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然摇头道:“王孙波可不只是要打听五湖酒肆之事。”
王孙波身份显赫,如何会亲自来向月女打听昨日情形,而不是去找亲姑姑叔姬?他又如何知道月女在计然的马车上?
一定是他昨日派人去了五湖酒肆,从专诸处打听到月女与计然在一起,而且会到王宫找太子庆忌为桃花村说情,于是派了人手专门等在路上。
堂堂王孙,如此煞费苦心地寻人,会只为向月女打听五湖酒肆的事吗?显然不是。
吴王僚与公子光不和之事,举世皆知。而今吴王僚外出吃鱼遇刺,在外人看来,敌国固然有嫌疑,但公子光嫌疑亦重。吴王僚不是傻子,又最关心王位宝座,一定会最先怀疑公子光。
公子光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会成为首要怀疑对象,处境岌岌可危。王孙波身为人子,为父排忧解难尚且来不及,却在此关键时刻来找月女,分明是想利用月女于太子庆忌有恩这一节。
月女听了计然一番分析,尚有些半信半疑,道:“那王孙波看起来完全不像坏人,原来也是想利用我吗?”
计然知道她心地善良,于人间险恶一概不知,叹了一声,不愿再深谈,以免世俗玷污了她纯净的心灵,只道:“月女,解决完五湖公这件事,就不要再理会旁事,我跟你回山林去看小白,好不好?”
月女也觉得外界人心实在复杂难测,便点头道:“好。”又笑道:“计然哥哥待人这般好,小白一定会特别喜欢你的。”
计然心中叹道:“我也不是一视同仁、待所有人都这般尽心尽力。”
一路驰来桃花村。临近村口时,远远见到五湖酒肆前站着许多人,山坡下也停有不少车马。
计然看了车子旌旗,道:“那是大司寇季札的车驾。”料想必是季札接管了吴王僚遇刺案,颇感惊异——
吴王僚遇刺,公子光有重大嫌疑。以吴王僚以往指派公子光出征,希冀其战死沙场的做派来看,无论刺客是否跟公子光有关,吴王都极可能借此机会铲除公子光。而季札为人公正,深孚众望,除了秉公调查之外,一定还会竭力避免吴王室自相残杀的惨剧发生。如此,吴王僚利用行刺事件铲除公子光之图谋,反倒不能得逞。
应该是季札料想吴王僚必猜疑公子光,要利用行刺事件大做文章,公子光又极力自辩,季札为免手足相残,遂自请查案。
月女却想不到计然那般深远,一听到季札的名字,便欢声笑道:“季子亲自来五湖酒肆了吗?哎呀,我想去见见他。我听他的大名很久了,他几次拒绝吴王的位子,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既然这般说了,计然自然要如她所愿,便命御者停下车子,又命侍从在原处等候,自引月女朝五湖酒肆而来。
刚上山坡,便有吏卒上前拦住,道:“大司寇在这里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月女道:“我是专门来见季子的。”
吏卒见她大大咧咧,对季札虽有尊敬之意,却没有常人的卑微与畏惧,倒也不敢怠慢,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臣也好去向大司寇通报。”
月女道:“我叫月女。”
吏卒又转头问道:“足下是……”
计然却不肯报出姓名,只道:“我是月女的侍从。”
吏卒见他形容丑陋,倒也信了,转身奔进酒肆。片刻后又赶了出来,道:“大司寇请月女进去。”
月女问道:“酒肆中该不会还是满地死尸吧?”
吏卒道:“太子殿下一大早便率军来过,将刺客尸首全部运回了王城,说是要等候大王处置。”
月女闻言大为意外,忙问道:“太子庆忌今日又来过五湖酒肆吗?”
吏卒道:“是,大司寇到时,太子殿下人还在桃花村,说是来追查刺客身份。”
即便已有司寇接管案子,太子庆忌此行也算是情理之中,月女问明太子没有罪及五湖酒肆及桃花村,只是例行向村民问了一番话,询问可曾看到可疑之人可疑之事,便命人抬了尸首离去,这才放了心,自引计然进来酒肆。
季札已年近五旬,满头白发,皮肤颇黑。他正站在堂中询问专毅,见月女进来,先举手示意,等专毅回完话,这才招手叫她。
月女歪着头,道:“季子好大的名气,可看起来也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跟寻常老翁没什么两样。”
专毅忙咳嗽了声,示意月女不可乱讲话。
季札倒是不以为意,笑道:“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当然看起来跟寻常老翁没有区别。”又问道:“昨日就是月女救了太子庆忌,对不对?”
月女道:“季子已经知道了?”
