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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店家道:“我们并无恶意,是为了明离好。”

前任市吏要离死后,吴王阖闾虽然依旧任用离氏为市吏,但仅仅作为耳目,已不再有秘密使命一说。飞隼等人却记得旧日为离氏效命的誓约,陆续返回姑苏,只是新市吏见离不肯接纳他们,只想做好吴王阖闾交代下来的差事。

飞隼认为见离的作为已有违先王寿梦初衷,兼之他只是要离远房亲眷,并非真正离氏家族成员,实不足以当此大任。当时飞隼已有请明离暗中主持大局的想法,私下找明离谈过一次,却被明离坚决拒绝。飞隼无可奈何,只好就此作罢。但他自己仍留在姑苏,率领旧日部属,继续行使往日职责。

吴王阖闾即位后,虽靠要离解决了最大威胁太子庆忌,但仍有公子掩余、烛庸两股势力,尤其公子掩余野心勃勃,不甘心王位落入阖闾之手,曾派人到姑苏筹划图谋,但被飞隼等人暗中解决,只不过吴王阖闾不知情而已。

不久前,市吏见离意外遇害。彼时吴王阖闾出征在外,越国趁机落井下石,吴国面临内忧外患之局势。飞隼等人对见离被杀一事深感意外,亦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市吏一职应该回到真正的离氏男儿手中。刚好明离自外地回到姑苏,店家告知飞隼后,飞隼即做了安排。

当日,明离来到要离墓前,发呆了一阵后,最终惆怅离去。一直暗中监视其动静的飞隼半途将其拦下,明白提出要明离重新回到离氏家族,以主持大局。明离先是一怔,随即断然拒绝,并表示会尽快离开姑苏,再也不会回来。飞隼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当即出剑,制住明离,并强行将他押上等候在附近的车驾,带去住所秘密囚禁起来。

飞隼的本意,并不是要对明离如何,只是预备先将其拘禁,等到吴王阖闾归国后,请求阖闾正式任命明离为新市吏,那时有吴王的命令,明离便再也不能拒绝了。

然明离失踪竟将计然引回姑苏,也是飞隼始料不及之事。所幸计然怀疑过许多人,却始终没有疑心到飞隼头上,甚至对近在咫尺的吴市酒肆店家没有产生过一点疑虑。若不是出了剑鸣之事,计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酒肆店家竟是离氏的眼线。

计然见店家坦承明离一事,便道:“你等有自己的立场,一心要执行吴王寿梦的遗命,我也能理解。不过这件事,总该要尊重明离自己的意见。他满心不情愿,就算你们强行扶他上位,又有什么效果?”

店家慢吞吞地道:“渔父的话,固然在理,但明离生来就姓离,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他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不容推辞。”

月女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不预备将明离放回来吗?”

店家依然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道:“飞隼已上书大王,请求由明离继任市吏一职,等大王决议下来,各位再与明离相见不迟。”

月女很是气愤,还待再言,计然摆手道:“事已至此,也不在乎多等两日。”命人送店家出去。

月女见计然气定神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奇问道:“计然哥哥明知道是店家一行捉了明离,为何还要放他走?万一吴王正式任命明离为下一任吴市市吏,又该怎么办?”

侍从鱼亭也道:“明离终究是吴人,不能不遵从本国大王的命令。”

计然道:“吴王阖闾早就明白要离命明离拜我为师,是为了不让明离再卷入离氏家族事务。阖闾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要离于他有大恩,他怎会违背要离遗愿,以及明离自己的心意,任命明离为市吏?飞隼这些人太看重先大王寿梦的分量了。”

言外更有一层深意——当年若不是寿梦平白无故弄出个“兄终弟及”的规定,阖闾早在二十年前便能以嫡长孙的身份从其父诸樊手中继承吴王之位,哪里轮得到余祭、余昧及吴王僚?阖闾对祖父的感情,绝无感激,怨必多于敬,他在大夫邢平灵前当众烧毁寿梦手书一事,便是明证。

计然又道:“况且飞隼这干人下行事,名义上是受先大王寿梦遗命,但毕竟是背着吴王阖闾,以阖闾之为人,如何会不心生忌惮?你们放心,阖闾一定不会任命明离为新一任市吏,反之,还会处罚飞隼等人。”

仅过了一天,事情便如计然预料一般,明离平安归来。他沉穆依旧,倒也没有愤愤不平之色,且半句不提几月来的遭遇。计然、月女等人既已知究竟,也不多问,就如同没发生什么事一样,甚至依旧每日派人到对面酒肆照买鱼粥不误。

不过吴王阖闾并没有处罚飞隼,还任命其为新一任市吏,这一结局,倒是大大出乎计然意料,他不由得对阖闾识人用人之策又多了几分佩服。

又过了一个多月,吴师后军押解着在楚国掠得的钱帛财物及工匠俘虏等,陆续抵达姑苏。人们听说俘虏中除了楚军将士外,还有大批美艳楚女,内中更是不乏有楚王嫔妃、楚国公主这类身份显贵的贵族妇女,于是纷纷涌向街头,观看这些已经沦为奴隶的贵妇到底是何等模样。

