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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1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孙武又道:“要彻底平息吴国局势,只有促成吴王僚与公子光和好,才是上上之策。”

计然闻言很不以为然,道:“这对堂兄弟互相猜忌多年,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孙武道:“而今正是最佳时机。公子光自知被吴王僚猜疑,日夜难安。等到查明真相,事情与其无干,吴王僚明白险些错杀吴国良将后,自会大起愧疚之意。两兄弟就会握手言和,前嫌尽弃,是顺理成章之事。”

计然虽觉孙武谈得头头是道,但太过理想化,不明白人心之险恶,只是不便当面指出,遂拱手作辞。

回来堂中,却见月女不大高兴,计然忙问道:“是谁一大早惹你生气了?”

月女赌气道:“我佩着木剑,有意来回走了好几圈,孙武哥哥居然都没看见,我还等着他夸木剑好看呢。”

计然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这可不能怪孙武,他心中有事,月女那把木剑又小,他没留意到,一点也不奇怪。”

月女这才释然,笑道:“那我下次还是主动拿给他看吧。”

吃完早饭,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范蠡出现,月女便有些不耐烦起来,问道:“计然哥哥说要等范蠡商议事情吗,他怎么还没出现?”

计然道:“想必是还没起身,我与范蠡昨夜聊到很晚。”

月女跺脚道:“这都日上三竿了。我这就去催他。”忽听到外面有“咚咚”之声,忙问道:“这是什么声音?渔场也有铁匠吗?”

计然道:“应该是渔场请来的补釜匠。”

月女听了,好奇心大起,也顾不上再去催范蠡起床,忙赶来厨下,看补釜匠如何补镬。

那补釜匠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秃顶男子,已选了一块厚度适中的青铜皮贴在鼎镬破处,用大锤“咚咚”敲打,使得青铜皮与镬体完全贴合后,再往青铜皮周延浇上铜汁。等铜汁凝固,再用锤子敲打,把凸起一点点打平。

月女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直待补釜匠将镬补好,这才问道:“如果破处再破,该怎么办?”

那补釜匠十分自信,傲然道:“我剑鸣补的镬,决计不会再破。”

月女道:“你叫剑鸣?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补釜匠冷然道:“名字好听有什么用,我不铸剑,只补镬、釜等厨具。”

他一边整理工具,一边埋头答话,看也未看月女一眼,待到将锤子等器物装箱,站起身来,忽一眼瞥见月女腰间的木剑,登时脸色大变,丢了工具箱,急促上前,道:“那把剑,给我看看。”

月女便从腰间解下木剑,递了过去。剑鸣拔出剑身,眼睛立时放出异样光彩,道:“这柄木剑是欧冶子手笔,姑娘从哪里得来的?”

月女道:“剑坊女主人莫邪送给我的呀。”剑鸣道:“原来是莫邪。”

月女道:“你也认得她吗?”剑鸣摇了摇头,道:“莫邪是欧冶子之女,我哪有资格亲近?”又反复摩挲着木剑,流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凄然来。

月女道:“你也喜欢这把木剑吗?要不是我自己太喜欢,我就送给你了。”

剑鸣摇头道:“这只是把木剑,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背后却有不少故事。”

月女不懂剑鸣言外之意,笑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改日我要再去剑坊,请莫邪讲讲。”

剑鸣见她一派天真,全然不通世务,叹道:“我明白莫邪为何肯将她十分珍视的木剑送给你了。”将木剑还给了月女,背了工具箱,自与侍从去结算工钱。

月女听剑鸣语气,似是与莫邪相识,却不知他为何又明言否认,还想追上去问个清楚明白,有侍从过来叫道:“范蠡君已经起身了,渔父请月女去客堂。”

范蠡正在堂中吃饭,见月女进来,连忙道歉,道:“我贪睡,比往日晚起了一个多时辰,听说月女都等得急了。”

月女道:“嗯,计然哥哥说,一定要等范君出来商议。”

范蠡已从计然口中得知孙武所告,摇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好主意。嫌疑最大的公子光都没了嫌疑,一时到哪里去找嫌疑人?”

