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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转念想到楚国是自己母国,自己怎可为了功名前程作此想?况且迄今无缘得见吴王僚一面,所谓挂帅出征,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月女却没有范蠡那般复杂而细微的心思,见其陷入沉思,还以为对方诧异自己的来历,笑问道:“怎么,我的身世吓着你了?”

范蠡摇头道:“是有些意外,但吓着不至于。”

正说着,五湖公弟子专诸大踏步进来。他为人静默少言,见一大早堂中已坐了两位熟客,也不惊讶,只点头招呼。

范蠡问道:“怎么不见五湖公?”

专诸道:“师父今日身体有恙,不会来了,实在抱歉。范君如果一定要尝五湖公的手艺,还请改天吧。”

范蠡微一迟疑,即要起身离开,却被月女一把按住。月女笑道:“哎,好不容易来一趟,着急走做什么?专诸炙鱼的手艺也很好的,绝不在五湖公之下。”

专诸忙道:“月女慎言,我才学艺六个月,哪里及得上师父他老人家?”

范蠡呆呆望着月女,表情很是怪异。月女忙问道:“我脸上有污迹吗?在哪里?”

范蠡是名健壮的男子,读书之余,亦勤于习武练剑,适才起身之时,被月女随意拉住手臂,竟似有一股大力,而对方究竟只是个纤瘦的小女孩儿,不由大感意外。

好在月女并未在意,举袖往自己脸上抹了几抹,又道:“庖厨到了,范君还不趁现下人少点鱼?”

范蠡遂顺势道:“那好,请上两条中等炙鱼。”转头看了月女一眼,又改口道:“四条吧。”

专诸点了点头,又问道:“月女还要等孙武吗?”

月女笑道:“是啊,专诸君是怎么知道的?”

专诸也不回答,只勉强朝月女挤出一个笑容,自往厨下而去。

炙鱼即烤鱼,听起来并不复杂,但鱼须是活鱼现杀,再用调料腌制,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得恰到好处,因而颇费功夫。

忽又有一名男子进来,二十来岁,身材高大瘦削,脸色发暗,右脸颊上有一些不规则的小麻点小坑洼,令其容颜看起来十分丑陋。一袭青袍沾染了不少露水,尽是斑驳水迹。

月女一见到那男子,便霍然起身,讶然道:“怎么是你?”

那男子点头道:“姑娘早。”一边说着,一边朝最角落的几案走去。

月女忙叫道:“喂,那一案我已经占了。”

那丑男子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姑娘先到,说什么便是什么。”自选了另外一案坐下。

范蠡见那男子容貌虽丑,举手投足却自有一股气度,心念一动,问道:“他是谁?”

月女道:“嗯,昨晚遇到的一个怪人,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是少女心性,遂转头道:“喂,我是月女,他是范蠡,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答道:“计然。”特意起身,向月女和范蠡行了一礼,以示致意,显是士族出身,知书识礼。

月女却是不识礼仪,笑道:“计君这般客气做什么?”又问道:“听计君口音,你也不是吴国人,音调倒是跟范蠡有几分相像,你是不是楚国人?”

计然道:“我是宋国人。”

月女道:“宋国,我知道啊,我听说有个大夫名叫向戌,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计然道:“是,向戌大夫一手促成晋、楚两国息兵,功劳不小。”

范蠡接口道:“可惜向戌的儿子向宁不成器。向戌弭兵,是为了宋国免受晋楚兵祸,向戌目的达到了,相当了不起。可他过世没多久,儿子向宁便在宋国发动了一场大叛乱,由此将齐、晋、吴、楚几个大国均卷了进来,导致宋国再度变成兵仗之地。”

计然点了点头,道:“向、华两族叛乱,虽然事出有因,但确实是大大的不对。向戌大夫泉下有知,一定会痛心疾首。”

又道:“这场大祸事,宋国饱受其苦,齐、晋、吴亦是损兵折将,吴国还搭进了一位公子,只有你们楚国是受益者,未出一兵一卒,只派出一名使者,便白得了华貙、华登等猛将。”

范蠡讶然道:“计君知道我是楚国人?”

计然道:“我游走四方,熟悉各国风俗,足下乡音甚重,一听便知来自楚地。”又笑道:“况且适才月女说我音调跟范蠡君相像,问我是不是楚国人,亦表明范君是来自楚国了。”

月女笑道:“你们两个隔案说话不累吗?反正计君、范君都是独自一人,何不同坐一案?”

计然见范蠡并不反对,微一踌躇,即道:“也好。”

范蠡问道:“计君一早赶来这偏僻酒肆,想来也是为望月鱼吧?”

计然一怔,道:“今日不是没有望月鱼吗?”

范蠡极为意外,问道:“计君早知昨晚渔民未能捕到望月鱼?”