季札道:“你小小年纪,竟能救下‘吴国第一勇士’,可是不简单。”
月女道:“我只是碰巧而已。好啦,我只是专门来见见季子。既然见到人了,我心愿已足,也该走了。”
季札道:“等一下!”招手叫过计然,问道:“足下是……”
计然道:“我是月女的侍从,姓甚名谁不重要,不敢劳季子动问。”
季札点了点头,但仍紧盯着计然不放。
月女奇道:“季子为什么一再看他?”
季札道:“他的眉眼,跟我一位故友很像。”又问道:“你是晋国人吗?”计然道:“我是宋国人。”
季札闻言,摇了摇头,道:“那就断然不是他了。”
计然也不多言,自与月女退出。
专毅追出来道:“天色不早,月女还要赶回穹窿山吗?”
月女道:“我要和计然哥哥去桃花村找五湖公,今晚大概会借宿在村里。”
专毅道:“那可太好了。一会儿送走大司寇,我做几条炙鱼,给你们送去。”
月女笑道:“不要太麻烦了。”专毅道:“有什么麻烦?爹爹交代了要多去看望师公,我今早去过,后来太子和大司寇陆续来了酒肆,一直不得闲,正好晚上再走一趟。”
计然问道:“令尊呢?”专毅道:“爹爹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大司寇也在这里等他回来问话呢。我还怕爹爹会有什么事。”
计然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多半是有人想向令尊打听昨日五湖酒肆发生了什么事。”
专毅道:“爹爹自己也这么说。”
下来山坡,计然交代侍从及御者先回去。侍从念辞摇头道:“渔父人在这里,臣等怎能擅自离开?渔父若不愿臣等跟随,大可自行在桃花村借宿过夜,臣等等在村口便是。”
计然点点头,正欲偕月女进桃花村时,孙武快马赶至。月女欢呼一声,叫道:“孙武哥哥!”
孙武翻身下马,道:“果真在这里找到了月女。”
月女道:“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计然哥哥也在这里。”
孙武听到月女称呼计然为计然哥哥,大为惊异,看了计然一眼,虽然勉强招呼了一声,但目光中明显有了敌意,将月女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月女一直跟计然在一起吗?”
月女道:“是啊,计然哥哥陪我跑东跑西,帮了我不少忙呢。”
孙武踌躇片刻,还是讪讪开了口,道:“有件事,我想请月女帮忙。”
月女笑道:“孙武哥哥怪里怪气的,你跟我之间,还说什么请字。”
孙武道:“但这件事,可能并非月女情愿。”
月女道:“就算是我不喜欢的事,为了孙武哥哥,我也是情愿的。”
孙武遂下定了决心,道:“那好,我想请月女去查明吴王僚于五湖酒肆遇刺一案,查清楚那些刺客到底是受谁人指派。”
月女极为诧异,问道:“孙武哥哥为什么要管那件事?”
孙武道:“因为我想管,但我自己不大方便出面,所以想请月女帮忙。”
月女道:“这很奇怪啊,孙武哥哥一向不爱管闲事的。”
孙武道:“月女就当我想以此向吴王邀功吧。”
月女闻言,心头微感失望。如果孙武说只是因为好奇,想知道真相,她还能接受,可他说的理由,实在有些出乎她意料。
孙武道:“月女若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月女忙道:“不,我愿意去做这件事。不过,我想要计然哥哥帮我。”
孙武先是一愣,随即问道:“月女知道计然的来历吗?”月女道:“知道啊,计然哥哥是宋国人。”
孙武摇头道:“这不叫来历。这个人,月女才认识了两天,根本不了解他。”
月女笑道:“我了解计然哥哥啊,自从我在桃花岛上遇到他,看到他痴痴凝视桃花的那一刻起,我就了解了他。”
世间有一种人,虽处于红尘之中,却远避尘嚣,襟怀淡泊,安于林泉,喜与白云流水、仙鹤野花为侣——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计然明显就是这种人,月女第一眼看到他时,便已深信此点。
孙武却是大惑不解,月女遂解释道:“计然哥哥跟我是同类人,热爱花草树木,热爱世间万物。你知道吗,他为了看日出,竟肯在桃花岛等上一夜。就跟我一样,为了看到最大最圆的月亮,可以爬到笠帽峰峰顶,等上半夜。”
孙武一怔,他未到过桃花岛,不知那是遍地沼泽荆棘、人难以立足之地,也不懂只有极热爱风光的人,才会冒险登岛,又见月女全心全意地信任计然,心头竟有了微微酸意。但他毕竟是目光远大的男子,又深知用人不疑的道理,便点头道:“既然月女相信计然,那么我也信得过他。”又道:“那么吴王僚遇刺那件事……”
月女笑道:“我既答应了孙武哥哥,一定会全力以赴,查个水落石出,孙武哥哥就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吧。”
孙武道:“如果月女还需要人手,我可以请陈音来帮你。”
月女笑道:“不必了,有计然哥哥就够了。而且陈音不正为追求一名女子而烦恼吗?已经够他头大的了。”
孙武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凡事多加小心。”
他本待过去拜请计然多关照月女,但又觉得自己已有利用月女之嫌,月女倒无所谓,不会多作他想,可计然是个明眼人,他实在不好意思面对,遂只朝对方点了点头,便自行离去。
计然不明所以,走过来问道:“孙武不是来接月女的吗?”