计然道:“其实还有一个嫌疑人,就是那暗中散布‘寿梦手书’的流言者。只是他一直在暗处,从未露面,我们一时想不到他是谁而已。”

范蠡道:“渔父如何知道不是敌国间谍散布流言呢?我的意思是,吴王僚与公子光王位名分之争,是众所周知的事,大可为敌国间谍轻易利用。”

第一任寿梦在世时,做了“兄终弟及”的安排,从诸樊,到余祭,到余昧,再到季札,四个儿子尽为吴王。但季札之后,并无明确下文。旁人皆以为,季札之后,当传季札之子。

月女道:“但听说季子没有子嗣啊。”

范蠡道:“这就是症结所在。我猜季札违抗其父遗命,坚持不肯继任吴王,与他没有子嗣有很大干系。季札若遵从寿梦生前安排,在余昧之后登基,他便是现在的吴王,断然没有吴王僚这回事。”

那么季札百年之后又当如何呢?他是寿梦最小的儿子,不可能再行“兄终弟及”之事,又无子嗣,也不可能执行“嫡长子制”。而他三位兄长诸樊、余祭、余昧先后为吴王,嫡子均有资格继承王位。诸樊之子公子光,余祭之子公子清,余昧之子公子州于——也就是现在的吴王僚,均有窥测王位之心,且均非宽厚仁义之辈。季札传位给其中任何一人,其他二人又岂肯善罢甘休?就算碍于季札名望,但心中仍会深怀怨恨。

季札是学识渊博的大圣人,本就淡泊名利,看出日后会遇到传位难题后,便聪明地拒绝接受王位。如此,寿梦生前“兄终弟及”的安排到老三余昧便戛然而止,按理该转入“嫡长子制”,也就是说,余昧之子即位。

但自老大诸樊即位,才刚刚开始时,吴地便一直有传闻,称寿梦生前已做好周密安排,务必“兄终弟及”,传位到老四季札,若季札无子,便由嫡长孙即位,亦即其长子诸樊之子。这便是吴国盛传吴王僚得位不正之由来,他本是由“嫡长子制”正大光明地即位,却因为盛传多年的寿梦遗言而成了夺位者。

而今吴王僚本就猜忌公子光,罢其兵权,刚好又出了行刺事件,敌国间谍为促使吴国内乱,便再度散布寿梦遗言,且添枝加叶一番,称寿梦将遗言写成了手书,且交给了心腹爱臣狐庸保管,听起来煞有其事。

月女听了范蠡一番分析,道:“敌国间谍应该就是楚国间谍了,但不是说楚国跟行刺事件无干吗?”

范蠡道:“楚国是没有派遣刺客行刺吴王僚,但一定有楚国间谍潜伏在吴地,这是惯例。他们适时散布流言,只是借势,想促成吴国内讧,以减轻吴国对楚国的威胁。”

又见计然始终不语,便问道:“渔父以为呢?还是你发现了别的证据,推测散布流言者另有其人?”

计然因利害攸关,一直未提大夫邢平手中当真握有寿梦手书一事,为其父吴国相国狐庸所留,听到范蠡发问,不得已,便如实说了真相。

范蠡闻言大为骇然,道:“原来当真有这么回事。这可是悬在邢大夫头上的一把利剑了。”

月女不明所以,问道:“范君何以这么说?”

范蠡道:“寿梦手书事关王位继承人。前任吴王余昧死时,邢平本该取出手书,按手书中的安排,扶寿梦长孙也就是公子光即位,但邢平出于某种考虑,没有这么做。余昧之子遂抢先即位,这就是吴王僚了。其他大臣因不知寿梦手书一事,也就认可了吴王僚即位的事实。”

而今吴王僚即位已有数年,地位稳固,如若他得知大夫邢平手中握有一份有利宿敌公子光的手书,势必杀其家、灭其门,杀光所有知情者,再将寿梦手书彻底毁去。

计然道:“邢平说他是世间唯一知晓寿梦手书真有其事的人,但而今看来,应该还有一个知情者,他三番两次派人潜入邢府,目的是想盗取手书。”

范蠡道:“这个人能知悉机密大事,一定是吴国王室之人。他不将邢平手握寿梦手书一事告知吴王僚或是公子光邀功,而是自行派人盗取,当然是想图谋王位,所以极可能是他派遣了刺客行刺吴王僚。成,太子庆忌必定怀疑公子光。不成,吴王僚也会怀疑公子光。两派剧斗,他便能从中得利。”

计然道:“正是如此。还有五湖公被杀一案,五湖公伤口与鱼肠剑吻合,公子光遣人杀害五湖公,为何要用吴王僚所赐鱼肠剑?他难道不知道鱼肠剑形制特殊,比之寻常兵器,更容易追查吗?何以要有意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范蠡道:“渔父认为是有人故意如此,好将矛头引向公子光?”

