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吧,这大半夜丫闯宫?”
刘盈捶着床,一脸起床气。
中行説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刘盈心情平复了一下,默默坐起,阴沉着脸向外走去。
灯光下,张不疑满脸兴奋。
等到见到一脸怒气的刘盈走出,他更是一溜烟跑到刘盈面前:“看,环球航行的舰队回来了!”
刘盈顿时也来了兴致。
他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接过电文看了起来。
“刚到非洲……”
“我还以为已经到番禺了呢!”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刘盈轻声呢喃几句,旋即怒气冲冲的瞪着张不疑,准备新账旧账一起算。
张不疑积极自救:“你没看电报上说嘛?舰队不只是环球一周,还深入了南北新大陆的密林,和当地数百部族建交,此次返航还带回来了上百番邦使者!”
“然后呢?”刘盈已经在酝酿满清十大酷刑了。
“万国来朝啊!”张不疑手舞足蹈:“这正好填补了身毒诸邦灭亡之后朝贺使者不如此前多的问题!太上皇不是总念道今年的大朝会不如往年热闹吗?”
“现在好了,明年又能这么热闹了!”
算这厮说的有理……刘盈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与此同时,他内心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南巡!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坐直达番禺的火车去南方旅游,顺便再迎接一下环球归来的船队!
简直完美!
刘盈困意全无,望了望远处霓虹闪烁的长安城:“走吧,陪我去宫墙上转一转。”
张不疑只能从命。
刘盈站在墙头,耳边天风浩荡,大旗猎猎作响,胸中顿觉豪情万丈:“如何,朕的江山壮丽否?”
张不疑能说什么?
他只是变着花样的夸赞刘盈。
刘盈一本满足。
过了一会,他竖起拳头:“收!剩下的过些天再接着说!”
张不疑微不可见的翻着白眼。
刘盈笑吟吟转过头,问道:“十日之后朕决议南巡江淮,直至岭南,你等天亮了去通知一下曹相。”
张不疑满脸‘我早知如此’的样子,反问道:“只是南巡?”
“不然呢?”刘盈面向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秦岭,头也不回地说道:“难不成你有别的什么建议?”
张不疑沉吟了一下:“比如摊丁入亩?”
嗯,中原的土地因为历史原因,持有者多是普通百姓,而南方则不同,土地多为豪强大户所占有。
毕竟农业从来都是重资本投入的行当,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之所以存续千年,就是因为农民在经营土地的时候没有给自己,以及自己家人发工资。
否则,苦茶子都赔光了……
听到张不疑的话,刘盈笑容满面,但眼神冰冷:“不说我都忘了,咱家帝婿才是大汉第一地主!”
张不疑冷笑:“呵,我家在国内的土地是怎么来的你很清楚!调高田租就调高呗,我无所谓!”
这一刻,他豪气冲天。
嗯,他家的土地,准确的说是刘乐拥有的土地,大多都是刘邦的赏赐,以及刘交、刘贾、刘肥等人的赠予。
尤其是刘肥,更是大手一挥将齐国两个县的封地给了刘乐!
汉朝的县,类似于后世的‘市’!
不过让张不疑更加底气十足的原因,还是张家的工厂开遍全国,持有的股票、债券更是多不胜数!
因此,土地的那点收入,他是真的看不上。
但他看不上,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对此视若无睹。
刘盈笑吟吟说道:“摊丁入亩其实不急,现在只是放出风去,让天下人知道有这么一件事,然后再清点田亩、人口数量……”
“嗯,尤其是人口数量!”
“你是不知道,有些人啊,最会藏匿人口了!”
