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当年出楚宫,自餐苟草泣东风。
谁知杀过三夫后,竟与巫臣共始终。
是红颜祸水,还是死生有命?
以上关于季札知礼的故事,只是后话,是季札成人之后的事。再继续回到寿梦的话题,在中原各国游历见识了一番后,寿梦便回到了吴国。他亲眼见识到中原的繁华,亦起了争雄之心。然吴国彼时臣服于强大的楚国,是楚国的附属国,政治及军事远远落后于中原诸国,根本没有实力与众诸侯争霸。
但上天格外青睐寿梦,凭空掉下来一个馅饼。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馅饼,而是成为了吴国强盛的重要契机。彼时楚国在诸国中实力最强、地域最广,自取代晋国成为新一代霸主后,已有称霸天下之相。而吴国骤然崛起,并立即卷入了春秋混战的行列,与楚国对战,屡次攻入楚国不说,更一度攻占其王都,若非秦国出兵援救,楚国便要被吴国从地图上抹去。
引发这一契机的源头,并非令寿梦父子叹为观止的礼乐制度,而是一名绝代美人。也正是这名美女,令陈国几近亡国,恰如商纣亡于妲己,西周毁于褒姒。
这位被称为“一代妖姬”的美人,是郑穆公与少妃[37]姚子之女,姬姓,名,又称少,后因成人后嫁给陈国大夫夏御叔为妻,史称夏姬。
夏姬少女时已出落得美貌非凡,婀娜风流,无数男子为她神魂颠倒,一见难忘。就连异母兄公子蛮也拜倒在夏姬石榴裙下,与妹妹暗中私通。不久,公子蛮死去,妖淫成性的夏姬继续与其他男子私会。郑穆公也拿爱女没有办法,便将她嫁给了陈国大夫夏御叔。此时的郑穆公当然想不到,自己的这位宝贝女儿生来就是要颠倒众生的,她的远嫁,将会引发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
夏御叔是陈宣公之孙,妫姓,因其父字子夏,故以夏为氏。他在陈国官任司马,执掌军政大权,与夏姬堪称门当户对。夏御叔早听说过郑国公主的艳名,能娶到如花似玉的夏姬,自然喜出望外,视为珍宝。
夏御叔的封邑株林[38]是陈国最肥沃最富庶之地,风景优美,气候宜人。他在株林修建了一大片庄园,金屋藏娇,日日与夏姬寻欢作乐。夏姬出嫁不到七个月,便产下一子,取名夏征舒,字子南[39]。
因怀胎不足十月,人们不免议论纷纷,认为夏征舒并非夏御叔亲子。夏御叔亦有所怀疑,但最终惑于妻子的美色,不愿深究。
夏征舒十二岁时, 正值壮年的夏御叔病死。再联系之前郑国公子蛮亦是青年而亡,时人多称夏姬精于“采补之术”,善于吸取男子精气,来弥补容颜。
夏御叔在世时,时常在株林举办盛大的宴会。比美酒更引人注目的当然是夏姬的美色,酒不醉人人自醉。她虽已为人母,却因养生有术,美貌不减当年,无数人为她而倾倒,史称“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陈灵公与大夫孔宁、仪行父亦是株林之宴的常客,君臣三人早已与夏姬有染,等到夏御叔过世,愈发肆无忌惮。陈灵公等人甚至将各自持有的夏姬内衣在朝堂上公然展示嬉戏,丑行传遍天下。陈国百姓作《株林》一诗讽刺此事: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兮?