计然点了点头,道:“适才听村民提过。”

范蠡却瞧出月女不大对劲,死死瞪着计然不放,有些紧张,又有些焦灼,狐疑问道:“月女神色怎么这般诡异?”

月女举手摸了摸自己脸蛋,勉强笑道:“有吗?大概是昨晚没有睡好吧。”起身离案,往后院茅房去了。

范蠡是个聪明之极的人,察言观色,料想月女与计然之间必定有事,但他与二人均是初识,也不好多问。

刚好专毅上来奉酒,将一壶酒浆、一盉[32]玄酒摆置在案头,范蠡便斟酒入杯,以玄酒调味,一边慢饮,一边与计然闲扯。

起初范蠡只是随意问些各国的山水胜景、风土人情,聊以打发时间,后偶尔论及中原情势,计然竟能对答如流,虽只只言片语,精练简辟,却无不切中要害,范蠡不由得对其多留意了几分。

又问及对方身份,计然自称只是个好游山玩水的闲人。范蠡料想对方虽然貌丑,服饰亦是稀松平常,但能经年累月在外游历,花费不菲,出身定当不凡。

月女重新回来,匆忙坐下,低声告道:“我适才在茅房时,无意中听到外面专诸父子对话,原来五湖公不是病了,而是跟人赌气,不肯来酒肆了,还说要将酒肆关了,再也不开了。”

范蠡吃了一惊,问道:“当真有此事?”

月女道:“范君看专诸那么严肃,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若不能劝服五湖公,今日就是五湖酒肆最后一天开张,也是你我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炙鱼了。”

范蠡问道:“酒肆开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关了?”

月女嘟了一下嘴唇,随即摇头道:“专毅也一再追问,但专诸不肯说,只说五湖公主意已定,万难更改。”

范蠡见她站起身来,意欲离开,忙问道:“莫非月女要去见五湖公,劝说他留下酒肆?”

月女道:“是啊,范君要与我同去吗?”

范蠡踌躇道:“这个……我只是个普通食客,虽来过酒肆几次,究竟还是个外人,五湖公如何肯听我劝?”

月女道:“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见范蠡依然坐着不动,料想他对酒肆并无强烈留恋之心,亦不愿意卷入此事,只得道:“那我自己去了。”

范蠡道:“月女不是还要等人吗?”

月女道:“路程远,孙武哥哥他们估计得正午时才能到呢。万一人先到了,范君还在的话,就麻烦转告一声,让他们等一等我。”见范蠡应了,便出来酒肆,径直往桃花村赶去。

刚到村口,便见计然从另一条小道过来。月女讶然道:“计君来这里做什么?也想来劝五湖公吗?”

计然道:“听月女的口气,我似乎不该来。敢问月女来得,我如何来不得?”

月女道:“我是酒肆常客,与五湖公相熟,他要关了酒肆,我自然要来劝说。”

计然道:“我是酒肆新客,虽与五湖公不熟,但他关了酒肆,我就再也不能来了,所以也想来劝说。”

月女一怔,忍不住笑道:“哈哈哈,你这人虽然长得丑,可是挺有趣的。”随即收敛笑容,肃色道:“劝说五湖公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去,计君不能去。”

计然道:“何以月女邀请范蠡一道前往,却要阻止我去见五湖公?”

月女一怔,一时答不出来。

计然笑了笑,以一副自我解嘲的口吻温言道:“因为范蠡英俊潇洒,而我面目可憎,所以月女不愿意跟我同行。”

月女心道:“哎哟,好像还真是这样,原来我也是以貌取人之辈。”

她心地纯真,喜恶只是出于本能,却由此对计然生出歉疚来,忙道:“实在对不起,我没有……”料想也解释不清楚,便道:“那么我们便一道去见五湖公吧。”

计然道:“月女可不是会撒谎的人,你知道五湖公为什么要关掉酒肆,对吧?”

月女微一迟疑,便说了实话,告道:“适才我专门找专毅问过,他说他大致能猜到究竟,应该是因为昨晚望月鱼一事。”

计然大为愕然,道:“是因为渔民昨晚未能捕到望月鱼吗?这五湖公的气量,未免太狭小了些。”

月女道:“不是因为未能捕到望月鱼,而是因为桃花村长者樊翁称有神灵作怪,这才纵走了望月鱼。而且还深怪五湖公带坏了桃花村的风气。”大致说了樊翁一番话。

计然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月女要赶来劝五湖公留下酒肆,你是觉得责任在你。”

月女点头道:“责任确实在我呀,昨晚如果不是我捣乱,就断然不会有樊翁那番话了。”

原来昨晚正是月女居中作梗,才导致众渔民对望月鱼得而复失。月女曾听专毅提及望月鱼,当时便感慨此鱼神奇之处,心道:“原来也有鱼儿跟我一样,喜欢夜间望月。嗯,我叫月女,它叫望月鱼,听起来蛮般配的。这等聪慧灵性的鱼儿,是五湖中的精灵,该好好爱护才是,人们为何要千方百计地捕捉,只为一饱口福?”

