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所有喜欢花痴又对浪漫爱情报以美好憧憬的待嫁姑娘们来说,没人追,是件麻烦事。
不过因为会花痴,会幻想,姑娘们大多不怕寂寞。
可是,当真的有一天,一名男子,眼睛只有你,只看着你笑,带着势在必得的手腕和气魄,如此具有侵略气息地静静站在你面前等待你做出选择时……该作何反应呢?
祝小英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样。总之,像她这种没什么本事的废柴……只能是……
被吓跑了。
当然,她也不是跑得很彻底很没水准。
她之所以跑是因为木桃来了,恰好赶在气氛最微妙的时刻,而且带来一个消息——
马文才回来了!
“啊……嗯……那个……梁……不,文才兄回来啦听说监院派了人在门口堵着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会被抓起来哈听起来挺有趣吧我们去看看他好不好啊山伯兄你说呢呵呵呵呵……”
一边傻笑一边后退一边不喘气地说完这一串话,祝小英头也不回转身就跑,一路狂奔而去。
感觉到梁山伯阴晴不定的目光,丫鬟木桃怯怯地也往后一小步一小步蹭了蹭,最后紧张到居然行了个女式的屈膝礼,然后也跟着不着调的主人,一起撒丫子逃走了。
……
河谷内,仍是璀璨的河灯长龙,朦胧如梦。
手上握着的,还是映着莹光的碧玉串珠,水润剔透。
只是,这寂静的斑斓夜色里,却只剩下了他孑然一人,而已。
……
祝小英从后山湖岸跑回来的过程中,心一直跳得特别快,像做贼一样。
“小……小姐,您跑那么快干什么呀!”当祝小英终于在书院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断气的木桃幽怨地喘着气说。
祝小英觉得她都快跑吐血了,倚着墙壁倒了半天气,才吭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
木桃:“……”
“我就是……就是……紧张。”没用的小姐支支吾吾道
“英台?!英台!是你吗?”
在她们不远处,突然有人小声唤道,语气中带着意外,还有难以置信的惊喜。
祝小英被吓了一跳,“谁?谁在那里?”
“英台,是我呀!”
“梁兄?”
“嗯,是我,我在这儿呢!”
身后的旧瓦房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响声,紧接着,墙壁上一人多高的窗口处冒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英台,我在这里呢!”
祝小英忙站起身,循着声音找过去,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窗口中一张脏兮兮的脸。
若不是因为脸的主人此时正呲出一口白牙冲自己乐,在黑漆漆的窗口和墙壁背景的衬托下……她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张脸。
不知在哪里蹭上的黑泥,掩盖了原
本的肤色,要是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眼角和唇角有轻微的划伤和淤青。
“梁兄?你……你怎么搞成这样!”
“嘘!小点声,可别让人听见了!不然你也该挨罚了。”马文才急忙道,然后又艰难地偏了偏头,避过窗口的栅栏,看向木桃,对她说:“去,帮我们在外面看着点,要是有人来赶紧通报,我和你家公子说几句话。”
木桃早就听说了马文才回来的事,对他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也大概知道一些,所以并不像祝小英那么惊讶,听了马文才的吩咐,乖乖地跑出去望风。
把碍事的灯泡打发走,马文才又看向站在外面的祝小英,难言心中激动,生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美滋滋说:“真好,我还怕今晚见不到你了!”
虽然猜到马文才是被关到这里闭门思过,但祝小英还是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成一副叫花模样。而且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的人呢?
“英台,你……过来。”马文才透过小小的窗口说。
“嗯?干什么?”祝小英虽然这样问,还是凑了过去。只是她的个子不够高,踮了半天脚也没凑到窗口边。
“那边……那边有两个破花盆,你倒扣过来踩在脚底下!”马文才急忙出谋划策。
于是祝小英去搬花盆,费了好大劲才把花盆移到瓦房的窗子下。
这个破瓦房是专门给犯了错的学生关禁闭用的,所以窗子开得高,上面还有铁做的栅栏,弄得跟关押犯人的牢房似的。
祝小英把花盆扣好,再踩着蹬上去,总算可以跟马文才面对面说话了,不用一直仰着脖子。
“英台,你来,低一下头。”马文才说。
“干嘛?”