张不疑笑而不语。
在国家收税的形式主要为人头税的年代,不光豪强大户在藏匿人口,普通百姓也在藏匿人口。
古代人口统计其实属于是一种玄学。
查的严了,人口数量在短短几年或十年内,甚至能有一波数百万,甚至千万级别的攀升……
因此,摊丁入亩不仅是千古第一仁政,还能让国家普查人口数量的时候得到一个更加准确的数据。
刘盈在宫墙上站了一会,只见远处天光破晓,打着哈欠向禁宫走去。
他准备去睡个回笼觉。
不过在临走之时,他还不忘叮嘱张不疑:“你去通知一下,今日无早朝……”
“有什么事情午朝之后再说……”
“还有,今日扰朕清梦这件事,咱俩没完!”
……
张不疑满脸懵逼。
“小气!”
“这也太记仇了叭!”
他望着刘盈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旋即向宫外走去。
……
南海郡。
番禺县。
整洁的水泥地面纤尘不染,这是从清晨开始就有好几拨人反复清扫,用水冲洗的结果。
北火车站。
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吃瓜群众。
尽管他们被士兵远远隔开,根本看不到什么……
今天,是刘盈南巡至番禺县的日子。
此次南巡,可谓是规模最为宏大的一次。
随行者不仅有三公九卿,功候诸王,甚至连后宫嫔妃也在伴驾之列。
因此,这就打消了沿途各郡县官吏向刘盈进献土特产的想法。
嗯,土特产,自然是当地美女。
这是传承自夏商时期的传统。
比如周天子和西王母,再比如康熙微服私访记……
于是,不能进献美女讨皇帝欢心,各地的郡县官吏就只能把接驾的排场搞足,越宏大越好!
刘邦很喜欢。
毕竟他是个显眼包……
刘盈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内心也很满意……
嗯,理由同上……
当刘盈从车厢走下的时候,差点没被热晕过去。
无他,外面没有冷气。
而跟在他身后走下车厢的刘炎更是一溜烟的又跑了回去,并将外面气温三十九度的消息告诉了吕雉等人。
然后,就只剩下刘盈一个人参加迎接仪式。
因为他并没有在江南过多停留的原因,故此前来迎接他的人中就有豫章、会稽、鄣郡、东海郡等地的郡守和县令。
迎接仪式,在热烈、祥和、有序的氛围中开始。
期间刘盈多次发表讲话,对前来参加仪式的各地郡县长官的这些年来取得的成绩给予肯定……
他指出,大汉的繁荣昌盛固然有自己的英明领导,也离不开全体官吏的勤勤恳恳,要求各地官吏既要抓实当下,解决好当前发展稳定面临的突出问题,又要有长远谋划,扎实推进事关大汉帝国长治久安的根本性、基础性、长远性工作,积极解决各种深层次矛盾和问题……
他强调,要各级官吏始终把忠君爱国放在首位,号召大家要多奉献,少攀比,多想想自己为大汉做了什么,不要去思索大汉能为自己做什么……
车厢内,刘邦目瞪口呆。
而在另一边,张良却拉住刘炎,塞给他一张稿子:“等下将这些全背下来,我晚上要抽查。”
刘炎欲哭无泪。
毕竟那是刘盈此刻的发言稿。
虽然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起来他就完全不懂了。
因此,全文背诵会很难!
他望了望正站在太阳下发表讲话的刘盈,满脸沮丧。
毕竟和热相比,还是背书更加难受……
但没办法,张良可不是诸如公良樵那样会被他糊弄过去的人……
所以,他耷拉着脑袋,浑然没有了出来玩的兴奋。
片刻之后,迎接仪式完美结束。
刘盈溜溜达达返回车厢。
嗯,他也热。
不过他更多的是来招呼刘邦看好戏的。
远处,笑容满面的会稽郡守单父缯离开人群,准备登上自己的马车。
此时在他面前,出现了十几个身穿锦袍,头戴獬豸冠的男子。
这些,正是廷尉府的缇骑。
人的名树的影,缇骑过处,小儿止啼!
单父缯见到缇骑们二话不说将自己围了起来,顿时大喝一声:“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来迎接陛下的!”
但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以及两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缇骑那铁一般的双臂。
“放开我!”