刚好孙武要在二月十六到五湖酒肆请客,又因为他自己要先去接引朋友,便请月女提早到酒肆占座。月女料想孙武朋友定二月十六相会,也是因为望月鱼一说,便起了拯救鱼儿之心。昨日日暮时,她赶到五湖,划小舟上了桃花岛。

那桃花岛远观是处胜景,但岛上荆棘丛生,难以立足,是以人迹罕至。

月女本以为岛上除了野生动物之外,不会再遇到其他活物,却不想在一株大桃树下遇到了计然。月女吓了一跳,计然也吓了一跳。

月女先问计然来做什么,计然称只是慕名而来的游客。此时暮色已浓,计然仍不肯离去,称听说每月十五有鱼儿跃出水面望月,他是专程来看究竟的。

月女遂告道:“你怕是看不到鱼儿望月的美景了,一会儿便会有渔民纷纷赶来,布下罗网,等待捕鱼。”

计然摇头道:“可惜,可惜。”似乎也颇厌恶渔民捕捞望月鱼的行径。

月女道:“你也觉得那些鱼儿很可爱,对不对?今晚我打算拯救它们。”

计然大为意外,道:“渔民贪图重利,绝不会轻易罢手。你一个小女孩儿,如何能阻止他们?”

月女不无得意地道:“我自有办法,你好好看着便是。不过这件事,你不能对旁人提起。”

计然满口应了。二人遂悄悄等在岛上。

到了夜间,渔民纷沓而至,持网设下埋伏。望月鱼出来时,专诸一网撒出,正好套中望月鱼群。渔民大声欢呼时,月女举起小弩,射出小箭,划破渔网,放走了望月鱼。

渔民只望见一道银光闪过,虽觉诡异,然小箭落入水中,难明究竟,后又有长者樊翁一番话,便以为是神灵作怪,无人深究。

计然却是见多识广之人,为月女手中的精良小弩惊叹不已,问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弓弩吗?听说只有楚人琴氏会制,琴氏过世已近百年,你手中怎么会有这样一具小弩,射程还这般远?”

月女道:“这是孙武哥哥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又道:“今晚之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决计不能对外泄露。”得到计然允诺后,遂自行划船离岛。计然则继续留在桃花岛上,等待一早看日出。

而今月女知道五湖公受了樊翁一番话刺激,打算关掉酒肆,究其根源,还是因她而起,便欲到桃花村,当面向五湖公揭开真相。

计然见月女有愧疚之意,遂劝道:“月女救了那么多望月鱼,何须因此而不安?事已至此,不如顺其自然,随它去吧。而且渔民尽信神灵一说,自此之后,断然不会再捕捉望月鱼,这不正是月女希望的吗?”

月女道:“嗯,从这一点来看,这是件大大的好事。可是孙武哥哥很爱来五湖酒肆,若是酒肆关了,他便再也没有吃炙鱼的去处了。还有许多食客,像范蠡啊,像计君你啊,也是如此。还有专诸、专毅父子,酒肆关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计然道:“月女倒真是肯替他人着想。”

月女道:“可我也很在意那些望月鱼。如果我就此说出真相,渔民怪我倒也罢了,还会继续去捕捉它们。我到底该怎么办?”将目光投向计然,竟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计然踌躇道:“你很在意孙武,是不是?”

月女道:“是啊,他是我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二个人,教会了我识字,还教了我很多很多东西。”

计然道:“孙武一会儿也会来酒肆,对吧?让我先见见他,再设法解决五湖公这件事,好不好?”

月女道:“计君先见孙武哥哥做什么?他又跟这件事没关系,而且我也不希望他知道是我搅了渔民的好事。”

计然道:“我只想看看月女最在意的人,到底是何等模样。我向月女保证,我一定会圆满解决五湖酒肆这件事。”言语之中,极为自信。

月女喜出望外,道:“真的吗?计君肯帮忙援手,那实在太好了。”又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计然道:“办法有很多,总之两全其美,月女一定会满意。”

月女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对这个今日才见第二面的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遂道:“那好,我们一言为定。”

再回来酒肆时,却见门外站着数名男子,皆一身黑衣,全副武装。诸人一见到计然、月女二人,便露出了警觉的神情,各自手抚剑柄。堂内则传出激烈的争吵之声,其中一人赫然是范蠡的声音。

月女大急,欲进酒肆,却被两名黑衣男子挺身挡住。

月女道:“你们想做什么?”一名男子道:“酒肆已经客满,请姑娘改日再来。”