月女摇头道:“不是。”大致说了孙武此行的意图。
计然意外之极,问道:“孙武竟然也要插手此事?”
月女道:“我也觉得奇怪呢,孙武哥哥隐居山林好几年了,只一心撰书,从来没有管过外间闲事。”
计然道:“孙武也不是那种想靠这种事到吴王面前邀功请赏的人。”
月女点了点头,问道:“计然哥哥愿意帮我吗?”计然笑道:“当然了。正好我最近很闲,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月女道:“可我本来答应了计然哥哥,不再理会这些事,要带你去山林看小白的。”
计然猜到她虽然有歉疚之心,但仍然想如孙武所请,替其达成心愿,便道:“不急在一时,日后有的是机会去看小白。”
月女这才释然,歪着头出神了半天,道:“我在想,刺客会不会跟齐国有关,所以孙武哥哥才特别关注,还说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毕竟他自己也是齐国人。”
计然心念一动,沉吟道:“这倒是有可能。几年前宋国内乱,华族反叛宋君,吴国受华登之请,派军援助华族。宋国虽是小国,却与周为客,地位特殊,吴国此举,等于公然与宋国及中原诸侯甚至周天子作对。晋、齐等国联合出军,打败了吴军,俘虏了吴国公子苦雂,吴国自此与晋、齐结怨。吴国公子苦雂更是死在了齐国。”
虽则齐国距离吴国甚远,但东面临海,而吴国舟师强大,远远领先于诸国,已有浮海远航的能力。若吴国起意报复齐国,派舟师自海路抵达,可谓轻而易举。
而中原诸国均是车战,根本没有水军建制,齐国亦是如此。即便感到了吴国的威胁,有心发展舟师,然齐国没有营造大船的技术,仓促之间,又哪里来得及?
或许齐国推测吴国将要以舟师伐齐,为改变不利处境,决意抢先下手,派刺客行刺吴王僚,国君若薨,吴国必然局势动荡,没有余力再兴师伐齐。
吴王僚遇刺之日,孙武人亦在五湖酒肆。或许他为人精细,当时便从刺客身上看出了端倪,又或许是后来从齐人口中听到了风声,大概猜及行刺事件与齐国有关,却又不能完全肯定,因而请月女出面调查。
孙武自己既是齐人,确实是不方便出面的,一旦旁人知晓,必定质疑其动机,并因此而怀疑到齐国。
月女道:“如果真是齐国所为,会不会牵累孙武哥哥?”
计然沉吟道:“说不好。不管怎样,我们先查明真相,再将结果告诉孙武,由他处置,如何?”
月女道:“甚好。可是要如何着手呢?”
计然道:“孙武不找别人,只托请月女,除了你是他最信任之人外,想来也因为你救过吴太子庆忌,这是一层很大的便利。”
而今最想查到行刺事件幕后主使的,自然是吴王僚和太子庆忌。吴王僚身为一国之君,至高无上,必定会倾尽全力追查。就算月女没有任何眉目,也能从太子庆忌那里打听到相关线索。
其实孙武跟之前王孙波的想法类似,明显是想利用月女。但计然既知月女极在意孙武,便不能说破,以免她伤心难过。
月女果然未完全会意,只道:“虽然我可以向太子庆忌打听,但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人。”
计然道:“那好,我们就自行调查。”
月女笑道:“是。有计然哥哥帮我,月女一定可以做到。”
桃花村村落不小,人家不多,静谧宁静,在苍茫暮色中独有一番滋味。五湖公居所位于一片桃林中,穿越其间,口鼻尽是桃李芬芳,当真心旷神怡。
到了柴门外,月女先扬声叫道:“五湖公在吗?月女来瞧你了。”不见人应,又不见屋中点灯,便自行推门入院,又笑道,“我们自己进来啦。”
到堂前时,忽顿住身形,笑颜凝固,花容失色。
计然忙问道:“怎么了?”月女道:“我……我闻见了血腥气。”
计然忙将她扯到一旁,道:“你留在外面。”拔出护身短剑,持剑入堂——
昏黑中,尚可见到堂首歪倒着一名老者,双目瞪圆,胸口一个大血窟窿。
月女已跟了进来,见到眼前一幕,立即举手紧捂双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计然道:“那就是五湖公,对吗?”