“我们单父家为大汉出过力,流过血,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单父缯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顿时扭头看向远处车厢,大声呼喊:“陛下!我要见陛下!”
“太上皇!难道你忘了当日我父昔日赠马之情?”
……
声音渐行渐远。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官吏无不惊恐万分。
刘邦也满脸诧异,望着刘盈问道:“单父家那小子犯了什么罪?要当众抓捕?”
“浪费国帑。”
刘盈解释了一句,接着说道:“他阳奉阴违抗拒国策,将本该拿去建设西北的钱用来给和尚修庙,虽然灵隐寺我早就想要修了,但他事前不汇报且心思不纯……”
“故此,我拿他杀鸡儆猴一下,方便推进摊丁入亩的国策……”
刘邦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单父缯的父亲是他的旧部单父圣,此人对他有恩,按理来说他应该保下单父缯才是。
但刘盈处置单父缯的理由于公于私也很正当。
因此,他也就无所谓了。
毕竟单父圣一共有十七个儿子,单父缯不是死罪,最多就是革职流放……
故此,他的老朋友也不会断了香火,单父家族也不会失去侯爵。
……
番禺码头。
今天是环球航行的舰队返航的日子。
只是因为南洋起了风浪,故此舰队可能无法按时抵达港口。
但祸兮福兮,当远处微咸微湿的海风吹来之时,也极大缓解了番禺县多日来的燥热。
刘邦站在瞭望台,满脸震惊。
他的这种震惊的模样,这些天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这和我当年看到的港口,好像不是一回事啊?”
“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刘邦扭头看着刘盈,脸上又惊又疑。
“没有啊,还是当年的番禺码头……”刘盈笑着解释:“不过是经过发展和改造之后的样子。”
“比如龙门吊。”
“随着天南州的开发,那里的煤炭和铁矿石源源不断的运来,再有安蛮都护府的石油,番禺县近水楼台,至少在这座码头已经完成了电气化。”
“如今这座番禺港,吞吐货物的数量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北方花了大价钱的胶州湾,而且在外来,还将远远超越!”
“嗯,其实这里我也投了不少钱……”
“比如填海造陆,直接打造出了这座天然良港……”
刘盈边说,边向刘邦,以及身边的刘启、刘炎等人介绍起了那些填海造陆的地方。
虽然对方很可能听不懂。
但没关系,他们只需要保持这种崇拜的眼神就好了……
而在另一边,许负激动到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掐着刘德胖乎乎的小手。
嗯,远航归来的舰队上有她的至亲之人。
繁阳君许安。
那是她的三哥!
亲的。
同父同母!
故此许负也被特许前来码头。
渐渐地,日上中天。
风浪似乎平和了许多。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出现了一长串小黑点。
所有人瞬间明白,那些正是完成全球航行的舰队!
于是,鼓乐之声大作。
许负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刘德哭丧着脸:“母亲,轻些吧,儿子这是手不是猪蹄……”
许负狠狠瞪他一眼,猛然站起凭栏而望。
刘盈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让中行説将他手中的望远镜送了过去。
于是,他收获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片刻之后,船只进港。
鼓乐之声越发嘹亮。
码头上,伴随着一面面飘扬的旗帜,许多穿着半身甲的黑黑胖胖的身影出现在人们视线。
刘邦满脸懵逼。
毕竟他一路上听多了航行之苦。
刘盈笑着说道:“红烧肉才是战斗力!远航的舰队携带的最多的东西就是罐头,再有早年间绘制的粗略海图,其实我最担心的是疾病,而不是他们缺少吃喝。”
“毕竟船舱封闭狭小,稍不注意卫生很容易爆发感染病。”
刘邦点点头。
普及基础卫生知识,是汉国这些年能够人口暴涨的重要原因。
毕竟古代,死于无药可治的重病之人,远远少于死于流感、霍乱、疟疾等因卫生不到位而导致的瘟疫。
没过一会,远航的船员尽数走入码头前的广场,歪三扭四的列阵。
刘盈站起,很是威严十足的向他们招手致意。
而回应他的,则是不甚齐整,但震耳欲聋的呼喊。
“大汉万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刘盈昂首挺胸。
刘邦慢悠悠站起,用同样的姿势站在刘盈身侧。
此刻,山呼海啸之声越发高亢。
吕雉见状,轻轻捅了捅满脸好奇左顾右看的刘炎,小声说道:“去,站在你父皇旁边!”
