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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3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9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半途中,计然便已思虑清楚:这传闻表面捕风捉影,又在吴王僚遇刺后适时出现,看起来似是有人别有用心,要挑拨吴王僚及公子光相斗,但极可能是真有其事。不然如何一再有窃贼光顾邢府?

而邢平早猜及对方是为寿梦手书而来,料想窃贼背后主谋,不是吴王僚,便是公子光,任何一个都得罪不起,是以宁可隐忍下杀子之仇。

然这寿梦手书一事,当极为隐秘,知情者该寥寥无几,又是谁在关键时刻兴风作浪,放出了消息呢?

断然不可能是公子光一方。公子光已被吴王僚削夺兵权,王城禁军由太子庆忌统领,其余兵权则由吴王僚亲弟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分领,公子光根本就没有与吴王僚一方对抗的能力。寿梦手书一事泄露,只会让吴王僚愈发猜忌公子光,势必除之而后快。

也绝不可能是吴王僚一方。吴王僚固然有能力除掉公子光,却会因此坐实寿梦手书之事,等于告诉世人说:公子光比他更有资格继承王位。

能从这件事中受益者,排在第一的当属楚国——若是吴王僚与公子光因此而相斗,吴国大起内讧,便暂时没有工夫兴师伐楚了。

莫非这是行刺事件的后招?吴王僚因为贪吃炙鱼而遇刺,颇觉丢脸,下令封锁消息,是以除了官宦之外,常人不知此事。但流言仍适时而出,表明散布者极可能就是参与者。楚人料想吴王僚侍从如云,行刺多半不成,一旦事败,便散布流言,促使吴国内乱。但寿梦手书吴国机密大事,楚人又如何知道手书保管在邢平手中呢?

进来邢府时,却听到西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计然大感愕然。

包库忙解释道:“这是补釜匠在补镬。庖厨的鼎镬坏了,因为是先人传下来的,大夫君不敢扔,只好去市集请了补釜匠来补。”

计然以商业起家,对商机一类很是敏感,愕然道:“我许久不来吴地,竟发展出了专门的补釜匠吗?在其他各国,一般都是铁匠兼做补釜。”

包库道:“还不是因为吴地兵器锋锐,天下人都爱到吴国来买刀买剑,铁匠铺、剑坊等生意实在太好,根本不会接补釜或是补镬这种费力活儿,于是就有了补釜匠,听说是学艺不精,当不了铸剑师,所以才改做最简单的补镬。”

计然闻言,颇为感慨,道:“这补釜匠有自知之明,进不成,则退一步,离开竞争激烈的热门行当,选择了一个没有竞争的冷门,也算有商业眼光。”

包库也听不懂计然之语,只道:“渔父若是嫌吵,我这就派人打发补釜匠走,叫他改日再来。”

计然摇头道:“不必。”

一进堂,计然便被邢平拉住。邢平先迫不及待地问道:“渔父可有听到那些流言蜚语?”计然道:“我听包库提了。”

邢平便命从人退出,连声问道:“我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渔父快些给拿个主意。”

计然试探问道:“寿梦手书这件事,可是真的?”

邢平一愣,呆呆望着计然,似是不能相信一向超然的渔父竟会主动打听这件事。

计然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就当真有其事了。”又问道:“既然流言明确提及令尊狐庸的名字,想必是知情者故意泄露的,应该早有人知道了邢大夫手中有寿梦手书一事。”

邢平摇头道:“家父临死才告诉我这件事,还说除了我,世上没有第二人知情。”

计然道:“但毕竟有人知道了,不然何以有窃贼频频光顾府上,而今又有指名道姓的流言呢?”又问道:“想必之前有人当面试探过邢大夫这件事。”

邢平道:“渔父果然不愧神算之名。确实有人问过,虽然问得十分隐晦,但其实就是指先王寿梦手书。”立即又道:“不过恕我不能见告那人名字。”

计然点了点头,又问道:“邢大夫当时是如何作答的呢?”邢平道:“我当然是立即否认有这回事。”

计然道:“为今之计,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否认。邢大夫立即进宫,面见吴王僚,禀报市井流言一事,并告知这是敌国间谍有意挑拨吴国王室不和之举。”

邢平问道:“大王会信吗?”