“头低一下,低一下,快!”马文才兴致勃勃地看着祝小英,一双清澈的眼睛在他那脏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祝小英狐疑,不知道这厮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将脑袋低下去。
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簪入发中。
“嗯,我就知道,肯定适合你!果然!”马文才从栅栏中收回刚刚探出的爪子,看着祝小英啧啧称赞,一脸“小爷我的审美就是好”的自我陶醉表情。
“什么东西?”祝小英皱眉,摸摸头。
“簪子啊!虽然今年你还未到束发之年,但也该学着成年男子盘发髻了,等明年你十五岁生辰的时候,我再送你个更好的!今年……今年就先这么凑合吧!”
“生辰?”祝小英的心微微一动,抬头看向马文才。
“嗯?怎么,英台你都忘记今天是你的生辰了?难道没人给你庆祝?”
“你怎么知道……”为什么……你也知道……
“我就是怕赶不回来,才一个人偷偷溜出
来的,哎,谁知这么倒霉,大晚上还能在林子里碰见野猪……”
“一个人溜出来!”祝小英打断了马文才的抱怨,“从哪里溜出来?”
“嗯?英台……英台还没听说吗?”马文才语气有点心虚,“我……哎,我们出去赌馆的事让桓玄那帮混账知道了,一定要我也带着去一次才肯罢休,结果却遇上了朝廷的户籍盘查,所以被耽搁下来……我担心今天你生日回不来,就自己悄悄越过封锁线跑回来了……”
祝小英:“……然后还遇到野猪?”
“可不!英台……你险些就再也见不到我了……”马文才嘤嘤嘤地装委屈,可脸上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祝小英默默地看着马文才脸上的伤痕,突然觉得心里窜出一股火,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咬牙切齿:“擅自逃离户籍盘查……你也不怕被抓去坐牢?!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马文才耸肩,仍笑得没正经:“这不是没被抓住嘛,不过是几个户籍官而已,没什么的!”
“就为了个破生日,难道一定要今天回来?礼物过几天送不是也一样的!”祝小英越想越来气,气得眼睛都湿了。她还有一句粗口在心里没有爆出来:你他妹的不要命了么!神经病!
见祝小英突然变脸,马文才也被吓到了,急忙又将手伸出去帮她擦眼角飙出的泪珠,“英台……英台你气什么?”
“好好关你的紧闭吧!我走了!”祝小英作势就要跳下花盆,却被马文才抓住手。
“你放开我!小心我去监院那里告状!”
马文才却死也不放手,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祝小英,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目光突然变得很温柔,急忙在心中想好一番说辞,才低声说:“好了好了,骗你的!哪有那么惊心动魄,没有野猪……也没有偷越封锁线这一说,都是我哄你玩瞎编的,看把你吓得!”
说完,还笑着刮了下祝小英的鼻尖。
“贤弟,你也真好骗!”
祝小英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问:“真的?那……那你怎么回来的?”
马文才见她终于不嚷着走,才放下心来,然后想了想,慢吞吞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你不要怪我。”
祝小英看着他,内心竟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他想说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女孩?
其实,这种猜想是没有什么依据的……祝小英自己也明白,但还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嗯,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梁山伯。”
原来说的是这个……
心中突然又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的失落。
祝小英面上却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你说什么?”
马文才心说明明你都猜到我会知道还做出这么惊
讶的样子干嘛,不过面上还是装出愧疚的样子:“嗯,其实,我才是颖郡马太守的儿子,马文才。我和梁山伯是好朋友,是我让他跟我身份对调的,所以他不是有意骗你,你别怪他。”
无时无刻不想着维护梁山伯……哎,马文才,你真是的。
见祝小英不说话,马文才又有点紧张道:“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英台,自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和你投缘,但我的名声不好,怕你不愿意理我,所以才出此下策,本也没想着骗那么久,却阴差阳错一直和山伯兄演戏到现在……对不起,你……你别气我……”
“然后呢?”祝小英静静听完,问。
“什么然后?”