刘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很乖巧的站起,哒哒哒走到刘盈旁边,努力伸直脖子挺胸抬头,让下方广场上的人能够看到他。
刘盈环顾左右,笑容满面。
于是,他单手叉腰,脑袋微微扬起做眺望远方状。
刘邦和刘炎也有样学样,做出了同款动作。
砰!
白烟飘起。
历史的瞬间被永久定格在照片之上。
(全文完)
番外 落日
丰邑。
出城向东,碧波荡漾的湖边坐落着雅静至极的宫殿。
这座宫殿紧邻泗水亭,名为沛宫,是刘邦打败项羽之后为自己修建的行宫。
半年前,刘邦很是想念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故乡,于是不顾刘盈阻挠,带着同样老态龙钟的卢绾等沛县甜不辣到此居住。
虽然他那些依旧居住在沛县的老相识都已经逝去,但他作为传奇皇帝的故事,一直流传在丰沛之地,而且会永远被人们铭记。
因此,这半年来,他每日的消遣,就是将那些知道他故事的人叫入沛宫,管吃管喝,临走还有礼品相赠,为的就是从别人的口中听一听自己的故事……
清晨,当萧瑟的秋风吹过湖面,拂在泗水亭中刘邦亲手种下的那株槐树之时,微黄的叶子悠然落下。
刘邦盯着地面的枯叶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不容拒绝的对身边的卢绾等人说道:“走,立刻回宫!”
卢绾皱眉,有气无力地问道:“回哪?我们不就在宫中吗?”
毕竟泗水亭也在沛宫的范围之内。
刘邦摇摇头:“不是这里,是长乐宫!我要回去,我,可能要走了……”
卢绾悚然一惊。
他抬头凝视着刘邦,只见他似乎比自己印象中的又老了几分。
刘邦也在此时望了过来,昏黄的老眼中满是浓浓的眷恋、不舍,以及惶恐……
猛然间,卢绾内心升起几抹不祥的预感。
他颤颤巍巍站起,握着刘邦满是皱纹的大手:“好、好,我们马上就回去!现在就回去!”
……
长安北站。
上午十点二十。
刘盈站在没有一辆列车,没有一个旅客的月台上,身边站着诸如吕雉、戚姬、赵子儿几个太上皇妃,以及卢虞、窦漪房、许负等嫔妃。
第二排,则是刘肥、刘如意、刘恒、刘建、刘友、刘恢这些皇子,以及脸如白纸的刘乐和扶着她的张不疑。
而在最后,才是刘炎、刘启、刘德等刘氏三代目,以及人数更加庞大的刘氏四代目。
林林总总,人数过千。
“怎么还没来?”
刘盈看了看月台上的时刻表,满是焦急的走来走去。
卢虞搂着他的手臂,轻声说道:“陛下,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带着几分哽咽。
毕竟他们都收到了卢绾打来的电话,说是刘邦身体似乎不太好,想要回长安休息……
卢绾的话虽然很婉转,但大家其实都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所谓的身体不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了让他呆在长安,非不听,非不听……”
刘盈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
“皇帝!”
“少说些那些不可能的话!”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了,他既然想回沛县,你能拦的住?”
“况且,那可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吕雉顿了顿手中拐杖,虽然是在大声训斥刘盈,脸上却没有丝毫悲喜。
仿佛那个被说‘身体不好’的人和她没有太大关系一样。
只是阳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更加苍老。
她此刻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妪!