随口一句话,就表明吴王僚不是寿梦手书的知情者,至少邢平没有怀疑吴王僚是窃贼背后的主谋,不然不会是问话,而会肯定地说“大王不会相信的”。

计然道:“如果在以往,吴王僚未必会信,可而今不是刚发生了行刺事件吗?敌国派刺客行刺未果,便又派人散布流言,挑拨吴王僚和公子光相斗。”

邢平一怔,转头四下望了一眼,见门窗紧闭,这才低声道:“行刺大王一事,难道不是公子光所为吗?”

计然大为意外,问道:“邢大夫何以认为是公子光派人行刺吴王?为何不是楚国,或是齐国?”

邢平陡然失笑,道:“渔父何以会想到齐国?绝不可能是齐国。”

计然问道:“邢大夫何以如此肯定?”

邢平道:“太子庆忌正妃华阳不久前病逝,大王决意为太子再寻一门好亲事,求娶齐国公主为正妃,齐君已经答应。这是吴国首次与中原联姻,大王十分重视。之前有吴国公子苦雂被俘后死在齐国一事,齐国也想与吴国修好,作出补偿,特意挑选了齐君最爱相貌最美的公主,预备嫁来吴国。”

计然道:“原来如此。”心道:“那么孙武怀疑齐人牵涉其中,一定有别的缘由。或者根本就与齐国无干,他是出于其他目的,想利用月女来查明行刺真相。”

邢平又道:“至于楚国,更不可能了。渔父该知道新即位的楚君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事?母亲又是宫廷丑闻中心的秦国公主孟嬴。掌权将军子常根本不想立他,君臣猜疑,哪有余力派人行刺?”

顿了顿,又道:“如果一定要说是敌国所为,我宁可相信是秦国。新楚王是当今秦君的亲外甥,秦国为保新楚王地位,倒是有可能替其出手。”

计然道:“秦地风俗淳朴,不大像会干行刺之事。”

邢平道:“渔父周游列国,见多识广,既然认为不会是秦人所为,必是对的。其实我也不相信秦国会千里迢迢派刺客到吴国来。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定要按嫌疑轻重来排位的话,公子光排第一,秦国第二,楚国第三,齐国不可能,就不提了,越国排第四。”

计然道:“对了,还有越国,我竟没有想到过。”

邢平道:“吴越结下死仇,是因为先王余祭遭越人刺杀。但自当今吴王即位后,两国关系有所改善,譬如越王献出湛卢、胜邪、鱼肠三剑,大王大悦。但越国终究还是楚国的附属国,要排楚国的话,越国也应该排上。”

计然道:“可听说而今吴王僚有伐楚之意,楚国就算国内局势动荡,也不得不有所应对,派遣刺客行刺,挑拨吴国王族内斗,也算是不错的对策。”

邢平道:“军事之事,是吴国机密,渔父终究是外国人,恕我不能见告。”

显然他不愿意提及吴师伐楚一事。但他既知将有征伐之事,却依然认定公子光嫌疑重大,必定是比旁人多知道些什么。

计然遂不再多问,道:“邢大夫着急请我来,无非是要让我想个法子。还是如我之前所言,邢大夫及时将流言上报,声称是敌国间谍所为。不过你可以先去找大司寇季札,你二人一道入宫……”忽想到什么,问道:“季札知道邢大夫手中有寿梦手书一事吗?”

邢平犹豫了下,答道:“我不知道,季子应该并不知情。”

计然大讶,道:“何以寿梦要瞒过最爱之子?”

邢平道:“因为……唉,实在抱歉,我不能见告。”

计然道:“那好,你就照我的法子去做。”

邢平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遂登车出门,往司寇署去了。

计然正欲上马赶回渔场,侍从东润奔过来,躬身行礼。

计然忙问道:“我派你去打探太子庆忌和司寇署两方,他们可有从刺客尸首发现什么?能确认对方身份吗?”

东润道:“不能。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前四名蒙面刺客,和后来自房顶跃下的刺客,不是一路。太子庆忌认为是两路不同的刺客,都想行刺吴王。”

计然闻言大为意外,问道:“能确认吗?”