俘虏们皆双手反绑,被用长索缚成一串,由吴军军士牵着,如同牲口一般,屈辱地低着头,弯着腰,踉踉跄跄,穿过如潮的人群,到子城王宫前成排跪下。

盛大的献俘仪式后,钟鼓齐鸣,句鑃乐声响彻云天,吴王阖闾便在王宫大开宴席,封赏有功之臣。

正是在这次宫宴上,吴王阖闾将自己发明的鱼鲙[9]作为主菜,拿出来与群臣及外国使节们分享。鱼文化早已渗透吴地,吴人不分上下,皆爱食鱼,对阖闾这一举止,吴国大臣不以为奇,倒是前来道贺的齐、晋、鲁等各国使节因之而大开眼界。

宴席结束后,吴王阖闾特意留下专毅,笑道:“寡人有一件特别的礼物要赏赐给专卿。”

他拍了拍手,便有卫士带进来一人——却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双手缚在背后,脖子上套了绳圈,被卫士牵入殿中,喝令跪下。

阖闾命道:“楚国俘虏,抬起头来。”

那少女闻令,却不肯听从,依旧垂首不语。卫士抓住她头发,迫其扬起头来,专毅这才得以看清其面目——虽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模样极为狼狈,却也明艳动人,自有一番颜色。

阖闾笑道:“这俘虏是楚国将军子西的女儿,名叫叶芈,名字叫叶,姓芈。子西虽是楚平王庶子,到底也是公子身份,他女儿生得也美,号称‘郢都第一美人’。最难得的是,叶芈年未及笄,尚未嫁人,寡人特意命人不要动她,就是为了带她回来,赏赐给专卿做侍妾。不过这女子性子很有些烈,专卿切记严加管教,不可放松。”一边说着,一边命卫士牵过叶芈,将绳索递给专毅。

专毅心中为难,却不敢推辞,接过绳索,道过谢,就此辞出。

出来王宫,专毅见叶芈颇为倔强,大有不屈之色,便道:“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做不愿意的事。但你是俘虏身份,又是大王赏赐,我也不能放你走。如果你乖乖听话,不轻举妄动,我便替你松了绑绳,如何?”

叶芈闻言,颇为惊异,微一迟疑,即点了点头。专毅便亲手解了叶芈绑缚。叶芈双手得脱,立即伸手拔出专毅佩剑,挺剑欲刺。一旁陪乘叶阳早有防备,上前抱住叶芈手臂。叶芈力弱,被侍从夺下佩剑,反剪了双手,重新捆绑起来。

专毅见叶芈双目冒火,死死瞪着自己,颇感心惊,半晌才叹道:“你性情刚烈,不懂生存之道。以你目下处境,意图反抗,只是徒然送死,白白赔上一条性命,又有何益?”

叶芈怒道:“我宁可死,也不愿意侍奉你们这群禽兽不如的吴狗。”

吴军攻占楚国郢都后,大肆屠城多日,男子或杀或囚,女子则被奸淫。叶芈虽得保清白之身,却亲眼见到母亲被公子夫概等吴军将领轮奸,最终悲惨死去,她心中如何不恨?

专毅不免十分头疼,转头见到计然辞别太子波出来,忙过去招呼,道:“今日王宫宴会人多,渔父又是大王座上宾,专毅未寻到机会私下与渔父叙话,敢问月女可还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指着叶芈道:“渔父身边虽然侍从众多,却没有侍女,不如我将大王赏赐的楚国俘虏转送给月女,给她做侍女如何?”

计然一怔,随即道:“适才吴王和太子也说要送我数名俘虏,我推谢了半天,才勉强辞掉。我妻子性情随意,不喜欢有人服侍。”

专毅闻言一惊,道:“渔父已与月女结为夫妇了吗?”

计然道:“抱歉,近来事情太多,专毅君已是吴国重臣,军务缠身,计然一时不及告知,还请见谅。”

专毅虽然心头微感失望沮丧,仍然振作精神,真诚向计然道贺,又道:“只有渔父这等人才,方配得上月女。”

计然道:“这名楚国俘虏,应该是吴王特意留给专毅君的,专君如何要将她转送出去,辜负吴王一番美意?”

专毅道:“她名叫叶芈,是楚国将军子西之女,性子刚烈无比,又恨吴人入骨,我实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计然道:“原来是这样。”转头打量叶芈一番,对其颇为同情,便道:“专毅君实在不想要这名楚国俘虏的话,何不送她去阳山,转送给王孙胜?论起来,子西是王孙胜的叔叔,叶芈算是王孙胜的堂妹,楚王孙生母尚在世,叶芈以晚辈身份服侍夫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想来叶芈自己也不会拒绝。”

专毅听罢大喜,道:“多谢渔父指点。”过去对叶芈说去送其去阳山之意,叶芈果然神色和缓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不但点头应允,还低声道了声“多谢”。

但专毅此举却引来了另一场风波——在楚国楚昭王复国过程中,将军子西立下大功,由此得到楚昭王的信任,得以以令尹身份执掌楚国朝政大权。后来楚昭王率兵讨伐陈国,在城父去世。临死让位于庶出兄长子西,子西不同意,楚昭王又让位给兄长子期、子闾,二人均未同意,后迎越姬为楚昭王所生公子章即位,是为楚惠王。此越姬即为越王勾践之女。楚昭王另有夫人贞姜,为齐国公主。

