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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李广射石故事的生成与演化

作者:王福栋/彭宏业 当前章节:6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人类历史一直伴随着战争。在冷兵器时代,弓箭是一种具有很强的远距离杀敌能力的武器,关于这一点,古今中外的各种历史记载不胜枚举。中国古代不乏善射之人,汉代就有一位将领一直以擅长射箭而名垂青史,他就是名将李广。唐代诗人卢纶的《塞下曲》(林暗草惊风)向来被认为是对李广高超射艺的形象描写。李广射石故事原载于《史记•李将军列传》,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李广射艺之高,卢纶的诗则把这个故事艺术地再现出来,给李广的形象增添了更多的魅力。然而当我们认真地考察李广射石这个事件的时候,问题也就来了:李广真的曾经把箭射进过石头吗?如果是,那么这个故事还见于其他古籍记载吗?如果不是,那么这个故事又是如何形成的?故事本身又经过了哪些变化?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对李广射石这个故事进行探究之后才能予以回答。

中国古代有很多善射之人,而且据历史记载,把箭射进石头的人也并非李广一人。由吕不韦主持编写的《吕氏春秋》记载了一个叫养由基的善射之人,他就曾把石头当作猎物而将箭射进了石头里面,而且是整支箭没入石头:

养由基射兕,中石,矢乃饮羽,诚乎兕也。①

《说文解字》中的“兕”写作 ,对它的解释是“如野牛而青,象形”②。这个故事和李广射石的故事大致类似,不同的是养由基要射的是类似野牛的一种动物,而李广本来要射的是虎。养由基射了一次,甚至连箭尾的羽毛都射进了石头;李广只是把箭头射进了石头,而且在把箭射进石头之后又试射了一次,却怎么也射不进去。历史似乎真的有巧合,远在李广千百年之前还有一位射箭入石的人,叫熊渠子,他也误将石头当作老虎而把箭射进了石头。和李广生活于同一个时代的韩婴为论诗的需要谈到了这件事;

勇士一呼,三军皆避,士之诚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寝石以为伏虎,弯弓而射之,没金饮羽,下视,知其为石,石为之开,而况人乎!夫倡而不和,动而不债,中心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已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先王之所以拱揖指麾,而四海来宾者、诚德之至也,色以形于外也。诗曰:“王猷允塞,徐方既来。”③

韩婴以熊渠子射箭入石的事来证明“诚”的魅力,例证用得很恰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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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吕氏春秋》卷九,第92页。

②(汉)许慎撰,汤可敬译注:《说文解字》卷一八,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953页。

③《韩诗外传集释》卷六,第230页。

的箭尾白羽同样射进了石头。刘向出生在李广殁后大约四十年,他在《新序》中引用了这段文字,而且对故事进行了加工:

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士之诚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灭矢饮羽。下视,知石也,却复射之,矢摧无迹。熊渠子见其诚心,而金石为之开,况人心乎?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挥而四海宾者,诚德之至,已形于外。故《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①

刘向这段文字中叙述熊渠子射石的部分和韩婴提到的熊渠子射石故事基本相同,只是增加了熊渠子第二次射石却未成功的情节。当我们把这两段文字和《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李广射石的文字放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昔者,楚熊渠子夜行,寝石以为伏虎,弯弓而射之,没金饮羽,下视,知其为石。

——韩婴《韩诗外传集释》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

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灭矢饮羽。下视,知石也,却复射之,矢摧无迹。

——刘向《新序校证》

韩婴与李广同时,他在论述“诚”的时候所引用的射石故事并没有提到同时代的李广,而是熊渠子。李广殁后四十年才出生的刘向撰写《新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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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刘向撰,陈茂仁校注:《新序校证》卷四,花木兰文化出版社2007年版,第290页。

时候也没有提到李广,而是沿用韩婴提到的熊渠子射石的故事,而且进一步完善了这个故事——“却复射之。矢摧无迹”。再对比刘向笔下熊渠子射石的故事和司马迁笔下李广射石的故事,就会发现这两段文字出奇地相似,只不过射石的主角由熊渠子变成了李广。这两段文字的主体部分又都与韩婴的文字基本相同,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想:1.刘向学习了司马迁的写法,用以写楚国的熊渠子,但这样的不合理之处在于——如果他看到了《史记》并学习了司马迁写李广射箭入石的写法,那么他为什么不在这段文字中直接提到李广呢?2,司马迁和刘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以突出射箭者神力的写法,那就是让射箭的人再射一次石头,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笔者认为,作为一个优秀的史官,司马迁不可能不知道熊渠子射石的故事。司马迁和李广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对李广并不陌生。而且他跟李广的孙子李陵还同朝为官,再结合他曾因为替李陵说话而遭受厄运的事,足以看到司马迁对李广的高度认同。鲁迅对《史记》的评价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①,(毕竟劣质肮脏小说嘛,妖阉最“尊敬”的是自己的没卵阴)这句话非常准确地点出了《史记》所具有的高度的文学性。司马迁是一个极好“奇”之人,他塑造的历史人物往往具有传奇性,所以《史记》中李广的形象应该不是简单的忠实记录,而应该有创造、改编的成分了。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司马迁为了塑造李广善射的形象,很有可能将熊渠子的事迹放到了李广的身上,而且为了突出李广的神力。还给李广射石的故事增加了一个有趣的结尾。这样,李广射石的故事便产生了。