东润道:“前后两路刺客服饰、兵器完全不同。第一路四名刺客,身上均穿有堂甲,第五名身上则没有。”

堂甲是楚国堂谿[7]所产甲衣,冠绝当世。然甲衣产于楚地,并不能证明刺客是楚国人,因为堂甲和吴国刀剑一样,均是深受时人喜欢的物事,通行华夏。

计然心道:“难怪四名刺客勇猛无敌,无惧吴王僚侍从刀剑,能径直冲到吴王僚面前,原来身上穿了宝甲。”

东润又道:“而且太子庆忌下令将刺客分尸、切成碎片后丢入鱼城喂鱼,动手的兵士发现那四名刺客身体里有相同的食物,而第五名刺客则大不一样。”

计然闻言,颇感恶心,便不再多问,点头道:“你做得很好。继续去打探,有什么发现和进展,随时来报。”

驰回渔场,却是不见月女,计然以为她去了桃花村,正待寻去,范蠡先回来了,告知并未见到月女。

计然道:“也许是回穹窿山了。”决定先不管她,问道:“专诸那边怎么样?”

范蠡道:“村民预备明日将五湖公下葬,专诸一直守在灵前。这人行为的确反常,一点伤心的样子也没有,但总是恶狠狠地砸自己额头,都砸出了一个大包,似乎是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五湖公。”

计然道:“如此,倒是愈发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专诸一定知道凶手是谁,而且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杀五湖公。”

范蠡道:“我试探问过,他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只言片语搪塞过去,口风很紧。不过我已经请渔父手下侍从严密监视,一旦专诸有所动作,我们会立即得到消息。”

计然点点头,又告知其市井流言,只略过大夫邢平手中当真持有寿梦手书一节。

范蠡道:“如此,倒越来越像是楚国所为了,行刺不成,便散布流言,挑拨吴国内斗。”

计然道:“怕是想要吴王僚性命的,不只是楚人。”说了太子庆忌发现有两路来历不同的刺客。

范蠡奇道:“原来渔父派了人到太子宫打探,这怕是得费不少财物不少力气吧?”

计然微微一笑,问道:“楚人是一路,另一路可能是谁?”

范蠡微一沉吟,即道:“那自然是公子光了。”

楚人和公子光都选择在五湖酒肆下手,应该只是时机、地点上的巧合,毕竟吴王僚出宫机会不多。两路刺客先后尾随吴王僚来到五湖,前四名刺客抢先动手,奋不顾身,拼死向前,酒肆的狭小空间给了他们很大便利,几乎得手,若不是神秘灰衣男子的那一剑,吴王僚怕是早已血溅当场。

大概就在最混乱之机,第五名刺客爬上了酒肆房顶。既然是人,便不可能真正做到悄无声息。当时堂中好手不少,像庆忌更是顶尖高手,却无人察觉到头顶动静,足见那刺客把握时机之准。他跃下时的那一剑,也是必杀之剑,即使杀不了吴王僚,也会当其面杀死太子庆忌。

可惜那刺客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野女孩,竟是身怀绝技,随随便便掷出一只陶杯,便坏了他的大事。

按月女后来悄悄告诉计然的说法,她本可以完全打掉刺客手中的兵刃,但由于厌恶太子庆忌,便有意让他受点小伤,以示惩戒。

计然也疑心是公子光派出了另一路刺客。事败后,公子光料想自己必成首要怀疑对象,但他已经没有筹码可用,听说月女救了太子庆忌,便派其子王孙波来接近天真善良的月女,却被计然及时阻止。

果真如此的话,公子光应该不知道寿梦手书一事,否则他该千方百计地取到祖父手书,以手书正大光明地废黜吴王僚,自己登上王位。即便武力不及吴王僚,他也可以依照惯例,凭寿梦手书向周天子及众诸侯求助。

吴王僚和公子光是寿梦手书干系最大、利益最重之人,二人却都不知情。邢平既然承认有人试探套过他的话,套话者应该就是窥测寿梦手书的知情者。

那么令邢平如此畏惧的人到底是谁呢?谁是那假窃贼的主人呢?会不会就是那人将邢平手握寿梦手书一事泄露了出去?