楚惠王即位后,子西因王孙胜照顾呵护爱女叶芈之故,力排众议,主张迎其归国。王孙胜生父太子建是楚平王之子,子西同父异母弟,同时也是楚惠王伯父。楚惠王亦同情堂兄王孙胜的遭遇,同意了子西的建议。

吴国与楚国已成不共戴天之死敌,王孙胜在吴国难有所为,当然也愿意回去楚国。归国后,王孙胜将叶芈完璧归还给子西,子西感激涕零,请楚惠王封王孙胜为巢邑大夫,号白公,遂改称白公胜,其子亦改以白为氏。

当年楚太子建与晋国勾结,意图颠覆郑国,结果事败,被郑人杀死。白公胜一直有意为父报仇,想攻灭郑国。为达目的,他也学昔日吴王阖闾,“好勇而阴求死士”,更是“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管龠之信,关楗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即以大斗出粮,小斗进粮,为收取人心而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白公胜既因叶芈一事有恩于令尹子西,曾请求子西出兵讨伐郑国。子西口头上答应了侄子,却没有发兵。

后晋国出兵征讨郑国,郑国向楚国求助,楚惠王遂派子西出兵救援郑国。白公胜与子西联络,请其趁机攻灭郑国,以报当年杀父之仇。子西同意,但他打败晋军后,接受了郑国贿赂,并未有进一步的行动,而是直接返回了楚都。

白公胜闻讯后大为气愤,以献获吴军战利品为名,率亲信勇士石乞等人突入朝堂,一举杀死子西等重臣。白公胜还欲劫持楚惠王,逼其让位后再行处死。大臣屈固抢先背着楚惠王出逃,藏到楚惠王生母越姬宫中。白公胜遂自立为楚王,但不久即被勤王之师打败,走投无路,自缢身亡,楚惠王得以恢复王位,是为著名的“白公之乱”。

事态至此,还远远没有结束。

白公胜虽然一命归西,其子却逃奔秦国,在秦地安顿下来。其子嗣中更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白起。白起自任秦国将军起,攻城略地,不可胜计。公元前279年,白起大破楚军,攻占楚国都城郢都。

白起时有“人屠”之称,残忍好杀,每每攻打他国,均会大肆杀人[10],往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然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白起念及同胞之情,并未屠杀楚人,只烧毁了楚国王墓及宗庙,以报祖先白公胜被害之仇[11]。秦国遂以郢都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由此名震天下。楚国则一蹶不振,直至最终为秦所灭。此为后话。

与专毅作别后,计然回来吴市。刚下车子,便有将军孙武陪乘梅亢前来相邀,告道:“孙将军正在酒肆恭候渔父大驾。”

计然大为惊奇,便入酒肆来见孙武,问道:“孙将军如何到了门前,却不进去?”

孙武一身便服,毫无得胜将军的意气风发,只道:“渔父请坐。”

计然便依言坐下。孙武将鱼粥慢吞吞喝完,这才道:“今日王宫宴会,渔父也应邀在座,可知最喜悦兴奋之人是谁?”计然道:“当然是伍相国。”

孙武点头道:“不错,渔父果然目光如炬。伍相国本是极度节制之人,今日却不停饮酒,直至酩酊大醉,这大概是他这么多年来最放松、最开心的一日,完全卸下了心防。”随即话锋一转,告道:“伍相国醉后,拉住我的手,坦白告知当年他赶去菱湖渔场寻找月女所为何事。”

计然眉毛一挑,道:“哦,这倒一直是一桩疑案,今日伍相国竟说了出来?”

孙武道:“原来伍相国得知月女在五湖酒肆救下太子庆忌、身手了得后,便意图以月女为死士,替代专诸行刺吴王僚。”

吴王僚遇刺之时,伍子胥人虽未在场,但太子庆忌号称吴国第一勇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月女却能在千钧一发之时从刺客手中救下太子庆忌性命,足见其武功之高。而且其人既对庆忌有救命之恩,能轻而易举地接近吴王僚,比之专诸,实是有太多优势。

计然闻言,却哑然失笑,道:“伍相国不是蠢人,如何会作此想?刺杀吴王并非小事,他如何敢将此等图谋托付给与其相交不深的月女?”

孙武道:“渔父也觉得伍相国是异想天开吧?我起初听到,也是这么想,但伍相国却说他当时已有周密计划,预备利用我来打动或是要挟月女。至于更多细节,我不说,渔父也该猜到了。”

计然这才有所醒悟,沉吟道:“月女行刺吴王,势必不能全身而退,多半会死于当场,此为死士之意义。后来月女从夏至手中救下伍相国,他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孙武点头道:“正是如此。”又惨然一笑,流露出孤独、苦闷、迷惘与苍凉。隔了好半晌,才道:“我原以为我们是好朋友的,原来在他眼中,每个人都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计然安慰道:“无论怎样,伍相国还是有阅人之能,是他向吴王力荐将军为将,将军才有今日之声名。”

孙武嘿然道:“我未出山之前,希冀他日能建不世之功,获盖世声名,而今功名已是我囊中之物,我却觉得一无所成呢。”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十来岁的少年走了过来,施然行礼,道:“臣子贡见过渔父。”

计然见其面生,问道:“你是……”那少年道:“臣是渔父弟子卫国端木巨之子。”

计然“啊”了一声,道:“你是端木赐。”端木赐笑道:“正是。臣的名字,还是渔父所取。”

计然道:“十年未见,你竟长大成人了!对了,你父亲不是送你去了鲁国,从学于孔子吗?”