匪适株林,从夏南兮!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陈国大臣泄治实在看不下去了,当面劝谏陈灵公。陈灵公非但不听,还下令孔宁、仪行父暗杀泄治。
其实,对于夏姬的淫荡行径,最难受的并不是郑国及陈国臣民,而是其子夏征舒。他在极为尴尬的环境下长大成人,虽然承袭了父亲爵位和职务,成为陈国的司马,执掌军队,却没有一天不为自己的母亲感到羞耻。
某日,陈灵公又引孔宁、仪行父到株林夏姬家中做客,觥筹交错后,君臣半醉不醉时,竟当面开起夏征舒身世的玩笑,称他并非夏御叔亲子,而是早已过世郑国公子蛮的遗腹子。夏征舒忍无可忍,亲手挽弓射杀了陈灵公,并引军占领了王宫,自立为陈侯。
孔宁和仪行父在混乱之中逃脱,一路逃到楚国,向楚庄王哭诉夏征舒弑君自立的大逆不道。楚庄王遂以夏征舒杀死陈灵公为由,亲自带兵讨伐陈国。楚国是大国,楚庄王更是春秋以来第三位霸主,轻而易举地击溃了陈军,抓住了夏征舒,施以“车裂”酷刑。
难得的是,楚庄王听从大臣意见,没有落井下石灭掉陈国,而是迎回陈灵公太子,立为新国君,是为陈成公。孔子评价这一节道:“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而引发这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夏姬则另有奇遇,楚军将她押到楚庄王跟前,请其处治。彼时夏姬已是中年,然楚庄王一见到她眸如秋水,肌肤胜雪,便怦然心动,立即想纳其为妃。
楚国重臣大夫巫臣[40]极力劝阻道:“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称楚庄王此举会留下淫荡的名声,世人会说楚国伐陈不是出于道义,而是为了一个女人。
巫臣本人才干极高,深得楚庄王信重。楚庄王亦是雄才大略之主,闻言便放弃了娶夏姬的想法。
楚庄王之弟令尹[41]子反也痴迷于夏姬的美貌,想娶她做妻子。巫臣又道:“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
指出夏姬天生不祥,接近她的男子多死于非命,陈国更是因她而灭亡。子反遂打消了娶夏姬的念头。
但美人不能白白浪费,刚好楚国大夫连尹襄老[42]新近丧偶,楚庄王便将夏姬赏赐给了鳏居的襄老做续弦。
表面看来,巫臣是出于楚国利益考虑,阻止了一场楚国君臣争夺夏姬的闹剧。但事实是,从巫臣第一眼看到夏姬起,他便为其容色风度所迷,发誓要娶她为妻,所以他不能让权势远在他之上的楚庄王兄弟得到夏姬,至于连尹襄老,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他自有办法对付。
之后不久,楚晋两国爆发战事,连尹襄老被晋国大夫荀首射死(也有人称是巫臣用暗箭射死),其尸体被带回晋国。襄老之子黑要顾不上追索父亲遗体,先迫不及待地将继母夏姬“烝”[43]了过来。
巫臣对此很不高兴,便设计让夏姬先返回娘家郑国。而夏姬早被巫臣的痴心打动,便依照计划行事,称要利用郑国与晋国交好之便,先返回郑国,设法向晋人要回丈夫的遗体。楚庄王同意,派人护送夏姬回去郑国。后来经过艰苦谈判,楚国用晋人俘虏换回了连尹襄老遗体,但夏姬再也未回到楚国。
而楚国国内,楚庄王之弟子反、子重与巫臣争权日益严重,楚庄王更信用才华出众的巫臣,愈发引起子反、子重兄弟的嫉恨。
不久,楚庄王死,其子熊审即位,是为楚共王。由于国君尚且年幼,由其叔子重辅政。巫臣担心遭到子重迫害,又惦记人在郑国的夏姬,便借出使齐国之机,取道郑国,带着夏姬私奔到晋国。
一个身世飘零的柔弱公主,一个一往情深的刚硬男子,最终冲破层层阻碍,不惜抛家弃国,走到了一起。
巫臣是天下名臣,有远见卓识,楚庄王能够称霸中原,其人功不可没,晋国对其到来大喜过望,晋景公立即封巫臣为邢[44]大夫,这就是“楚才晋用”的典故。