月女点了点头,虽未出声,眼泪却夺眶而出。
计然道:“月女先出去叫人。大司寇还没走的话,请他派人来这里。”
往案上寻到火石,点燃案上油灯。回头却见月女仍留在原地不动,先是一怔,随即上前搂住月女。月女将头深埋在计然怀中,痛哭出声。
计然等她哭了一阵,发泄出情绪,这才温言抚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才好。我们能为五湖公做的,就是找到凶手,替他报仇。”
月女抽泣道:“可是谁会想要杀五湖公呢?昨日他人又不在酒肆,对吴王僚遇刺一事毫不知情。”
计然心道:“话虽如此,可昨日五湖酒肆刚发生行刺事件,今日五湖公就遇害家中,要说这两件事没有联系,鬼都不信。但为什么要杀五湖公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忽听到有人结结巴巴地惊问道:“你们……你们两个……”却是专毅提着炙鱼到了。
计然忙放开月女,未及解释,月女已哭道:“专毅,五湖公被人杀了。我们来的时候,他人就已经……已经……”
专毅大骇,丢下竹篮,奔到堂首,见五湖公身子僵硬冰冷,早已气绝多时,遂伸手为他合上眼睛,站其身来,咬牙切齿地道:“是谁做的?到底是谁做的?”
计然道:“你今日来过这里一趟,对吧?”
专毅点点头,道:“我早上来看过师公,他老人家气色还行。”
计然道:“你可有将昨日发生之事告知五湖公?”
专毅摇头道:“没有。爹爹说师公心情不好,酒肆那件事只会让他更烦心,不如先瞒着,日后再告诉他不迟。昨日爹爹也将这番话拜托过村民。”
月女道:“但今日太子庆忌来过桃花村,也不知道太子来找过五湖公没有。就算太子没来,他引军入村,动静不小,怕是五湖公也知道外间发生了大事。”
计然道:“太子庆忌应该没有来过。”
到五湖公住所,须经过桃林。太子庆忌出行,必定前呼后拥,那么多人涌进桃林,不但会留下大片凌乱的脚印,还会碰掉许多桃枝、桃花,但目下桃林甚为齐整,且脚印不多。
专毅也道:“太子肯定没有来过这里,他入村只是为寻找目击证人,太子早知道师公昨日不在酒肆,又何须白跑一趟?”转头看了五湖公尸首一眼,道:“但我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人要害师公性命。”
计然问道:“五湖公可曾与人结怨?”
专毅道:“没有。师公从来没有离开过桃花村,哪里会跟外人结怨?桃花村里,村民世代打鱼为生,生活清苦,自从五湖酒肆声名远扬,师公以高价收购村民打的鱼及所酿桃花酒,村民们生活好了许多许多,村里人人都感激他呢。”
忽想到一事,又道:“也不是人人都感激师公。村里长者樊翁就看师公不顺眼,前晚他还说过,师公带坏了桃花村世代相传的风气,怕是不得善终。”越想越觉得樊翁是凶手,转身便要去樊家寻其对质。
计然道:“等一等!”又问道,“樊翁多大年纪?”
专毅道:“怎么也得有七八十岁了吧。”
计然摇头道:“凶手不是樊翁。五湖公胸口一刀正中要害,且深入肺腑,是孔武有力者所为。樊翁哪有此等气力?”
月女一直抽泣不停,忽插口道:“樊翁可有儿子?”
专毅摇头道:“樊翁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又道:“除了樊翁外,我再也想不到旁人与师公还有嫌疑了。”
计然问道:“大司寇还在五湖酒肆吗?”
专毅道:“还在。爹爹刚回来了。大司寇正在酒肆向他问话。”
计然道:“那好,你先回酒肆,告诉大司寇,说桃花村出了命案,请他派人来处置。我和月女会暂时守在这里。”
专毅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不解地道:“月女跟师公只是相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月女哭道:“我……”
计然忙道:“快去吧,夜长梦多,万一大司寇一行走了,可就麻烦了。”
专毅也觉得有理,遂点了点头,疾步去了。
等专毅脚步声走远,计然才道:“月女如此悲痛,并不是你跟五湖公感情深厚,而是你觉得你自己对五湖公之死负有责任。若不是那晚你纵走望月鱼,五湖公人应该在酒肆中,不会遭此毒手,是也不是?”
月女哭道:“我的心思,计然哥哥怎么都懂?”