端木赐道:“全靠渔父引荐,臣才得以拜在恩师座下。此次臣来到吴国,正是奉恩师之命,来向孙武将军致意。”

孔子是与季札齐名的圣人,孙武听说北方圣人亦派弟子到吴地拜见自己,亦颇感吃惊,多少露出荣耀之色来。

彼时孔子正在鲁国执政,计然料想他既遣人专程拜会孙武,想必也是出于公心,便起身与孙武作辞,又问端木赐道:“你目下住在哪里?我有礼物送与尊师孔子,回头派人送去。”

端木赐道:“臣住在城外的巫橱城。”

计然奇道:“巫橱城吗?那可是专门用于接待各诸侯国使者的宾馆。”

端木赐笑道:“全靠季子的面子,臣才得以入住巫橱城。”计然点了点头,就此辞出。

回到总铺,月女迎上来告道:“明离已经启程奔赴宋国了。”

计然半句不提孙武人在对面酒肆及当年伍子胥意图以月女为死士之事,只笑道:“那好啊,明离念叨离开吴国很久了,今日总算动身了。”又问道:“月女是不是也心动了,有了新的出游计划?”

月女歪着头想了想,道:“我还是有些舍不得五湖的山山水水。”

计然道:“那我们明日先搬回渔场居住,如何?”

月女笑道:“就怕小白不肯。而今它非但每餐非鱼酱不欢,每日还要去市集闲逛散心。”又问道:“计然哥哥说今日赴王宫宴会,会设法为干将、莫邪说情,可有结果?”

计然踌躇道:“这件事,我不方便直接劝解吴王。不过太子波答应出面斡旋,虽未必有多大把握,但宽限些时日,应该是没问题的。”

果然过了两日,太子波派家臣来告知,吴王阖闾已同意延期三月,也就是说,干将、莫邪还有四个月的时间,为吴王炼出一柄绝世神剑。

神剑未至,倒先来了一件令吴王阖闾喜笑颜开之物——桃花村渔民捕获了一尾望月鱼,进献给了吴王。这可是当年吴王僚垂涎欲滴却始终未饱口福之物!阖闾感慨望月鱼得来不易,也不用王宫庖厨,而是请吴市酒肆店家夫妇入宫,专事烹调望月鱼。

店家夫妇不敢怠慢,经过反复商议后,未采取吴地传统的炙烤或是烹煮手段,而是用了清蒸。当作好的鱼奉到案头时,吴王阖闾浅尝一口,便赞不绝口,举箸大快朵颐。吃到一半时,忽想到如此人间美味,该与爱女分享,忙命人将剩下的半条鱼送去滕玉公主宫中。

滕玉自遭亲叔叔夫概侵犯奸淫,性情大变,不再似以往那般嚣张跋扈,而是沉默少言,郁郁寡欢。知晓其事的宫人不敢提及半句,吴王阖闾不知夫概之事,以为滕玉是受了公子清及夫概作乱影响,只将从楚国掠回大批珍宝、奴隶赏赐给了爱女,以此作为抚慰。

宫人入殿奉鱼时,滕玉正坐在窗下发呆,手中抚弄着一只木偶,那是她当初与姑姑叔姬到孙武府上探望时,孙武送给她的玩具。

宫人将鱼摆上几案,告知这是大王所赐之鱼,名为望月鱼,极为珍贵。滕玉也不以为意,移坐到案前,举箸尝了几口,忽留意到案上之鱼只有半条,登时发怒道:“父王竟以剩鱼辱我,我何用生为?”当即去拔佩剑。

滕玉的胜邪剑已被公子夫概夺去,此佩剑名为胜玉剑,是她幼年之时,阖闾专为其铸造。一旁宫人尚未会过意来,滕玉已将胜玉剑横在颈中,果断自杀,血珠溅出,就此香消玉殒。

吴王阖闾得报后,大惊失色赶来,又命立召医师,却已回天无力。阖闾悲痛异常,狂怒之下,命人处死滕玉宫中所有宫人。又在阊门太伯坟为爱女大造坟冢,又制作雕刻精美的石椁,并用金鼎、银樽、珠玉等珍宝作为随葬品,史称“文石为椁,题凑为中,金鼎、玉杯、银樽、珠襦之宝皆以送女”。

滕玉下葬当日,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最吸引人目光的还不是五光十色的各种殉葬品,而是白鹤舞。百余名舞者手持白绢、竹子制作的白鹤,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引领队伍,经吴市走向阊门滕玉墓穴。

这是姑苏城中第一次公开表演白鹤舞,围观者数以万计,且紧紧追随队伍,生怕错过了好戏。

到了墓地,伏兵四起,将围观者尽数驱赶入地宫隧门[12]。隧道内设有机关,男女既入,遂发动机关,关闭墓门,观鹤的百姓就此被埋进坟墓生殉,死者多达万人。侥幸抢先逃出墓室者,要么被军士射杀,要么落入水中溺死。

等到哭喊求救声彻底消停,吴王阖闾才现身滕玉墓前,振振有词道:“使寡人爱女得万人为殉,庶不寂寞也!”