李广射石故事产生之后,与之相伴随的即是它的演化过程。在韩婴的最初记载中,故事是这样的:楚国的熊渠子晚上走路,误把一块用以休息的石头当成了老虎,他举箭便射,整支箭都被射进了石头里面,之后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老虎,而是一块石头。到了司马迁时,他把射箭的主角换成李广以后,又把故事发生的时间由晚上换成了打猎的时候,而且他可能觉得刘向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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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鲁迅:《汉文学史纲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版,第308页。

述的故事有些夸张,于是在细节上进行了改编——他把“灭矢饮羽”换成了“没镞”——让李广只是把箭头射进了石头里面而不是整支箭,他可能觉得这样更真实一点吧。

此后,李广射石的故事被大家接受并不断被改编,例如班固的《汉书》是这样叙述的: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

班固撰写《汉书》的时候无疑是参考了《史记》的,他的《李广传》与《史记•李将军列传》在文字上并无实质差别,但是在很多词语上有所改变。班固“让”李广重新把整支箭都射进了石头,而且让他几天后才又尝试着把箭再次射进石头,结果怎么都射不进去。这是李广射石故事的又一次改编,而且可以说是很重要的一次改编,他以正史的形式在司马迁之后将李广射石饮羽的故事固定下来,继续接受后人对李广射石故事的改编。

与班固同时代的王充是个很较真的人,他不相信李广等人能把整支箭射进石头,曾经就李广等人射石是否“饮羽”进行过很认真的讨论:

儒书言:“楚熊渠子出,见寝石,以为伏虎,将弓射之,矢没其卫。”或曰:“养由基见寝石,以为兕也,射之,矢饮羽。”或言:“李广。”便是熊渠、养由基、李广主名不审,无实也。或以为“虎”,或以为“兕”,兕、虎俱猛,一实也。或言“没卫”,或言“饮羽”,羽则卫,言不同耳。要取以寝石似虎、兕,畏惧加精,射之入深也。

夫言以寝石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没卫,增之也。

夫见似虎者,意以为是,张弓射之,盛精加意,则其见真虎,与是无异。射似虎之石,矢入没卫,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石之质难射,肉易射也。以射难没卫言之,则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远中微,不失毫厘,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养由基从军,射晋侯中其目。夫以匹夫射万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与射寝石等。当中晋侯之目也,可复洞达于项乎?如洞达于项,晋侯宜死。

车张十石之弩,恐不能入一寸,矢摧为三,况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虽加精诚,安能没卫?人之精乃气也,气乃力也。有水火之难,惶惑恐惧,举徙器物,精诚至矣,素举一石者,倍举二石。然则,见伏石射之,精诚倍故,不过入一寸,如何谓之没卫乎?如有好用剑者,见寝石,惧而斫之,可复谓能断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见寝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迹乎?

巧人之精,与拙人等;古人之诚,与今人同。使当今射工,射禽兽于野,其欲得之,不余精力乎,及其中兽,不过数寸。跌误中石,不能内锋,箭摧折矣。夫如是,儒书之言楚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寝石,矢没卫饮羽者,皆增之也。①

王充的观点十分明确,把石头当作老虎是可能的,把箭射进石头也是可以的,但说“饮羽”是不可能的,那是后人的夸张写法。王充接着又对比了肉和石头的质地,并举《左传•成公十六年》记载的晋楚鄢陵大战(前575年)中楚共王眼睛被射而并没有死的事件以为例,说明人之射箭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将箭射入石头而不见箭羽。王充并不满足于此,他还对比了牲畜和人的力量,并分析了人在“精诚倍故”情况下射石,箭头也“不过入(石)一寸”。他进一步对比古今之人,认为即使“当今射工”“射禽兽于野”时“不余精力”,“及其中兽,不过数寸”。通过诸多对比讨论,王充的结论也非常明确——“夫如是,儒书之言楚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寝石,矢没卫饮羽者,皆增之也。”李广射石饮羽完全是文人的虚构而已。王充认为儒书有“为言不盖,则美不足称;为文不渥,则事不足褒”②的浮夸不实之风气,因此命名此部分为“儒增”。李广射石饮羽的故事就在讨论之列,足见他对“饮羽”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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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王充撰,黄晖校释:《论衡校释》卷八,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362—365页。

