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活着的时候名气很大,他死后,“飞将军”也一直活在后人的诗文当中。关于他的生平,通过《史记》《汉书》中可以获知。其生年却少有人关注。多数文献在谈到李广时均不言其生年,只是提到李广的卒年是公元前119年。研究李广生年虽然对了解李广性格并无重大意义,但对于完整了解李广人生却很重要。
一、“结发”可作为探讨李广生年的一个线索
研究李广生年最重要也是最直观的资料就是《史记•李将军列传》。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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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福栋:《李广生年考论》,《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5期,内容略有改动。
《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李广传》中记述李广生平的文字大同小异,而且《史记》早于《汉书》,所以在探讨李广生年问题时主要以《史记•李将军列传》为参考资料。对于李广生年,从《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可以找到相关线索,比如根据其中记载的李广卒年——元狩四年(前119年)及传记中李广死前所言,可以推知李广死时年龄应该在61岁至69岁之间,这样就可以推知李广的生年应该在公元前188年至公元前180年之间。除此之外,《史记•李将军列传》还有关于李广生年的一个关键词——“结发”。这个与年龄有关的词汇在李广传记中出现过两次,而且全部出自李广本人之口,可信度比较高,因此这个词汇很可能是探索李广生年的一个重要线索。
李广谈到“结发”的两段话都出现在李广自杀前的那次战争前后,即元狩四年(前119年)随卫青出击匈奴的战争。这两段话出现在同一年,相隔时间并不长,一次是战前李广向主将卫青请战,一次是战后李广自杀之前:
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李广年老未封,所以面对这难得的机会,他向卫青请战做先锋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终身与匈奴作战的历史:当李广因为迷路而延误战机并最终导致匈奴单于逃走之后,年老的他羞于面对刀笔吏的询问而选择了自杀,他对部属所说的话,应该算是他对自己一生所做的一个简短总结。所以说这两个“结发”表达的内容应该是真实的。
二、“结发”与“加冠礼”联系紧密
包括《辞源》和《辞海》在内的辞典,在解释“结发”的时候多以李广上面说的那句话为例,说明“结发”在李广身上是具有代表性意义的,故讨论“结发”应该对李广生年具有重要意义。无论《辞源》还是《辞海》,在解释“结发”的时候,都以“结发”代指男子成人之时,也就是男子结束少年期,刚刚进入成人行列之时,却没有一个确切的年龄点,因此需要进一步考证“结发”是否与某个具体的年龄有关。遍查古代典籍,发现“结发”在汉代是个很常用的词,像苏李诗就非常具有代表性。南朝梁萧统所编《文选》是文学史上重要的一部诗文总集,其卷二九“苏子卿诗四首”中有“结发为夫妻”一句,李善注云:
结发,始成人也。谓男年二十,女年十五时,取笄、冠为义也。《汉书》李广曰:结发而与匈奴战也。①
在这里,唐代的李善点出了“结发”其实和古代的成人礼——“加冠礼”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说“加冠”就意味着“结发”,指古代成人礼,是青年男子结束少年期,进入成年期的一个标志。这里不但指出了男子“结发”——举行加冠礼的具体年龄——二十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后面所征引的实例正是《史记》和《汉书》中所记载的李广最后一次参加战争前对大将卫青所说的话。这条证据至少说明:第一,如果苏李诗确为苏武和李陵所作,那么李陵作为李广的孙子,对于“结发”就不会有异议,因此通过考察苏武诗中“结发”的意义就可以知道李广口中“结发”二字的指向;第二,即使苏李诗不是出自苏李二人之手,至少唐代李善的注已经表明他的观点——李广“结发”之时就是二十岁,这个对于我们来说也非常重要;第三,由于“结发”和“加冠”具有非常紧密的联系,那么我们对于“结发”的探讨就可以顺着古人对于“加冠”的理解来深入;第四,此处并未标明“结发”与结婚有任何关联,所以此处的“结发”并非像有些人所言是“结发妻子”的渊源所在,如此就省去了由一词多义带来的麻烦。
后代很多学者都认可李善的这条注,他们在解释“结发”的时候基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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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昭明文选》卷二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355页。
原文引用了李善的注文,例如清代仇兆鳌所撰《杜诗详注》对《新婚别》中“结发为妻子”一句中“结发”的注释,又如现代学者王力先生在《古代汉语》一书中解释陈琳《饮马长城窟行》中“结发行事君”也是原文引用了李善的那条注,还有朱东润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对《孔雀东南飞》中的“结发同枕席”的注等。这也说明众多学者对汉代士人“结发”当在二十岁是非常认可的。
三、对“加冠礼”的探讨
“礼”对古人来说既是个人修养的重要内容,更是重要的社会活动,所以对各种“礼”的记述保存下来的就特别多,最为人所熟知的就是“三礼”——《周礼》《仪礼》和《礼记》。这三部著作中的后两部都对“加冠礼”有相关记载。
尽管学界关于《仪礼》的作者和创作年代一直没有定论,但《仪礼》的创作年代一定不会晚于秦汉是一定的。学术界一般认为《礼记》是战国至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是一部儒家思想的资料汇编。因为畅行于世的《礼记》是戴圣所编选的版本,所以《礼记》又名《小戴礼记》,应该反映了汉代学者戴圣对于《仪礼》的基本认识。再加上东汉郑玄给《小戴礼记》所作的注释,可以说《小戴礼记》忠实地反映了汉代学者的思想。尽管戴圣的生卒年无法确知,但是仅凭他在宣帝时以博士身份参与过石渠阁论议可知,他距离李广所活跃的时间并不远。郑玄是东汉末年的大学者,距离李广比较远,但都生活在汉代,所以他们的一些基本观念应该不会相差太远。
《礼记》中有两条材料: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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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郑玄注:《礼记正义》卷一,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665页。
男女异长,男子二十冠而字。①
这两则材料非常直接地指出古代男子二十岁的时候行加冠礼以示成人,
其中,第一则材料下有唐孔颖达疏,内言:
幼者自始生至十九时……是十九以前为幼……二十曰弱冠者,二十成人初加冠体犹未壮,故曰弱也。
这段疏文更清楚地表明古代男子二十岁以前都叫“幼”,二十岁行加冠礼以后才能算初成人,所以称“弱冠”,即古人二十岁结发就意味着初成年。
第二则材料下亦有注,云:“成人矣,敬其名。”则表明古代男子除二十岁要行冠礼表示成人外,同时还要在冠礼的同时给这个男子取字,以表示对这个刚刚步入成人行列之人的尊重。