刘盈不再言语,只是眼眶中满是泪水。
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
寂静无声的月台上,顿时响起几声很是压抑的哭泣。
渐渐地,哭声一片。
不只是女人在哭,男人也一样。
尤其是躲在人群最后面的刘炎,他更是泣不成声,如果不是被身边的刘启和刘德扶着,只怕顿时就要跌倒在地上。
毕竟,那是将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大父!
“都给我闭嘴!”
刘盈心烦意乱的转过身,高声呵斥:“谁再敢哭出声,立刻拖出去!”
于是,哭泣变为啜泣,反而显得更加压抑。
吕雉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言不发。
其实到了她的这个年纪,对于生与死早已经看的很淡。
即便是死亡比明天更早到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毕竟,她的一生很精彩,而且没有遗憾。
但,真的没有吗?
吕雉环顾四周,招招手示意刘乐到她身边来。
“你父亲最爱你了,等过一会见到他的时候,你一定要笑给他看!”
“明白了吗?”
刘乐心乱如麻,频频点头,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吕雉的视线越过刘乐,盯着刘盈:“还有你,不准哭明白吗?”
“大汉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别让你父亲看不起你!”
刘盈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吕雉点点头:“这样才对。”
“如果你的笑容能够再好看一些就更好了……”
“不过你爹这个人长得就不好看,你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刘盈咧了咧嘴角没有说话。
吕雉自顾自说着:“当年你们外翁在老家和人结仇,不得已举家搬到沛县,来给吕家接风的当地豪杰有数百,可你外翁一眼就看中了你的父亲,非要让我嫁给他……”
“那时候我也是傻,你们爹是个大骗子,还在外面有私生子,可我居然还是嫁给了他……”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
“受穷、受累,担惊受怕!后来他还给你们找了好几个小娘,整日里气我……”
“哎……”
“如果真有来生,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嫁给他!”
刘乐抽泣着轻声嘟囔:“假话。”
吕雉瞪了她一眼,最终只是轻轻替她擦拭掉了脸上的泪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等到下午三点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入站。
刘盈的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此刻格外盼望能够看到的一个画面,渴望能够在车厢门口看到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精神矍铄的向他走来。
但他的愿望落空。
车厢门打开,最先出来的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然后,是一辆轮椅。
刘邦就坐在上面,歪着脑袋,一动不动,身体被绷带固定在椅背上。
“爹!”
刘乐撕心裂肺的哭喊了一声,想要冲过去,但却被吕雉死死抓着。
似乎是听到了女儿的声音,轮椅上的刘邦缓缓抬起头,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他才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的人山人海。
“都在啊……”
“吃了吗?”
刘邦轻声呢喃,但那声音只有他自己听见。
刘盈大步走了过去,蹲下,握着刘邦冰凉且满是皱纹的手,回头说道:“医生、医生呢?”
刘邦缓缓摇头,轻声说道:“别费劲了……”
“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
刘盈泪流满面。
刘邦却突然笑了起来:“真是个傻孩子……”
“乃公这个年纪,早就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况且你不是说过吗?”
“说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人的心跳停止的时候,呼吸消逝,这是生物学上的死亡……”
“第二次,是当人下葬,孝子贤孙在一阵吹吹打打中,将棺椁推入墓穴,这是社会性的死亡……”
“第三次,则是永远没人记得你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但千百年之后,必然还有人记得乃公,记得我的丰功伟绩,记得我的伟大帝国,记得我的一切……”
“所以,我永远不会死亡……”
“笑一个……”
“别让我看见你悲伤的样子,乃公不喜欢……”
刘盈脸上满是泪水,但还是努力咧开嘴,露出八颗晶莹洁白的牙齿,完成了一个和哭差不多的笑容。
刘邦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刘盈,看向身后:“还有你,你们,不准哭,都给乃公笑……”
刘乐快步冲到刘邦身侧,蹲下,握着他另一只手掌,放声大笑。
但笑声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悲伤。
刘邦无奈,似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微微摇头,视线渐渐凝滞在手持拐杖,死死盯着他的吕雉身上。
“臭婆娘,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装腔作势……”
吕雉缓缓走了过来,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刘邦皱在一起的眉头。
“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我知道。”
“你争取多活几年,替我多看看这大汉,好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嗯。”
“还有,下辈子,乃公还要娶你!”
