势必追查到他的下落。店家也该知道我计然是个有决心的人,我既疑心到店家,无论你承认与否,我都不会轻易放弃。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店家何不实话告知?”
店家又沉默了老大一会儿,总算抬起头来,道:“渔父说得很明白,我也听得很清楚。我可以告诉渔父,明离他很好。”
月女大喜过望,忙问道:“明离果真在你们手中吗?你们为什么要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