邢平始终不提旁话,不问谁散布了流言,只向计然求一个解决办法,想必也猜及此节。

之前季札拒绝王位,吴王僚抢先即位,邢平未拿出手书,依照寿梦生前安排,扶公子光即位,已是大大的不该。就算邢平不愿意干涉王室家事,愿意承认既定事实,便该销毁手书,以免留下动乱的根源,甚至祸及自身。

可邢平没有这么做,想必是因为受过父亲狐庸之嘱托。而今他除了抵赖没有手书之外,再无他法。

但就算过了眼前这一关,此事仍有巨大后患,吴王僚和公子光心中留下了阴影,日后看邢平的眼光,必会格外不同,若邢平稍微露一点马脚,那便是灭门大祸。

虽则目下祸福全在邢平自身演技,好在从其语气推测,知情者不会将他手中真有寿梦手书一事告知吴王僚或是公子光。

知情者既知悉手书机密,又曾当面试探邢平,必是吴国王公贵族,如此兴风作浪,自然是想从中获利。吴王僚与公子光斗得两败俱伤,谁是最大的获益者呢?难道是第三任吴王余祭之子公子清?

但按照礼制,王位“兄终弟及”到第四任吴王余昧终止,改为“嫡长子制”,吴王僚死,理该太子庆忌即位。就算公子光凭手段扳回王位,那么他也是以第二任吴王诸樊嫡长子身份即位,下面该轮到其子王孙波。除非这些人都因内讧自相残杀而死,这才会轮到公子清。

当真是一团乱麻!而今吴国王室为争权夺势而相互角力,跟当年晋国何其相似!

好在这件事应该跟华登无关。但那知情者选择在吴王僚遇刺后放出风声,也可谓极善把握时机、借力打力了。

范蠡见计然陷入深思,也不打断,自走到书架前,翻阅卷书。月女忽冲了进来,嚷道:“我又饿了!计然哥哥,有吃的吗?”

计然朝外一看,湖面上金光闪闪,竟已是日落时分,一日竟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忙吩咐厨下准备饭菜,又问道:“你去了哪里?”

月女道:“我看计然哥哥一直没有回来,便想先回去看看小白和孙武哥哥。小白是见到了,孙武哥哥却不在,只有陈音满脸是血,躺在那里,说孙武哥哥去阳山找朋友了。我便一路寻去阳山,结果你们猜我遇到了谁?”

范蠡道:“听说阳山住着一个怪人,名叫公孙圣。是他吗?”月女笑道:“不是。”

计然沉吟片刻,问道:“楚国王孙胜和其祖母,以及楚臣伍子胥,是不是也住在阳山?”

月女道:“是啊,孙武哥哥就是去找他们。不过我说的怪人不是他们。范君当时人不在五湖酒肆,没见过那人,计然哥哥见过他,应该还记得的。”忽又想了起来,道:“不对,计然哥哥没见过,孙武哥哥才见过。”

计然道:“莫非月女说的怪人,是那在酒肆救了吴王僚性命的灰衣剑客?”

月女拍手笑道:“是他。计然哥哥好聪明,人不在场,竟然一猜就猜到了。”又道:“那个人好古怪,我因为曾在酒肆打过照面,主动跟他招呼说话,他对我爱理不理的。”

阳山高八百五十余丈,逶迤二十余里,是吴国王城一带第二高峰,仅次于穹窿山笠帽峰,以其背阴面阳,故曰“阳”,亦云“四飞”,以四面视之势若飞动也。此山山中有湖,但并不毗临五湖,并非吴地胜景。

计然心念一动,暗道:“若强行解释那灰衣剑客是去游览阳山,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他先前在五湖酒肆适时出现,当时楚国王孙胜人也在场,而后此人又出现在阳山王孙胜住处附近,未免太过巧合。”忙问道:“那灰衣人到阳山做什么?”

月女道:“我也拿这话问了他,他不肯回答,总之怪里怪气的,一张脸拉得老长,比冰还要冷。后来孙武哥哥出来,见到灰衣怪人,也是很惊讶,上前招呼,但那人好生没有礼貌,直接转身走了。孙武哥哥听说陈音跟人打架受了伤,便急忙回去了。我惦记计然哥哥这边,就自己回来渔场了。”

范蠡好奇问道:“陈音是谁?”