计然道:“可月女有没想过,吴王僚早定下昨日要去五湖酒肆吃鱼,甚至不惜派人事先封锁路口。也就是说,昨日行刺吴王僚之事必定会发生。五湖公受此刺激,即便没有望月鱼之事,今日也依然会待在家中。”
月女道:“那只是有可能,五湖公也有可能去了酒肆呀。”
计然无言以对,呆了半晌,才道:“我告诉你,世间万事万物,发生与存在,原因与结果,总有它的道理。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顺其自然。”
月女听了这话,深为震撼,反复回味,只觉得深奥无穷,她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过了一刻工夫,外面火光闪烁,却是大司寇季札亲自引人到了。也有村民听到动静,赶来察看究竟。最先抢进门的却是专诸,他直奔到五湖公尸首旁跪下,不见悲恸之情,只那么呆呆望着,眼神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吏卒举火环立四周,堂中瞬时亮如白昼。季札亲自扶起专诸,这才命有检查外伤经验的吏卒上前检视五湖公伤口。
那吏卒比画一阵,起身禀告道:“五湖公是被利器刺死,伤口平整,宽不过一寸,凶器应该是柄短剑,而且锋锐之极。凶手强壮有力,一剑刺中要害,直入肺腑,五湖公应该立时毙命,连出声喊叫的机会都没有。”
季札点了点头,又问了计然、月女发现尸首的经过,便将专诸一人叫到院外问话。
计然道:“这里没我们事了,我们先出去吧,到外面桃林中走一走,也许会好受些。”
月女闻言,便与计然来到林中,寻了最偏僻之处,倚树而坐,抬起头来,却是阴翳满天,不见星星与月亮。
二人都默不作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女才幽幽道:“如果十五那晚空中无月,望月鱼出水望月时,会不会也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计然听了,只觉得心中如蚁啮一般,一点一点地作痛。她本是个红尘之外的女子,无忧无虑,冰清玉洁,不染一丝尘埃,却意外卷入诸多稀奇古怪之事,而今既置身其中,亦已是不能自拔。
忽听到专毅在林中叫道:“月女,月女,你在这里吗?”
月女应了一声,立即起身,迎过去问道:“是不是又出了事?”
专毅道:“没有。大司寇已命爹爹设法将师公安葬,带着人走了。爹爹说明日到市集买口棺材,再办后事。”又道:“但我适才听到大司寇跟爹爹交谈,说是要先查吴王遇刺的案子,因为吴王下了命令,务必捉到幕后主使,因而师公的案子得缓上一缓。”
月女道:“那专诸怎么说?”
专毅道:“爹爹还能怎么说,自然是说表示理解。”又道:“大司寇可以等,我可不能等,我不能让杀人凶手跑了。我跟爹爹说,想自己调查师公被杀一案,可爹爹居然厉声斥责我胡闹,还说这是司寇署该管的事。”
计然插口道:“尊父是为你好。他大概猜到五湖公被杀一案不简单,怕你因为私自调查而身陷险境。”
专毅坚决地道:“我不怕,只要能为师公报仇,我什么都不怕。”
计然不及阻止,月女已经脱口说了出来,道:“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专毅喜出望外,道:“月女肯帮我吗?”
月女点点头,道:“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杀死五湖公的凶手。计然哥哥也会帮忙的,对不对?”
计然只得道:“对。”
专毅道:“实在太好了。对了,有许多人都说月女救了太子庆忌。庆忌是我吴国第一勇士,月女竟能救得他性命,想来你身手极其了得。认识月女这么久,我竟是不知你身怀绝世武功。”
月女笑道:“哪有什么绝世武功!不过是日常跟小白嬉戏玩耍的招式罢了,我从来都打不过小白的。”
专毅听了半信半疑,道:“月女的功夫,当真是跟那只白猿学的吗?”
月女道:“是啊,不然还能有谁?”又问道,“五湖公的案子,你打算如何着手?”
专毅道:“我打算先去找樊翁,问他为什么要说师公不得善终。”
计然道:“不必白跑一趟,樊翁跟五湖公被杀,决然无关,他只不过不满五湖公将商业气息带进了桃花村。”
专毅也知不会是樊翁杀人,闻言便就此作罢,道:“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计然沉吟道:“五湖公住处在山脚下,是桃花村的最里处。凶手赶去那里杀人,要经过多户人家。昨日五湖酒肆发生了大事,今日太子庆忌还带兵来过村里,村民应该都不会出门,也会格外留意外面的动静,或许有人看到了凶手模样。明日一早,我们挨家挨户去访村民,看有没有谁看到过陌生人。”
专毅细细一想,果然这才是最好的线索,连连拍手,道:“好,好,就这么办。”
又引计然和月女来到村民家求宿。桃花村民风淳朴,村民很爽快地接纳了客人,还连连为房屋太过简陋而道歉。
次日一早,计然出屋时,月女早已等在院中。计然见她眼睛红肿,忙问道:“月女一夜没睡吗?”