月女道:“可计然哥哥说出公子光涉入其中时,专诸一点也不意外,他分明也认为是公子光派人杀害了五湖公。”

计然道:“那人大费周章,引吴王僚与公子光相斗,一定也安排了计策,引专诸怀疑公子光。”

月女惊道:“这个人心机好深,实在太厉害了。他到底是谁?”

计然道:“虽然目下尚不知对方是谁,但只要列出吴国王室名录来,一一排查,不难发现端倪。”又道:“这件事,我想请范君来做。”

月女道:“那我们做什么?”

计然道:“我们今日得入城找一趟太子庆忌,将孙武所言告诉太子,先洗清公子光的嫌疑。”

月女大惑不解,道:“为什么要专门入城去告诉庆忌?”

计然不便说是孙武之意,而孙武则是受了伍子胥托付,只道:“月女也希望早日真相大白,是不是?可而今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公子光身上,太子庆忌也是如此,真正的主谋反而逍遥法外。”

月女闻言,遂道:“好,虽然我不大喜欢太子庆忌,但一切都听计然哥哥的安排。”

二人遂入王城,寻来太子宫,太子庆忌人却不在,说是亲自带兵去搜捕刺客同党了。吴王僚亲弟掩余刚好人在太子宫,听说月女求见,便亲自迎了出来,再三感谢月女救了侄儿太子庆忌一命。

月女听说掩余是太子庆忌亲叔叔,便也不再等庆忌回来,直接将二月十六当天孙武等人遇到公子光一事告知掩余。按照计然嘱咐,不提公子光与伍子胥暗中相交已久,只说公子光认为目下楚王新立,君少国疑,正是进攻楚国的大好机会,料想吴王僚很快有所动作,便想先行做足功课,到阳山拜访楚王孙胜及楚国旧臣伍子胥,详问楚国山川地貌。

掩余也是聪明人,听了月女叙述,当即道:“外间盛传公子光涉嫌行刺我王兄,听了月女一番话,才知道全是荒诞不经的谣言。若果真是公子光派出了刺客,当日他怎还会有闲心到阳山访客,离开王城中枢重地?”

计然道:“我们也是今早才听孙武说及此事,觉得事关重大,应该尽快上报。而今公子已尽知其事,想必会即刻转告吴王,我和月女就先告辞了。”

掩余道:“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入宫禀报王兄。”

出来太子宫,月女道:“吴王僚和公子掩余一点也不像亲兄弟,一个又冷又硬,一个则是和善可亲,一点公子的架子也没有。”

计然未及回答,有名年轻男子奔过来问道:“足下就是计然吗?”

计然点点头,道:“我是计然?你是……”

那男子满口楚音,道:“臣是华登华大夫侍从孟白,奉华大夫之命,来请计君过府一叙。”

计然大为愕然,问道:“华登找我?他可是有什么事?”

孟白道:“华大夫未曾告知,臣也不敢多问。”

月女插口道:“华登找计然哥哥还能有什么事,一定是为了盈娘。”

计然料想也是如此,心道:“究竟朋友一场,还是得劝华登尽快离开吴国才好。”便点头道:“前面带路。”

孟白便引计然、月女朝北郊而来。到了一处宅院外,孟白道:“就是这里。请计君和月女稍候,容臣先进去禀报。”

孟白这一进去,便再也没出来。月女等得不耐烦起来,道:“这华登好大的架子,派人来请计然哥哥,却不肯见人。我们自己进去,找他当面评理。”

计然已会意过来,忙扯住月女道:“不能进去。华登人不在里面。”

月女愕然道:“不是华登派人请计然哥哥至此吗?”