“这跟你怎么逃回来有什么关系?”
“啊……你说那个……”马文才眼神微微闪烁,却很快恢复常态,“刚巧,在山下镇子里负责调查的户籍官是我父亲的旧相识,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所以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就放我回来了!”
“那你的脸是怎么弄得?”祝小英不为所动。
“脸啊……脸……”马文才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在禁闭室里不小心打翻的水罐,“我走夜路不小心,过河的时候滑倒摔得!不信你看,衣服还湿着呢!”说着马文才便把自己的袖子提上来给祝小英看。
祝小英伸手摸了摸,果然是湿的。
默默收回手,一声不吭。
“英台……你……不生气吧?”马文才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弱弱地问。
祝小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也搞不懂,自己刚刚那股无名火是从哪来的,竟然还把眼泪烧出来了!
一定是……马文才他太不靠谱了,她看着不爽。
嗯,就是这样。
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弯弯的月牙挂在天上,周围有星星闪动着。
斑驳的树影在房屋的土墙上和青砖地面上彼此交织,给人一种满满当当的充实感。
咕噜——
一声响。
马文才本来正看着祝小英讨好地笑,突然神情有些尴尬。
祝小英噗嗤一下忍不住笑出来。
马文才手半握着拳掩在嘴边,一本正经地咳了咳,投之以责备的目光。
“山……文才兄!”
“嗯?”突然听祝英台这样叫自己,马文才竟然有点不适应,反应慢半拍,但心里却一阵甜蜜。
“多久没吃东西了?”
“呃……不瞒英台……为了赶路,我已经两顿饭没吃过了,就采了路边的几个野果子。”
不知为什么,祝小英突然被脑中浮现出的马文才爬树采果子的画面萌翻,嘴边笑意更深。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手帕包成的小包裹。
她将小包裹捧到窗前,一层层揭开帕子,露出里面两块软软的精致小点心。
马文
才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咽了下口水。
“喏,吃吧!”祝小英将点心向前一递。
马文才看着祝小英,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抓起一个点心就往嘴里送,还不忘恭维:“不愧是贤弟,知道为兄饿着肚子,特地还带了点心过来!”
祝小英看他那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撇撇嘴,打击道:“我哪知道你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只不过是碰巧经过。这点心是刚刚和山伯兄用饭时,觉得好吃包起来准备给自己留着的!便宜你了!”
马文才吃东西的手一顿,“山伯?”
“是啊……山伯兄也知道今天是我生辰,摆了桌晚宴在湖边帮我庆祝。”
“这样啊……”马文才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有些缓慢地咽下口中点心,才微笑着抬头看祝小英,“这样我便放心了,还怕没人陪你……毕竟,生辰一年只有这么一次……”
“嗯。”祝小英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不停用脚踢着下面的花盆沿。
马文才吃完了点心,木桃跑进来说好像有人往这边来,祝小英不得不赶快离开。
将花盆复归原位,祝小英刚要溜出院子,却听马文才在背后叫住她:
“英台!”
“啊?”
“嗯……今天是你的生辰,可许愿了?”
“许什么愿?”
“生辰这天许的愿望都会实现,还有两个时辰,回去要想个好点的愿望,可别浪费了机会!”
“嗯,知道了。”
“还有!”
“嗯?”
“别再气我骗你了!”
祝小英侧着头,看马文才被关在破房子里,只可怜巴巴地隔着窗口跟自己小声喊话,突然觉得,即使是那副狼狈的叫花子样,好像也挺顺眼。
“嗯,我不气啦!但是文才兄你骗了我这么久,也骗够了,以后可不能再骗我了!”
“好啊,以后我绝对不骗你!”马文才笑得格外灿烂。“我保证!”
那样灿烂的微笑……在祝小英看来……
挺傻的。
至于生日愿望……许什么好呢?
祝小英又开始纠结。
原来古人也有这种讲究。
那么……
哎,突然有点希望,马文才他不是断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