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我们经常说的一句话,然而关于这句话却有诸多存疑之处,如这句话的准确出处,这句话和李广有无关系,以及这句话的形态演变。我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论断,重点其实就一个字——“诚”,只要有足够的诚心就可以创造奇迹。这句话的形成并不是由某人一时创造出来的,其形成是一个有序的过程。这句话的最早形态见于《庄子•渔父》: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庄子在《渔父》中主要论述的问题是“真”,即“精诚”。他让一位“客”劝导孔子,不要只是四处奔走以求恢复仁义,那样难免罹祸,而是要保持内心之“真”。这几句话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前半句十分相近,都是论述“精诚”之重要性。
第一次将“精诚”和“金石为开”联系在一起的是西汉的韩婴,韩樱和李广生活在同一个时代。韩婴出于论诗的需要曾经提出了这样的观点:
勇士一呼,三军皆避,士之诚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寝石以为伏虎,弯弓而射之,没金饮羽,下视,知其为石,石为之开,而况人乎!夫倡而不和,动而不债,中心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先王之所以拱揖指麾,而四海来宾者、诚德之至也,色以形于外也。诗曰:“王猷允塞,徐方既来。”
韩婴以上的论述凝练有力,在提出了“诚”之后,紧接着就引用熊渠子射石的例子作为例证,非常恰当。简短论述之后,他又引用孔子的话作为佐证,最后还引用了《诗经》中的诗句作为理论支持。韩婴的这段论述非常成功,然而重点并不在此,而是在于“诚”与“金石为开”被第一次联系在了一起,且让“石”开的人是楚国熊渠子。
韩婴之后,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到李广也曾经把箭射进过石头里: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事情的经过与熊渠子射石的经过基本一致,不免让人怀疑司马迁为了塑造人物形象的需要而把熊渠子的事迹放到了李广的身上。司马迁去世后的又几十年,刘向在《新序》中几乎原文引用了韩婴的那段文字:
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士之诚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灭矢饮羽。下视,知石也,却复射之,矢摧无迹。熊渠子见其诚心,而金石为之开,况人心乎?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已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挥而四海宾者,诚德之至,已形于外。故《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这段文字和韩婴的论述几乎一致,不同的是,刘向给熊渠子射石的故事增加了一个结尾——“却复射之,矢摧无迹”。这样一来,李广射石的故事就和熊渠子射石的故事完全一样了。这个故事结尾的增加很有意思,我们推断刘向增加这个结尾的原因,要么是刘向自己给韩婴讲的这个故事增加了一个结尾,可能他觉得这样更能突出熊渠子的神力;要么是他看了司马迁的《史记•李将军列传》,学习了司马迁写李广射石的方法,让熊渠子第二次尝试射石。如果是这样的话,刘向就应该同时提到李广,可是这段文字并没有提到李广,这很是奇怪,所以他学习司马迁写李广射石写法的可能性很小。那么结论就是刘向给这个故事增加了一个结尾,他与司马迁在写人射箭入石这件事上不谋而合地采用了同一种写法。
西汉灭亡之后,东汉王充在《论衡•感虚》中也说过类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样的话、只不过文字是有差别的,作“精诚所加,金石为亏”①,而且没有提到李广。
第一次将“精诚”和李广联系起来的是和王充同时代的班固,他的《幽通赋》有这样四句:“养流睇而猿号兮,李虎发而石开。非精诚其焉通兮,苟无实其孰信?”②班固第一次从李广射石这件事上总结出了“精诚”的精神,这是具有开创性的一件小事。只是他没有把李广射石与“精诚”凝练成一句经典的、固定的话而已。凝练语言这件事,是两百多年以后的干宝完成的。干宝吸收了班固的意见,并在他的《搜神记》中也几乎全文引用了韩婴的那段话,不过他弄错了一句话——他把韩婴的话当成了刘向的话。但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段话中他把李广射石的故事也加了进来:
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铩羽。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已也。”③
至此,李广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才被联系到了一起。然而,李广是否曾经将箭射进石头已经颇值得怀疑,而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从汉代产生到东晋干宝才将这句话与李广联系起来也非常有意思,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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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王充撰,黄晖校释:《论衡校释》卷六,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228页。
②(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昭明文选》卷一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645页。
③(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一,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127页。
们大致可以说李广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并没有关系。
干宝之后又将近一百年,范晔在他的《后汉书》中用了“精诚所加,金石为开”①这句话。范晔的这句话对后代影响深远,以至于明代人还在引用范哗的这种说法。