月女道:“他是孙武哥哥结交的一个朋友。”

范蠡踌躇道:“我听朋友文种说过,楚军中有个神箭手名叫陈音,射术不在昔日养由基之下,后来因为得罪了主将,怕遭到报复,偷偷溜出军中逃跑了,不会跟月女口中的陈音是同一个人吧?”

月女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个陈音,不知道他会不会射箭,至少我没见过。”

计然道:“你那张小弩,是不是就是这个叫陈音的人送的?”

月女道:“是啊。有一天陈音来看孙武哥哥,见我跟小白投石子玩,很是不以为然,说石头太小,又扔不远,随手便送了这张小弩给我。”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袍下取出小弩。

范蠡讶然道:“这是琴氏弓弩。月女,你口中的陈音,一定跟我说的神射手陈音是同一人了。”

月女奇道:“陈音是神射手?哈哈哈,我怎么看他都不像。他就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最喜欢追逐漂亮女孩子,不管对方有没有主儿,所以常常因为争风吃醋打架受伤。”

范蠡笑道:“人不可貌相,月女看起来只是个娇弱的小女孩儿,谁又能想到你身怀绝技呢?”

月女笑道:“如果陈音真有范君说得那么厉害,哪会像今日这样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范蠡摇头道:“神射手只是射术高人一等,未必就武艺高强。总之,我很想见见这个陈音。”

计然笑道:“这有何难?菱湖离穹窿山不远,我明日就派人去接陈音来渔场做客养伤,如何?”

范蠡未及回答,月女拍手笑道:“那很好啊。陈音总说山林不好,说水边好,一直游说孙武哥哥搬到五湖来住呢。”

计然微一踌躇,又问道:“要不要将孙武一并接来做客?”

月女道:“孙武哥哥不常出门的,如果他愿意来,那自然最好。”

计然点了点头,道:“不过我们明日一早要先进城办事,等到晚些时候再去接人,我命人预备好晚宴,如何?”

月女对此自无异议,又听说明日要去寻人查案,吃过晚饭,便早早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一行人赶早骑马入城。侍从鱼亭先引计然到市集拜见市吏被离。

市吏听起来只是管理市集的官吏,在吴国地位却非同一般,是吴国王室安插在民间最重要的眼线,而且自第一任吴王寿梦起,便成为世袭官职。当年伍子胥来到吴国,无人引见,遂在市集乞讨卖唱,引起了市吏被离的注意,这才得以由被离引见给吴王僚。

彼时中国商业已然兴盛,又以宋国最为发达,商业及商人之“商”,均得自宋国,盖因宋为殷商故地。被离既主管市集,亦密切关注商业,他对富甲天下的计然早有所闻,上前拜见道:“久仰渔父大名,今日竟有缘见到。渔父放心,寻人之事,老臣一定会尽力帮忙。”又指着身后一名男子道:“这是臣的侄儿要离,若臣不方便时,便由他去见渔父,传递消息。”

那要离二十余岁,形容丑陋不说,身材极为瘦小,仅五尺余,腰围一束,堂堂男儿,看起来竟像个孩子。

计然点点头,道了谢,与被离略略寒暄,便告辞出来,带了月女到处闲逛,道:“月女随意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月女已知计然怀疑昔日好友华登到吴国是有重大异图,忙问道:“我们不是来寻找华登的吗?”

计然道:“我已经派了人四下打探华登落脚之处,稍后便应该有消息,我们就安心等在这里。”又问道:“卖布帛、珠玉的店铺,都集中在那边,月女想不想去看看?”

月女想也不想,摇头答道:“不想。”

计然道:“那我们就找家酒肆坐下,一边吃东西,一边等消息,如何?”

月女摇头道:“那也无趣得很。”忽想到一事,道:“上次路过那家剑坊,听到打铁声蛮有趣的,不如去那里看看。”

计然忙道:“好啊,我正好想定做一柄宝剑呢。”遂赶来剑坊。

剑坊弟子白鹭迎过来问道:“足下是要买剑吗?”