后世吴地丧殡风俗,丧亭上制有白鹤,即为阖闾葬女之遗风。而阖闾杀生送死,无道之极,就此失去了吴地民心。姑苏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伤,哀声处处可闻。后人有诗感慨道:“三良殉葬共非秦,鹤市何当杀万人?不待夫差方暴骨,阖闾今日已无民。”

大概上天亦痛恨阖闾残暴无德,很快降下了报应。

彼时干将、莫邪未铸出神剑,湛卢剑依旧是吴国镇国之宝。阖闾本将湛卢剑赐给了太子波,某日湛卢剑竟莫名失踪,后不知如何流落到楚国,被人献给了楚昭王。时人纷纷议论,称湛卢剑自有灵性,去无道而就有道,这是吴国即将衰落、楚国必将中兴的前兆。

楚昭王得到湛卢剑后,即佩于身,以为至宝,宣示国人,以为天瑞。

阖闾闻讯勃然大怒,道:“此必楚王赂太子左右而盗湛卢也!”杀死太子波左右数十人,若不是太子波苦苦劝阻,怕是还要牵连更多。

阖闾又命将军孙武统兵讨伐楚国,夺回湛卢剑。孙武劝道:“吴地军民疲劳,难以再度攻打郢都,要等待时机。”

阖闾自知短期之内确实难以再对楚国发动大的攻势,但心中积愤难平,便迁怒于邻国越国,复谋伐越。孙武再度进谏道:“今年岁星在越,伐之不利!”阖闾不听,亲自引兵伐越,败越兵于槜李[13],大掠而还。

孙武本因吴兵屠戮郢都一事,多少起了异样之心,而今多了杀民殉葬一事,愈发对阖闾失望,私下告诉伍子胥道:“四十年之后,越强而吴尽矣!”

伍子胥不以为然,而孙武所言“吴尽”一说,竟先应验在太子波身上。

太子波已娶齐国公主为妻。齐国公主年纪还小,嫁到吴地后,思念家乡,日夜哭泣。阖闾为了安慰儿媳,改姑苏北门为望齐门。但齐国公主仍难解郁结之气,很快病倒,就此撒手西去。虽然只是一桩政治婚姻,太子波却已爱慕齐国公主至深,竟在不久后,亦因伤痛而追随爱妻于地下。

阖闾短短时间内接连失去爱女及爱子,心情愈发急躁,不断派人到莫干山催促,逼迫干将、莫邪早日铸出神剑。又筑冶城于牛首山,另请名匠铸剑数千,号曰“扁诸”。

太子波已有子嗣王孙骆,按“嫡长制”惯例,本该立王孙骆为太子。但吴王阖闾次子夫差窥测王位,一再巴结讨好相国伍子胥。伍子胥终被夫差打动,遂以“王孙骆年幼”为由游说阖闾,终促使阖闾立夫差为太子,于是吴国再度陷入了“兄终弟及”的怪圈。

这一日,吴王阖闾与相国伍子胥一道赶至校场阅武,希冀早日恢复国力,好再度讨伐楚国。将军孙武闻讯到门前迎接。阖闾下车之时,道边忽有一名白衣女子闪出,轻巧穿过卫士队列,挺剑朝阖闾刺来。孙武大惊失色,忙挺身上前,挡在阖闾面前……

剑至孙武胸前时,生生顿住。那柄剑,却是闻名天下的鱼肠剑。而行刺者,正是武艺超绝的月女。

孙武惊道:“月女,怎么是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月女怒道:“阖闾杀了我的小白,我发誓要取他项上人头。”

原来小白喜观白鹤舞,当日滕玉下葬,侍从江风带它出去看热闹,一路跟随送葬队伍,不知不觉进入滕玉墓室。阖闾下令封闭墓门时,小白本已仗着敏捷身手逃出,但听到江风呼叫,便又回头去救他,由此随民众人流被关入墓室生殉。

事发后,月女方知究竟,还欲赶往阊门营救,被鱼亭等侍从阻止。鱼亭等人苦苦哀求,她方才作罢。随后月女谎称要离开吴国赴宋,与计然等人登船后,半途独自返回姑苏,欲刺杀吴王阖闾,为小白及众多无辜死难者报仇。

孙武竟是不知小白也遭了毒手,怔了一怔,这才会意过来。阖闾得到孙武庇护,已速速退到一旁。月女还待追击,孙武上前紧握其手腕,诚恳地道:“孙武事吴王为主,月女要杀吴王,就请先杀了孙武。”

话音未落,阖闾已高声下令道:“来人,快杀了这名女刺客。”

孙武大惊道:“月女无知,冒犯了大王虎威,请大王念其情有可原,手下留情。”

阖闾不听,欲进去校场,又有人高声叫道:“手下留情!”却是计然快骑赶至,只是其人刚一下马,便被卫士制住。

阖闾道:“寡人看在渔父相救过太子的分上,这次不牵连你,但月女不能活着离开。”命人将计然强行带离现场。

计然大叫道:“月女是我妻子,大王杀了她,计然怎可独活?”