吕雉泪如泉涌,点点头:“好,到时候你你记得早点找到我……”
刘邦脸上浮现几抹笑意。
他的眼睛微微转动,有气无力说道:“去、去长乐宫……”
毕竟长乐宫是大汉皇宫,是天下的中心,而他是大汉皇帝,自然不能如刘太公那般薨逝在新丰城,这是规矩,也是一个皇帝最后的体面。
……
长乐宫。
宫墙之上。
残阳斜斜挂在天边,染红了刘邦没有半丝血色的脸庞。
他坐在这里看着夕阳已经很久了。
此刻簇拥在他身边的不只有刘氏亲族,还有闻讯而来的官员勋贵,以及自发换上孝服的长安百姓。
他们,正在送别一个伟大的帝王。
刘邦突然说道:“好想再看人跳支舞呀……”
刘盈愣住:“什么?”
他没有明白,但有人懂。
戚姬越众而出,脸上挂满泪痕:“陛下,让臣妾为太上皇跳最后一支舞吧。”
刘盈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请。”
于是,戚姬踏地而歌,手舞足蹈。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这是一首《国风·郑风·出其东门》。
描述的是男人在向女人求爱,男人说这世上美女如云,但我只喜欢你一个……
听着听着,刘邦的神情变得舒缓。
但站在旁边的吕雉却黑着一张脸。
很明显,这首诗经有故事!
刘盈左看右看,心中有所猜测。
这应该就是当初老刘路过戚姬老家的时候,撩拨戚姬的那首情诗!
果然,她作死的天性谁也挡不住……刘盈满脸无奈的摇了摇头,脑补了一段老刘和自己老娘以及旁边跳舞唱歌的女人之间凄美的三角爱情。
但戚姬浑然不知。
她只是自顾自的跳着舞,大声唱着歌。
舞美歌甜。
虽然戚姬已经不再年轻,但此刻翩然起舞,舞姿依旧冠绝天下,也难怪刘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想要看一看这段绝美的舞姿。
渐渐地,一曲终了。
刘盈本以为戚姬会就此停下来。
但他错了。
戚姬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不断地挥舞着袖子,婀娜起舞,只穿着薄薄裤袜的脚底很快被磨烂,隐隐有鲜血流出。
但那又如何,这支舞,她只想永远都没有停歇的一刻!
刘盈在心中长叹。
他从戚姬和刘邦的神情中,突然明白了俞伯牙为何会摔琴谢知音了。
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抔土,惨然伤我心……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那个世间唯独欣赏自己,自己也愿意让他欣赏舞姿的人就要不在人世了,此时不跳,更待何时?
哪怕,脚底磨破,血流满地!
渐渐地,太阳缓缓落下,余晖给远处巍峨的秦岭镶嵌了一道金光闪闪的边框。
“真美啊……”
刘邦轻声呢喃,只是不知在说夕阳之美,还是戚姬舞姿之美,亦或是二者兼有。
他微微侧过脑袋,看着始终蹲在他身边的刘盈:“闲着无事,给我讲讲你那庞大的帝国……”
刘盈笑着说道:“是爹的帝国。”
刘邦只是不断喘息,没有言语。
于是,刘盈开始絮叨起来。
从西伯利亚的土豆,说到新大陆的小麦、大豆……
从南极的企鹅,说到北极的白熊……
喋喋不休。
从黄昏说到深夜,又从深夜说道黎明。
他虽然声音沙哑,但却没有一刻间歇。
因此,刘邦始终注视着他。
如果可能,他愿意就这么在刘邦的注视下说上一天,一月,一年!