月女怒道:“狗屁,我们一早就来了,早占好了座。”轻挥衣袖,竟将两名男子排开,强行冲了进去。

却见范蠡正与一名年轻男子争论,专毅则在一旁劝阻。

那男子二十岁左右,看上去孔武有力,穿一身华丽袍服,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古意盎然,黯黯光华,一望便不是凡物。

月女忙走过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范蠡道:“月女你回来了,正好。”指着那男子道:“这个人刚才大模大样地进来,称今日要包下酒肆,还欲将我等驱逐出去。专诸出来干预,抬出五湖公铁律,他才勉强作罢,却又将其余几案占住。我告诉他角落那案已经有人,他蛮不讲理,因而争了起来。”

月女遂道:“范君说得不错,那一案我已经占了。我比你早到,按规矩,你不能强行霸占。”

那男子满脸傲气,道:“就算你先到,可你中途走了,等于我比你先到。我已经给了五湖公面子,同意范蠡留下。你一个后来者,还想占酒肆最好的位子,万万不能。”

又举手招进侍从,命道:“除了范蠡这案,其余的,一人一案,给我全部占住。”转头问专毅道:“我这不算破坏五湖公铁律吧?”

专毅虽觉得对方太过霸道,可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而且指派手下侍从占位,确实没有违反五湖公铁律,但他又替月女不平,只是不敢说出来,遂支支吾吾地道:“这个……”

计然趁乱溜了进来,见月女大为生气,还待上前找那华服男子理论,忙劝道:“算了,算了,都是为了吃鱼,何必闹得不痛快?”

月女知道计然是担心对方人多、自己会吃亏,遂勉强压制怒气,道:“孙武哥哥一行来了,该怎么办?”

范蠡道:“我点的炙鱼就快上来了,一会儿我将座位让给你便是。”

月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先与计然与范蠡合坐一案。

专毅见华服男子自坐在角落一案,便过去问道:“足下可要点些什么?”

华服男子摆手道:“还有二位贵客未到,等人到齐了再点。”

专毅应了一声,自往厨下去了。

不一会儿,专诸出来,一手托着食案,另一手托着一鬲[33]凉粥,颇见臂力。月女急忙起身帮忙,接过鬲皿,放在几案上。专诸道了谢,将食案木盖揭开,露出四条炙鱼来,登时满屋飘香。

范蠡笑道:“一闻见这香气,便有了胃口。二位请便,我请客。”

月女道:“我早就饿了,也不等孙武哥哥了。”也不客气,双手抓起一条炙鱼,就着面前豆中的腌菜及铺中的调味品[34],大啃了起来。

范蠡见计然抚膝不动,忙道:“计君不必客气。”

计然道:“我早上遇到一位住在船上的渔民,在船头熬制鱼粥,闻着实在太香,忍不住去向他讨了两碗,已吃得极饱。”

月女闻言大奇,道:“计君既已吃饱,还要来五湖酒肆做什么?”

计然笑道:“五湖公好大的名气,人到了桃花村,怎能不来?就算不吃,闻闻炙鱼香气也是好的。”

香气扑鼻,又有人当面大快朵颐,堂中那些黑衣侍从不免垂涎欲滴,直流口水。华服男子也有些焦躁,起身往外走去,大概是在看等的人到了没有。

就在他出堂的一刹那,范蠡飞速起身,连手里的炙鱼都来不及放下,奔到角落一案,径直坐下。

坐在旁侧桌案的黑衣侍从起身喝道:“你好大胆子,竟敢与我家主人争座。”

范蠡一边啃鱼,一边慢吞吞地道:“我没有违反五湖公铁律,完全是照规矩来的啊。”

华服男子闻声进来,见状气极,怒道:“你想做什么?”

范蠡慢条斯理地道:“你中途离开,等于我比你先到。你一个后来者,还想占酒肆最好的位子,万万不能。”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谓精彩之极,闻声赶出的专毅忍不住抿嘴而笑。

华服男子无言以对,又在手下人面前失了面子,下不来台,伸手便去拔剑,却摸了个空,却不知月女何时到了身侧,自己佩剑已到她手中。

华服男子大吃一惊,叫了一声。侍从一起起身,拔出兵器,围了上来。

专毅大惊失色,连声叫道:“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计然、范蠡也霍然起身,却各自被侍从拦住。

月女倒是一脸轻松,毫不在意,将剑身拔出一半,笑道:“你这柄剑很不错啊。”

华服男子略松了口气,料想对方到底还是小女孩,好奇心重,遂挥手命侍从退下,索回宝剑,重新挂回腰间,上前对范蠡道:“你强词夺理,分明是有意跟我作对,但看在五湖公的面子上,我今日不跟你计较,再退让一步,我让一案给这个小女孩,但这一案,你得让回给我。”