计然道:“那孟白根本不是华登侍从,他有意将你我二人诱骗至此,里面必定有陷阱。”

月女一时不明究竟,歪着头道:“这些人可真是古古怪怪,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笑道:“我可不怕陷阱。计然哥哥,你留在外面,我先进去,确认没有圈套后,再叫你进来。”抬脚便走。

计然阻止不及,又哪容月女孤身涉险,遂紧跟了上去。

这是一处颇为精致的宅院,院子植有花草藤蔓,长势喜人。内外一片静谧,似无人在家。

月女叫道:“请问主人在吗?我们是受邀而来,主人不出来迎客,我们便自己进来了。”不见人应,便几步窜上台阶,到门槛边一望,登时愣住。

计然脚慢,见月女立在门槛外,神色有异,忙疾奔过来——

却见堂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首,服饰打扮与之前那自称是华登侍从的孟白相同。而堂首案上伏着一名男子,右臂伸在案上,头歪枕在手臂上,虽看不清全貌,只从侧脸看来,便也能知道那人就是华登了。

计然见状大为骇异,虽明知可能是个陷阱,然挂念老友生死,仍不顾其他,一脚跨入堂中,奔到堂首,伸手一探华登鼻息,人早已气绝身亡。

忽听到外面人喧马嘶,纷乱扰攘,有兵马赶至。又有人大声命道:“将宅子围起来,一个也不容走脱。”竟是太子庆忌的声音。

微微迟疑间,大批军士闯门而入,一见月女站在堂门边,便嚷道:“拿下了!快拿下!”

计然飞奔出堂,挺身挡在月女前面,叫道:“是太子庆忌领军吗?请太子殿下来见我。”

庆忌闻声入院,见到月女和计然,极为惊异,问道:“怎么是你二人?你们在这做什么?”

月女道:“我们是被人骗到这里。”又问道:“太子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庆忌脸色一沉,道:“现下是本太子在问你们话。月女别以为救过我性命,便可以跟本太子平起平坐,若果真查明你与刺客勾结,一定死罪难逃。”

月女撇了撇嘴,道:“太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凶做什么?我再也不想理你了。计然哥哥,我们走。”

庆忌当即喝道:“拦住了!”

军士遂举戈上前,逼住计然和月女。

又有军士奔来禀报道:“里面的人都死了,看起来是知道藏身之所已经泄露,逃脱不成,自行服毒自杀了。”

庆忌闻报,不由得愈发狐疑,来回打量计然和月女。月女冷然不语,并不将太子放在眼里。庆忌面上渐现杀气。

计然料想今日被人引入彀中,不说清楚明白,万难脱身,遂道:“太子殿下息怒。月女性情如此,并非有意忤逆太子,太子殿下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应该知道这一点。殿下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我。”

庆忌这才点点头,问道:“你二人如何来了这里?”

计然道:“我二人从太子宫出来后,便被人诱骗来此。”大致说了前因后果。

庆忌显然还未与公子掩余谋面,得知公子光于二月十六当日去了阳山,极为惊讶。计然道:“我所言俱是事实,太子殿下自可与公子掩余对质。”

庆忌沉思了许久,才问道:“里面的都是什么人?”

计然也吃了一惊,问道:“太子殿下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便亲自率军赶来围捕吗?”

庆忌道:“我手下人收到匿名投书,称刺客尚有余党,就藏身在这处宅子里。”

他也猜到是有人故意投书招引,便问道:“我受父王之命,追捕刺客余党,有人引我到此不奇怪,何以会有人引你与月女来这里?”

计然道:“太子殿下人还没有进去堂中,你手下不认得堂上之人,太子你却是认得的。”

庆忌立时瞪大眼睛,问道:“到底是谁?”计然道:“华登。”

庆忌皱紧眉头,半信半疑地入堂,随即出来,抚剑道:“果然是华登!”又道:“原来是楚国派了华登来行刺父王。哼,哼,他们倒真是会挑人选,华登跟本太子有仇,而且又熟悉吴地风情,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好楚王!倒真是小看你这个娃娃了!”连声冷笑,愤怒难消。

眼前情状极为诡异,计然本不明白究竟,听了太子庆忌之语,方才会意过来——

有人故意引太子庆忌到此,就是要让他发现华登,由此认为是楚王派遣了华登来行刺吴王僚。

此人应该就是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真正主谋。而计然与月女之前的太子宫之行,反而从旁帮了这谋划者的大忙,洗脱了公子光的嫌疑,令太子庆忌完全相信是楚人主使了行刺事件。

至于华登,本就是为寻找盈娘而来,决计不可能服毒自杀,应该是那谋划者派人投毒杀害了他及手下,再伪装成服毒自杀的样子。

而谋划者派孟白引计然与月女至此,一定知道二人正自行查案,且接近真相,又知道计然与华登相识,遂利用此点,预备借太子庆忌将其除掉。

这是一个精密的连环圈套,到了这个时候,只要计然承认与华登是旧识,他再如何辩解,都难以取信于太子庆忌,会被当作刺客同党抓起来。

庆忌发了一顿火,又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计然,问出了那句最顺理成章、却极可能致人死命的话:“你跟华登是什么关系?”