由上可知,无论《礼记》的作者,还是《礼记》的编选者,无论是给《礼记》作注的人,还是给《礼记》作疏的人,在行“冠礼”也就是在“结发”的年龄问题上意见是一致的,都认为“结发”当在二十岁。又根据当代钟敬文先生主编的《中国民俗史》(先秦卷)所言,汉魏时代皇室以及诸侯王非常注重加冠礼,尤其西汉时期,皇室诸侯基本都依照先秦的做法,二十岁行冠礼,一般的士人也大都在二十岁前后举行加冠礼以示成年,甚至不举行加冠礼都不能担当重要官职。以司马迁为例,“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说自己二十岁之前一直在家乡生活,二十岁之后开始游历天下。他大概是在举行过‘冠礼’,当人们都以成人眼光来看待他之后,才开始自己的游历的。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是当时的太史令,司马迁举行士人的加冠礼也是适当的”②。这段话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和司马迁几乎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李广,极有可能是在二十岁举行完加冠礼以后从军并担任了第一个重要官职——汉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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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郑玄注:《礼记正义》卷二,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688页。
②钟敬文主编,郭必恒等著:《中国民俗史》(汉魏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25页。
四、中国人对数字的表述习惯
从中国人对于数字的表达习惯这个角度来说,也可以印证李广结发当在二十岁。《史记•李将军列传》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话:
孝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大入萧关,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
从这段话中可以获得这样一个信息:李广刚一从军就开始与匈奴作战,而且很快就凭英勇杀敌被任命为汉中郎,这正好印证了李广自己所说的:“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也就是说他二十岁刚刚结发之年就参加了对匈奴的战争。如果李广在二十岁参军就开始与匈奴作战,而这一年又有明确的历史纪年——孝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则可以推知李广生年就应该在公元前186年,即高后二年。这正好符合本书开始所推测李广生年当在公元前188年至公元前180年之间。再根据《史记•李将军列传》所记载的李广卒年(元狩四年,即公元前119年),就可以推知李广自杀时的年龄是67岁,这个数字和李广自己所说的“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是比较吻合的,也符合中国人的语言习惯。从这个角度来说,作为一名即将上阵杀敌的将领,67岁的年龄也确实很大了,也就难怪汉武帝嫌李广年老不愿意让李广随卫青出征匈奴。
五、李广的官职与他的生年
关于李广的生年,还可以从李广所任官职的角度考察。司马迁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用一句话概括了李广的人生:“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这里“二千石”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根据《史记》和《汉书》的记载,李广最早的官职是中郎,他自杀时的官职是郎中令,中间李广还变换过很多职位,如未央卫尉、骁骑将军、陇西都尉、骑郎将、骁骑都尉等,然而他做过最多的官职却是太守,也就是一郡的最高长官。据《史记》记载,他曾做过八个郡的太守,俸禄都是二千石。《汉书•百官公卿表》是记载汉代职官的专门篇章:
中郎:中郎有五官、左、右三将,秩皆比二千石。①
郎中令:郎中令,秦官,掌宫殿掖门户,有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属官有大夫、郎、谒者,皆秦官。又期门、羽林皆属焉。大夫掌论议,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皆无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元狩五年初置谏大夫,秩比八百石,太初元年更名中大夫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如故。②
都尉: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③
太守: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有丞,边郡又有长史,掌兵马,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太守。④
由此不难发现,尽管李广一生多次变换官职,但他的俸禄确实始终是二千石。之前推测李广生年是公元前186年,结合司马迁总结李广一生时说他“为二千石四十余年”,按此计算,从李广20岁参加抗击匈奴并很快因为杀敌勇猛而升任中郎“秩八百石”起算,李广至晚在27岁就已经达到“秩二千石”的官职,到李广67岁自杀时身任“秩二千石”的郎中令为止,中间间隔如司马迁所言“四十余年”,正好验证了本书之前所提出来的,李广生年是公元前186年。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史记•李将军列传》明确提到李广的第一个“秩二千石”的官职是李广30岁时所任的陇西都尉。如果按照李广67岁自杀来算的话,李广一生“秩八百石”的年头就应该是37年,而不是如司马迁所言“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其原因可能是因汉代官员俸禄实行浮动制度,即政绩好或杀敌多,则实际发的俸禄可能要比规定的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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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一九上,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727页。
②(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一九上,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727页。
③(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一九上,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742页。
④(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一九上,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742页。
到李广年轻时箭术高超、英勇杀敌,所以李广在任陇西都尉之前的实际俸禄很可能已经达到了“二千石”,远远超越了“秩八百石”。如此,司马迁的“为二千石四十余年”也就可以理解了。
综上所述,基于《史记》中有限的资料,尽管李广说自己“结发”之年就“从军击胡”难免有“大略”之意,但说李广生年在公元前186年即使有误差也不会差太多,却为我们了解李广生平提供了某些方便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