月女摇头道:“睡不着。”
计然道:“你该不会在这里站了一夜吧?”
月女摇了摇头,道:“我跟大婶同床,虽难以入睡,可也不敢随意翻身,生怕惊扰了她。早上等她起来后,这才起身。”
刚好专毅提鱼到来,三人坐在院中吃了炙鱼,一起去找村民打听情形。问了几户人家,都说除了太子庆忌一行外,没有见过陌生人。
刚问到第五户人家时,专诸赶了过来,一把揪住专毅胸口,怒道:“我昨晚跟你说什么来着,叫你不要再管这件事!”
专毅畏惧父亲,不敢回应。专诸又道:“你马上给我滚回棠邑[5]老家,陪你娘亲去。”
月女上前劝道:“专诸君,专毅只是好心,想捉到凶手,为五湖公报仇。”
专诸冷笑道:“月女怎么也多管起闲事来了?这不是你一个小女孩该管的事。”又指着计然道:“他们两个年纪小,你堂堂成年男子,也这般不懂事吗?尽跟着瞎胡闹。”
计然遂上前握住月女的手,道:“我们走吧。”月女道:“可是……”
计然道:“这确实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牵了月女出来。
御者及侍从尚候在村外,计然扶月女上车,命道:“回渔场。”
到了菱湖渔场,刚好在门前遇到范蠡。范蠡见到计然、月女二人,亦是惊讶万状,问道:“你们二位如何会来这里?”
侍从鱼亭道:“这位就是渔父,是渔场的主人,如何来不得?”
范蠡大吃一惊,道:“你就是渔父吗?范蠡竟是有眼不识泰山。”
计然道:“范君何须客气。我很久不来吴国,竟不知渔场中藏龙卧虎,有你这等能人。让你栖身在这小小渔场,实在太委屈了。”
范蠡见月女神色不豫,问道:“月女怎么了?看上去有些郁郁寡欢。”
月女不答,只是摇了摇头。
计然叹道:“前日范蠡君离开五湖酒肆后,又发生了很多事。进去再说吧。”
三人入堂坐下,月女仍是一言不发,计然便大致说了这几日之事,只略去邢平一节。
范蠡道:“那日在五湖酒肆得计君好意提醒后,我便自后门离开了。想不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吴王僚遇刺,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月女撇嘴道:“吴王僚遇刺确实是大事,人人都要去追查行刺的幕后主使,现下也没人再管五湖公的案子了。等司寇署忙完吴王的案子,腾出手来,凶手早逃之夭夭了。”
范蠡道:“原来月女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计然道:“谁说没人管五湖公的案子,不是还有我们吗?”
月女闻言喜道:“现在没有了专毅,计然哥哥还愿意继续追查凶手吗?”
计然点了点头,道:“专诸当面令月女难堪,我非管到底不可。”
范蠡忙道:“范蠡不才,也愿意出些微薄之力。”
月女欣然道:“范君也肯帮忙,实在太好了。”
计然之前与范蠡有过交谈,对其印象极佳,也知道对方是个有才干的男子,遂道:“能得范君襄助,再好不过。从今日起,你我朋友论交,我属下车马,任你调遣。”又道:“范君叫我渔父便可。”
范蠡道:“多谢渔父信得过我。既然月女与渔父要查吴王僚遇刺案,五湖公一案,便交给我吧。”
计然道:“甚好。”又告道:“五湖公被杀一案,专诸一定知道些什么。他身为五湖公弟子,不报杀师大仇倒也罢了,还对爱子发火,将其逐回家乡,行为实在太过反常。”
月女忙问道:“计然哥哥是说,专诸可能知道是谁杀了五湖公?”计然道:“正是此意。”
月女道:“既然如此,专诸为何不将实情告诉季子呢?季子是天下公认的圣人,又官任大司寇,断然不会徇私枉法。”
计然道:“或许是季札跟专诸说过要缓查五湖公一案,专诸觉得司寇署不会尽心尽力,告诉季札也是白搭。”
范蠡道:“但就算吴王遇刺案是重中之重,专诸将线索及怀疑对象告诉季札,他不会不派人查。”
计然道:“或许凶手来头太大,专诸有所顾虑,担心即便是季札那样的圣人,也可能庇护对方。”
范蠡恍然有所醒悟,道:“所以专诸才担心儿子私下调查会招致危险,找借口将专毅送回了家乡。”
计然点了点头,道:“但以我观察来看,专诸这个人绝不是懦弱之人。”
范蠡道:“我明白了,渔父认为专诸可能会独自去为五湖公报仇,我只需暗中监视他的动静,便能按图索骥,查到凶手。”
计然笑道:“有范君来主持这件事,我可以完全放心了。”
当即叫进来心腹侍从阿巴,为他引见范蠡,命他听范蠡号令。范蠡也不推辞,吩咐了一番,阿巴应命去了。
月女道:“这么说,五湖公一案已经算是有了眉目。那么,吴王僚遇刺案,该怎么办才好?”