在唐诗当中,我们能见到“精诚”,例如李白《豫章行》里形容唐军勁力讨伐“安史之乱”时说:“精感石没羽,岂云惮险艰。”唐诗中形容射箭的典故有很多,然而李白在这首诗中用的却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白用这个典故描写讨伐叛军之唐军,早已超越了作战和射箭本身,而是上升到了描写唐军之“精诚”,这是很与众不同的。唐诗中描写“精诚”的诗句有很多,以“精诚”描写战争的诗句也有,但以李广之“精诚”描写战争的只有李白一个,而且不止一处,他在《上崔相百忧章》说:“箭发石开,戈挥日回”,这是他在“安史之乱”爆发后被囚禁于浔阳(今江西九江)时创作的诗。李白在诗中诉说了自己无辜被囚的忧愤,寄希望于宰相崔涣帮助自己减罪。此诗前叙自己“精诚”,后言自己“精诚”却并没有感动上苍之失望。联系到上一首的“精感石没羽”,会发现李白诗中一直在强调“精诚”二字,尤其这首《上崔相百忧章》,直接突出了李白自己的“精诚”。再如“白刃耀素雪,苍天感精诚”(《东海有勇妇》)、“精诚合天道,不愧远游魂”(《赠武十七谔》)、“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梁甫吟》)、“精诚有所感,造化为悲伤”(《古风》三十七)、“见我传秘诀,精诚与天通”(《至陵阳山登天柱石,酬韩侍御见招隐黄山》)等。李白作诗主观性极强,他一直在表明自己的“精诚”。所以诗中一旦涉及同样“精诚”的人,他就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精诚”之心借以表达出来,并且习惯性地用与李广有关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个典故来创作,但他在这句话的形成过程中并无新变,整个唐代对这句话也并无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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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四二,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447页。
到了宋代,宋樵在他的《通志》中说:“精神所加,金石为开”①,这与范晔的“精诚所加,金石为开”虽仅一字之差,却有了新变。张嵲在他的《紫微集》中说:“苟有诚心,金石为开。”②元代诗人唐元为了写诗的需要将这句八个字的话改编成了七个字:“精诚所致贯金石”③,这与现在人们所熟知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很是接近。明代人对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接受最为活跃,比如冯琦和梅鼎祚就原文采用了范晔的说法,而倪谦则将这句话改编为“积诚所感,金石为开”④。相比之下,杨士奇则基本原文引用了干宝的说法:“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明朝末年,凌濛初在他的《初刻拍案惊奇》卷九中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贞心不寐,死后重谐。”⑤至此,“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才第一次真正出现,并一直被人们沿用至今。如果我们用表格的方式来审视这个变化过程,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形成过程就更为清晰了(详见表1-1)。
表1-1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形成过程
时代 版本
战国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庄子》
西汉 昔者,楚熊渠子夜行,寝石以为伏虎,弯弓而射之,没金饮羽,下视,知其
熊渠子见其诚心,而金石为之开,况人心乎?——刘向
东汉 精诚所加,金石为亏——王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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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宋樵:《通志》卷七九,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943页。
②(宋)张嵲:《紫微集》卷一,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③(元)唐元:《筠轩集》卷四,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④(明)倪谦:《倪文僖集》卷三一,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⑤(明)凌蒙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九,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02页。
续表
时代 版本
东晋 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铩羽。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干宝
南朝宋 精诚所加,金石为开——范晔
宋代 精神所加,金石为开——宋樵
苟有诚心,金石为开——张嵲
元代 精诚所致贯金石——唐元
明代 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冯琦、梅鼎祚
积诚所感,金石为开——倪谦
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杨士奇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凌濛初
由表1-1可以得出以下几个结论:
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的最早源头当是西汉的韩婴,它最准确的出处是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卷九;
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从开始就一直和楚国的熊渠子射石故
事联系在一起,这句话与李广发生联系是由东晋的干宝后添上去的,这句话与李广并没有必然联系;
三、古人对于熊渠子因为心诚而将箭射入石头故事的接受是没有问题的,
但对于这件事的结论表述并不一样,也就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的形成是经过了一千多年这样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才成为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形态。