阖闾森然道:“渔父日后愿意为月女而死,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寡人今日不会杀你。”

计然还待再说,阖闾已拂袖进入校场,计然也被卫士捆缚起来,一并押解入内。卫士各举兵刃,一拥而上,围攻月女。孙武难以阻止,忙急步去追吴王,希望能为月女求情,劝得阖闾回心转意。

月女因为担心伤及孙武,失去刺杀阖闾的大好良机,不免极是懊悔,见阖闾应承不会牵连计然,心中略安,暗道:“小白被阖闾害死,我即便不能为它报仇,也不愿意再独活,今日就力战一场,死在这里好了,反正我一身武艺,尽是小白所教。”当即手挽鱼肠剑,抖出剑花,与众卫士厮杀了起来。

诸卫士见月女剑术高明,旁人难近其身,便急速调来弓箭手。一排羽箭射出时,月女已知无幸,当即停止抵抗,闭起了双眼。忽有人欺近身来,贴面将她抱住——却是有人以自己的身子为盾牌,挡在她面前。

月女骇然而惊,道:“阿邦,怎么是你?”

那及时救下月女之人,正是公子掩余手下阿邦。他背心中了数箭,嘴角沁出丝丝血迹,不答月女的问话,只勉力笑道:“好好活下去!”

月女未及回答,已有卫士高举符印出来,命道:“大王有命,放月女离去。”又道:“但月女须将鱼肠剑交还给大王。”

卫士闻令,轰然退开。月女便将鱼肠剑掷到传令卫士脚下,道:“我才不稀罕这柄剑。”

阿邦身子渐渐软了下来,月女忙扶他侧卧在地上,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却不闻声息,一探阿邦鼻息,竟已气绝身亡。

计然急奔出来,赶至月女身边,迭声问道:“月女有没有受伤?”

月女摇了摇头,凄然道:“阿邦竟然为救我而死。”

计然揽住月女肩头,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

多年以前,阿邦私下背主纵走月女,自知再难以在吴国立身,遂远走江湖。而今月女有难,他又意外出现,一言不发地为其挡下致命羽箭,而他从始至终未曾索要过任何回报,甚至未曾表露任何喜欢月女的心思,这是怎样一份深沉的情感?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计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将阿邦的真实心意告诉月女,如此,对他才算公平。但转眼看到阿邦嘴角尚挂着一丝微笑,便又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有些话,永远不必说出。有些人,永远不必知晓。这大概是阿邦的最大心愿。

月女伤痛一回,又问道:“阖闾不是非要杀死我不可吗,为何突然停了手?是孙武哥哥求了情吗?”

计然道:“孙武将军确实苦苦向吴王哀求,甚至拜伏于地,却是没什么用。是伍相国开了口,他心中还是感念月女当年的救命之恩的。”又道:“孙武将军还让我转告月女,他会就此退隐山林,不会再辅佐吴王[14]。”

月女叹了口气,道:“不管怎样,先安葬阿邦要紧,好让他入土为安。”遂与计然携着阿邦尸首来到城外树林中,请附近乡人挖了个墓穴,将阿邦葬了。

安顿好一切,天色已黑,计然这才握住月女双手,正色道:“月女何以要谎言骗我离开姑苏,再独自回来找阖闾复仇?你该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能独活。”

月女道:“计然哥哥是怪我心魔太重,放不下仇恨吗?”

计然道:“不,你是我妻子,你月女的心愿,便是我计然的心愿。我这就跟月女一道前往越国。”

月女愕然道:“为何要去越国?”

计然道:“而今有潜力与吴国相抗者,只有越国。范蠡和陈音人都在越国,我们可以去助他们一臂之力,与他们一道辅佐越王,兴越抑吴,这才是最好的报仇方法。”月女闻言,怦然心动。

忽然,林间透出缕缕白光来。抬头望去,一轮明月正升上半空。银光流泻于大地,给万物笼罩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人的心思也登时变得缥缈柔和起来。她和他同时想起了多年前初逢于桃花岛的情形,只是相视之间,目光中多了许多复杂滋味。

隔了许久,月女才道:“我们不去越国,去泰山看日出,好不好?这也是小白的心愿。”

云淡霜天,潋滟无际。愿逐月华,心亦沉寂。

[1] 墨子有《七患》篇,曾论及要离刺杀吴太子庆忌事件,称“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认为庆忌没有戒备之心,轻易相信了要离,这才导致了死亡。

[2] 在法家崛起以前,墨家是先秦时期和儒家相对立的最大的一个学派,并列为“显学”。在当时的百家争鸣中,有“非儒即墨”之称。

[3] 阳山距离今江苏吴县县城五十里,夫差冢在山的西面。

[4] 重丘:今河南泌阳。

[5]夫概之墓(号“吴王冢”)在河南泌阳沙河店镇境内。因夫概死时是吴王身份,故坟墓很大,如同一个小山丘。1975年8月上旬,当地洪水暴发(当年的洪水世界闻名),上游板桥水库垮坝,吴王冢旁边的后庄村四面被洪水围困,人们无处可逃,全村百余人都跑到地势最高的夫概墓上,由此逃过一劫。事后,每年都有当地人在吴王冢前烧纸焚香,感谢吴王冢的救护及夫概的保佑之恩。