计然道:“月女忙了几天了,今日先大吃大喝一天,好好休息。明日再来想办法,如何?”又道:“这处渔场颇大,而且还有荷塘,很好玩,我派人带你去游湖。”
月女虽然意兴阑珊,但也确实感觉疲累,便答应了,又问道:“计然哥哥不陪我去吗?”
计然道:“我也想去,不过我还有事要同范蠡君商议。你先自己去玩,玩得累了再回来,我陪你吃饭,好不好?”一再软语相哄,终于送走了月女。
范蠡瞧在眼中,问道:“渔父与月女相识不久,却如此宠爱她,是因为怜悯她的身世吗?”
计然叹了口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范蠡又好奇问道:“月女当真身怀绝世武功吗?”
计然道:“也许在她自己看来,那不叫武功,不过是日常跟白猿嬉戏的招式罢了。”
范蠡摇头道:“当真是奇人奇事。”又问道:“渔父不让我亲自去监视专诸,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商议?”
计然道:“范君认为吴王僚遇刺这件事,幕后主使是谁?”
范蠡一怔,反问道:“难道不是楚国吗?”似是认为楚国派遣刺客刺杀吴王僚是顺理成章之事。
计然闻言颇为意外,随即笑了一下。
范蠡问道:“渔父何以发笑?”计然道:“你是楚人,认为是自己母国派遣了刺客。孙武是齐人,也认为是齐人谋划了行刺吴王僚一事。”
范蠡闻言也笑道:“也许都是因为心中仍挂念自己母国。而今吴国强大,楚国和齐国虽是大国,对其也是畏惧有加。”
又道:“我之所以认为是楚人所为,是因为我留意到最近橱溪城舟船开始频繁调动,应该是有伐楚之意,只不过……”橱溪城即为吴国造船之所。
计然道:“只不过吴王僚不愿意再用公子光担任主帅,可又一时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所以暂时搁置了下来。”
范蠡道:“正是。”
或许楚国派在吴地的眼线,也留意到吴国舟师不寻常的调动,意识到吴军将要伐楚。楚国鉴于楚军接连败于吴公子光之手,料想难以对敌,遂想出了行刺吴王僚的法子,虽然难免会加深两国仇怨,但一旦事成,确实可以有效解决楚国的燃眉之急。
范蠡问道:“渔父以为呢?”
计然道:“我原先觉得楚国新君年幼,国内局势动荡,应该无暇他顾,但后来在市集遇到一个不该在吴国出现的人,便开始疑心楚国卷入其中。而今听了范君一番高论,愈发认为楚国嫌疑重大。但孙武是个精细之人,不会平白无故地认为可能是齐人所为。”
范蠡又问道:“渔父所称不该在吴国出现的人,到底是谁,是楚国人吗?”
计然道:“华登,他算不上楚国人。”
范蠡大为意外,道:“吴国曾接纳华登,又派军援救华族,结果最后华登投奔了楚国。想来吴王僚对华登恨意不浅,他竟然还敢来吴地!”
又道:“渔父怀疑是楚君派华登来吴国主持行刺吴王僚一事吗?”
计然点点头,道:“华登不是蠢人,不会无缘无故来吴国送死。宋国内乱时,他曾在吴国避难近一年,熟悉吴地人情,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范蠡道:“我听我朋友文种提过,吴国太子庆忌也曾派刺客到郢都刺杀华登。华登来吴国主持行刺吴王僚一事,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又道:“渔父为何不将这些当面告诉月女?”
计然道:“月女答应了孙武,要查明吴王僚遇刺一案真相,她一定会遵守诺言。但我早年与华登有旧,不愿意亲手将他送上死路。昨日我在市集遇到他,本待出言警示他,但他记恨当日我声称与他绝交之事,不愿再理我。”
范蠡道:“渔父希望我以楚国人的身份,出面劝他尽快离开吴国吗?”
计然点头道:“我确有此意,只是怕范君为难,不敢明言。”
范蠡愕然道:“何有为难一说?”
计然道:“范君有经世之才,鸿鹄之志,自楚入吴,必是想有所作为。若是私下助我纵华登逃走,则是与吴国作对,即使日后有机会,怕是也难以取信于吴王了,又何谈一展生平之志气?”