计然早已想明白可能面临的灾难性后果,但仍然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是宋国人,华登也是宋人,早年在宋国有一些交往。”

庆忌道:“原来你跟华登是旧识。”又道:“你跟华登相识,又出现在华登的藏身之所,如何叫人相信你没有跟刺客勾结?”

月女本说了不再理会庆忌,听到这里,忍不住跺脚道:“都说了是有人用华登之名,骗我和计然哥哥来这里。”

庆忌看了她一眼,居然立时信了,沉吟道:“即便如此,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人要引你们到此。”

计然不能说出所知真相,只得道:“我暂时也想不明白。但可能有人仍然希望太子殿下怀疑行刺事件是公子光所为,怕我和月女见到太子后说出真相,所以利用我与华登相识这一点,想借太子之手将我除掉。”

庆忌听了半信半疑,想了一想,才道:“本来你二人出现在这里,实难脱嫌疑,但月女肯定与刺客无干,不然当日也不会出手救我。就看在当日酒肆救命之恩上,我今日放你们二人走。但日后我若发现你计然与刺客勾结的证据,必当亲自取你项上人头,绝不食言。”

月女还待反驳,计然握住她手臂,道:“多谢太子殿下。”匆忙退出宅第。

月女完全不明白原委,问道:“太子庆忌是个糊涂人,认定华登是刺客,计然哥哥知道不是他,为何不明白告诉太子?”

计然摇头道:“我不能说。我刚告诉太子说公子光无辜,接下来又要说他的死对头华登是清白的,而我还跟华登是旧识,他会怎么想?”

长叹了一口气,道:“适才情势凶险无比,可谓千钧一发,如果不是月女救过太子庆忌,今日你我必死无疑。”

月女已逐渐明白是有人要借太子庆忌之手除掉计然和自己,道:“如此说来,那设计陷害之人,应该不知道我救过太子庆忌了?”

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设计诱骗计然、月女至此的谋划者,肯定是真正的行刺主谋,姑且称他为某甲。某甲怕太子庆忌追查日紧,所以设法嫁祸给楚人,由华登承担了刺客罪名。但某甲派出的刺客当日尽死在五湖酒肆中,吴王僚又下了严令,不能张扬,某甲不知详细情形,也不知月女在关键时刻救了太子庆忌一命。由此可以推断,某甲必定不是吴国王室之人,虽然行刺一事并未张扬,但王室诸人仍能由不同渠道知晓吴王僚父子于五湖酒肆遇险一事,譬如太子庆忌亲叔公子掩余还因月女救过太子庆忌,当面向月女致谢。

之前计然推算放出“寿梦手书”风声者,便是行刺主谋,而这人肯定是吴国王室中人。而今既知某甲不知月女救过太子庆忌,那么放风者与行刺主谋某甲,便是不同的两方了。

这倒也是合情合理——某甲出于某种目的,派刺客行刺吴王僚,结果事败。身为吴国王族的某乙得知吴王僚遇刺,又知道吴王僚怀疑是公子光所为,遂适时放出风声,促使二者相斗,他好从中渔利。

那么某甲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他知悉华登行踪,又知华登与计然相识。后者并不意外,某甲也不需要认识并了解计然,只需派人暗中监视华登的一举一动,便知他曾与计然两度见面交谈。但前者确实怪异,华登自楚入吴,是以身涉险,必刻意隐瞒行踪,以免为吴人所图。某甲又是如何知道华登人在吴地呢?

还是说,某甲就是楚人?似乎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华登决意入吴寻找盈娘时,某甲受命行刺吴王僚。他既知华登赴吴,便早有计划,无论行刺事成或不成,都以华登为替罪羊,转移吴人视线,如此便能放松关卡搜检,他可以从容逃回楚国。也正因为某甲是楚人,华登才完全放松警惕,某甲得以往饮食中下毒,不费吹灰之力毒死了华登及其侍从。

新疑问随之出现,某甲的计划几近天衣无缝,但目下局势却并非他先前预料,吴王僚及太子庆忌最先怀疑的不是楚国,而是公子光,吴国大起内讧,对楚国大为有利,某甲哪怕旁观也好,为何要杀死本国大夫华登?