楚国对巫臣的叛逃很是气愤。子反早年欲得夏姬而为巫臣所阻,恨意犹重。他向楚共王建议给晋国送礼,令晋不重用巫臣,并请诛杀屈氏族人。楚共王性情温和,没有同意,回答道:“巫臣为先王谋划则忠,为自己谋划则不忠。他对先王醇厚亲爱,对自己轻薄寡虑,没有什么罪过。”
子反遂自作主张,与兄弟子重合谋,发兵诛灭了巫臣家族[45],甚至连夏姬亡夫连尹襄老一族也没有放过,将襄老之子黑要全家杀得干干净净。
至此,前后共有无数人因夏姬而死,除公子蛮、夏御叔、陈灵公、夏征舒、连尹襄老外,还有巫臣、襄老两族人,史称“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
巫臣叛逃在先,固然有亏大义,但其人奔晋,只是为了与夏姬结合,并没有实际做出对不起楚国的事,反而是子反、子重诛杀其家族,彻底将他推向了对立面。巫臣专门给子反、子重写了封信,告道:“你二人以邪恶贪婪事奉国君,且滥杀无辜,我一定要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成语“疲于奔命”即由此而来。
为报灭门之仇,怒不可遏的巫臣说服晋景公主动与当时仍属蛮夷之地的吴国通好,通过扶持吴国来钳制楚国。此时,刚好是吴王寿梦游历中原归国之时。巫臣的吴国之行,就是上天掉给寿梦的馅饼。
巫臣亲自带领三十辆战车来到吴国,留下十五辆给吴国,教吴国人使用战车,安排战阵,并训练射手和御者。之后,巫臣又把自己的儿子狐庸留在吴国,担任行人之职,掌朝觐聘问,专门负责外交事务,帮助吴国与各国通好。自此,吴国才得以和中原诸国往来,整军经武后的吴国亦开始强大。
兴旺起来的吴国没有辜负巫臣所托,频繁侵扰归附于楚国的附庸国,使得楚军为救援而疲于奔命,元气大伤。而在渐渐蚕食吞并周边原本臣服于楚国的部落及附庸国后,吴国变成了一方强国,开启了春秋晚期吴越争霸的序幕。
可以说,夏姬本人与吴国毫无关系,却成为吴国崛起的关键契机。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而强大一时的吴国最终灰飞烟灭,招致亡国惨剧,亦是因为吴王夫差拜倒在了越国奸细西施的裙下。
夏姬与巫臣生有一女,成人后嫁给晋国大夫叔向[46],生一子羊舌食我。食我长大后和祁氏联手作乱,导致羊舌氏和祁氏被灭族。晋国其他大夫在瓜分两家财产土地后,势力超过了晋侯,遂成为日后“三家分晋”的原因。
再说说郑国的事。巫臣偕夏姬叛逃后,夏姬母国郑国亦因而遭殃。楚国兴师动众进攻郑国,迫使郑国背叛晋国,屈服于己。晋国反过来又派兵讨伐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楚共王遂亲自带兵援救郑国。
交战时,晋将魏锜[47]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楚共王恼恨交加,叫来神射手养由基[48],给了他两支箭,命其杀死魏锜。养由基果然不辱使命,一箭射中魏锜颈项,魏锜伏在弓袋上死去。养由基交回一箭复命。
但养由基的神射并没有挽回楚军低落的士气。楚共王受了伤,有心撤退,召子反商议对策时,子反竟因贪杯饮酒而大醉不醒。楚共王叹道:“上天注定楚国要失败,我不能等在这里。”连夜率军退走。
养由基将子反带上车,行了两百多里,子反才清醒过来,得知楚军已退兵后,极度自责。子反兄弟子重落井下石,派使者冷嘲热讽,子反遂不顾楚共王之命,自杀而死。
几年后,子重为了改变被动的局面,亲自引兵攻吴,但收获不大, “所获不如所亡(失)”。楚人归罪于子重,子重又羞又气,发病而死。巫臣借助晋、吴两国力量,终于得报灭族大仇。
而神射手养由基的结局,比子反、子重更为凄惨。吴国强大后,连续攻楚。养由基不顾年老体衰,亲自率军抵挡。他不知吴军已向巫臣学到陆战之术,因轻视吴国而冒进,结果被吴军兵车困住。车上射手万矢齐发,将养由基射成了一只刺猬,此即“万剑穿心”之来历。
养由基死前,又是不解,又是惊恐,道:“吴人也精于车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