计然道:“我是慕名而来,想定做两柄上好的宝剑,由贵坊坊主干将亲自锻炼。这是酬金。”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递了过去。

白鹭打开一看,却是两颗滚圆的珍珠,均有鸽子蛋般大小。他见主顾出手极为阔绰,不敢怠慢,忙道:“师父人不在剑坊,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剑坊目下由师母莫邪主事。”

计然道:“莫邪与干将齐名,亦足以胜任。”白鹭大喜道:“是,我这就去请师母出来,请二位稍候。”又命妹妹桑碧过来招待贵客。

桑碧见计然容貌丑陋,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但看到案上木盒中的珍珠后,还是勉强正容上前,询问了计然姓名,问道:“计君想定做什么样的宝剑?”

计然道:“我那柄嘛,最简单最普通的样式即可,不需要花纹,但一定要用最好的物料。”

桑碧闻言大为意外,又看了看案头珍珠,道:“计君看起来……嗯,看起来不是普通人,当真不需要在剑上做任何装饰吗?”

计然道:“宝剑之利,不在装饰,而在锋芒。”

刚好引着师母莫邪出来。莫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强健,且脸色极黑,看起来跟五湖边打鱼晒网的渔妇没什么区别。她闻言接口道:“这位计君是个大行家。计君,我已经明白你的要求,你要剑身朴素无华,剑芒内敛于间,是也不是?”

计然道:“正是。”

莫邪道:“小徒说你要定两把剑,这是第一柄。第二柄有何要求?”

计然小道:“这要看月女的意思。”

月女讶然道:“原来另一柄剑是给我的啊。不,我就不要了。”

桑碧指着满架的宝剑道:“这么多剑,你就没有喜欢的样子吗?”

月女摇头道,“我不喜欢打打杀杀,要剑也没什么用处。”

莫邪很喜欢月女,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剑也不全是伤人利器,有时候,它还是很好的装饰,一把至爱之剑,可以成为你一生的伴侣。你是个小女孩,自然不喜欢这些剑。我这里有一柄小木剑,是以前用作模子的。你先看看,如果喜欢,我就照着木剑的样子给你做一柄小剑,如何?”

月女不知莫邪是铸剑圣手欧冶子之女,其本人亦是吴国数一数二的铸剑名家,只随口应道:“那好吧,我先看看木剑再说。”

莫邪便从木箱中取出一柄小木剑来,看起来有些陈旧,却是纹理清晰,古意盎然,剑身上有细密纹路,曲折婉转,凹凸不平,如同鱼鳞一般。

月女一望之下,立即夺了过去,来回翻看,欢声笑道:“这个好看,这个好看。”

莫邪笑道:“月女既如此喜欢,我就亲自给你做一柄小剑,样子相似,跟这柄木剑差不了太多,好不好?”

月女笑道:“不必劳烦娘子,我只想要这柄木剑。”

一旁桑碧撇了撇嘴,道:“你想要木剑?你可知道这柄木剑的来历吗?”

月女道:“不知道啊,我只是喜欢它。”一边说着,一边将木剑插入腰间,转头笑道:“计然哥哥,你看我佩这把木剑,好不好看?”

却见计然死死瞪着那柄木剑,脸色极为诡异。

[1] 邢:今河南温县东北。申公巫臣事迹详见本书外一篇及同系列小说《和氏璧》。

[2] 《吴越春秋·夫差内传》记述中黄池之盟时载“吴师皆文犀、长盾、扁诸之剑,方阵而行”。

[3] 徐国:国都在今安徽泗县北。

[4] 季札封地在延陵(今江苏常州一带)。

[5] 棠邑:今江苏南京六合区西北,彼时属吴国所有。

[6]大苦即今豆豉(chǐ,部分地区方言念sī,譬如作者家乡),一种用熟的黄豆或黑豆经发酵后制成的食品。“大苦”一名见《楚辞·招魂》:“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豆豉是中国传统特色发酵豆制品,鲜美可口,香气独特,被誉为能“调和五味”,古人不但用来调味,而且用于入药。中医学认为豆豉性平,味甘微苦,有发汗解表、清热透疹、宽中除烦、宣郁解毒之效,可治感冒头痛、胸闷烦呕、伤寒寒热及食物中毒等病症。《汉书》《史记》《齐民要术》《本草纲目》等,都有记载。由于豆豉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多种氨基酸等营养物质,中国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曾大量生产豆豉供应志愿军食用,以增进食欲、补充营养。

[7] 堂谿:谿同溪,地名,在今河南省西平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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