范蠡未及回答,专毅不欲另外生事,抢着道:“大家都是来吃鱼的,图个口福,图个乐呵。”又连扯月女衣袖,月女遂道:“范君好意,月女心领,就依他的安排吧。”

范蠡见月女这般说了,便重新回到自己几案坐下。

华服男子命手下将紧邻范蠡的一案让给了月女,又道:“姑娘应该是在等人吧?你等的人,怕是等不到了。”言语中,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月女奇道:“你这人怎么爱信口开河,我既跟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他必定是要出现的。”

华服男子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月女,重新回去坐下。

月女很是欢喜,道:“那男子侍从众多,气派很大,一定大有来历,很不好惹,我想不到范君肯为了我出头,不惜冲撞他,我很感激。”

范蠡不以为然地道:“有来历怎么了?我就是看不惯他的霸道。”

计然对范蠡连使眼色,范蠡会意,假装起身如厕。他前脚刚到后院,计然后脚便跟了进来。

范蠡问道:“计君有话要说吗?”计然道:“长话短说,范君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范蠡大奇,问道:“计君是指那华服男子吗?你认得他?”

计然道:“不认得他的人,只认得他腰间的佩剑,那是胜邪剑。”

春秋时期,列国纷争,诸侯论战,兵器为先,因而各国都极重视武器制造。吴国铸剑业[35]最为发达,名家辈出,精品如云,“吴钩”之名传遍天下,成为精良兵器的代名词。但论天下铸剑名师,当以越国欧冶子为首。

欧冶子是世上最先发现铜、铁性能差异之人,冶铸出第一柄铁剑龙渊剑[36],开中国冷兵器之先河。为铸此剑,欧冶子凿开茨山,取山中铁英,再在铸剑炉旁挖七个水池,成北斗七星环列,引山中溪水入池,是名“七星”。剑成之后,俯视剑身,如同登临高山而下望深渊,深邃缥缈中,隐约有巨龙盘卧其间,是名“龙渊”,故名此剑曰“七星龙渊”,简称龙渊剑,号“诚信高洁”之剑。

越国时为楚国属国,龙渊剑铸成后,欧冶子将其献给了楚王,楚王又赐给了大臣伍举,后归伍举之孙伍子胥所有。

伍子胥逃亡时,一路被楚国兵马追赶,慌不择路,逃到江边。眼见无路可走时,忽有渔翁划小舟而来,呼其上船。摆脱追兵后,伍子胥再三拜谢,询问渔翁姓名,欲将来感恩图报。渔翁不肯见告,只自称“渔丈人”。

伍子胥辞别后,心有顾虑,又折返回来,从腰间解下祖传三世的宝剑七星龙渊,赠给渔丈人,并嘱托对方莫要泄露自己行踪。

渔丈人接过了宝剑,仰天长叹道:“楚王为了追捕你,出赏五万石米粮,外加大夫的爵位。我连赏金、爵位都不要,怎么还会贪图你的宝剑呢?搭救你,只因你是忠良之后,并不图报,而今你怀疑我贪利少信,我接下此剑,只为示高洁。”说完横剑自刎。

伍子胥追悔莫及,到达吴国后,有意在吴都市集乞讨,还将自身逃亡经历编成了曲子叫唱,“渔丈人”一段尤其令人痛彻心扉,由此引起市吏被离注意,这才将其引见给吴王僚。

这是欧冶子第一柄铁剑龙渊剑的故事。欧冶子一生中,铸造了不少名剑,其中以他晚年为越王允常铸造的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最为有名,冠绝华夏。

除鱼肠为短剑外,其他四剑均为长剑,各有特色。湛卢号称“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则威”,锋芒盖世,可让头发及锋而逝,铁近刃如泥,举世无可匹者,故名“天下第一剑”,铸剑之处湛卢山也因此称为“天下第一剑山”。

吴国亦有铸剑名家干将,与欧冶子同师,其妻莫邪则是欧冶子之女。但吴王僚即位后,仍心仰欧冶子神剑风范,因楚国有“王者之剑”泰阿剑,只有“天下第一剑”湛卢能与之相抗,便向越国索剑。越王允常乐得借此机会与吴国修好,遂将湛卢、胜邪、鱼肠三剑献给吴王僚。吴王僚自佩湛卢剑,胜邪剑给了太子庆忌,鱼肠剑则赏赐给了伐楚有功的公子光。

范蠡来吴地已有一些时日,亦着意打听过吴宫之事,听闻华服男子所带佩剑是大名鼎鼎的胜邪剑,当即吃了一惊,问道:“计君是说,那华服男子就是太子庆忌?”

计然点头道:“八九不离十。”点到即止,他也不再多言,自转身回堂。

范蠡怔在当场。他千方百计地想要接近吴王僚,获其赏识,得其重用,却在无意间先得罪了他的太子,时耶?命耶?机耶?缘耶?