但可惜不能。
漆黑的夜色中,刘邦模糊的眼睛里隐约看到许多身影,那些身影似乎和记忆里无数个身影重叠、分离……
渐渐地,他昂扬的脑袋开始低垂,呼吸也变得很慢,很长。
终于,他的脑袋垂下不动,胸膛也不再有丝毫的起伏。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响起。
“太上皇归天了……”
“太上皇归天了……”
“太上皇归天了……”
……
远处,钟声飘荡。
丧钟,为这个开创了一个崭新且无比强盛帝国的男人而鸣响!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轮红日跃然而出。
天亮了。
但刘盈觉得,自己心中的太阳永久的落下了……
番外 天命
距离丰邑向西百里之遥的地方,是一片雾气缭绕的沼泽。
此刻,沼泽地旁边篝火点点,很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人凑在火边取暖,若隐若现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满脸麻木,双目无神的他们看起来有些不似活人。
或者说,他们已经死了,但还没有埋。
这些人是本年度第二次从沛县前往咸阳,为统一了六国的始皇帝修建皇陵的劳役。
在现如今的秦国,千里服劳役,无异于被判决了死刑。
最大的一堆篝火旁,一个高鼻梁高额头的男子正在喝着闷酒。
此人姓刘名邦,字季,是沛县泗水亭的亭长,也是此次押解劳役去咸阳的队长。
天色渐晚,远处涂道上出现一个背着盾牌,腰悬长剑的青年,那人肩高腿长很是魁梧,双目炯炯有神,除了皮肤黑一点,身上脏兮兮外没有缺点。
“大哥,没找到他们!”
“没找到你喊什么?”
刘姓亭长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旋即咕咚咕咚的又灌了几口闷酒。
但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越发悲苦起来。
说实在的,他是真的很倒霉。
少年时,他梦想做游侠,然后离家出走前往大梁,意图投奔那个名满天下的游侠教父,信陵君魏无忌。
但走到外黄县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心中的爱豆早已逝世多年……
然后他就跟着一个据说和信陵君很熟稔的外黄县令张耳混。
可没过几年,秦军来了……
然后,他就回了老家。
可祸兮福兮,就是凭借着这段经历,让他成了沛县的名人,然后通过选拔当上了亭长,从此捧上了秦国的铁饭碗,又娶到了一个美丽且贤惠的女子为妻,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不仅如此,约莫着再过几个月,他就会又多一个可爱的女儿或者讨厌的儿子……
但就在他准备安安稳稳渡过小确幸的下半生,并且和自己的父亲逐渐和解的时候,偏让他摊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嗯,他负责押送的劳役,半路上跑了好多!
按照秦律,除非他将这些人抓回来,否则他后半生就完蛋了!
但现在这个叫做樊哙的狗屠带着人去追了一圈,却一无所获的回来了……
他。
完蛋了!
刘姓亭长满脸悲苦的又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口酒。
在他对面,烤着火的樊哙吞了吞口水。
“大哥,哪来的酒?”
“买的。”
“哪来的钱?”
“萧主吏掾给的!”
“他不是说自己没钱?哼!等回到沛县我就去找那厮将欠我的肉钱要回来!”
“……”
“大哥给我喝一口呗!”
刘邦虽然黑着脸,但还是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樊哙接过,美滋滋喝了两口,抹抹嘴:“虽然兄弟没把那些逃跑的家伙抓回来,但却给大哥弄来了点别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大哥等下一看便知!”
樊哙神秘一笑,旋即手指远方:“来了来了!”
刘邦凝目望去,见到的是月色下向这边走来的四五个壮汉,为首一人同样是前去抓捕亡人的卢绾。
此刻,他们肩上扛着几条不知是狗还是鹿的动物,正有说有笑向这边走来。
渐渐地,刘邦看清楚了。
是狗。
樊哙笑呵呵说道:“等下我将狗肉烹煮给大哥享用!这样,咱们也做个饱死鬼!”