[6] 吴国先祖太伯是周文王伯父(此节参见外一篇《鱼肠背后的吴国史》),蔡国先祖蔡叔则是周文王之子,两国国君不但同姓姬,而且同宗。

[7]鉴是大型的容水器,有的兼可置冰降温。吴王光鉴(荐鉴)于1955年出土于安徽寿县蔡昭侯墓,蔡昭侯墓的发现是20世纪50年代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吴王光鉴通高35.5厘米,口径59厘米,圆腹平底,器口沿上满布细致的羽翅纹,作回旋状的无数凸起点,是春秋晚期最典型的一种变形的动物纹。器身两侧有大兽耳,各套铸一环。内底有铭文八行五十二字。另两侧原应有龙形的物象为装饰,今已脱失无存。吴王光鉴出土时,鉴内配有圆形尊缶和匜形勺,三器使用时合为一体,称鉴缶。尊缶盛酒,匜形勺挹注,尊缶与鉴的间隙置冰用以冰酒。此鉴现藏于安徽省博物馆,有兴趣的读者,可自行前去观赏。

[8] 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文字异形。就目前所发现的吴越文字材料来看,吴越文字有鸟虫书和常体两种风格,鸟虫书接近楚系文字,但常体是不是楚系文字尚有疑问。

[9]鱼鲙(kuài):鲙同脍。先秦时期的脍,是指切细的生肉,是以新鲜的鱼贝类生切成片、蘸调味料食用的食物总称。鱼脍即今生鱼片,又称鱼生,起源于中国,后传至日本、朝鲜半岛等地。中国关于鱼脍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周宣王五年(公元前823年)。据出土青铜器“兮甲盘”铭文:当年周朝军队在彭衙(今陕西白水)打败猃狁凯旋。大将尹吉甫私宴张仲及其他友人,主菜是炮鳖(烧甲鱼)加脍鲤(生鲤鱼片)。《诗经》中记载了这件事:“饮御诸友,炮鳖脍鲤。”而《礼记》更是详细记载了脍的吃法:“脍,春用葱,秋用芥。”即分时节用葱、芥来调味。成语“脍炙人口”原意就是赞赏脍炙(烤鱼片)的美味。汉人赵晔所著《吴越春秋》中明确记载了吴王阖闾置鱼鲙慰劳伍子胥,后人多认为这是中国南方食用生鱼片的最早记载。但根据当时情形来看,阖闾最后用来招待伍子胥的鱼鲙,并非传统的生鱼片,而是一种咸鱼。阖闾亲自置鱼后,久等伍子胥不至,不好意思独吃,也舍不得将鱼倒掉。过了好几天,伍子胥总算到来,阖闾将之前所置之鱼取出,与伍子胥同食,发现鱼美味无穷,更胜从前。鱼置放几日,反而变得更加美味,听起来似乎不大可能。根据阖闾后来酷爱吃咸鱼的口味来看,他极可能命人将鱼用盐腌过,晒成鱼干,所以才能置放多日。而阖闾更是为美味的干鱼创造了一个字——上面是美,下面是鱼,后来演变为“鲞(xiǎng)”字,专指剖开晾干的鱼和成片的腌制食品,如鲞鱼、茄鲞、笋鲞、牛肉鲞等,因而作者认为阖闾所称“鱼鲙”,并不是中原传统的生鱼片,而是一种咸鱼干。

[10]仅对赵国长平(故址在今山西高平西北二十里王报村)一战,白起便一举歼灭赵军四十余万人。白起坑杀赵卒之地,更是被取名为“杀谷”。唐朝时,潞王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到长平一带游览,见白骨遍野,头颅成山,触目惊心,遂改“杀谷”为“省冤谷”。又在头颅山旁修建骷髅王庙,“择其骷骨中巨者,立像封骷髅大王”。明万历人于达真有诗道:“此地由来是战场,平沙漠漠野苍苍。恒多风雨幽魂泣,如在英灵古庙荒。赵将空余千载恨,秦兵何意再传亡?居然祠宇劳瞻拜,不信骷髅亦有王。”

[11]唐代白居易《故巩县令白府君事状》云:“白氏芈姓,楚公族也。楚熊居太子建奔郑。建之子胜,居于吴楚间,号白公,因氏焉。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已降是也。裔孙曰起,有大功于秦,封武安君(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故号“武安”)。后非其罪,赐死杜邮,秦人怜之,立祠庙于咸阳,至今存焉。”1970年,中国人民解放军三五三零工厂在施工时,曾发现白起墓之墓道,出土兵器、佩剑等文物数件,现存咸阳博物馆。白起墓今存,位于咸阳城东郊,渭河北岸任家咀,秦时此地称杜邮。

[12]史载滕玉墓“凿池积土,所凿之处,遂成太湖,今女坟湖是也”。太湖当然不是为营葬滕玉而凿成,但就此段记载推测:吴王墓地一般先堆成坟茔,墓室用巨大的条纹石块堆砌成空室。再在四周挖土成塘,只留一条堤坝样的通道通向墓室。待建筑完成后,往塘里注水,由此造成墓地处于湖中的效果。