如果华服男子就是当今太子庆忌,他适才称还有贵客要来,堂堂太子口称“贵客”,再联系吴王僚酷爱食鱼一事,这“贵客”,多半就是吴王僚了。

那么是该利用此良机接近吴王僚?还是如计然所暗示,庆忌极可能在事后报复自己,该立即逃走为上?

以范蠡的性情,当然愿意选择前者,赌上一赌。可他适才亲眼看到太子庆忌嚣张跋扈之行径,他范蠡预备辅佐之人,不该是这样的秉性。

到底做何选?这真是个两难的抉择。

月女将一条炙鱼吃得干干净净,仍不见范蠡回来,不禁有些纳罕。计然也不告知实情,只道:“或许是临时有急事离开了。”

月女正待回答,忽听到坡下有车马之声,登时喜形于色,欢声道:“孙武哥哥到了!”正待迎出,却被计然一把拉住。

月女愕然道:“做什么?”计然笑道:“先洗手,再迎客。”

月女低头看到自己满手油腻,这才会意过来,笑道:“是这个道理,多谢计君提醒。”忙去后院打水,大致冲了一冲,回堂时,正撞上计然。

计然匆忙道:“我忽然想到有点急事要去办,得先走一步。目下我暂时住在菱湖渔场,就在北面五湖边上,月女要解决五湖公之事,可来那里寻我。”

月女应了一声,又见计然并不转身,直朝后门走去,讶然问道:“好好的正门不走,干吗要走后门?”

计然头也不回地答道:“这边近,抄个近道。记住了,菱湖渔场。”

月女惦记孙武,不及多问,匆忙穿堂出门,却见华服男子也率人等在门口,便问道:“你等的人也到了吗?”

华服男子道:“一定是我等的人到了,但姑娘你等的人一定来不了。”

月女道:“你这个人,还真是讨人厌。幸好你说的不对!看,我等的人到了。”

果见孙武率先爬上坡来,身旁还伴着一名荷衣少女,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明艳不可方物。

月女欢快地迎了过来,见孙武正体贴地扶住那少女,一时怔住。孙武转头看到月女,忙举手示意。

月女走过来,有些不快地问道:“她是谁?”荷衣少女先笑道:“你就是月女吧?我是叔姬。”

月女也不理睬她,只面朝孙武,问道:“她就是孙武哥哥要宴请的贵客吗?”

孙武忙道:“不是,我跟叔姬是路上遇见的。这是我朋友陈音,你见过好几次了。这位白公,是我要请的贵客。另一位贵客有事,今日来不了。这边这位,是白公的侍从石乞。后面的那几位,则是叔姬的侍从。”

那贵客白公还是个少年,年纪跟月女差不多,看起来病恹恹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只朝月女举了举手,算是招呼。

月女也不理会,问道:“叔姬也是专程来五湖酒肆吃鱼的吗?”口中问的是叔姬,眼睛却仍然望着孙武。

孙武道:“是啊,叔姬也是慕名而来。今日多亏了她,我等才通过阻碍,不然就要失约,让月女白等了。”

月女狐疑道:“阻碍?什么阻碍?”

陈音笑道:“有人对望月鱼志在必得,派出大量人手,守住了通往桃花村的道路,不准旁人通过,拦下了好多人呢。群情汹汹,性子急的,还动了手,但对方人多势众,根本不是对手。我们一行本可以早到,但也被对方拦住。刚好叔姬乘车到来,她认得那些人的首领,出面说情,所以才给放了行。”

月女“啊”了一声,转头朝后看了一眼,道:“难怪他说我等的人一定来不了,原来是他在路口设了阻碍。”

又心道:“我昨晚未曾归家,在桃花村附近胡乱对付了一晚。计然则是从桃花岛上乘船过来,不必经过路口,所以我二人未遇到阻碍。但范蠡又是如何没有被那些人拦住呢?嗯,他说过他在渔场谋生,一定是自水路来的。”

孙武却不明白月女在说什么,问道:“他是谁?”

月女未及回答,那华服男子已抢了过来,叫道:“姑姑,怎么你先到了?”叔姬道:“嗯,我先行上路,自然先到。”

华服男子扫了孙武等人一眼,问道:“这些人……”叔姬道:“这些是我在路上认识的朋友。”

月女哼了一声,道:“是朋友才怪呢。”指着华服男子道:“孙武哥哥,就是这个人派人守住了路口,要不是碍于五湖公铁律,他想霸占整间酒肆呢。”

孙武大为惊异,低声问道:“月女怎么知道是他派人守住了路口?”