刘邦黑着脸:“人你抓不回来,狗你倒是能偷到!”
“谁偷了?”樊哙叫起了委屈:“这是野狗!”
刘邦脸色愈发难看:“这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是野狗?”
樊哙瞪着眼睛:“就是野狗、就是野狗!”
此时卢绾走了过来,笑着说道:“是野狗没错,好人家的狗怎会出现在野地里?”
刘邦点头:“说得有理!”
于是,旷野之中很快飘荡起炖肉的香气。
……
饭食毕。
刘邦剔着牙,看着那些虽然吃饱了饭,但却满脸了无生机的劳役,大声说道:“各位都走吧,从此以后我也不回去了!”
刹那间,周围寂静无声。
一双双满是震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剔着牙的大胡子。
刘邦再度说道:“没听清吗?”
“我说,你们可以走了,只是不要再回家了,免得再度被抓去关中给皇帝修坟……”
卢绾瞪着眼睛:“那你呢?你怎么办?”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跟随刘邦一同押送徭役的亭卒刘贾、孔聚、单父圣、虫达、周定、王吸、薛鸥、董渫、庄不识等人也满脸惊疑的望着刘邦。
“不知道……”
刘邦摇头叹息:“先去芒砀山里躲着吧,等哪天官府把这件事忘了,我再回家……”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律严苛残酷,士民动辄得咎,要想让官府忘了他几乎不可能!
但没办法,现如今这个局面,只能先跑了再说!
而且,这些劳役多是沛县之人,他放了劳役,就等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那么劳役的家属必然会善待他的家人!
想到这里,刘邦再度摆摆手:“快走吧,别等我改变心意!”
那些终于缓过神来的劳役在面面相觑之后,大哭着跪倒在刘邦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头,旋即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唯有那些亭卒,以及十多个无家无业的劳役站在原地没动。
“尔等为何不去?”
“我们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在哪都是混,不如跟着你刘亭长,至少还有狗肉吃!”
刘邦哈哈大笑。
“既如此,留下的都是兄弟!”
“我刘邦在此立誓,有我一口肉,就定然有你们一口肉,有我一口酒,就定然有你们一口酒!”
“如有违背,天厌之,地厌之!”
众人连声叫好。
过了一会,卢绾问道:“咱们去哪?”
刘邦叹息:“我私自放跑劳役,官府必然问罪与我,但你们这些亭卒却不会受罚,还留在这里作甚?都回家去吧!”
“官府问起,就将一切都推在我身上!”
卢绾根本懒得理他。
刘贾摇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刘季你就别说这种话了!”
王吸、薛鸥等人也附和着嚷嚷起来。
大意就是人在江湖当以义气为重,刘邦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
刘邦笑着说道:“原本我是准备先去芒砀山里躲一躲的,但有这么多好兄弟愿意追随我刘季,那么我就不打算躲了!”
“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回家,看官府能奈吾等如何!”
卢绾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并非法不责众。
他们这里有二三十人,沛县能够豁出命跟刘邦一起对抗官府的有近百人!
全是壮汉!
战国之时凡有血性必有争心。
故此人人习武。
所以,除非沛县县令从泗水郡借兵前来缉捕,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邦他们在沛县横行无忌!
但是那样一来,最先被革职的就是那个懦弱无能的沛县县令!
因此,只要民不告,必然官不究!
当然了,刘邦的亭长肯定是干不成了……
刘贾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福至心灵地说道:“既如此,我去把那些逃跑的家伙叫回来,大家一起回沛县如何!”
刘邦大喜:“固所愿,不敢请耳!”
人越多,他们回沛县之后的日子就会过的更加安稳!
于是,刘贾鄙视了一把莫名文绉绉的刘邦,飞奔而去。
只不过他没走多远,旋即看到了那些逃跑的劳役正在掉头向回跑。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