也就是说,某甲不是楚人,杀死华登,只是为了让他承担刺客罪名。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既洞悉华登行踪,又要行刺吴王僚,并将行刺罪名嫁祸楚国,从而挑起吴、楚两国相争?

推测起来,晋国嫌疑最大。早在数十年前,晋国便以“扶吴抑楚”为国策,并为此而不遗余力。

早年吴国遵守盟约,频繁攻楚,楚军疲于奔命,应接不暇。而自吴王僚即位,已不再认真执行盟约,仅三次兴兵伐楚,前两次是为了除掉公子光,后一次则是因争桑叶而受到楚国挑衅。

几年前,宋国内乱,吴国派军队随华登赴宋援救华族,与晋、齐等中原诸国结怨。

或许自那时起,晋人便对吴人起了警觉之心,预备挑起楚、吴相斗,令两大强国两败俱伤。当派在楚国的间谍禀报楚国大夫华登将要赴吴后,晋人便制订了周密计划,派某甲入吴主事。某甲也料想行刺多半不能成,但只要能嫁祸楚国,便算达到目的,是以不顾吴王僚猜疑公子光正重、吴国局势动荡,非要强行将矛头引向华登及其背后的楚国。

但又有新的疑问,某甲何以一定要攀引计然与月女至华登住处,欲借太子庆忌除掉二人呢?某甲既严密监视华登,不难知道华登与计然是旧识,或许因华登而留意到计然,亦监视了其行踪,知道他也在派人调查行刺案。但计然对其没有致命威胁,太子庆忌何等势力,都未找到蛛丝马迹,计然又有何能耐呢?

除非是某甲知道计然的真实身份,发现他人在吴国,又与华登见过面,便有意借此良机,将其一并铲除。也就是说,计然是真正的目标,月女只是附带,计然今日能保全性命,全仗着当日月女随手扔出的一只陶杯。

又反复思虑过一回,计然愈发确信是晋人所为,心中悲伤难止,暗道:“我自幼离开晋国,做了宋国人,晋国却仍然有人视我为威胁。”

月女见计然神色有异,问道:“计然哥哥,你怎么了?”又道:“你是不是因为一时想不到办法揪出真凶而难过?其实也不要紧,天网恢恢,终究有一日,真相要大白于天下。”

计然心头微叹。不是没有办法追查某甲,既然确认是晋人所为,办法便有很多。晋国在吴地派有官吏,这官吏除了联络两国外,也肩负有监察吴国的秘密使命,不会不知道某甲所行之事。而某甲在吴地的住所、兵器等,也一定是由该官员提供。

只是,一旦追查到某甲,晋人阴谋败露,吴国势必对晋国开战。他到底还是晋国人,即使身在异国他乡多年,也做不到反过来对付自己的母国。

那一刻,计然决意放弃追查吴王僚遇刺案,以免再令月女陷入凶险境地。他最初卷入其中,也只是为了月女,而月女也并非真有兴趣,之前是为了孙武,而今则是因为好奇。她真正放不下的,其实只有五湖公命案。

某甲意在引发吴、楚战争,断然不会留下刻意指向公子光的线索,也就是说,不是某甲杀了五湖公,是另外有人想借势行刺事件,引吴王僚怀疑公子光。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某乙呢?

而这个某乙并非无迹可寻,他曾向大夫邢平试探过寿梦手书一事,邢平明知道其人姓甚名谁,可偏偏不肯说,又该如何是好呢?

思虑至此,计然忽想起来不知邢平目下处境如何,便欲引月女入城,赶去邢氏府第。月女却道:“我想去市集剑坊玩一会儿。”

因为月女不喜欢身后有人跟着,计然此次出门未带侍从,不免有些不放心。

月女笑道:“计然哥哥太拿我当小孩子看了。之前不认识你时,我不也在山林中好好过了十五年吗?”

计然遂道:“那好,我自己去邢府。今日怕是来不及赶回渔场,晚间就歇宿在邢大夫府上如何?”

月女点了点头,道:“计然哥哥跟邢大夫谈完正事,就在邢府等我,不必来寻我,天黑时,我自会回来。”

计然道:“王城实行夜禁制度,日暮时便会封闭城门,可不能等到天黑。”

月女笑道:“记住啦,我就是去看看莫邪,保证会在日暮前入城的。”二人就此分手。

至邢府时,邢平入朝未归,计然便留在邢府等候。这一等,便等到傍晚。

邢平出宫时便得侍从禀报,称计然到访,匆忙登车,赶回家中。

计然道:“我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来问问之前那件事,邢大夫应付得如何了。”

邢平忙道:“我按渔父教的,将流言上报,并称这是敌国间谍有意散布,好挑起吴国内讧。大王点了点头,像是信了我的话,却有意无意地问公子光与我关系如何。”

计然问道:“邢大夫是如何回答的?”