范蠡慨然道:“渔父前日好意在五湖酒肆提醒我,我虽不知你真实身份,但已视你为朋友。而今听了这番话,更是引为知己。不错,我来到吴国,是想建功立业。功名终可得,知音却难求,我愿意替渔父出面,找到华登,劝他即刻离开吴国。”
计然闻言大为感激,直起身来,深深揖拜下去。
范蠡道:“渔父何须客气。实在要谢的话,等事情办成,请我吃鱼饮酒足矣。只是我要如何才能找到华登?”
计然道:“我自会派手下去寻华登,寻到人后,再交由范君出面。”
二人计议已定,又随口谈论旁事。计然既与范蠡亲近,便实话告知自己身份,原来他出身晋国贵族,但幼年时家庭遭了变故,母亲携其逃到宋国,过了一段寄人篱下的生活。
宋国商业发达,为天下之首。计然天生有计算之才,少年时便崭露头角,后干脆开始自己经商,到十六岁时,已成为宋国巨富。他厌倦名利,遂开始游历山水,顺带也经营生意,而今商业已遍布各诸侯国。
范蠡听了很是佩服,佩服的倒不是计然如何富有,坐拥天下财富,而是他放弃世人企慕的贵族身份,甘于与商旅为伍。
又漫谈了许多事,二人越聊越是投缘,不知不觉间,竟已日暮。
侍从阿巴奔进来告道:“渔父,范君,专诸今日出门,到市集买了一口棺材。到都亭桥附近时,有个人拦下专诸,跟他说了很久的话。臣另外派人跟踪了那个人,结果发现他进了公子光宅第。”
计然道:“或许是公子光想向专诸打听吴王僚遇刺一事。”又问道:“专诸回桃花村了吗?”
侍从阿巴道:“回了。接下来几日,应该会忙于操办五湖公后事。”
范蠡道:“我去过五湖酒肆多次,跟五湖公及专诸父子相熟,不如明日一早我赶去桃花村拜祭五湖公,顺便探探专诸口风。”
计然道:“如此甚好。”
刚好月女游湖回来,直嚷道:“渔场好大,我好饿啊。计然哥哥,你这里有吃的吗?”
计然忙命人去准备酒菜,又特意嘱咐厨子往汤水中加些宁神的药草。
饭菜上来时,月女见侍从往计然案上多放了一豆黑褐色的豆子,半湿不干,不禁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计然道:“是大苦[6],一种豆子制作的药材。我小时候有寒热的毛病,全靠吃大苦才好,后来便干脆将它当作调味品来吃了。”示意侍从分了一些给月女。
月女用手拈起一颗豆子,塞入口中,随即连连摇头道:“好难吃,味道发苦。”计然笑道:“这是入药用的,要不怎么叫大苦?”
月女道:“除了大苦外,其他菜肴都很美味。计然哥哥,你有个好庖厨。”
大快朵颐一番,宴罢后,诸人便各自歇息。月女累了几天,晚宴时又饮得微醺,这一宿倒是睡得安然舒坦。
次日一早,范蠡自赶去桃花村,计然见月女尚未起身,便不命人惊扰。
正站在湖边观赏风光时,大夫邢平家臣包库快马赶来,道:“大夫君请渔父即刻入城,有要事相商。”
计然皱眉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事关那窃贼吗?我料想会有人救他,特意命你们打他一顿,让他短时间内动不了身,不能再兴风作浪。”
包库躬身道:“跟那件事无关。”
计然道:“那还会有邢大夫解决不了的事吗?你先回去,告诉邢大夫,说我现下还有别的事要忙,暂时不得闲。”
包库忙道:“渔父住得远,大概还未听到风声,而今满城风传,说寿梦大王曾留下一份手书,指明季札之后,由诸樊长子,也就是嫡长孙即位。”
计然道:“这样的流言蜚语,以前也应该有过吧?”包库道:“可而今情势不同,当今大王刚刚遇刺。”
计然道:“那旁人也只会怀疑公子光,干邢大夫何事?”
包库道:“这次传闻不比以往,最后还加了一条,说寿梦大王临终前将手书交给了心腹大臣保管,也就是相国狐庸。”
计然陡然醒悟,问道:“传闻是真的吗?”包库闻言,当即愣住。
计然心道:“是了,我竟糊涂了,就算是真有其事,干系何等重大,邢平哪会让一个家臣知晓?”
他知道邢平迂腐,既无其祖申公巫臣的雄才大略,又缺其父狐庸的老谋深算,既是先人与他有旧,少不得得替对方出个主意。
又嫌车驾太慢,忙命人牵马,又让人等月女起身后转告她,先留在渔场玩耍,一切等他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