月女道:“他跟我争座,起了嫌隙,一再跟我说我等的人来不了。我还以为是冷嘲热讽,原来他早有安排。”又指着叔姬道:“他刚才叫她姑姑,根本就是一伙。这二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大费周章。叔姬还假惺惺地做好人,替孙武哥哥你说情,其实那些守在路口的人,就是她手下。”

叔姬当面被拆穿,极为难堪,忙举袖掩面,挽了华服男子的手,道:“我们先进去吧。”

华服男子道:“姑姑若是看这些人不顺眼,我可以派人将他们赶走。”

叔姬摇头道:“酒肆又不是专为你我二人而开,我们已经做得不对了,不可以一错再错。”转头朝孙武歉然一笑,自进酒肆去了。

孙武颇为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陈音将月女拉到一旁,低声道:“月女也是个急性子,你何须当面拆穿这件事?现下好了,我们到底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

月女莫名惊诧,道:“人都站在这里了,为何不进去?”

陈音道:“进去与那些人共处一堂,不是徒生尴尬吗?”

月女道:“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

陈音道:“你自然能够做到,孙武可做不到。”

那白公虽然年少,却颇有气派,咳嗽了声,笑道:“五湖酒肆好大的名气!我还是头一次来,哪有过门而不入的?”

孙武应道:“白公说得极是。请进吧。”

几人遂进来酒肆,坐了原先范蠡的几案。月女不见范蠡,料想其人早已经走了。

孙武听说没有望月鱼,便点了十条普通炙鱼。叔姬与华服男子坐了角落案桌,没有立即点鱼,说是还要再等一位贵客。

过了小半个时辰,有黑衣侍从进来禀报道:“主人到了。”

叔姬与华服男子忙起身相迎。大批侍从簇拥着一名四旬左右的中年男子进来。那男子到门前站定,先扫了堂中一眼,神情极为警觉。

华服男子忙上前告道:“禀报父亲大人,今日五湖酒肆没有望月鱼。”

中年男子立即露出不满之色来,眯起了眼,将目光投到孙武等人身上。

华服男子忙道:“不是被旁人抢了先,而是昨晚渔民未能捕到望月鱼。而且今日五湖公抱恙未至,主厨的是他徒弟专诸。”

中年男子闻言深为失望,挥了挥手,便欲转身离去。叔姬忙上前道:“堂兄专门留了今日来五湖酒肆吃鱼,再没有别的事,何必着急离去?就算没有望月鱼,五湖酒肆名气这么大,想来普通炙鱼也是做得极好的。”

刚好专诸父子各托两大盘炙鱼出来,香气诱人,闻之一振。中年男子微一迟疑,即点头道:“好,就听三妹的。”自与叔姬坐了角落那案。那华服男子不敢与长辈同坐,另坐了一案。

鱼既上案,孙武等人便立即开吃。只是堂中站有不少虎视眈眈的武装侍从,总感觉气氛不对,也不敢大声说话。

陈音笑道:“总听说五湖酒肆如何如何,慕名而来,却想不到这顿鱼吃得这般怪异。”

白公忙道:“这全怪我,是我听说有望月鱼,也想一饱口福,所以特意定了二月十六这一日。不过就算不是望月鱼,这炙鱼外焦内软,也算是人间罕见的美味了。”

孙武道:“白公喜欢就好,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月女道:“这样好了,改天我请专毅到孙武哥哥家里,专门为大家伙儿做一顿炙鱼。”

陈音问道:“可以这样吗?”

月女道:“应该可以,我跟专毅很熟的。当然了,他只是五湖公的徒孙,或许手艺略差一些,但在孙武哥哥家里,气氛总是好些。”

陈音大喜道:“甚好,甚好。”

孙武道:“那便请月女最近安排一下,刚好那位未能成行的贵客也一直想吃五湖公炙鱼。”

话音刚落,门外便起了风波。有侍从厉声道:“酒肆已经客满,请足下改日再来。”

有男子声音道:“我只是找人。”扬声叫道,“月女,你在里面吗?”

月女闻声而出,却是计然去而复返。月女喜道:“计君来得正好,孙武哥哥他们已经到了,我为你引见。”

计然忙道:“不,我不进去了。”将月女拉到桃林中,远离侍从,这才告道:“月女,你和你朋友须得尽快离开这里。”

月女道:“为什么?”

计然朝后看了一眼,道:“这些黑衣侍从的主人大有来头,而今这五湖酒肆已是非常凶险之地。”

月女笑道:“我已经知道了啊。那主人为了独占望月鱼,事先派人守住了道口,所以今日一直没有其他食客进来酒肆。”

计然闻言一怔,显然还不知道此事。他思忖片刻,又道:“总之,月女还是与朋友尽快离开吧。”

月女却是个执拗性子,道:“不行,孙武哥哥还是第一次在酒肆请客,怎么能说走就走?况且鱼已经上来,我们吴地风俗,鱼上了案,一定是要吃完的,不然会有祸事临头。”

计然跺脚道:“月女怎么还相信这个?”