邢平道:“如实回答呀,私下并无来往,但若上朝时遇到,公子光对我谦和有礼,大见尊敬之意。”

这回答也没什么不妥。若吴王僚有心怀疑公子光,无论邢平如何回答,都只会加深其猜忌。而今既然太子庆忌已认定是楚人行刺,也必定会以为是楚人间谍散播流言,“寿梦手书”的风波,等于过去了。

隐患是,某乙才是流言的幕后主导者,他不惜杀害五湖公,将矛头引向公子光,心肠狠毒,怕是一计不成,还会再生波澜。虽则邢平只要不令对方得到寿梦手书,便足以自保,但其人迂腐,怕不是某乙对手。

计然自然想知道某乙是谁,但邢平不愿告知,必有重大缘由,他亦不愿意强人所难,亦对吴国王室纷争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五湖公命案,势必要着落在某乙身上。

邢平迂归迂,人却不傻,见计然神情闪烁,料想对方有意问及寿梦手书一事,也不点破,只将话题引开,道:“昨日赵须来过。”赵须便是晋国派在吴国的官吏。

计然问道:“赵须来做什么?”

邢平道:“只是礼节性的拜访。我特意说了渔父人在吴国。他本来要立即登车前去拜访,是我阻止了他。”

计然遂问道:“赵须还说了什么?”邢平道:“只问渔父来吴国是不是有事。我回答说没听到渔父说有什么事,应该只是到五湖边住一阵。”

计然点了点头,踌躇许久,还是开了口,道:“我想知道曾向邢大夫试探问及寿梦手书的是谁,不知是否方便见告其姓名?”

见邢平瞠目结舌,便又解释道:“其实我对寿梦手书及吴国内政都没有兴趣,只是那人杀了我朋友很在意的一个人,我想还死者一个公道。”

邢平大为惊愕,半晌才道:“他竟然杀了人吗?怎么可能?”

计然道:“怎么不可能?令子邢野惨死,不也是因为他吗?虽不是死于其手,却也无异。”

邢平这才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才道:“此事干系太大,实恕我不能见告。望渔父恕罪。”

虽然对方的回应早在预料之中,计然仍动了怒气,道:“你不肯泄露寿梦手书,这我能理解,可为何坚持要保全那人呢?他可是杀人凶手,手上还沾染了令子的血。”

邢平答道:“因为那个人非同小可,即便渔父还有当年晋国公子的身份,也一样动不了他。”

终于到了吴师出征的日子,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细雨中的吴越大地,好似被一张漫无边际的白纱笼住,似乎一切都静谧安详。实则不然,吴都内外,正如浩淼的五湖,湖面轻柔缥缈,湖底深处却是汹浪滔滔。尽管斜风微雨,吴王僚还是如常在王城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典礼。

[1]如前注释,当时的酒有黍蒸饭酿成的黄酒,以及稻蒸饭发酵酿制的醪酒(甜米酒)。醪酒往往混合有稻米的残渣,称为“浮蛆酒脂”,又名“玉浮梁”。因而斟酒时有特别的讲究,先须往酒爵上放置一件漏斗状的铜器,那铜器的尖底上有十二个细小的漏孔,酒从中过,酒渣则被滤掉。有更讲究的公卿大族,还会在铜器中垫上麻布,如此滤出的酒不带一丁点儿酒脂,色清味浓。而民间百姓家没有贵族的财力,置办不起精美的铜器,只能采用土法子滤去酒渣,通常是用带毛刺的苞茅捆成一束,作为滤酒之器。方法虽然简易,却由此诞生了楚国最著名的酒——苞茅缩酒,又称香茅酒。“苞茅”即楚国特产的苞茅,“缩”即过滤的意思。用苞茅滤出的酒带有苞茅独特的清香,深受中原诸国喜爱,楚国特产苞茅更是被指定为周天子的贡品。昔日管仲代表齐桓公与诸侯之师宣布楚国罪名,其中一条就是:“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意思是楚国不进贡苞茅后,国君都没有可以滤酒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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