[13]槜李:今浙江嘉兴。春秋属于越国国土,由于靠近吴国边境,遂成为两国争战角逐之处。槜李本作檇(zuì)李,中国李的古老良种,独产于嘉兴。嘉兴桐乡槜李因果大色艳、皮色殷红、汁多味甜、品质极佳,而名列诸李之冠,在古代是献给帝王的“贡品”珍果。传说西施入吴经过嘉兴,曾以当地名产槜李解渴。她想到从此将远离故乡,侍敌为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家乡,心中难过,纤指一划,在槜李留下一道指甲痕迹。从此,嘉兴所产槜李果顶均有一道凹洼,人们称为“西施爪痕”。清人朱彝尊写有《槜李赋》,留有“听说西施曾一插,至今颗颗瓜痕漆”的诗句,即吟咏西施划李之传说。

[14]孙武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史记》记孙武为吴王阖闾重要将领,对于吴军破楚发挥了关键作用,但详细记载吴师破郢经过的《左传》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孙武。即使是《史记》,孙武事迹也只是集中在阖闾破楚一战,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再无明确记载。自南宋起,开始有学者怀疑并无孙武此人,更有人认为孙子即战国兵法名家孙膑。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简出土,证明《孙子兵法》与《孙膑兵法》是两部书,但仍然无法确认《史记》对孙武的记载是否属实,也不能证明《孙子兵法》成书于春秋晚期。孙武所撰巨作《孙子兵法》十三篇,为后世兵法家所推崇,被誉为“兵学圣典”,置于《武经七书》之首,在中国乃至世界军事史、军事学术史和哲学思想史上都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并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哲学等领域被广泛运用。被译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成为国际最著名的兵学典范之书。

尾声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干将、莫邪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候天伺地,阴阳同光。莫邪又断发剪爪,投于炉中,金铁刀濡,终成良剑,为雄雌双剑,号『干将』『莫邪』,称挚情之剑。剑之成时,精光贯天,日月斗耀,星斗避怒,鬼神悲号,诸人神之。

月女行刺吴王阖闾事件后不久,干将、莫邪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候天伺地,阴阳同光。莫邪又断发剪爪,投于炉中,金铁刀濡,终成良剑,为雄雌双剑,号干将、莫邪,称挚情之剑。剑之成也,精光贯天,日月斗耀,星斗避怒,鬼神悲号,诸人神之。

剑成之后,干将厌恶阖闾为人,道:“吴王得此良剑,当如虎添翼。此人残害姑苏万余民众为其女殉葬,无道无德,断然不能任凭这种人成为天下霸主。”遂命莫邪携雄剑干将出逃,自己携雌剑莫邪来向吴王阖闾交差。

阖闾试剑之后,欣喜异常,认为莫邪剑不在昔日湛卢之下,于是厚赏了干将,令其依旧住在剑坊,专为吴国王室锻剑。然那莫邪剑在剑匣中常发出气息,似是悲鸣之声。阖闾不明其理,遂召相剑士相之。对方道:“剑有雌雄,所鸣之剑为雌剑,忆其雄也。”

阖闾勃然大怒,当即杀死干将,又派人追索莫邪及雄剑下落,却始终不得其果。

周敬王二十四年(前496年),已成为春秋霸主的吴王阖闾听闻越王允常病死,便趁越国国丧,兴兵伐越。越国新君勾践率兵抵御,在槜李摆开阵势。

吴军军阵严整,无隙可乘,勾践几次派军强攻,吴军阵脚不动。于是勾践又派出一队罪犯出战。罪犯排成三行列阵,将剑横在脖子上,道:“两位国君出兵作战,下臣触犯军令,在君王的队列之前丢丑,所以不敢逃避刑罚,谨自首而死。”于是都自刎而死。

吴军为这种壮观的自杀场面所震惊,都惊异地出来观看。勾践乘机下令攻击,大败吴军。越国大夫灵姑浮以戈击中吴王阖闾,阖闾脚趾被击断,鞋也掉了一只。多亏大臣专毅拼死奋战,阖闾才得以冲出重围。专毅亦力战而死。吴军败退途中,阖闾因伤势过重,死于距槜李仅七里之遥的陉地,临终时,叮嘱太子夫差勿忘杀父之仇。

阖闾死后,其子夫差即位。夫差为父亲举办了盛大而隆重的葬礼,征发十万夫役在姑苏西北郊海涌山修筑陵墓,“下池广六十步,水深丈五尺。铜榔三重,坟池六尺”,并以扁诸之剑三千,方圆之口三千,以及名剑鱼肠剑殉葬[1]。阖闾下葬三日后,忽有白虎蹲踞其墓穴之上,遂改海涌山为虎丘山。夫差即位之初,不忘父王阖闾遗言,时刻以复仇为念,刻苦自励,厉兵秣马,“三年而报越”,大败越国。越王勾践听从大臣文种、范蠡之计,向夫差卑辞求和,情愿称臣归附。

伍子胥力劝夫差不受,道:“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兵甲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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