忽听到背后有人问道:“出了什么事?”却是孙武出来察看究竟。

月女忙为二人介绍道:“这位是我昨晚认识的新朋友,计然。这就是我一再提起的孙武哥哥。”

孙武朝计然施了一礼,又问道:“月女昨晚出门了吗?我竟然不知道。”

月女不好提桃花岛一事,遂道:“就是随意逛了逛,然后在林子里遇到了计然。他是个游客。”

孙武这才释然,道:“既然是月女的朋友,也就是我孙武的朋友,计君何不进去同坐?”

计然忙推辞道:“不了,我还有事……”

一语未毕,便听到两声惨叫。回头望去,却是酒肆前的两名黑衣侍从被羽箭射中。

惊愕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四名蒙面人,手持弓箭,朝门前黑衣侍从急射,冲到酒肆门前时,便丢了弓箭,拔出腰间兵刃,冲进酒肆。

孙武“哎哟”一声,转身便往酒肆跑去。计然一把拉住他,道:“别去!”孙武道:“我朋友在里面。”

计然道:“那些人不是冲你们来的。”见孙武满面狐疑,便实话告道:“之前与月女争座的男子,便是吴国太子庆忌。”

孙武讶然道:“吴国太子?他叫那中年男子父亲大人,莫非……莫非……”

计然道:“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吴王僚。”

月女道:“我说谁架子那么大,为了吃鱼,竟然事先封路!原来是吴王僚。”

孙武听到酒肆中杀声大起,心急如焚,道:“无论如何,我得先进去将朋友接出来。”

月女也欲跟着孙武返回酒肆,却被计然拉住。月女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不过还是谢谢你。”挣脱计然掌握,奔去追赶孙武。

计然跺了跺脚,料想今日吴王僚遇刺必成吴国大事,所有在场者都会受到牵连,他强行留下,非但于事无补,还会将自己卷进去,只得咬牙离去。

月女自幼与白猿嬉戏玩耍,体态轻盈,提气疾奔,如惊鸿燕影,瞬间便越过了孙武,抢先进入酒肆。

却见酒肆厮杀已然止歇,陈音与侍从石乞护着白公躲在一旁,中年男子和其妹叔姬缩在角落中,华服男子持剑挡在二人面前。众侍从有死有伤,四名蒙面刺客尽数倒地,一名灰衣男子正将长剑从一名刺客胸口拔出。

孙武忙上前扶起白公,问道:“没事吧?”

白公毕竟年少,受了惊吓,脸色惨白,答不出话来。

陈音道:“我们这边没什么事。石乞人很机灵,一听到外面动静,就将白公拉到墙角,刺客是冲那边去的。”又低声道:“原来那边是……”

孙武点了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陈音一怔,随即不再多问。

华服男子见事已平息,收剑入鞘,走到那灰衣男子面前,道:“多谢足下拔剑相助,敢问高姓大名?”

孙武等人这才知道那灰衣男子不是侍从,却不知何时进来酒肆。

那男子神色冷漠,摇头道:“我只是个慕名来吃鱼的人,姓名不重要。”收起长剑,缓缓走了出去。

华服男子对此很是惊讶,转头看了看中年男子,见他未曾发话,便未再去追赶灰衣男子,只挥了挥手,叫道:“来人,将那边的人都拿下了。”

侍从应了一声,朝孙武等人围了上来。月女奇道:“我等犯了什么错,太子殿下要下令擒拿?”

华服男子正是当今吴国太子庆忌,他先是一怔,随即冷笑道:“你知道我是吴国太子?愈发可疑了。来人,拿下了。”

孙武忙挺身挡在月女面前,躬身道:“太子殿下息怒,这怕是有所误会。”又朝角落几案行了一礼,道:“臣孙武拜见大王、公主。”

叔姬名寺吁,姬姓,原是季札之女,吴王僚堂妹。她上有两位亲兄长,排行第三,故号叔姬。不过两位兄长均夭折于襁褓之中,叔姬出生后不久,母亲亦病重过世。有高人称季札圣人盛名在外,注定子嗣不旺,季札便将爱女过继给了长兄诸樊。彼时诸樊已经过世,叔姬遂由诸樊长子公子光抚育,公子光亦视其为亲妹。因叔姬是寿梦孙辈中唯一的女子,性情又温婉可人,故深得堂兄们宠爱,就连与公子光不和的吴王僚,亦待叔姬极为友善。

此刻叔姬惊魂未定,颤声道:“你早知道我是吴国公主吗?”

孙武道:“不,臣也是刚刚才猜到的。”

吴王僚森然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孙武道:“臣孙武原是齐人,避乱吴地,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今日是我牵头在五湖酒肆请客,招引他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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