②(汉)王充撰,黄晖校释:《论衡校释》卷一一,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488页。

实之疑。

其后,东晋干宝也提到了李广射箭入石的故事。他是史官出身,也并不怀疑李广射箭入石的真实性,他在《搜神记》中几乎全部引用了刘向关于熊渠子的议论并同时引用了司马迁笔下李广射箭入石的故事:

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铩羽。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已也。”①

“亦如之”三个字说明李广射石的故事与熊渠子射石的故事是大致一样的“没金铩羽”。

正如顾颉刚“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所指出的那样,李广射石的故事到了东晋葛洪那里竟然被改编得越发详细,有诸多细节被填补出来,还生发出了其他细节:

李广与兄弟共猎于冥山之北,见卧虎焉。射之,一矢即毙。断其髑髅以为枕,示服猛也。铸铜象其形为溲器,示厌辱之也。他日,复猎于冥山之阳,又见卧虎,射之。没矢饮羽。进而视之,乃石也,其形类虎。退而更射,镞破辩折而石不伤。②

李广射石的很多细节都被葛洪补充了出来:1.李广射石前曾经一箭射死过老虎,而且是一头卧虎;2,李广很勇猛,他用老虎的骷髅当枕头,并用铜铸了一个老虎当作尿壶;3.李广射石就发生在他射死卧虎之后不久;4.李广射石的地方在冥山之阳;5.李广之前射死的是卧虎,他射石时以为地上的石头又是卧虎;6.从时代先后来看,葛洪应该能看到王充和班固的著作,但葛洪还是说李广射石“没矢饮羽”了,又恢复了班固的不实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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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干宝:《搜神记》卷——,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127页。

②(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五,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38页。

葛洪距李广时代已经很久远,他不但接受了李广射石而且对这个故事进行了多方面的改编,不但补出了李广射石前的情况,进而连李广射石的地点都指了出来,似乎他比司马迁还要清楚李广当年是怎样将箭射进石头的。葛洪对李广射石故事的改编比较成功,因为甚至有人认为溺器被称为“虎子”就来源于这个故事,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不得不承认葛洪对李广射石故事改编的成功。

李广射石的故事自司马迁笔下生成之后就不断被人们接受并被改编。葛洪之后,李广射石的故事引起了唐人的兴趣,那首著名的《塞下曲》让李广射石的故事变得家喻户晓。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①

诗歌的困难在于要以最少的字表达最丰富的情感和内容,而它的魅力也同样在于此。卢纶这首诗只有区区二十字,叙事当然不可能做到非常详细,所以他对这个故事进行了重新的演绎。他的诗里有环境描写——“林暗草惊风”,虽然没有提到老虎,却已经暗示了老虎的存在——所谓“云从龙,风从虎”②;他还把李广射石的时间设定在了晚上;他让李广射完箭就离开了故事的发生地,第二天又让他回到了射石的地方去寻找他射出去的箭,这个“寻”字不但让故事的画面变得明亮,更重要的是让故事有了悬念,第二天才揭晓答案,给整个故事带来了一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趣味性;最后,他又让李广的箭全部没入石头。卢纶对李广射石故事的改编是比较大胆的,但又是非常成功的,他以区区二十个字就让人们深深地记住了这位射石的英雄,无怪乎这首诗能够流传千古而被人们经久不衰地传唱至今。

文学接受理论早就言明,人类对于文学的接受从来都不是被动的接纳,而是一种积极的学习与改编。司马迁为了塑造人物的需要而让李广把箭误射进了石头里面,这是创作的需要;司马迁以后的人对于司马迁编的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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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卢纶撰,刘初棠校注:《卢纶诗注》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255页。

②杨天才、张善文译注:《周易》,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6页。

并不是简单地接受,而是或多或少地在对这个故事进行改编,他们这样做的目的都是出于创作的需要。由此看来,文学接受是非常主动的一个过程。这种接受完全不是一种机械的信息搜集,而是一个对已经搜集到的信息进行加工再创造的过程。从这角度来说,文学接受其实就是文学创作,只不过这种创造必须有所依附,但它的魅力却并不一定会逊色于它的接受对象,有时甚至能够超过接受对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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